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第一时尚达人，孔子的穿搭有多讲究？

我们知道，《论语》中的大量记录，都是在谈理想，搞哲学分析，但《乡党篇》有些不一样，它是一部没有旁白的纪录片,聚焦于孔子的行动坐卧，场景具体而细微，有点像一个保存了孔子微观世界的琥珀。

这么一来，千百年后的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道”不能只是停留在理想与哲学层面，还必须是一种生活方式。

1.春秋第一时尚达人的穿搭

孔子在生活中的各个场景，都有专门的礼仪规则，甚至有专门的穿搭去配合，堪称春秋第一时尚达人。

君子/不以/绀gàn 緅zōu /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dàng暑，袗hěn/絺chī綌xì，必表/而出之。缁zī衣/羔裘，素衣/麑ní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mèi。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mò之厚/以居。去丧sāng，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shài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cháo服/而朝cháo。——《论语·乡党篇》

一大段，非常详细，都是在说孔子怎么穿衣服的，非常讲究非常有原则。衣服的镶边，不用黑中带红的颜色，因为是专门用于祭祀的，也不能用红色和紫色来做便服，因为这两种都是官服的常用色。

夏天在室内，要穿葛做的单衣，到了门外，就一定要加一件上衣。天冷一些，如果穿黑色外衣，里面就穿黑色羊皮做的裘；穿素色外衣，里面就穿白色鹿皮；穿黄色外衣，里面就穿黄色狐狸皮。这就是同色系穿搭，不让身上的颜色太杂。

在家里穿的裘，比出门穿的要长一些，方便保暖；衣袖却要短一些，方便做事。睡觉一定要穿睡袍，长度大概到膝盖。冬天的时候，可以用狐狸或貉的毛皮来当坐垫。

除了服丧期间，玉器都要佩在衣带上。除了祭祀，平时穿的衣服必须依照古代的制度，裁剪得上窄下宽。吊丧的时候，一定不能穿黑色羊皮做的裘，帽子的颜色不能是黑中带红。最后，每年的正月，一定要穿着朝服去上朝。

这么一通看下来，您有何感受？论穿搭讲究，谁能比过孔子？简直是春秋第一时尚达人。

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要改造世界的孔子，怎么会在生活细节上如此执着呢？为什么就不能和乔布斯一样，衣柜一打开全是一模一样的黑白T恤配牛仔裤，省时间呢？

其实，孔子的这一套穿衣哲学听起来复杂，但原则就是三点：第一，注重衣服的象征意义，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第二，注重衣服的实用性；第三，在考虑场合与功能的基础上，尽可能地穿得好看。

电影《王牌特工》里，老牌特工哈利在皇家裁缝店对新特工埃格西说：“选牛津鞋，不要雕花。”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这不难理解，因为特工要保持强悍的内心和果断的行动力，繁复的花纹显然会破坏这种气氛。特工哈利也经常念叨：“礼仪造就真正的人。”是的，衣着不仅是给别人看的外表，也是自我修养的一部分。

齐zhāi，必有/明衣，布。齐zhāi，必/变食，居/必迁坐。——《论语·乡党篇》

斋戒时，必须要用一块布来做浴衣，类似于今天的浴袍。并且，必须换一个地方住，不能和平时住的地方一样。为什么呢？因为斋戒是为了准备去做重要的事情，例如祭祀。所以，让饮食、用具和场所都和平常形成一个区分，把自己从平常的氛围中拽出来，通过强化这种仪式感，增强斋戒的庄重感。

2.春秋第一美食博主怎么吃

都说衣、食、住、行是分不开的。刚刚详细说了孔子怎么穿“衣”，现在来看看他是怎么吃饭的。不夸张地说，孔子的饮食似乎比穿衣还要复杂。

食不厌/精，脍kuài不厌/细。食/饐yì而餲ài，鱼馁něi/而肉败，不食。色恶è，不食。臭xiù恶è，不食。失饪rèn，不食。不时shí，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sì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sù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zhāi如也。——《论语·乡党篇》

前两句，我们很容易理解成——米、麦碾磨得越精细越好，肉切得越细越好。其实孔子讲这两句话原意是说，别因为是精米就吃得太多，也别因为肉切得细就吃得多。在那个时代，人们大多只能吃粗粮，难得吃到容易吞咽得精制粮食，就容易吃撑；而在吃小块的肉时，也容易不知不觉就吃得太多。

