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庄的细语》
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芽庄的六月像一块被阳光浸透的琥珀。我正举着相机捕捉浪花碎裂的瞬间,镜头里忽然撞入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是个亚洲女孩,正踩着浪花向前走,系带泳衣在阳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下一秒,白浪翻涌而来。
仿佛有恶作剧的海神伸手一扯,她背后的系带突然散开,被退回的潮水裹挟着卷入大海。她轻呼一声徒劳地伸手,那根细长的带子早已消失在泡沫之中。
我放下相机时,她正双手环抱在胸前,湿发贴着脸颊滴水。海浪没过头顶的瞬间她下意识回过头来,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颤抖的肩膀诉说着无声的窘迫。潮水再次涌来时,她终于用越南语轻声说出一句:“请您...帮帮我...”
语调柔软得像被海浪揉碎的阳光,每个音节都裹着潮湿的颤抖。
我脱下衬衫递过去时注意到她耳尖通红。她将衬衫反穿在泳衣外,纽扣从后颈一路系到腰际,手指在背后笨拙地摸索。当我替她扣好最上面那颗纽扣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像被困的蝴蝶扇动翅膀。
“谢谢...”她依然用越南语说道,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我们坐在沙滩伞下喝冰镇甘蔗汁时,她终于切换成略带口音的中文:“刚才真的吓坏了。”她叫阮芳桃,生于芽庄长于芽庄,却说着流利的中文:“我母亲是华人,在岘港教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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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她带着我穿过游客稀少的巷弄,青椰子堆在斑驳的黄色墙根下,戴斗笠的老婆婆推着车叫卖香蕉糖。她说话时总习惯性拽着过长的衬衫袖口——那是我临时借给她的蓝条纹衬衫,此刻正散发着海水的咸味和她的茉莉花香。
“其实最先消失的不是系带,”芳桃突然在渔港码头停下脚步,“是我去年留在这里的东西。”她指着远处礁石上斑驳的白色印记,“那曾有我刻下的心愿。”
潮水早已抹平所有痕迹。我们沉默地看着落日坠入渔船的桅杆之间,她裹在宽大衬衫里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次日清晨我循着地址找到那家裁缝店时,风铃在门楣上叮当作响。芳桃正踩着老式缝纫机,布料在她指尖流淌成河。见到我她立即起身,从柜台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洗好了,真的非常感谢。”
“该道谢的是我,”我将纸袋放在玻璃柜台上,“赔你的泳衣。”
她打开包装时眼睛微微睁大——不是泳衣,而是一件湖绿色的奥黛,丝绸在晨光中流动着粼粼波光。
“太贵重了,我不能...”
“今天陪我逛逛芽庄就好。”
她穿着新奥黛带我走过钟屿石岬角时,沿途游客都以为我们是恋人。在占婆塔的台阶上她终于说起昨日未尽的话:“那个消失的心愿是关于一个人的。”她转动着腕上的银镯,“他总说会带我去顺化看皇城,后来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下山时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丝绸袖口下的皮肤温热。经过海滩时她突然跑向潮间带,弯腰拾起什么放进奥黛口袋。
黄昏时分我们站在分别的十字路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海螺放进我掌心:“这是今天最完美的海浪送来的礼物。”
海螺壳上天然形成一道曲折的金线,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其实昨天...”她深吸一口气,“我撒了谎。当时我喊的不是‘请您帮帮我’,而是...”她的声音融进晚风里,“‘请别转身’。”
我怔在原地,看着她耳尖再度泛起熟悉的绯红。原来最初那句越南语的真意是——求您不要看见我的狼狈,求您给我留下转身的尊严。
晚钟声中,我轻轻拥住这个曾用颤抖的肩膀守护秘密的女孩。她的奥黛袖口拂过我的手腕,那里面藏着一个海螺,一段被修正的初遇,和潮水永远卷不走的勇气。
后来每个雨季来临的夜晚,我总会想起芽庄的海浪。想起那个女孩如何被潮水夺走系带,却意外获得了比丝绸系带更坚韧的联结——那是两颗心跨越语言与海浪,在颤抖的肩线与挽留的衣袖之间,生成的永恒回响。
如今那件湖绿色奥黛还挂在她的裁缝店里,而我的相机里始终留着一张照片:藕荷色的身影站在金色浪花里,系带正随风扬起,永远停留在被海水卷走前的那一秒。
有些美好不必消失才能被记住,有些相遇不必完美才能成永恒。就像芽庄的海浪带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系带,却为我们留下了比丝绸更柔软、比海浪更持久的纽带——那是用勇气与善意编织的,永不褪色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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