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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1岁,前前后后同居了21位男性,年纪大多数在35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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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坐在阳台上剥石榴。

深红色的籽粒一颗颗滚进白瓷碗里,像凝固的血珠。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跳出一个名字:“小安”。

后面跟着百分比:87%。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指腹沾着石榴汁,在屏幕上留下淡红色的指印。

客厅的挂钟敲了七下。

秦明远该下班了。

我把石榴籽一颗颗数进碗里。

一共三百六十七颗。

这个习惯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时我们刚做完第三次试管失败。

医生说,我的子宫像一片盐碱地。

秦明远说没关系。

但他开始加班。

第一次发现“小安”是在半年前。

同行频率:63%。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就像房间里的灯泡坏了。

你知道它坏了,但还能借着窗外的光生活。

直到彻底陷入黑暗,你才会去找梯子。

现在,黑暗来了。

我把手机锁屏,起身去厨房。

锅里炖着山药排骨汤,白雾沿着锅盖边缘爬出来。

水汽模糊了玻璃窗。

窗外开始下雨。

初秋的雨,细密绵长。

两天前

婚姻登记处门口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

黄叶飘到台阶上,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我和秦明远就是在这里领的证。

九年前的今天。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有点皱。

我提醒他整理,他笑着说:“反正就拍个照。”

照片上的我们都在笑。

他的笑容有点僵,我的嘴角扬得太高。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压在抽屉最底层。

搬家时差点弄丢。

“在想什么?”

秦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提早下班,手里提着蛋糕盒。

包装是浅蓝色的,系着银丝带。

“结婚纪念日。”我把视线从槐树上收回来,“九年了。”

“是啊。”他把蛋糕递给我,“栗子味的,你最爱吃。”

我接过盒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

他没戴婚戒。

三年前就不戴了。

说是做实验不方便。

他是化工企业的研发工程师。

整天和试管烧杯打交道。

回家后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试剂味。

我曾经很喜欢那个味道。

觉得像某种消毒过的安全感。

现在只觉得刺鼻。

“晚上出去吃?”他问,“订了日料店的位置。”

“在家吃吧。”我说,“汤炖好了。”

他顿了顿,点头:“也好。”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我没提醒他。

车里

车载广播在放老歌。

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秦明远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

他以前唱歌很好听。

大学文艺汇演,他抱着吉他唱《恋曲1990》。

台下女生尖叫,他眼睛只看向我坐的方向。

那时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节目单。

纸被汗浸湿了,皱成一团。

“时间过得真快。”他突然说。

“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在图书馆。”

“不对。”他笑了,“是在二食堂,你打翻了我的汤。”

我想起来了。

西红柿鸡蛋汤,洒了他一身。

他穿着新买的浅灰色运动服,胸口晕开一片橙红。

我慌得直道歉,他摆摆手说:“正好,这衣服我不喜欢。”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省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

牌子货,耐克。

“你那时候真可爱。”他说。

用的是过去时。

我没接话。

雨刮器左右摆动,把雨水划开又合拢。

车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水彩。

红灯。

他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

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白印。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问。

标准的夫妻间安全话题。

“老样子。”他说,“新项目有点棘手,总加班。”

“和小安一起?”

空气凝固了三秒。

雨刮器还在摆动。

唰——唰——

像心跳监测仪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小安?”他的声音很平。

“手机。”我说,“健康软件里的常用同行人。”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猛地踩下油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那是同事,项目组的。”

“嗯。”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嗯。”

“你不信?”

“我信。”

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以为这关过去了。

其实才刚刚开始。

家里

山药排骨汤很香。

乳白色的汤面浮着枸杞,像雪地里的红莓。

我给他盛了一大碗。

他低头喝汤,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三十五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不多,三五根,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好喝。”他说,“还是你炖的汤最好。”

“小安会做饭吗?”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汤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林晚。”他放下勺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随便问问。”我夹了一块排骨,“她多大了?”

“二十六。”

“年轻。”

“林晚。”

“好看吗?”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筷子。

指节泛白。

“我们只是同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样了?”我抬起头看他,“我问她多大了,好不好看,这很过分吗?”

“你明明在怀疑。”

“怀疑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墙上的钟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在倒计时。

“我没有出轨。”他终于说。

“我没说你出轨。”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动作很慢,像在演慢镜头。

“秦明远。”我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最讨厌撒谎。”

“尤其是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我把手机解锁,推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是健康软件的界面。

“常用同行人:小安”

“同行频率:87%”

“最近同行:昨晚22:47-00:13,从公司到丽景苑小区。”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丽景苑。”我重复了一遍,“离公司十五公里,离我们家三十公里。”

“你昨晚说在实验室通宵。”

“我……”

“她住几栋几单元?”我问,“需要我明天去物业查监控吗?”

“林晚!”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跟踪我?!”

