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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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两年,陆沉只在视频里对我说过三句话。
“在忙。”“嗯。”“照顾好自己。”
我胃癌晚期确诊那天,他发来消息:“明天归队,今晚回家。”
我忍着剧痛化妆等他,却听见他醉酒后喊初恋的名字。
凌晨吐血时,我拨通紧急联络人电话——
居然是他那位念念不忘的初恋医生。
第一章 视频通话里的影子
林薇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时,指尖有点凉。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皮肤有些过分的白。床头柜上的电子日历,无声地跳动着数字,又一个“31号”。距离上一次见到陆沉,隔着整整七百三十个日夜。
公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和窗缝里挤进来的、遥远的车流声。这里是陆沉分的房子,宽敞,整洁,也空旷。她一个人住,东西少得可怜,大部分空间维持着两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像是某个精心维护的展览馆,展品是名为“婚姻”的真空。
网络连接成功,短暂的卡顿后,画面亮起。陆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部队宿舍统一的浅灰色墙壁,方正,冷硬。他好像又黑了些,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眼神隔着千山万水,落在摄像头附近,又似乎没真的落在她身上。
“在忙。” 他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的低沉,语调平直,没有任何前缀或后缀。
林薇喉咙动了动,那句“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在唇齿间滚了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哦”。她手指蜷了蜷,指甲抵着掌心。
陆沉的视线似乎飘了一下,看向旁边,有人用模糊的嗓音喊了句什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重新看向屏幕。“嗯。”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算是对她那个“哦”的回应,也可能是对旁边人的回应。
静默在蔓延。视频通话的计时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林薇看着他背后那堵灰色的墙,墙上干干净净,连个挂钩的影子都没有。不像这里,她沙发靠背上,还搭着他两年前留下的一件旧外套,她一直没洗,怕洗掉了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他的气息。
“最近……天气转凉了。”她试着说点别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沉的目光这才似乎真正聚焦到她脸上,很快地扫了一眼,又移开。“照顾好自己。” 他说。这是第三句。公式化的,适用于任何场合、任何关系的叮嘱。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挂了。有事。”
屏幕倏地黑了,映出林薇自己有些模糊的脸,和身后过于整齐、缺乏人气的客厅。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两年来,他们所有的视频通话,没有一次超过两分钟。
她握着手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一会儿。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钝痛,最近这疼痛来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不讲道理。她抬手按了按上腹,微微蹙了下眉,没太在意。大概是没吃晚饭,饿了,或者,只是这屋子太静了,静得连身体都在抗议。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的霓虹流淌进来,给冰冷的家具边缘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要去医院,拿那份拖了快一周的、详细的复查报告。医生上次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她心里有点没底。不过,大概也只是老毛病,胃炎吧。她这么想着,试图说服自己。
回到床边坐下时,指尖无意划过锁屏,屏幕亮起,背景是她和陆沉唯一的合影,结婚证上的照片。两人并肩坐着,她笑得有些僵硬,陆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象征性地提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时间会改变很多事。
胃里的钝痛似乎清晰了一点。她蜷缩着躺下,拉高被子,闭上眼睛。黑暗里,只剩下电子日历幽幽的光,和一阵强过一阵的、无处可逃的隐痛。
第二章 冰冷的诊断书
市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黏在鼻腔深处,让人有点反胃。林薇捏着手里的一叠报告单,纸张边缘硌着指腹,有点凉。她坐在候诊区冰凉的金属排椅上,周围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地传进耳朵。
“林薇。”护士在诊室门口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身,腿有点软。走进诊室,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示意她坐下。桌上,她的病历摊开着,旁边是那叠崭新的、印满数据和曲线的报告。
“林小姐,”主任的声音很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你的家属……今天没一起来吗?”
