国际法的进步性，在强权面前的软弱性

所评图书： 书名：《国际关系史：从三十年战争到雅尔塔体系》 编著：张学昆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年12月

当我们在讨论俄乌冲突，分别谈及俄方、乌方以及欧洲其他一些国家发表的同样以主权为主题的主张时，不免陷入鸡同鸭讲式的争辩。

主权、内政究竟意味着什么，国际协调与主权国家意志的边界在哪里，两国、多国冲突、纠葛之间为何不可避免会引入其他的第三方加以协调，这些都需要首先明确概念，了解相关概念的提出和沿革过程，明晰当今世界对于诸如主权等概念的共识理解而非某一方的单独强调。

更进一步，具体就俄乌、俄欧关系而言，为何欧洲部分国家对于俄存在显著的排斥、敌意？为何在俄乌和平谈判中，欧洲国家会强调要求将俄乌互不侵略、主权平等写入和约？为何俄罗斯哪怕长期遭受制裁，也要坚持获得安全空间，而这一要求被欧洲认为是不合理的？

上海人民出版社新出版、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张学昆所著的《国际关系史：从三十年战争到雅尔塔体系》，这本书聚焦了17世纪中期以来，接近400年来国际体系演变的情况，系统梳理了近代以来国际关系史的发展脉络。书中介绍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维也纳体系、凡尔赛-华盛顿体系、雅尔塔体系等不同历史时期的四大国际体系件数了每个体系的形成背景、权力结构、运行规则以及瓦解逻辑，阐释了主权原则、大国协作以及国际协作等议题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纳入通行规则。

1618-1848年，欧洲发生了三十年战争。这是欧洲大陆以及英伦三岛建构近代国家体系后，首次大规模的国际战争，几乎所有欧洲强国都卷入其中，最终在1648年签署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开创了以国际会议解决争端、结束战争的惯例，确立了一批从原有帝国摆脱出来独立的国家，实践了国家主权平等、领土完整等准则——这些之后也成为近代国际法的核心原则。

当然，这一和约也存在内里机制上的矛盾。首先就是国际会议被用来解决争端、结束战争，但以什么样的方式，如何解决和结束争端与战争，却不可避免要根据战争进展，具体来说就是战果。《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最大受益者法国，之所以占据优势，是因为此前的战争取得了极大战果。换句话说，没有战场上的给力，谈判桌上无论如何叫嚷，也难以赢得尊重。这也意味着，一次国际会议往往是各方尤其是战败方打不下去后举行的，对于国际会议的议程和结果会让战败方深感不满，所以和会不会创造和平，只会埋下下一次战争的引子。

其次，《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允许荷兰、瑞士等国独立，脱离原先的宗主国或庇佑国。这个成果在当时被认为是进步的，因为哈布斯堡帝国的西班牙和奥地利两个分支，在国家形态上都趋于保守、反动，压制新兴的资产阶级，盘剥诸如荷兰等新兴国度。但是，这作为先例，意味着大国主持和操纵的和会可以剥夺一个主权国家的部分领土，尤其是后来开创了以民族自决为借口，让这些领土独立出来组建新国家。而且，这样的做法还要强迫原有国家接受，否则就会面临国际制裁。

毫无疑问，这种做法其实开启了欧洲乃至全球其他很多地区多民族地区的政治混乱和地缘矛盾。全球范围内，很少有地区真正意义上符合单一民族的标准，大多数地区因为历史、政治、文化等因素都发展为多民族，或者说从血统和文化上其实有着共同的民族起源，但不同人群发展出不同的民族认同。所以，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的很多原则，还进入成为了国际法规则，这事实上便于大国、强国操纵国际政治，来行削弱其他国家之实。

第三，如书作者所指出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定了国家主权平等原则，这实际上践行了国际政治中的理想主义，有助于小国利益得到保障，但同时又形成了大国、强国可以监督和约履行的合法权利，这其实又给大国干涉他国创造了现实主义理由。这也是书作者所指出的，和约仅仅聚焦于终结当下战乱和确认现有领土格局，却未构建覆盖全欧洲的普遍法律体制，也未形成完善的冲突解决机制。

事实上，如果我们观察2025年年初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有关俄乌和谈所进行的磋商，一些情况下所抛出的和谈、和平方案，不难发现，这本就展现出近400年前《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特征，也就是“聚焦于终结当下战乱和确认现有领土格局”，并没有着墨于如何真正保障乌克兰等国家不再遭受侵略，也未提及如何拿出能让俄乌双方都接受、都不感到核心利益受损的领土方案，更谈不上形成解决冲突的机制。

这也因为此，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署后，建立起一系列国际秩序规则，形成必须践行和约的惯例，要求对违约国家进行集体制裁，还正式确立了国家间常驻外交代表机构制度；形成了国际会议协商模式，这些举措意义巨大。这一和约还阐明了“领土不可侵犯”的核心内涵，也就是任何国家不得通过武力或胁迫手段侵占他国领土，这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构成了某种约束。但这些成果，既存在有限性，又停留在较低层次。

比如规定领土不可侵犯，要求任何国家不得武力或胁迫侵占他国领土，但这种规则更多情况下是约束小国、中等规模的国家，也就是侵略国本身不是强国，国际体系中至少有两国或以上可以轻易管控侵略国行为，这种情况下，国际制裁和约束才具备意义。这项条款的虚伪性还表现在，如果不是侵略，不是胁迫，而是被占领土的人民集体投票，或者政府申请主动加入某个国家，在很多情况下就不再被界定为侵略。又或者说，当欧洲大陆的大国、强国共同认同维持和平稳定的政治秩序，比遵守国际法规则更重要，所以当诸如波兰等国出现大规模民族起义，危及大国、强国的政治秩序的情况下，俄国、普鲁士、奥地利干脆就出面合作将波兰瓜分了。对此，拿破仑时期的法国倒是支持过波兰复国，而在其他时期，欧洲其他大国、强国对波兰被瓜分的事实，并无特别异议。

再有，就是更后来出现的所谓夏威夷申请加入美国。还有德国统一战争期间，以及之前的法国与奥地利的战争中，都出现了大国、强国凭借军事优势并吞他国领土的做法，但并没有人出来主持公道。

这种情况下，虽然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强调主权国家平等、鼓励通过谈判和协商解决国与国之间的纷争，但事实上如书中所说，弱国主权和利益常在大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中遭到牺牲。这一和约签署后的100多年里，欧洲大陆实际上建立起了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五强坐庄式的均势格局，强国行为不受制裁，尤其是仅仅侵犯弱国情况就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国际法准则在此后很多时候常常被认为不仅是虚伪的，而且是软弱的。1815年在惩罚拿破仑法国召开的维也纳和约上，大国之间再次肆意划分领土，宰割弱国，确立势力范围。而在19世纪后期德国统一、崛起，而奥斯曼帝国空前衰落的背景下，各个热点和敏感地区的领土或势力范围被儿戏般地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