“需要吗?”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数据都在这里。”

“时间,地点,频率。”

“比私家侦探的报告还详细。”

他站着,胸口起伏。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了。

他眼里的痛苦那么真实。

但下一秒,我想起了那些独自醒来的夜晚。

想起了试管取卵时冰冷的器械。

想起了他手机里那个亲昵的备注。

“小安。”我轻声念出来,“多好听的名字。”

“比‘老婆’好听多了。”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哑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会送她回家到凌晨?”

“没什么会每周同行四天?”

“没什么会给她备注‘小安’而不是‘安雅’?”

我一连串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他答不上来。

汤凉了,表面的油凝成白色的膜。

像结了冰的湖面。

深夜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还有压抑的叹息。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光痕。

九年前的新婚夜,我们也这样躺着。

他握着我的手说:“林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说:“好。”

那时候真信啊。

信誓言,信永恒,信人心不会变。

现在才知道,人心是最善变的。

比天气变,比股票变,比什么都变。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晚晚,睡了吗?你爸今天去体检,血压又高了……”

六十秒的语音,絮絮叨叨。

最后一句是:“你和明远还好吧?”

我没回。

不知道怎么回。

难道要说:妈,你女婿可能出轨了,我正在收集证据?

说不出口。

老一辈的婚姻,坏了就修,修不好就忍。

我母亲忍了父亲四十年,忍出一身病。

她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想这么过来。

第二天

秦明远早早出门了。

没吃早饭。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

“我出差三天,去苏州工厂。”

字迹潦草,像逃跑前匆忙写下的。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

我和秦明远在同一家企业不同部门。

我是法务,他是研发。

内网通讯录里搜“安雅”。

照片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两秒。

很年轻的女孩子。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长发扎成马尾,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工龄:一年三个月。

部门:研发二部。

直属上级:秦明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活泼,甜美,充满生命力。

不像我。

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小腹上有取卵留下的疤痕。

每天穿着职业装,说话像在念法律条文。

关掉页面,我继续工作。

合同审到第三页,手机响了。

是闺蜜周雨薇。

“晚晚,晚上聚聚?老地方。”

“好。”

我需要和人说话。

不然会疯。

咖啡馆

周雨薇已经在了,面前摆着拿铁和提拉米苏。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脸色这么差。”她皱眉,“又和秦明远吵架了?”

“差不多。”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因为孩子的事?”

“因为女人。”

她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脆响。

“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没带情绪,像在陈述案件事实。

周雨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搅拌着咖啡,“离婚?”

“财产呢?房子呢?”

“平分。”

“太便宜他了。”她冷笑,“出轨的是他,凭什么平分?”

“还没证据。”

“那个同行记录不算?”

“只能证明他们常在一起。”我说,“证明不了上床。”

法律人的可悲之处就在这儿。

什么都讲证据。

感情却偏偏是最难举证的东西。

“你去找那个安雅谈谈。”周雨薇说,“直接问。”

“问什么?‘你和我老公睡了吗’?”

“对。”

我笑了,笑出眼泪。

“雨薇,那样太难看了。”

“那你就等着他们把你当傻子?”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快要烂尾了。

“我想先冷静几天。”我说,“等他从苏州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该摊牌摊牌,该了断了断。”

周雨薇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冰凉。

“晚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谢谢。”

美式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苦久了,就尝不出苦了。

三天后

秦明远回来了。

带着一盒苏州特产——桂花糕。

以前他每次出差都会带礼物。

南京的雨花石,西安的皮影,成都的熊猫玩偶。

现在只剩桂花糕了。

还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

“尝尝。”他把盒子推过来,“挺甜的。”

我打开盒子,拿出一块。

糯米粉做的,印着梅花图案。

咬一口,甜得发腻。

“谢谢。”

“苏州那边项目有点问题,多待了一天。”他说。

“嗯。”

“你……”他欲言又止,“这几天还好吗?”

“很好。”我说,“工作,健身,见朋友。”

“哦。”

空气又沉默了。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被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找不到话题,只能数着彼此的呼吸。

“秦明远。”我放下桂花糕,“我们谈谈。”

他身体一僵:“谈什么?”

“谈小安。”

“她叫安雅。”

“我知道。”我说,“二十六岁,研发二部,你的下属。”

“笑起来有酒窝,喜欢扎马尾。”

他震惊地看着我:“你调查她?”

“查了工牌照片。”我说,“很漂亮。”

“林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同事……”

“一起加班到凌晨的同事?”

“送回家三十公里的同事?”

“备注‘小安’的同事?”

每个问句都像一把刀。

一刀一刀,剥开他拙劣的伪装。

他终于崩溃了。

“是!我是对她有好感!怎么了?!”

声音很大,在客厅里回荡。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颤了颤。

“她年轻,有活力,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像在这个家,死气沉沉的!”

他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我反而松了口气。

悬着的刀落下来,虽然会疼,但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继续说。”我平静地看着他,“还有什么?”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

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对不起……”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晚晚,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不该动心……”

“动心不犯法。”我说,“秦明远,你犯的是欺骗。”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这三年,我过得太累了……”

“试管失败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我知道……”他摇头,“可是每次看到你失望的眼神,我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所以你就去找别人证明自己有用?”