林薇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工作忙,在外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主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同情,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无奈。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报告单上,又抬起来看她。
“你的胃镜和病理活检结果,还有CT影像,都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情况……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缓缓钉进林薇的耳膜。她手指收紧,报告单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是胃癌。”主任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迅速补充,“而且,从影像上看,已经出现了肝转移的迹象。属于……晚期。”
晚期。胃癌晚期。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脏在空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肋骨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视线里,主任的嘴巴还在开合,说着什么“积极治疗”、“靶向药物”、“生存期”……那些词汇飘过来,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
“……目前的情况,手术机会不大,主要以化疗和靶向治疗控制病情,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主任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试图安抚的平稳,“当然,具体方案还需要多学科会诊后确定。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病程可能会比较快。”
心理准备。林薇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表示自己听到了,理解了,但脸上肌肉僵硬,没成功。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尽快办理住院吧,我们需要尽快开始治疗。”主任递过来一张住院通知单,“还有,这个病……还是需要家人支持的。尽量让家里人过来,一起商量一下。”
家人。陆沉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不清。
她接过住院单,纸张很轻,拿在手里却好像有千斤重。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冰凉。她站起身,礼貌地、机械地说:“谢谢医生。”
转身走出诊室,走廊里的嘈杂声浪猛地涌回来,冲击着她。她贴着墙,慢慢地往外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叠纸,诊断书,CT片,住院单……它们硬硬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痛感。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恶心压下去。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有些茫然。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迟钝地摸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她的头像。
陆沉:【明天归队,今晚回家。】
简单八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屏幕上,有些反光,刺得她眼睛发酸。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时变得尖锐起来,一抽一抽地,牵扯着整个腹腔。
他回来了。在她拿到死亡通知书的这一天,他告诉她,他今晚回来。
她该高兴吗?还是该感到荒谬?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打了个寒颤,把手机和那叠冰冷的报告单一起塞进包里,手指碰到诊断书上“癌”那个字,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她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消毒水和尘埃的味道。然后,她迈开脚步,走下台阶,汇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背影挺直,脚步甚至比来时还要稳一些。
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第三章 精心准备的“重逢”
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嘈杂,也隔绝了医院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屋子里依旧空旷寂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沉默的光斑。
林薇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包里的诊断书像一块烧红的炭,即便隔着布料,也烫着她的脊背。她慢慢地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眼泪好像冻住了,流不出来。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裹紧外套也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走到客厅的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也有些毛躁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暗淡,了无生气。
像个病人。晚期癌症病人。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的触感。然后,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陆沉今晚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矛盾的涟漪。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段只在视频里存在一分钟的婚姻。现在,他回来了,在她可能再也等不到下一个两年的时候。
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她的衣服不多,占了大半空间的,是陆沉的军装常服、作训服,整齐地挂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她很少动它们,只是定期拿出来晒晒,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手指掠过那些挺括的布料,最后停在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上。这是结婚前,她特意买的,质地柔软,剪裁得体。她记得陆沉当时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仅此而已。
她把裙子拿出来,又挑了一套搭配的内衣。然后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蒸腾起氤氲的雾气。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划过皮肤。胃还在疼,持续不断地、隐晦地疼着,提醒着她那纸判决的存在。她挤了沐浴露,是陆沉以前用的牌子,清冽的松木香,味道很淡,几乎快要散尽了。她用了一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上来,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地抽痛了一下。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她擦干身体,站在满是水汽的镜子前。脸色被热气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晕,但眼底的疲惫和苍白依旧根深蒂固。
她开始化妆。粉底液一点点遮盖掉过于憔悴的底色,腮红刷扫过脸颊,带来些许虚假的血色。眼线笔有些抖,画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形。睫毛膏,口红。她挑了一支豆沙色的,不会太浓艳,也不会太素淡。
镜子里的女人渐渐变得“得体”起来,眉眼清晰,唇色温柔。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光亮。
换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料子很软,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比两年前更加清瘦的轮廓。她在镜子前转了转,裙摆漾开小小的弧度。又觉得脖子空,翻出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戴上,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冰凉的贴在心口上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最后完全黑透。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从窗户看出去,是一片璀璨而冷漠的光海。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电视没开,音乐没放,屋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胃疼似乎缓和了一些,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感,蛰伏在深处。
七点。八点。九点。
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吞吞地滑过食道,对胃里的不适毫无缓解。她又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本看了一半的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十点。十一点。
等待像无声的潮水,逐渐淹没了整个房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带来一种缓慢的窒息感。精心描画的妆容似乎也变得沉重,贴在脸上。
就在她以为也许信息发错了,或者他又临时有任务不回来了的时候——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林薇背脊瞬间绷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裙摆。
门开了。
第四章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轴发出轻微的、生涩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一个高大的、穿着军装常服的身影。陆沉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色,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军营的冷硬线条。他肩上还挎着一个半旧的军用行李包,风尘仆仆。
他的目光扫过玄关,然后落在客厅沙发上的林薇身上。有那么一两秒的停顿,像是需要时间确认,或者适应这个“家”和“妻子”的存在。
林薇已经站了起来,手指松开了揪着的裙摆,指尖有些凉。她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了几下,喉咙发紧,预先准备好的、练习过很多次的那句“你回来了”,却卡在嘴边,没能立刻说出来。
陆沉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换鞋,放行李,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他朝客厅走了几步,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注意到了她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样子,但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
“嗯。”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视频里听到的更沙哑一些,大概是累了。算是打过招呼。
“回来了。” 林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有点干。“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 他简短地回答,视线已经移开,落在客厅熟悉又陌生的陈设上。屋子里太干净了,干净得没什么人气,和他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两样,除了沙发上多了一个她。
一阵短暂的沉默。
“吃饭了吗?” 林薇问,朝他走近两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尘土气息,混合着那股清冽的、她刚才在浴室用过的松木香沐浴露的味道——他大概在部队也一直用这个。“我去给你煮点面?或者热点饭菜?” 冰箱里她其实准备了一些食材,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到,没敢提前做。
陆沉抬手捏了捏眉心,动作间流露出疲惫。“不用。” 他说,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过于“正式”的打扮,“你……还没睡?”
