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这面镜子,有时候照出的是最真实的影子。康熙六十一年那个冬天,畅春园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给整个王朝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纱。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太医们进出寝殿时面色凝重——谁都明白,那个开创了盛世的老皇帝,时辰不多了。
龙榻上的康熙,已经瘦得脱了形。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儿子们。这些龙子凤孙,此刻都低着头,可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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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的“狠角色”
说起康熙这几个儿子,民间最有名的就是“九子夺嫡”。而这九个人里,名声最硬的,当数皇四子胤禛。
老百姓背地里都叫他“铁面王爷”。为什么?因为他办事太较真,太不留情面。
前几年朝廷查国库亏空,这位爷亲自带队,从王爷贝勒到朝廷大员,一个都不放过。他亲叔叔欠了国库银子,照样限期追缴;他门下的官员贪了一笔修河款,直接送进了刑部大牢。那阵子京城里流传一句话:“宁见阎王,莫遇雍王。”
康熙自己也清楚这个儿子的作风。去年河南黄河发大水,胤禛主动请缨去赈灾。三个月后回京,带回来的账本清清楚楚,连被克扣的每一石粮食、每一两银子都追了回来。捷报传到京城时,康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他:“办事踏实,朕心甚慰。”
可夸归夸,康熙心里也打鼓。这个儿子手段太硬,心肠太冷。有密折悄摸摸递上来,说四爷在河南为了震慑贪官,把一个知州直接绑了石头沉进黄河。康熙看完折子,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帝王之术讲究恩威并施,可老四这威是够了,恩在哪里?满朝文武见他如见瘟神,这样的皇子将来要是坐了江山,天下人不得活在战战兢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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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下的暗流
跪在人群里的,还有另一位名声在外的皇子——皇八子胤禩。
这位爷和胤禛完全是两个路子。胤禩待人温和,说话办事总是面带三分笑,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和他交好,人送外号“八贤王”。
康熙曾经也很欣赏这个儿子。办事周全,懂得体恤下属,在士林中口碑极好。可时间久了,康熙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这满朝文武怎么都成了老八的人?今天这个尚书为八爷说好话,明天那个总督给八爷送特产。这哪里是贤王,这分明是在结党!
最让康熙心寒的,是几年前那桩巫蛊案。太子胤礽宫里发现了写着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木偶,一查之下,竟然是大阿哥胤禔搞的鬼。事情败露后,大阿哥被圈禁,太子也被废黜。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老八在背后捣鬼,想扳倒太子自己上位。康熙也这么想,所以后来尽管恢复了胤礽的太子之位,但对胤禩的戒心再也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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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胤禩身后的,是九阿哥、十阿哥,还有一帮宗室子弟。这帮人聚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康熙看着这群人,心里明镜似的:老八这是在经营自己的“山头”啊。
远在西北的“大将军王”
还有一个人不在现场,但谁都不能忽视——皇十四子胤禵。
这位年轻皇子此时正在西北打仗,一封封捷报雪片般飞回京城。青海大捷、西藏平定……每份战报上都写着十四爷如何英勇,如何用兵如神。
康熙每次看到这些捷报,心情都很复杂。一方面欣慰儿子有出息,能打仗;另一方面又隐隐担忧。军权在手,又立下不世之功,这个儿子会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更让康熙睡不着觉的,是西北的粮草问题。兵部和户部来回扯皮,军饷总是不及时。胤禵在奏折里委婉提过几次,字里行间透着焦急。康熙严令户部抓紧办理,可下面的人总有理由——不是漕运出了问题,就是库银周转不开。
有一次康熙发了大火,把户部尚书叫来痛骂:“前线将士在拼命,你们在后面拖沓,是何居心?”尚书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马上就办。可过一阵子,同样的问题又会出现。
康熙不是没怀疑过有人捣鬼。可查来查去,都查不到确凿证据。那些经手的官员,这个说是那个的错,那个推说流程繁琐,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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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总是“躲在”书堆里的人
跪在人群靠后位置的,是皇三子胤祉。
和其他兄弟相比,这位爷显得格外安静。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仿佛眼前的生死大事还不如书中文字重要。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温润平和,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感觉。