“不是!”他急急地说,“安雅她……她只是崇拜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价值。

多可笑的词。

男人的价值需要年轻女人的崇拜来证明。

那女人的价值呢?

需要用子宫来证明吗?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他沉默。

“牵手?”

“接吻?”

“上床?”

“没有!”他猛地抬头,“真的没有!我发誓!”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秦明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说实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唇在抖。

“接……接过吻。”声音小得像蚊子,“就一次,在车库……”

“什么时候?”

“上个月……项目庆功宴,我们都喝了酒……”

车库。

喝酒。

接吻。

多俗套的剧情。

俗套到我都想笑。

“然后呢?”

“然后我推开了……我真的推开了……”

“为什么推开?”

“因为……”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想到你。”

这句话比“我爱你”更残忍。

他在背叛我的时候,居然还在想我。

想我,却还是吻了别人。

“还有吗?”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除了接吻。”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他抓住我的手,掌心都是汗,“晚晚,你相信我,就那一次……”

“一次和一百次有区别吗?”

他愣住了。

“背叛就是背叛。”我抽回手,“没有程度之分。”

“你要离婚吗?”他问,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九年的婚姻,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流过的泪。

都还在记忆里,鲜活地疼着。

“给我点时间。”我说,“你也想想。”

“想什么?”

“想你要什么。”我站起来,“是要这个家,还是要新鲜感。”

“我要这个家!”他急切地说,“晚晚,我要你!”

“那你为什么吻她?”

他又答不上来了。

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弃。

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这三天你睡客房。”我说,“我们都冷静冷静。”

“晚晚……”

“别说了。”我转身往卧室走,“我累了。”

真的很累。

累到骨头都在疼。

分居的第一夜

客房在走廊另一端。

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在里面。

我在外面。

九年前我们挤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

他抱着我说:“等有了钱,买个大房子,一人一间,吵架了也不用分开睡。”

现在房子大了。

我们也真的分房睡了。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编剧。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晚晚?这么晚还没睡?”

“爸的血压怎么样了?”

“吃了药,好多了。”母亲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事?”

知女莫若母。

再掩饰也瞒不过。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如果爸出轨了,你会离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母亲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四十年的岁月里叹出来的。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离不起。”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五十多了,没工作,没存款,离婚了住哪儿?吃什么?”

“可是……”

“晚晚,妈知道你在想什么。”母亲打断我,“你们这代人不一样,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但妈问你一句:你还爱他吗?”

爱吗?

我不知道。

爱太复杂了。

掺杂了习惯、依赖、不甘,还有沉没成本。

“如果还爱,就给他一次机会。”母亲说,“如果不爱了,妈支持你离。”

“怎么判断还爱不爱?”

“简单。”母亲说,“你想他碰你吗?”

我想了想。

想到他吻别人的画面。

胃里一阵翻涌。

“不想。”

“那就离吧。”母亲说得干脆,“心死了,就别硬撑。”

“可是九年……”

“九年怎么了?我四十年都熬过来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晚晚,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在你爸第一次出轨时离婚。”

“一步错,步步错。”

“你别走妈的老路。”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为秦明远哭。

是为母亲哭。

为所有在婚姻里忍了一辈子的女人哭。

第二天是周六

秦明远起得很早。

我出卧室时,他已经做好了早餐。

煎蛋,培根,烤面包。

还有两杯牛奶。

“吃饭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烤焦了,边缘发黑。

“对不起,火大了。”他紧张地看着我。

“没关系。”

我们沉默地吃着。

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去律所加班。”我说,“有个案子周一开庭。”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又是沉默。

快吃完时,他突然说:“我把安雅调去别的项目组了。”

我动作一顿。

“为什么?”

“避嫌。”他说,“也……也断了她的念想。”

“她的念想,还是你的?”

他苦笑:“都有吧。”

还算诚实。

我继续吃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盘子上。

“晚晚。”他声音很轻,“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怎么开始?”

“我改,我都改。”

“改什么?”

“不再和她联系,下班就回家,手机随便你查……”

“秦明远。”我打断他,“这些是基本要求,不是恩赐。”

他噎住了。

“婚姻就像一份合同。”我说,“忠诚是条款之一。”

“你违约了,现在说要重新履行合同。”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再违约?”

“我可以写保证书……”

“保证书没有法律效力。”我擦擦嘴,站起来,“除非我们重新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婚姻补充协议。”我说,“明确权利义务,违约后果。”

他愣住了:“你要把婚姻变成交易?”

“它本来就是交易。”我看着他,“只是我们以前不好意思承认。”

感情是感性的。

但婚姻是理性的。

房子、车子、财产、孩子。

哪一样不是明码标价?