“在等你。” 林薇说,声音轻轻的。
陆沉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穿着军绿色的衬衣,肩膀将布料撑起利落的弧度。他走到饮水机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林薇看着他喝水的侧影,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背脊,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却又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胃部那沉闷的钝痛,在他真实地出现在这个空间里后,似乎变得鲜明了一些,隐隐地牵扯着。
“你……” 她犹豫着,想问问这次能待多久,下次什么时候走,或者……哪怕只是聊聊他这两年怎么样。但话到嘴边,看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某种习惯性的疏离,又咽了回去。
陆沉放下杯子,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客厅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落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深,有些难以捉摸。
“我先洗个澡。” 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没有任何征求她意见或者邀请她接话的意味。仿佛这只是他回到这个临时驻地的必要流程之一。
“……好。” 林薇点头,“热水器一直开着。毛巾和换洗衣服,我都放在老地方了。”
“知道。” 陆沉应了一声,没再看她,径直朝着卧室和浴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也像踩在林薇的心上。
她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隐约的水流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属于他的陌生气息。
精心准备的裙子,细致的妆容,等待的焦灼,在重逢的这一刻,被简化为几句干巴巴的对话,和一个直奔主题的“洗澡”。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温情脉脉的凝视,甚至没有一个拥抱。
现实冷硬得像他军装上的扣子。
林薇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米白色的羊绒裙柔软地包裹着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胃里的疼,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她侧过头,看向沙发扶手上他随意搭着的军装外套。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这就是她等了两年的人。
这就是她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再等下去的现实。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陆沉走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头发半湿,额前几缕发梢还在滴水。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朝客厅走来,身上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更浓郁的、她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他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毛巾搭在脖子上,他靠进沙发背,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想驱散疲惫。
林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湿发柔和了他平时过于刚硬的轮廓,但紧抿的唇线和闭眼时依然微蹙的眉头,还是泄露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和距离感。
她想说点什么。问问他累不累?这次任务危险吗?哪怕只是说说今晚的月亮很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陆沉忽然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她。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确认状态的物品。
“家里,”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事吧?”
家里。指的是这间房子,还是她?
林薇心脏猛地一缩,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叠藏在包里的报告单,仿佛又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没……没什么大事。”
陆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或者并不真的关心细节。“嗯。那就好。” 他重新靠回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再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难熬。只有毛巾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林薇也转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比起确诊时的冰冷绝望,此刻这种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沉默,更像一种凌迟。
胃部的疼痛,似乎又加剧了一分。
第五章 衬衫上的陌生香气
沉默在客厅里持续发酵,像某种粘稠的、无形的胶质,包裹着沙发两端各自坐着的人。
陆沉擦头发的手渐渐慢了下来,毛巾随意地搭在肩头。他依旧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眉宇间锁着的倦意并未因热水澡而消散多少,反而在安静的环境里更明显地流露出来。呼吸逐渐变得沉缓、均匀。
他好像……睡着了?
林薇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睡着的陆沉,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股子疏离和冷硬,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即便在无意识的放松状态下,也未曾全然褪去。水滴顺着他额前乌黑的发梢,缓慢地凝聚,然后“嗒”一声,落在他浅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喉结,最后停在他随意扔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军装外套上。
刚才他进门时带起的风里,除了烟草和尘土,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松木香也不属于军营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她忽略。
此刻,在凝滞的空气里,那丝异样的气息仿佛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不是错觉。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她极其缓慢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向前倾身。
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外套的布料,挺括,微凉。她捻起靠近肩膀的一小片,凑近鼻尖。
松木香、烟草、汗味、阳光晒过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是陆沉身上惯有的、她并不陌生的气息。但是,在这之下,确确实实,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的、清甜的暖香。像是某种花果调的香水尾调,又或者,是某种女性护肤品特有的、柔润的味道。
很淡,几乎要被其他更浓烈的气味掩盖,但它存在。而且,这种甜暖的气息,绝无可能来自军营,或者任何一个与陆沉日常相关的地方。
林薇的手指僵在那里,指尖捏着那一小块布料,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胃里那一直蛰伏的钝痛,毫无预兆地尖锐起来,狠狠一绞,让她瞬间白了脸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猛地松手,仿佛那布料烫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缩去,蜷进沙发的角落,双手紧紧按住上腹,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眼前阵阵发黑。
那香气……是谁的?
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冰冷的刺,扎进脑海。很多被她刻意忽略、或者用“忙”、“累”、“性格如此”来解释的细节,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视频通话里永远简洁到冷漠的回应。
两年来屈指可数的主动联系。
每次提及“家”和“她”时,那公事公办的口吻。
以及,重逢后,他眼神里找不到一丝久别该有的温度,只有疲惫和……某种心不在焉的疏离。
难道,这两年的独守,不仅仅是因为军务繁忙,任务危险?