康熙看着这个儿子,心情很复杂。在众多儿子里,胤祉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不结党,不揽权,不争不抢,整天就知道编书修史。康熙让他主持编修《古今图书集成》,他就在书局一待好几年,踏踏实实地做学问。
“三阿哥有古仁人之风。”康熙不止一次对大臣这么说。他是真觉得这个儿子好,不搞那些蝇营狗苟,专心文化事业,给爱新觉罗家长脸。
可有些事情,一旦串起来想,味道就变了。
康熙记得,大阿哥巫蛊案发时,是胤祉门下一个姓陈的编修,“偶然”在整理古籍时,发现了那个写有太子生辰八字的木偶。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意,现在想来,未免太巧了。
还有老四追比国库欠款时,那些最难啃的硬骨头,那些背景最深的关系网,好像总是“恰好”在胤禛要查的时候,就爆出更猛的料,把水搅得更浑。结果胤禛得罪的人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差。
西北军饷拖延的事,康熙派人暗查过。虽然没查到胤祉头上,可经手的几个官员,或多或少都和三阿哥府上有过来往。有的是胤祉编书时请的学者,有的是给书局捐过书的乡绅。
最让康熙脊背发凉的是三个月前。那时他已经病重,有一天昏昏沉沉中,听见两个小太监在殿外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四爷又查到一起贪墨案,涉及八爷门下的人。”
“这算什么新闻。不过我听说啊,那账本有问题,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要说还是三爷清闲,整天就在书局里待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清闲?我表兄在户部当差,他说三爷书局里那些修书的,好几个都跟户部的老爷们沾亲带故呢……”
当时康熙没太在意,现在躺在病榻上,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串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恍然大悟的时刻
康熙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胤祉,那个还在低头看书的儿子。
所有人都以为夺嫡之争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老大蛮干,老二浮躁,老四冷酷,老八结党,老十四拥兵。可有没有可能,真正的棋手,一直躲在棋盘外面?
让老八去经营人脉,等势力大了,自然会引起猜忌;让老四去当酷吏,等得罪的人多了,自然会失去人心;让老十四去掌兵,等功高震主了,自然会遭人忌惮。
而这个躲在书堆里的人,只需要偶尔递上一本关键账本,偶尔引荐一个关键证人,偶尔拖延一笔关键粮草。不用亲自下场,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就能让兄弟们互相撕咬,斗得两败俱伤。
等所有人都伤痕累累,等老父亲对所有人都失望透顶时,这个“纯孝”“贤德”“淡泊”的儿子,不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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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康熙想说话,可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胤祉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阿玛,您要什么?”
康熙看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胤祉还是个孩子时,有一次在御花园扑蝶,扑到了就小心翼翼放开,说“儿臣不忍伤它性命”。当时康熙还感慨,这孩子心善。
可现在想来,那放走的蝴蝶,和如今朝堂上这些人,又有什么分别?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了,或者没用了,就轻轻放开。
“好……好……”康熙嘴唇颤抖着,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这一生,擒鳌拜时十六岁,平三藩用了八年,收台湾、战沙俄、征噶尔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看透?
可临了临了,竟被最不像棋手的儿子,当棋子摆布了半辈子。
老四的狠,是刀,见血封喉,但你看得见刀光。老三的狠,是药,慢慢渗透,等你发现时,毒已入骨。
“传……传……”康熙用尽最后力气,想说什么。可话没说完,那口气就散了。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那龙张牙舞爪,就像这场夺嫡大戏里的每个人。
殿外,大学士隆科多正捧着刚拟好的遗诏,手心里全是汗。遗诏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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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园的雾,更浓了。
很多年后,雍正皇帝——也就是当年的四阿哥胤禛——在批阅奏折时,曾写下这样一句话:“朕之兄弟中,惟三阿哥最是叵测。”写完后,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用朱笔重重涂掉。
历史没有记录他当时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如果父亲当年能早一点看透,大清的朝堂,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历史没有如果。就像畅春园那场大雾,散去了,就再也聚不拢来。只有那段兄弟阋墙的往事,还在茶楼酒肆里,被人一遍遍地说起,一遍遍地忘记,又一遍遍地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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