我们只是给交易披上了爱情的外衣。

现在外衣破了,露出里面冰冷的骨架。

“你考虑一下。”我拿起包,“想好了,我们找律师起草。”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晚晚。”

我回头。

“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母亲也问过。

现在他又问。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协议?”

“因为习惯。”我说,“九年,习惯了。”

习惯比爱更可怕。

爱会消失,习惯却像毒瘾,戒不掉。

他眼神黯淡下去。

像燃尽的炭火。

律所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

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走廊的声音。

我打开电脑,却看不进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协议条款。

忠诚义务。

共同财产。

重大事项决定权。

违约责任。

一条一条,像在起草商业合同。

可婚姻不就是最长期的商业合作吗?

合伙开公司,叫“家庭”。

投入感情、时间、金钱,期待分红——幸福。

但如果一方撤资或转移资产,公司就会破产。

手机震了震。

是秦明远发来的微信:

“我同意签协议。”

紧接着又一条:

“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有悲哀,有嘲讽,还有一丝可耻的庆幸。

庆幸他还愿意签。

庆幸这段婚姻还有救。

我回:“周一找律师。”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那么自由。

周日

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

像往常一样。

他推车,我拿东西。

默契得像演习过无数遍。

在生鲜区挑排骨时,他问:“炖汤?”

“嗯。”

“多放点山药,你爱吃。”

我没应声。

只是把排骨放进购物车。

经过零食区,他拿起一包话梅。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那是怀孕的时候。

孕吐严重,只有话梅能压一压。

后来孩子没保住,话梅也戒了。

一吃就想起那些满怀希望又失望的日子。

“放回去吧。”我说,“不吃了。”

他手一顿,默默放回去。

收银台排队时,前面是对年轻情侣。

女孩坐在购物车里,男孩推着她,两人笑成一团。

我们也曾那样。

刚结婚时,没钱,但快乐。

周末逛超市是最大的娱乐。

他会把我抱进购物车,推着我在空荡荡的超市里跑。

我尖叫,他大笑。

保安过来制止,我们手拉手逃跑。

那时候以为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以为爱情能打败一切。

现在才知道,爱情最脆弱。

一点现实的风雨,就能把它打湿、吹散。

“到我们了。”秦明远说。

我回过神,把东西一样样放到传送带上。

扫码枪滴滴地响,像在倒计时。

晚上

我起草了协议初稿。

很简单的几页纸,却写了三个小时。

每一条都反复斟酌。

既要保护自己,又不能太绝情。

秦明远坐在对面看。

看得很快,然后签字。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不仔细看看?”我问。

“不用。”他说,“你拟的,我信。”

“不怕我坑你?”

“坑我也认。”

他把签好的协议推过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愿意签“不平等条约”的男人,和那个在车库里吻别人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人怎么可以这么矛盾?

“秦明远。”我说,“协议签了,但感情的事,不是一纸合同能约束的。”

“我知道。”

“如果你再犯,我不会原谅。”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签?”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可你已经失去一部分了。”我说,“信任。”

“我会把它找回来。”

“怎么找?”

“用时间。”他说,“一年,十年,一辈子。”

一辈子。

多重的承诺。

我们曾经许过一辈子。

在婚礼上,在亲友面前,在神坛前。

现在要在法律文书前再许一次。

更具体,更冰冷,但也更真实。

“好。”我说,“我等你。”

不是原谅。

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最后一次。

协议生效的第一周

秦明远每天准时下班。

六点前到家,手机放在客厅,随便我看。

他做饭,我洗碗。

他拖地,我洗衣。

分工明确,像合租室友。

晚上各睡各的房间。

互道晚安,然后关门。

客房门缝下的光,每晚亮到很晚。

我知道他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会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不开灯,就那样坐着。

像一尊雕塑。

我不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说。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

别人帮不上忙。

第二周

母亲住院了。

高血压引发轻微脑梗。

我和秦明远连夜赶回老家。

医院走廊里,父亲蹲在地上,头发全白了。

“你妈她……突然就倒下了……”父亲的声音在抖。

秦明远扶起他:“爸,别急,医生怎么说?”

“在抢救……”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守在手术室外。

荧光灯惨白,照得人脸发青。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说:“脱离危险了,但以后要长期服药。”

我们松了口气。

病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她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

“妈。”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没事……”她声音很轻,“妈命硬……”

秦明远去办手续,父亲去打水。

病房里只剩我们母女。

“晚晚。”母亲说,“妈想通了。”

“想通什么?”

“等你爸回来,我就跟他离婚。”

我愣住了。

母亲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躺在这的时候,我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多亏啊。”

“一辈子,忍气吞声,图什么?”