难道,那七百多个日夜的等待和期盼,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笑话?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里面野蛮地翻搅、撕扯。冷汗浸湿了她鬓角的头发,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掩盖不住脸色的惨白。她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视线模糊地看向旁边似乎已经睡熟的陆沉。
他呼吸平稳,对身边妻子的剧烈痛苦,毫无察觉。
或者说,根本无心察觉。
林薇闭上眼,深深的绝望混同着生理性的剧痛,将她彻底淹没。比拿到诊断书那一刻,更甚。
原来,死亡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以为能带来一丝温暖和慰藉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冷的,是别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的绞痛稍微平复了一些,变成持续不断的、令人虚脱的钝痛。她浑身冷汗,几乎虚脱,勉强撑开眼皮。
陆沉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她需要一点热水,或者,只是需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客厅。
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半的水洒在了流理台上。她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热水滑过食道,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丝毫无法驱散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
放下杯子,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流理台,望着客厅里沉睡的陆沉。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探出一点,透过窗户,淡淡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陆沉忽然动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蹙紧,嘴唇翕动,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林薇屏住呼吸。
安静了两秒,他的头在沙发靠背上蹭了蹭,喉结滚动,那模糊的音节再次逸出,这次稍微清晰了一点——
“……小晚……”
两个字,像两颗淬了冰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林薇。
她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水混着碎片,溅湿了她的裙摆和赤裸的小腿。
陆沉被这声响惊动,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瞬间恢复了清醒和警觉,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头紧锁。
林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冰凉。脚下是碎裂的玻璃和蔓延的水渍。
月光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茫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
第六章 梦呓里的“小晚”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沉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军人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锁定了声音来源和潜在危险。他看向厨房,眼神锐利,带着被打扰睡眠的不悦和惯常的警惕。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流理台边的林薇。
她僵直地立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米白色的裙摆湿了一大片,黏在小腿上,脚下是狼藉的玻璃碎片和一滩水渍。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空洞洞的,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浓稠到近乎死寂的情绪。
不是害怕打碎杯子的惊慌,也不是弄湿裙子的懊恼。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破碎的东西。
陆沉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寂静中放大。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不耐烦。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她的狼狈,“毛手毛脚的。”
他的声音,他走过来的身影,他身上还未散尽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暖香气,混合着松木味,一股脑地冲进林薇的感官。
“小晚”。
那两个字还在她脑子里尖锐地回荡,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拧起的眉头,看着他眼中清晰可见的烦躁和不耐。胃部的钝痛和心口的冰凉绞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不小心……”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头。她猛地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眶。
陆沉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突然的剧烈反应,眉头依旧锁着,但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和更深的烦躁。“怎么了?”他问,却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痛苦地干呕。
林薇呕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切割,冷汗再次浸透了她背后的衣料。她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扶着冰冷的流理台边缘,才能勉强站稳。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恶心和绞痛才稍稍平息。她虚弱地直起身,用手背擦掉嘴角和眼角的狼狈,视线模糊地看向陆沉。
他依然站在一步之外,脸上没有什么心疼或担忧,只有等待她解释、或者尽快结束这场意外麻烦的不耐。
“没事,”林薇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甚至有些飘忽的声音说,“可能……晚上没吃东西,胃有点不舒服。”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蹲下身,想去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刚触到一片锋利的边缘,就被陆沉一声低喝制止。
“别用手!”他语气严厉,“去拿扫帚。”
林薇的手指顿住,缩了回来。她扶着流理台,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角落的储物柜,拿出扫帚和簸箕。
陆沉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颤抖的手,缓慢而机械的动作。他抿着唇,没再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本就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重。
林薇低着头,一点点把玻璃碎片扫进簸箕。碎裂的杯壁反射着厨房顶灯惨白的光,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她能感觉到陆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审视的,不解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因为她打碎了杯子,弄乱了干净的地板?还是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打扰了他的睡眠?
或者,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在梦中,喊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记得吗?还是……根本觉得无关紧要?
“扫干净点,别留下渣子。”陆沉终于又开口,语气冷硬,“我明天一早就要走。”
明天一早就要走。
林薇扫地的动作猛地一顿。簸箕里的玻璃碎片哗啦轻响。
原来,他这次回来,甚至不是休假。只是一个短暂的、任务间隙的过夜。像出差住旅馆一样自然。
而她在拿到死亡通知书的这天,像个傻瓜一样,盛装等待,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胃部的疼痛,连同心脏某处彻底碎裂的闷响,让她眼前又是一黑。她死死抓住扫帚柄,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
很快扫干净了碎片,又用拖把擦干了水渍。做完这一切,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额头后背全是冷汗,手脚冰凉。
陆沉看着她做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早点休息。”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说。然后,他转身,径自走回了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手机,低头看着,不再理会她。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和她此刻明显不对劲的状态,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不值得他投入更多注意力。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客厅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她所处的厨房角落。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整个冰冷荒芜的世界。
