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秋天,四川大学望江校区扩建工程正在紧张施工。
工人们挖掘地基时,突然触到了青砖,一座古墓意外现身。
时任四川博物馆馆长的冯汉骥教授接到消息后,立即带着助手杨有润赶往现场。
这是一座典型的晚唐单室墓,墓室简朴,除了一具女性遗骸外,只有少量随葬物品。
正当大家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抢救性发掘时,一截银手镯引起了杨有润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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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镯宽1.2厘米,重约50克,表面布满黑褐色锈蚀。
它最特别之处在于中空设计,两端隐约可见缝隙。凭着考古学家的直觉,杨有润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探入夹层,竟取出了一卷泛黄但完整的纸卷。
当纸卷在实验台上被轻柔展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边长约31厘米的方形经咒,中央印着精美的六臂菩萨像,周围环绕着17圈排列整齐的梵文咒语。
最令人震惊的是首行清晰可见的一行汉字:“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卞家印卖咒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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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这个称谓,成为破译时间密码的关键。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蜀郡才改称成都府。
这意味着,这张纸的印刷时间,不可能早于这一年。
结合墓葬形制和其他出土物,专家们将它的年代,锁定在公元800年前后。
这个时间比世界公认最早的完整印刷品,敦煌藏经洞出土的《金刚经》(868年)早了近70年。
龙池坊的卞家印铺:唐代成都的“文化产业”
“卞家印卖”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蕴藏着改写历史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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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在公元9世纪初的成都,已经出现了具有品牌意识的商业化印刷作坊。
龙池坊是唐代成都著名的手工业聚集区,相当于今天的“文化产业园区”。
这里集中了大量造纸、制墨、刻版和印刷作坊,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成都作为当时全国最繁华的商业都市之一,享有“扬一益二”的美誉(扬州第一,成都第二)。
发达的经济催生了文化需求,而佛教在民间的广泛传播,则直接推动了经咒印刷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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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家专门印制《陀罗尼经咒》,这种经咒在唐代被认为具有消灾避难、超度亡魂的神奇功效。
从选纸、刻版、调墨到印刷,卞家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化流程。
他们使用的是一种名为“茧纸”的高级纸张,由蚕茧、桑皮、麻和檀木浆混合制成,这种纸纤维紧密、韧性极强,防水防蛀,可谓“寸纸寸金”。
正是这种高质量的纸张,为经咒跨越千年保存提供了基础。
唐代文献《册府元龟》记载,835年,东川节度使冯宿曾向朝廷上奏:“剑南两川及淮南道,皆以版印历日鬻于市。每岁司天台未奏颁下新历,其印历已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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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奏折抱怨的是,民间私自印刷历书的现象,却从侧面印证了当时印刷业的繁荣。
在官方历书还没有发布之前,私印历书已经满街都是了。
卞家留下的这行题记,堪称中国最早的商业商标之一。
它不仅标注了产地、生产商,还明确了销售性质(印卖)。
这说明唐代的印刷业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宗教服务,进入了商业化运作阶段。
银镯主人:一位唐代成都女性的信仰世界
手镯的主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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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学家通过墓葬规模和随葬品分析,认为她应当出自成都本地一个富裕家庭,生活在9世纪中叶。
那个时代,女性对佛教的信仰,往往更加虔诚而私密。
与男性倾向于通过建寺造像、举办法会等公开方式表达信仰不同,唐代女性更常将信仰融入日常生活,将经咒贴身携带就是其中一种常见方式。
这件银镯很可能承载着双重意义:既是母亲传给女儿的嫁妆,寄托着亲人的祝福;又是信仰的载体,将护身经咒巧妙地隐藏在日常饰品中。
这种设计反映了唐代手工艺人的巧思——将信仰与美学、实用性与精神性完美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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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可以每天佩戴它出入各种场合,无人知晓这件精美首饰中,竟藏着她的精神世界。
墓葬的简朴与银镯的精美形成有趣对比。
晚唐时期,厚葬之风逐渐被简易葬俗取代,特别是安史之乱后,社会财富重新分配,许多传统世家也开始选择,更加内敛的丧葬方式。
这座墓中除了这件银镯和少量个人物品外,几乎没有其他陪葬品,正是这种社会变迁的缩影。
为什么这张纸能保存一千多年?
这要归功于三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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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纸张本身质量上乘;
第二是银镯完全密封,形成了缺氧环境;
第三是成都平原特有的地理条件,地下水位高,墓室长期处于密闭湿润状态,抑制了微生物活动。
当考古学家在实验室中展开这卷纸时,他们惊讶地发现,纸张的柔韧性依然很好,墨迹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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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像的线条流畅细腻,梵文字体工整统一,展现了唐代雕版印刷技术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改写的历史:中国印刷术成熟时间前推百年
成都卞家印本《陀罗尼经咒》的发现,彻底改写了中国乃至世界印刷史的时间线。
在此之前,学术界普遍认为868年的《金刚经》是世界上,最早的完整印刷品。
虽然隋唐时期,已有关于印刷的文献记载,但缺乏实物证据。
卞家印本的出现,将中国成熟印刷技术的确切证据,提前了将近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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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研究更显珍贵:日本现存最早的印刷品是770年左右制作的《百万塔陀罗尼》,同样也是佛教经咒。
但中国发现的这张经咒,在印刷精细度和复杂程度上,明显更胜一筹。
这意味着什么呢?
很可能中国的雕版印刷技术通过佛教传播渠道,在8世纪就已经传入日本。
而成都作为长江上游的经济文化中心,在这场技术传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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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是中国佛教发展的黄金时期,特别是密宗信仰的流行,使得《陀罗尼经咒》需求量大增。
传统手抄方式已经无法满足信徒的需求,这直接刺激了印刷技术的发展。
从单张经咒到整部佛经,从宗教印刷到历书、韵书等世俗印刷,唐代的印刷技术完成了一次次飞跃。
成都因为远离中原战乱,加上本地造纸业发达,自然成为印刷技术的创新中心。
卞家印本的发现还让我们看到,唐代社会的另一个侧面:技术的普及往往从民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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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府还专注于传统手抄典籍时,民间作坊已经快速地将技术转化为商业机会。
这种“自下而上”的技术扩散模式,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
印刷术的早期发展,再次证明了民间智慧对文明进程的推动作用。
结论
今天,这件银镯和它守护千年的经咒,静静陈列在四川省博物馆的展厅里。
每当灯光照亮那微微泛黄的纸面,参观者仿佛能看见,龙池坊里卞家工匠专注刻版的身影,能感受到那位唐代女子将经咒细心卷起、放入银镯时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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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偶然的发现,却揭示了必然的历史进程。
从这张边长仅31厘米的纸片上,我们读出了整部唐代社会史。
这就是考古学的魅力——在最平凡的遗物中,发现最不平凡的历史真相。
那张被小心翼翼放入银镯的薄纸,不仅护佑了一位唐代女子的一生,更守护了一个时代的记忆,等待千年后,向我们轻声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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