“妈……”

“你上次问我会不会离,我说不会。”母亲转过脸看我,“但现在我会。”

“因为死过一回,才知道活着不是为了忍。”

我眼泪掉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所以晚晚。”母亲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别学妈。”

“该断就断,别耗着。”

“可是你和爸……”

“四十年,够了。”母亲闭上眼睛,“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门开了,父亲端着热水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浸湿,拧干,给母亲擦脸。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母亲没睁眼,但眼角有泪滑下来。

滴进鬓角的白发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有些婚姻,不是因为爱而维持。

是因为习惯,因为责任,因为“都这么多年了”。

可当死亡擦肩而过时,这些理由都变得苍白。

你想起的,永远是那些心碎的瞬间。

而不是温暖的日常。

从老家回来后

我和秦明远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依然分房睡,但话多了些。

会聊工作,聊新闻,聊母亲的病情。

不聊感情,不聊未来。

像朋友,又比朋友疏远。

像夫妻,又比夫妻客气。

周雨薇说这叫“婚姻休克期”。

“感情受了重伤,需要时间恢复。”

“能恢复吗?”我问。

“看造化。”她说,“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我想起母亲的话。

“该断就断,别耗着。”

可怎么判断该断还是该续?

有没有一个明确的刻度,像体温计一样,过了线就放弃?

没有。

婚姻是混沌的,感情是模糊的。

你只能在迷雾里摸索,碰运气。

一个月后

安雅辞职了。

秦明远告诉我时,正在剥柚子。

金黄色的果肉一瓣瓣放在盘子里,像月牙。

“她主动提的。”他说,“说想换个环境。”

“你没挽留?”

“没有。”

他把一瓣柚子递给我。

我接过,没吃。

“她走前,我跟她谈了一次。”秦明远继续说,“说清楚了,以后不再联系。”

“她什么反应?”

“哭了。”

我掰下一小块果肉,放进嘴里。

很甜,带点苦。

“你心疼吗?”

“不。”他摇头,“我只心疼你。”

这话很假。

但我没戳穿。

有时候,人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来维持体面。

就像我们需要衣服遮体。

赤裸虽然真实,但太冷。

“协议履行得怎么样?”我问。

“应该……还可以?”他不太确定地说,“我每天六点前到家,手机随时可查,没有和她联系……”

“这些是义务。”我说,“我问的是感情。”

他沉默了。

柚子皮在手里捏来捏去,渗出清香的汁液。

“晚晚。”他说,“感情的事,急不来。”

“我知道你还没原谅我。”

“我也不奢求这么快原谅。”

“那你在等什么?”

“等时间。”他抬起头看我,“等时间冲淡一切,等我们重新开始。”

“如果冲不淡呢?”

“那就继续等。”

“等一辈子?”

“嗯,等一辈子。”

我看着他。

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眼神却像少年一样固执。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捧着热奶茶。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呵着白气说:“林晚,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那时他二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星星黯淡了。

但还在那里。

“秦明远。”我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重蹈覆辙。”

“不会。”他握住我的手,“我发誓。”

“发誓没用。”

“那什么有用?”

“行动。”我说,“用每一天证明。”

“好。”他握紧我的手,“我用每一天证明。”

手很暖。

暖得我想哭。

又过了一个月

生活渐渐恢复常态。

如果“常态”是指表面的平静。

我们依然分房睡,但会一起吃早餐。

他煎蛋,我煮咖啡。

周末一起看电影,选中间的位置。

他会买爆米花,我们分着吃。

像约会,又不像。

中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看得见彼此,碰不到真心。

十一月底,我生日。

秦明远定了餐厅,是我喜欢的粤菜馆。

包厢很小,但安静。

窗外是江景,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金箔。

“生日快乐。”他递过礼物。

小小的盒子,系着银色丝带。

我拆开,是条项链。

吊坠是颗小小的石榴石,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为什么是石榴?”我问。

“你爱吃。”他说,“而且石榴多子,寓意好。”

我手一颤,项链差点掉在地上。

多子。

他在提醒我,我们没有孩子。

“对不起。”他立刻意识到说错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把项链戴上,“谢谢,很漂亮。”

镜子里的吊坠贴在锁骨下方。

深红色,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吃饭时,我们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旅行,聊小时候的趣事。

刻意避开敏感话题,像在雷区跳舞。

甜点上桌时,他突然说:“晚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勺子掉在盘子里。

“什么?”

“我是说……试管。”他小心翼翼地说,“最后一次,好不好?”

“为什么?”

“我想……有个完整的家。”

“我们现在不完整吗?”

他语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孩子是纽带,能把破碎的婚姻重新绑在一起。

是希望,能让死水般的生活泛起涟漪。

可孩子不是工具。

不是用来修补婚姻的胶水。

“秦明远。”我说,“孩子应该是爱的结晶,不是婚姻的补丁。”

“我爱你。”他急切地说,“晚晚,我一直爱你。”

“那你为什么吻她?”

又是这个问题。

像魔咒,每次出现都会让气氛凝固。

他脸色白了白。

“那是个错误……”

“错误发生了。”我说,“而错误是有后果的。”

“所以我们要用一辈子来弥补吗?”

“不然呢?”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

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颗颗滚下来。

“我有时候想……”他声音很轻,“是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才让我犯了错。”

“你在怪我?”