她慢慢放下扫帚和拖把,关了厨房的灯。然后,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回卧室。
经过客厅时,陆沉头也没抬。
走进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有他的空间。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薇才允许自己彻底滑坐下去,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她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胃里那只疯狂肆虐的怪兽,和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名为“小晚”的冰冷黑洞。
月光从卧室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不出半点生气。
她坐在一片狼藉的心境和身体里,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陆沉偶尔滑动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她的婚姻,她的等待,她仅剩不多的生命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期盼……
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又残忍的错误。
而那个她等了两年、以为可以依靠的人,此刻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却与她承受的痛苦,和她即将到来的结局,毫无关系。
甚至,可能,他心底还藏着另一个名字。
第七章 彻夜未眠的隐痛
门板隔绝了客厅大部分的光线和声响,卧室陷入一种沉滞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缕稀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白痕。
林薇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身体的颤抖许久才慢慢平复,只剩下无法遏制的、一阵阵发冷。胃里的疼痛并未远离,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鼹鼠,在深处持续地挖掘、啃噬,带来沉闷而持久的钝痛,间或夹杂着尖锐的痉挛。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手臂也麻了,但她不想动,也几乎没有力气动。
门外,隐约能听到陆沉偶尔走动的声音,很轻,大概是去喝水或者上洗手间。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他可能又睡着了,或者在继续看手机。那部手机里,会不会有那个“小晚”的信息?照片?或者,仅仅是一个被他置顶的、特殊备注的名字?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带来更深重的寒意和刺痛。她闭上眼,试图将它们驱赶出去,但那个清晰的、带着睡意朦胧的“小晚”,却反复在她耳边回响,与衬衫上那缕陌生的甜暖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她不愿面对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她爱了陆沉多少年?从青涩懵懂的校园,到他一腔热血投身军营,再到两年前那场仓促而安静的婚礼。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冷硬,内敛,不擅表达。她把所有独守空房的寂寞,所有视频通话里的简短敷衍,所有得不到回应的期待,都归结于他的职业,他的责任,他肩上沉甸甸的使命。
她告诉自己,做军人的妻子,就是要学会忍耐,学会坚强,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可她从未想过,这份忍耐的尽头,不是理解,不是守得云开,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漠视。
他心里的位置,或许早已给了别人。那个叫“小晚”的人。
那她算什么?这两年的婚姻算什么?一个摆设?一个应付家人或者部队规定的工具?还是……连工具都算不上,只是一个他不忍心(或者没必要)立刻丢弃的包袱?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闷哼一声,额头抵住冰凉的膝盖,冷汗涔涔。
生理的痛苦和心理的绝望像两股冰冷的绳索,将她越捆越紧,几乎窒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了。陆沉应该已经休息了,可能在客厅沙发,也可能……去了客房?这房子有客房,但他从未用过。以前他回来,哪怕再累,也会回到主卧。但今晚……
林薇不知道,也不想去确认。
她扶着门,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麻木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挪到床边,坐下。床铺整洁冰冷,没有一丝人气。她脱掉被水浸湿后更加冰凉黏腻的裙子,换上干燥的睡衣。柔软的棉质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躺下,拉过被子。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今天下午特意拿出去晒的。她蜷缩起来,把自己裹紧。
眼睛干涩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也许是太痛了,痛到连流泪的机能都麻木了。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思绪纷乱,却又好像一片空白。过去的画面零星闪现:校园里陆沉打球时挺拔的身影,婚礼上他给她戴上戒指时微凉的手指,视频通话里他永远简洁的侧脸……最后,都定格在今晚——他进门时疏离的眼神,睡梦中无意识吐出的名字,以及对她痛苦反应的漠然。
还有,明天一早,他就要走。
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留下满屋子的冷清,和一个刚刚得知死讯、又被现实捅了一刀的她。
胃疼没有丝毫减轻。她侧过身,用力按压着上腹,试图缓解那该死的疼痛,但效果甚微。疼痛像潮水,有规律地起伏,在每一次她觉得快要适应时,又掀起更高的浪头。
时间在黑暗和疼痛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车驶过的声音,听到更楼上不知哪家水管细微的滴漏声,听到自己沉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她想起医院主任的话,“晚期”、“肝转移”、“生存期”、“尽快住院治疗”。
治疗?怎么治?钱是一个问题,虽然陆沉的待遇不差,但大病开销……而且,谁来看顾?告诉陆沉吗?告诉他,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快死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皱眉?觉得麻烦?或许会出于责任安排一下,然后继续他的任务,他的生活,和他心里那个“小晚”?
不。她不想。
至少现在,不想。不想用这副狼狈将死的样子,去博取他可能仅有的一丝怜悯或责任性的施舍。那比漠视更让她难以忍受。
疼痛越来越剧烈,冷汗浸湿了睡衣和床单。她咬住被角,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牙龈出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挣扎着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幽光照亮她汗湿的、惨白扭曲的脸。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很久。
离陆沉离开,还有几个小时。
而她,可能等不到他离开,就要被这越来越失控的疼痛吞噬。
手机通讯录滑动,指尖冰凉。父母在遥远的南方小镇,这个时间,不能惊动他们。朋友……疏于联系久矣,而且,如何解释?同事?更不合适。
最后,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沈逾明。陆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他们结婚时的伴郎。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外科医生,人很靠谱。陆沉以前说过,如果有什么急事联系不上他,可以找沈逾明。
紧急联络人。
多么讽刺。她法律上的丈夫近在咫尺,她却需要求助一个外人,一个他丈夫的朋友。
胃部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感伴随着更尖锐的疼痛袭来。她忍不住干呕,这次,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
她捂住嘴,冲进卧室附带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咳嗽,呕吐。
“呕——咳咳——”
借着洗手间昏暗的灯光,她看到马桶里,除了酸水,赫然有一抹刺眼的、暗红色的血迹。
吐血了。
林薇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嘴角染血、面色如鬼、眼神涣散的女人,最后一丝力气好像也被抽空了。
不能等了。
她颤抖着,用尽全力,按下了沈逾明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死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声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第八章 凌晨三点的求救电话
嘟嘟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洗手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林薇紧绷的神经上。胃里火烧火燎,血腥味不断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她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
“喂?”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的男声带着被惊醒的沙哑和疑惑,但依旧沉稳清晰,是沈逾明。
“逾明哥……”林薇一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我……我是林薇……”
“林薇?”沈逾明的语气立刻变了,睡意全无,变得严肃而警觉,“你怎么了?声音不对。陆沉呢?”