所以孔子的本意是，即使吃得精细也要有节制，不能过分贪食。接着，孔子还说要注意饮食的卫生和习惯——饭馊了，鱼烂了，肉坏了，不能吃。颜色和气味不对，不能吃。没煮熟，煮焦了，不能吃。没到饭点，不能吃。

食物的烹饪方式也要注意。肉切的位置不对，不能吃。没有合适的酱料，也不能吃。切得不对，口感就会很差，蘸酱不对，风味会破坏。

切肉的位置对了，酱料合适了，就可以放开肚子吃了吗？也不行。肉再多，也不能超过粮食作为主食。唯一不限量的只有酒，但是每个人要掂量好酒量，在喝醉之前及时停下。

到这还没完，孔子还有别的讲究。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做好的酒，还没发酵到位，不能喝。街市上卖的肉脯，不知道是用什么肉做的，不能吃。饭吃完了其他东西就撤下，姜不用撤，吃一点可以去除口臭；当然了，也不能吃得太多。

如果去官家帮助祭祀，拿了祭肉，必须当天分掉、不能过夜。自己家的祭肉，也不能超过三天。吃饭时保持安静，睡觉时也不要说话。即使是吃粗饭、菜汤、瓜类，在吃之前也要恭恭敬敬地祷告。

别的不说，从养生角度看，孔子吃饭的种种讲究，我们完全可以照抄。更重要的是，饮食之道跟穿衣之道一样，都蕴含了心性的修养。

现代的营养学说：“You are what you eat.” 你吃什么，你就是什么，这可不是说吃猪肉就会变成猪，而是说食物决定了我们身体养料的构成。孔子追求饮食的清洁和适度，不仅是追求物理层面的健康，也是追求心灵的洁净。

3.孔子的言行举止

了解了孔子的衣与食，我们再来看看孔子的住和行。

席/不正，不坐。坐垫没有摆好，不坐。升车，必正立/执绥suí。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论语·乡党篇》

上马车时，先站稳，然后拉着登车绳上车。坐在车里，不回头看，不大声讲话，不举起手到处指指点点。车是士大夫身份的象征，坐上了车，就时刻要展现君子仪表，哪怕在车里面没人看见，也要自己守礼。

由此可见，无论是斋戒沐浴，还是衣食住行，所有的繁文缛节都是孔子手里的工具，用来雕刻自我、安顿身心。这些所谓的“讲究”，是把哲学理念溶解于呼吸饮食之间。

从这些细节，孔子追求的“道”，不再是干枯的智慧，而是活泼的生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寝/不尸，居/不容。见/齐衰者，虽狎xiá，必变。见/冕者/与瞽gǔ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zhuàn，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论语·乡党篇》

孔子认为，睡觉时不用直挺挺地躺着，应该采取舒适的睡姿。居家时，不必像待客一样紧绷，可以放松一些。但是，见到正在服丧的人，即便是自己的好友，也要立刻严肃起来；见到士大夫和盲人，即便是在私人场合，也要保持恭敬。

坐车时，路上遇到穿丧服的陌生人，哪怕是贩夫走卒，孔子也会停下，扶着自己的车轮，鞠躬表达敬意。在丰盛的宴席上，一定会站起来，郑重地感谢主人。遇到狂风和惊雷，也要严肃起来，以示对天地的敬畏。

这种状态的切换，都是孔子在表达恰如其分的尊重。试想，一个人遭遇不幸，而身边的人却嘻嘻哈哈、漠不关心，那他一定会更加难过。面对身边人的苦痛，我们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努力地感同身受，也是一种分担。如果越来越多的人能对陌生人产生同理心，就能形成有情有义的社会气氛。

所以，礼不是表演，而是用恭敬的心去关怀他者。这时，外在的礼，就呈现出了真诚的本质，给他人送去安慰与祝福。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有个“区判”理论。他认为，社会差异的发生，例如饮食的喜好、衣着的品味，其实都是社会结构分化的产物。品味就像符号一样，对应着个体宣示的、或想要达到的社会地位。

孔子对于衣食住行的品味，可以说也有点这样的味道。但他不是为了彰显自身的物质和地位，而是要成就自身的道德水准。

他选择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衣一饭，而无数个选择，也成了他对自身的塑造、对文明的保存。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看我怎么穿搭、我的餐桌礼仪，还有我对待他人的态度表情。外在的恰当、华美、自然，全是内心秩序的具象。所以，智者以貌取人，这一点也没错。

特约撰稿人：
张家伟，香港理工大学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