“不,不是怪你……”他摇头,“是怪我自己,怪这段婚姻……”

“婚姻怎么了?”

“太累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三年试管,三次失败,每次你都哭,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家里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我宁愿加班……”

“安雅的出现,就像……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痛苦,但真实。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安雅多好。

是因为我们的婚姻太糟。

糟到他需要逃到别人那里喘口气。

“所以是我的错?”我问。

“不!是我的错!”他抓住我的手,“是我没扛住压力,是我软弱……”

“但压力是我们一起扛的。”我说,“试管失败,疼的是我,你只是旁观。”

“我也疼……”

“你的疼和我的疼不一样。”

我抽回手,看着窗外的江水。

夜色里,江水漆黑如墨,吞没所有光亮。

“秦明远,你永远不知道取卵针有多长。”

“永远不知道激素针打下去,身体会肿成什么样。”

“永远不知道躺在手术台上,听见医生说‘又失败了’是什么感觉。”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而这些,你只用一句‘累’就概括了。”

他哑口无言。

是啊,男人永远不懂。

他们只看到结果——没孩子。

看不到过程——女人用身体做赌注,一次次输,一次次再来。

“对不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坏掉的唱片。

“不用对不起。”我说,“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现在这样,挺好。”

“哪里好?”

“至少真实。”

不用假装恩爱,不用强求圆满。

破碎就破碎,残缺就残缺。

至少真实。

他哭了。

三十五岁的男人,在餐厅包厢里捂着脸哭。

肩膀一耸一耸,像受伤的动物。

我没安慰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

哭吧。

把委屈、愧疚、不甘都哭出来。

哭完了,才能看清自己,看清这段婚姻。

那晚之后

我们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不吵不闹,相敬如宾。

他每天按时回家,做饭打扫。

我工作加班,偶尔约会。

像合租的陌生人,又像默契的搭档。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安雅突然出现了。

在商场,我和周雨薇逛街时遇见的。

她一个人,拎着购物袋,脸色憔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林晚姐。”

我点头:“好久不见。”

周雨薇警惕地站在我身边,像护崽的母鸡。

“有事吗?”

“能……能跟你单独聊聊吗?”安雅看着我,眼神恳切。

我犹豫了两秒,点头。

周雨薇想拦,我摆摆手:“没事。”

我们在商场咖啡厅坐下。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

“我辞职了。”安雅先开口。

“我知道。”

“秦工……秦明远告诉你的?”

“嗯。”

她苦笑:“他一定很讨厌我吧。”

我没说话。

搅拌着咖啡,等她说下去。

“林晚姐,对不起。”她突然说,“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做过的事。”她咬着嘴唇,“我不该……不该喜欢他。”

“喜欢不犯法。”

“但破坏别人家庭犯法。”

我抬头看她。

年轻的女孩子,素颜,黑眼圈很重。

比工牌照片上瘦了一圈。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她说。

“接过吻。”她声音很小,“就一次,在车库。”

“他推开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因为……”她眼圈红了,“因为他说,他爱你,不能没有你。”

咖啡杯在我手里晃了晃。

滚烫的液体溅出来,烫红了手背。

“他说……你们的婚姻出了问题,但他不想放弃。”安雅继续说,“他说我是他的逃避,不是他的选择。”

很残忍的话。

但对一个女孩来说,也许是解脱。

“你恨他吗?”我问。

“恨过。”她擦擦眼泪,“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看清了自己。”她看着窗外,“我喜欢的不是他,是他给我的安全感。”

“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渴望年长男性的关注……”

“秦工对我好,我就陷进去了。”

心理学上叫“移情”。

把对父亲的依恋,投射到类似的男人身上。

可悲,但常见。

“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离开这个城市。”她说,“去南方,重新开始。”

“林晚姐,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只是不喜欢脏。”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你真直接。”

“直接点好。”我说,“省得猜。”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咖啡凉了,表面的奶泡塌下去。

“林晚姐。”她站起来,“祝你们幸福。”

“你也一样。”

她走了,背影单薄,像一片叶子。

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周雨薇走过来:“她跟你说什么?”

“道歉。”

“然后呢?”

“然后走了。”

“就这么完了?”

“不然呢?”

周雨薇盯着我看了半天:“林晚,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我说,“是累了。”

吵架、撕扯、报复,都需要力气。

而我,已经没力气了。

回家后

我把遇见安雅的事告诉了秦明远。

他正在做饭,锅铲掉在地上。

“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道歉,然后祝福。”

他松了口气,又提起心:“你没为难她吧?”

“你觉得我会怎么为难她?”

“我……”

“泼咖啡?扇耳光?当众骂她小三?”我笑了,“秦明远,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蹲下去捡锅铲,手在抖。

“我只是……怕你生气。”

“我不生气。”我说,“一个可怜的女孩,一个软弱的男人,有什么好气的。”

这话很刻薄。

但我忍不住。

他站起来,脸色苍白:“晚晚,我们能不说这个了吗?”