听到陆沉的名字,林薇心脏又是一抽,疼痛加剧。她用力吞咽,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但效果甚微。
“我……肚子……胃……很疼……”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吐……吐血了……”
“吐血?!”沈逾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人在哪里?家里?陆沉在不在旁边?”
“在……家……”林薇的身体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往下滑,视线里洗手台和马桶的轮廓开始旋转,“他……在……明天……走……”
她语无伦次,但沈逾明似乎立刻明白了关键:她情况危急,而陆沉在家,却并非她的求助对象。
“听着,林薇,保持清醒!”沈逾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命令口吻,“我现在立刻赶过去!你家地址我知道!在我到之前,尽量侧卧,不要平躺,防止呕吐物窒息!如果可能,让陆沉接电话,或者去叫他!”
让陆沉接电话?叫他?
林薇混沌的脑子里掠过陆沉睡梦中呢喃“小晚”的样子,和他看着自己时那不耐而疏离的眼神。不。她不想。
“别……别叫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声音微弱却坚决,“求你……别……”
电话那头,沈逾明沉默了一瞬。这短暂的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的疑问和了然,但他没有追问。“好。不叫他。你坚持住,我十五分钟内到!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没有挂断,林薇能听到那头传来急促的窸窣声,是沈逾明在快速起身穿衣,拿车钥匙,跑动。脚步声,关门声,引擎发动声……这些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成了此刻支撑她不要彻底昏厥的唯一支点。
她依照沈逾明的指示,艰难地挪到洗手间相对宽敞干燥的地面,侧躺下来。冰冷的瓷砖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寒意刺骨。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抵住胃部,那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无数把刀在搅。血腥气越来越浓。
意识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耳朵里嗡嗡作响,沈逾明那边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她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开关门的声音,很轻,还有脚步声……是陆沉起来了吗?他听到动静了吗?他会过来看看吗?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顿了片刻。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
然而,那脚步声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响起走向客房方向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客房关门的声音。
很轻的“咔哒”一声。
他走了。去了客房。对她的痛苦,对她可能在深夜制造出的细微动静,他选择了忽视,或者,根本未曾入心。
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铺天盖地的绝望,和身体里肆虐的剧痛。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冰凉地滑过鬓角,滴落在瓷砖上。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原来,人可以如此孤独。即使名义上最亲密的人就在几米之外。
手机里,沈逾明似乎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鼓励她保持清醒的话。但她听不清了。耳鸣声越来越大,黑暗如同潮水,从视野边缘迅速合拢。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深渊的前一刻,遥远地,似乎从楼下传来了尖锐的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急促而有力的门铃声,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凌晨显得异常突兀和惊心。
然后是拍门声,一个男人焦急的呼喊声隐约穿透门板:“林薇!开门!是我,沈逾明!”
这声音像是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石头,激起了微弱的涟漪。林薇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手指动了动,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拍门声和呼喊声持续着,愈发急促。
终于,她听到了主卧门外,客房方向传来的脚步声。这次,脚步声带着被打扰睡眠的明显不悦,快速走向大门。
陆沉带着睡意和怒意的、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谁?!”
“陆沉?开门!是我,沈逾明!林薇出事了!”沈逾明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而急迫。
短暂的沉默。
随即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涌入客厅,沈逾明急促的询问,陆沉带着疑惑和尚未完全清醒的回应……
但这些声音,都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林薇最后的感知,是洗手间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深夜的凉气冲了进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林薇!”
好像是沈逾明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一片,只看到逆光中一个熟悉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轮廓蹲下身,小心地查看她的情况。而门口,似乎还站着另一个更熟悉、也更冷漠的身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想再看清楚一点,但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而疼痛的深海。
第九章 逆光中的急救医生
消毒水的气味。
冰冷坚硬的感觉从身下传来,微微的颠簸。
耳边是急促的、规律的鸣响,还有快速走动的脚步声,车轮滚过地面的轱辘声,混杂着人声,但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林薇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晃动的、惨白的天花板灯光,和快速向后移动的、模糊的走廊顶灯。她正躺在一张移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
胃部的剧痛依然存在,但似乎被某种药物压制了一些,变成了沉闷而持续的钝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和虚弱感。她喉咙干得冒火,嘴唇也干裂了。
“醒了?”一个温和而沉稳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她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到一张戴着医用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冷静而专注的眼睛,正低头查看她手臂上的留置针。是沈逾明。他穿着深蓝色的急救服,外面套着白大褂,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别怕,我们在去急诊的路上。”沈逾明语速很快,但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刚才晕倒了,初步判断是上消化道出血,具体原因要等检查。我已经联系了消化内科和急诊的同事。”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先别说话,保存体力。”沈逾明制止了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担架床被快速推过走廊,拐弯,进入一个更加明亮嘈杂的区域——急诊大厅。刺眼的灯光,混杂的人声,孩子的哭声,仪器报警声……各种声音和气味一股脑地涌来,让林薇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晕眩。
她被推进一间抢救室,几个护士立刻围了上来,连接监护仪,测量生命体征,询问沈逾明具体情况。沈逾明用简洁专业的术语快速交代着,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
“血压偏低,心率过快……血氧还可以……开放静脉通道,先补液,查血常规、凝血功能、血型交叉配血,准备急诊胃镜……”沈逾明一边说,一边快速下达医嘱,护士们熟练地执行着。
林薇感觉自己像一片飘零的叶子,被这股急救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疼痛和虚弱让她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入血管。
“陆沉呢?”一个护士在处理间隙随口问了一句。
林薇混沌的意识因为这个名字,骤然清晰了一瞬。她指尖动了动,眼睫颤动。
沈逾明正在查看刚出来的心电图,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平稳无波:“在外面等着。”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先处理病人。”
护士没再问,继续忙碌。
林薇闭上眼。外面等着。呵。他应该很烦躁吧?难得的回家夜,被打断睡眠,还要被拉到这种嘈杂混乱的地方,等待一个他可能并不关心的“麻烦”的诊断结果。
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搅,恶心感上涌。她侧过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食道。
“想吐?”沈逾明立刻注意到,示意护士拿来污物袋,并调整了她的体位,“忍一下,胃镜前尽量别剧烈呕吐。”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林薇能闻到他白大褂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这味道,和他之前在电话里沉稳的声音一样,成了这片混乱和痛苦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逾明哥……”她极其微弱地叫了一声。
沈逾明弯腰靠近她:“嗯?哪里不舒服?疼得厉害?”