“为什么不说?”

“因为每次说,都是在伤口上撒盐。”

“那伤口是谁划的?”

他又沉默了。

永远是这样,说到关键处就沉默。

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危险会自己过去。

“秦明远。”我说,“伤口不会因为你不提就愈合。”

“它会化脓,腐烂,最后要了你的命。”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突然吼出来,“跪下求你原谅?每天扇自己耳光?还是以死谢罪?!”

声音很大,在厨房里回荡。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白雾弥漫。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像两个困兽,在婚姻的笼子里互相撕咬。

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自己受伤。

可笼子是我们自己选的。

锁是我们自己上的。

“我不要你怎样。”我说,“我只要你记住。”

“记住你做过的事,记住它带来的伤害。”

“然后带着这份记忆,继续生活。”

“这比惩罚更残忍。”

“对。”我点头,“因为惩罚会结束,记忆不会。”

他靠在灶台上,肩膀垮下来。

“晚晚,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

“往前走。”我说,“带着伤,往前走。”

“走到哪里?”

“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

婚姻像一条没有地图的路。

你只能摸索着走,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

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圣诞夜

公司年会,要求携伴参加。

我和秦明远一起出席。

他穿西装,我穿礼服。

镜子里的我们,看起来很登对。

“项链很配你。”他说。

石榴石在锁骨间闪烁,像一滴血泪。

年会很热闹。

音乐,灯光,香槟,笑声。

同事们来来往往,说着祝福的话。

“秦工和林姐真是模范夫妻。”

“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

我们微笑,点头,碰杯。

表演恩爱,像表演一场戏。

台上在抽奖,三等奖是双人游。

主持人念出中奖号码时,秦明远碰了碰我:“是我们。”

我们上台领奖。

聚光灯打在脸上,很烫。

主持人问:“结婚几年了?”

“九年。”秦明远说。

“哇,七年之痒都过了,还这么甜蜜!”

“有什么秘诀吗?”

秦明远看了我一眼,接过话筒:“互相包容,互相理解。”

很官方的回答。

台下掌声雷动。

我却想起那些互相伤害的夜晚。

想起沉默的餐桌,冷战的卧室,还有车库里那个吻。

包容?理解?

不,是忍耐和伪装。

下台后,我去露台透气。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

秦明远跟出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别感冒。”

“谢谢。”

我们并肩站着,看城市的灯火。

远处有烟花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又短暂。

“晚晚。”他突然说,“如果时间能倒流……”

“倒流到哪里?”

“倒流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会做得更好。”

“比如?”

“比如多陪你,少加班。”

“比如在你试管失败时,不说‘没关系’,而是说‘我心疼’。”

“比如……”他顿了顿,“比如守住底线。”

烟花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像回忆,像遗憾。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我说。

“是啊。”他苦笑,“只能向前。”

一支烟花冲天而起,炸开成金色的伞。

照亮了半边天空。

很美,但转瞬即逝。

像爱情,像誓言,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秦明远。”我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们碰了碰杯。

香槟的气泡升腾,破碎,消失。

像我们的婚姻。

曾经饱满,如今只剩空杯。

元旦

母亲和父亲离婚了。

四十年婚姻,一纸协议终结。

父亲搬出去那天,我去帮忙收拾。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晚晚。”父亲坐在床边,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爸对不起你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啊,没用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你妈。”

“嗯。”

走到门口,他回头:“你和明远……”

“我们很好。”我说。

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

父亲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了。

背影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母亲站在阳台,看着楼下。

父亲上车,车开走,消失在街角。

她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妈。”我走过去。

母亲转身,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平静。

“结束了。”她说。

“后悔吗?”

“不后悔。”

她擦擦眼泪,笑了:“就是有点不习惯。”

“四十年,习惯了他在身边打呼噜。”

“现在突然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爱会消失,恨会淡忘,只有习惯根深蒂固。

“晚晚。”母亲握住我的手,“妈现在懂了。”

“婚姻不是忍,是选。”

“选对了人,天天都是好日子。”

“选错了,及时止损。”

“怎么判断对错?”

“简单。”母亲说,“他让你笑多,还是哭多。”

我想了想。

这九年,笑过,也哭过。

但最近,哭比笑多。

“如果差不多呢?”

“那就离开。”母亲说,“人生苦短,别委屈自己。”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

她眯着眼,像在享受久违的自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离婚不是失败。

是勇气。

离开错的,才能遇见对的。

即使遇不见,一个人也好过两个人互相折磨。

一月中旬

秦明远出差了,去广州。

一周。

走之前,他把手机密码告诉我。

“随时查岗。”他说。

“不用。”我说,“协议签了,我信你。”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晚晚,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冷静了。”

“冷静不好吗?”

“好,也不好。”

他拎着行李箱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等我回来。”

“嗯。”

门关上,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突然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能听见冰箱的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起身,开始打扫。

把他的衣服从客房搬回主卧。

把他的牙刷放回洗漱台。

把他的枕头摆在我枕头旁边。

做这些时,心里很平静。

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晚上,我睡在主卧的大床上。

左边空着,右边也空着。

但我知道,一周后,左边会有人。

也许我们会继续分房。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婚姻就像天气预报,永远不准。

秦明远回来的前一天

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个U盘。

插进电脑,是一段录音。

秦明远和安雅的声音。

“……我真的喜欢你……”安雅在哭。

“对不起,我有家庭。”秦明远的声音很疲惫。

“可她不能生孩子!你们不会幸福的!”

“那是我们的事。”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你是个好女孩,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安雅,我们到此为止吧。”秦明远说,“我爱我妻子,我不能没有她。”

“那你为什么吻我?”

“因为……因为我软弱。”

“软弱?”

“对,软弱。”他的声音在抖,“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工作压力大,家里气氛压抑……你出现的时候,像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你在利用我?”

“不,不是利用……是依赖,错误的依赖。”

“那你现在呢?还依赖我吗?”

“不依赖了。”他说,“我要回去,回到她身边。”

录音到这里结束。

总共八分十七秒。

我听完,拔下U盘,握在手里。

塑料外壳硌得手心生疼。

是安雅寄的吗?

为什么?

报复?还是让我看清真相?

不知道。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听见了他的忏悔。

听见了他的选择。

虽然迟了,但总算来了。

我把U盘扔进抽屉最底层。

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一个证明开始。

一个证明过程。

秦明远回来了

带着一身疲惫,和一盒广州特产——鸡仔饼。

“尝尝,刚出炉的。”

我咬了一口,很酥,很香。

“好吃。”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你喜欢就好。”

晚上,他看见主卧的枕头,愣了一下。

“这是……”

“搬回来了。”我说,“客房冷。”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晚晚……”

“洗澡睡觉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走过来,抱住我。

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像念经,像祷告。

我没推开他。

也没回应。

只是站着,任他抱着。

眼泪掉下来,湿了他的肩头。

不知道是谁的。

深夜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梦。

我侧过身,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十二年,嫁了九年的男人。

曾经以为会白头偕老。

现在却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明天。

婚姻真难啊。

比任何工作都难。

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操作手册,全凭感觉摸索。

错了,就满盘皆输。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无意识的动作,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没动。

任他搭着。

也许,也许还能走下去。

带着伤,带着疤,带着不堪的回忆。

也许不能。

但至少今晚,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尾声

春节前,公司发了年终奖。

秦明远把卡交给我:“你保管。”

“不用,各管各的。”

“协议里写了,共同财产。”

我看着他,接过卡:“好。”

周末去银行存钱,遇见安雅。

她拖着行李箱,像是要远行。

“林晚姐。”她先打招呼。

“要走了?”

“嗯,下午的飞机。”

我们站在银行门口,冬日的阳光很淡。

“U盘是你寄的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看着脚尖,“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他选择你的真相。”

我笑了:“谢谢。”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林晚姐,你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我说,“原谅不是选择题,是时间题。”

“那你会离婚吗?”

“不知道。”

“你恨我吗?”

“不恨。”

她愣了:“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婚姻的脆弱,人性的复杂,还有……”我顿了顿,“自己的底线。”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说:“祝你们幸福。”

“你也一样。”

车开走了,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震,是秦明远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回:“随便。”

他秒回:“那炖汤吧,天冷。”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很老土,但他以前从来不用表情包。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好像,也够了。

银行柜台里,柜员问:“存定期还是活期?”

我想了想:“定期吧。”

“几年?”

“三年。”

三年后,谁知道会怎样。

也许我们还在一起。

也许已经分开。

但至少这三年,我们愿意试试。

试试带着裂痕前行,试试在废墟上重建。

也许能建成。

也许不能。

可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没有保证,没有承诺,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走出银行,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裹紧大衣,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又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晚晚,妈报了老年大学,学书法!老师夸我有天赋呢!”

声音雀跃,像个小姑娘。

我笑了,回:“妈真棒。”

是啊,真棒。

六十岁还能重新开始。

那三十四岁,有什么不能?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秦明远站在那儿。

手里拎着菜,正低头看手机。

看见我,他招招手,笑了。

那个笑容,和二十二岁时一样。

有点傻,但真诚。

我走过去。

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像盐粒。

“怎么下来了?”我问。

“接你。”他说,“雪天路滑。”

我们并肩往家走。

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掉。

“秦明远。”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生孩子……”

“那就不要。”他打断我,“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你会遗憾吗?”

“会。”他诚实地说,“但更遗憾失去你。”

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洁白。

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熟悉,很安心。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涌出来。

还有炖汤的香气。

“回家了。”他说。

“嗯,回家了。”

我们走进去,关上门。

把风雪关在外面。

至于门里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女士,我是安雅的朋友。有些关于秦明远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汤炖好了,该吃饭了。

有些事,明天再说吧。

雪还在下。

一夜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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