林薇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沈逾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痛苦而失去神采、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倔强清明的眼睛,口罩下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想这些,先配合治疗。”他直起身,又恢复了专业冷静的模样,对旁边一个护士说,“联系内镜中心,这边稳定一下,马上送过去做急诊胃镜。跟家属……跟外面的人说一下,可能需要签字。”
护士应声去了。
抢救室里依旧忙碌,但秩序井然。林薇躺在那里,听着各种仪器的声音,感受着身体内部叫嚣的疼痛和虚弱,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至少,在这里,她的痛苦是被正视的,是需要被处理的“病症”,而不是一个打扰他人睡眠的“麻烦”。
至少,有沈逾明这样一个可靠的专业人士在掌控局面。
至于陆沉……
她不想去想。那个站在洗手间门口,沉默地看着沈逾明抱起满身狼狈的她的身影,此刻被她强行压进意识的角落。
很快,她被转移到了内镜中心。胃镜的过程并不好受,即使用了麻药,那种强烈的异物感和恶心反胃依旧折磨人。她意识模糊地配合着,耳边是医生和护士们冷静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术语。
“……这里……出血点……溃疡面很大……取活检……”
“……贲门附近也不太好……”
“……肝区……影像同步看一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激不起太多波澜。最坏的结果,她已经知道了。现在,不过是确认细节,以及,开始那漫长而痛苦的治疗过程。
胃镜结束,她被推回急诊观察室。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她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走近床边。
不是沈逾明。沈逾明的脚步声更轻,更有规律。
这个脚步声更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
她费力地掀起眼皮。
逆着观察室并不明亮的灯光,陆沉站在床尾。他已经换掉了居家服,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好像随时准备出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需要送去维修的设备。
没有担忧,没有心疼,甚至连最基本的关切询问都没有。
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麻烦事缠身的不耐,和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等了两年、爱了更久的男人。胃部的疼痛依旧存在,心口却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了。
两人之间,隔着病床,隔着冰冷的医疗仪器,隔着两年独守的空寂和一夜之间的剧变,隔着那个名叫“小晚”的幽灵,也隔着此刻他眼中清晰的、冰冷的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
观察室里的空气,凝固如冰。
第十章 抢救室外的沉默军官
观察室里惨白的灯光落在陆沉肩章的星徽上,折射出冷硬的光点。他站得笔直,军装挺括,与周围病恹恹的环境格格不入。时间仿佛在他周身静止了,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着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女人还活着,也证明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看了林薇大约十几秒,目光从她毫无血色的脸,移到她手背上的留置针,再到旁边显示着生命体征的监护屏幕。那眼神,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任务的完成进度,或者评估一场意外事故的损失程度。
终于,他动了动,往前走了半步,离床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个不会显得过于亲密、也不会妨碍医护人员进出的礼貌距离。
“医生怎么说?”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询问下属的工作报告。
林薇的指尖在薄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胃里那被药物压制下去的钝痛,似乎又隐约躁动起来。
“还没……正式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虚弱,但异常平静,“刚做完胃镜,等结果。”
陆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视线又扫过她,似乎在寻找什么可以继续对话的切入点,或者,只是觉得需要再说点什么来完成“丈夫”这个角色在此时的基本义务。
“怎么搞的?”他问,眉头又蹙紧了些,这次带上了一点显而易见的责备,“之前视频,没听你说胃有问题。”
视频。那每次不超过两分钟、只有三句话的视频。
林薇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嗯。没什么大事。”她顺着他的话,轻飘飘地说,目光转向天花板那盏刺眼的灯,“可能……最近没注意饮食。”
又是一阵沉默。陆沉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他并不真的关心具体原因。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林薇麻木的神经。
“你……”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不是……一早要归队?”
陆沉放下手腕,看向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算你识相”的意味,但很快被惯常的冷硬覆盖。“嗯。原定六点前到基地报到。”
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那你……”林薇顿了顿,感觉到喉咙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腥甜,她用力咽下去,“先走吧。别耽误了。我这里……有医生,有护士。”
她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催促。仿佛他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不合时宜。
陆沉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这么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反话,或者在赌气。但他很快得出结论——她是认真的。她脸上只有病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没有赌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期待。
这个认知,让陆沉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滞涩了一下。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他习惯了她的等待,她的安静,她的“照顾好自己”。此刻她主动让他离开,并且表现得如此……不需要他,反而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不适应。
但这丝异样很快被更实际的想法取代。部队纪律严明,归队时间不容有失。他留在这里,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沈逾明是医生,会处理妥当。
“沈逾明安排好了?”他确认了一句。
“嗯。”林薇闭上眼,不再看他。
“那我先走。”陆沉不再犹豫,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干脆,“有什么事,让沈逾明联系我。或者……你自己给我打电话。”
自己给他打电话。就像过去的两年一样。他会不会接,接了会说几句,是另一回事。
林薇没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陆沉又看了她一眼,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一碰就碎。但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再说一句安慰或叮嘱的话。
他转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一步步走向观察室门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嘈杂里。
林薇依旧闭着眼,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消毒水和尘埃味道的空气灌入肺腑,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咳嗽牵动了胃部,疼痛再次鲜明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压抑,任由那疼痛蔓延,任由咳嗽带来的生理性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滑入鬓发。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自欺欺人,不用再对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眼里没有自己的男人,强颜欢笑,假装一切安好。
至少,在通往终点的这条冰冷孤单的路上,她可以彻底卸下那名为“陆沉妻子”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空壳。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沈逾明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下了急救服,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几张刚出来的报告单。他看到林薇眼角的泪痕,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他问,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林薇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的红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沉寂的清明。她摇了摇头,看向沈逾明手中的报告:“结果……出来了?”
沈逾明点了点头,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结果,而是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
“林薇,”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医生的严谨,也有作为朋友、作为知情者的沉重,“胃镜和活检的初步结果,结合之前的CT……情况,不太乐观。”
林薇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好像他说的,是别人的病情。
沈逾明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确诊是胃癌,晚期。病灶在胃窦和贲门部都有,范围比较大,并发了活动性出血。而且……CT显示,有明确的肝转移迹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早已预知的结局上,只是让那结局更加确凿无疑。
“目前出血暂时止住了,但需要住院进行系统治疗。首先得稳定出血,纠正贫血和电解质紊乱,然后……需要尽快开始化疗,可能还需要配合靶向药物。手术机会……目前看,非常渺茫。”
他说完了,观察着林薇的反应。
林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沉默了几秒钟,她问:“我还能……活多久?”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逾明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这个……很难给出确切时间。取决于肿瘤对治疗的反应,你的身体状况,还有……很多因素。积极治疗的话,可能……几个月到一年左右。但个体差异很大。”
几个月到一年。
林薇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生命的倒计时,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治疗……会很难受吧?”她又问。
“化疗和靶向药,都有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乏力……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沈逾明没有隐瞒,“但可以配合药物缓解。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态,配合治疗。”
心态。林薇想笑。她现在还有什么心态可言?
“我知道了。”她说,目光投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凌晨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没有陆沉的一天。
“住院手续,逾明哥,能麻烦你帮我办一下吗?”她转过头,看向沈逾明,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暂时,别告诉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在老家,经不起吓。也……别告诉陆沉具体病情。就说……是严重的胃溃疡出血,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沈逾明眉头皱了起来:“林薇,这……”
“求你。”林薇打断他,声音虚弱却坚决,“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让你为难。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处理。至少……现在。”
她看着沈逾明,那双因为病痛和失血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深的眼睛里,有绝望,有破碎,但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逾明与她对视良久,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安排。病情……我会按照你的要求,暂时保密。但林薇,你要想清楚,治疗需要家属签字,很多决定……”
“我知道。”林薇再次打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到时候……再说吧。先住院。”
沈逾明不再劝说。他站起身:“我去安排病房,顺便把你的手机和包拿过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谢谢。”林薇低声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逾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瘦弱的身体陷在白色的病床里,像个被遗弃的、破碎的娃娃。孤独,绝望,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轻轻带上了门。
观察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生命的倒计时,也在这一刻,清晰地、无声地,启动了。
第十一章 确诊:胃癌晚期伴肝转移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时低微的嗡鸣。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斜斜地落在浅蓝色的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林薇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更显得她形销骨立。手背上固定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恒定地流入她的静脉。是营养液、止血药和一些保护胃黏膜的药物。
沈逾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各种检查报告单和影像胶片。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脸上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专注。
“病理报告是金标准。”沈逾明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几个触目惊心的加粗结论。“胃窦及贲门部活检组织,均找到腺癌细胞,分化程度中等。免疫组化结果也出来了,有几个指标是阳性,对后续选择靶向药有指导意义。”
他把报告递给林薇。林薇接过,纸张很轻,她却觉得有些沉。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最后定格在“符合胃腺癌,晚期(Ⅳ期)”和“伴肝转移(影像学证实)”那几行字上。黑色的印刷体,方方正正,冷酷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是增强CT和PET-CT的片子。”沈逾明又将几张黑乎乎的胶片插在床头的读片灯上,打开开关,一片灰白影像显现出来。他拿起一支笔式手电,指向胃部区域一团浓密而不规则的阴影,“这里,胃窦部,原发肿瘤,体积不小,侵犯了肌层。这里,贲门附近,也有增厚和异常信号。”
光点移动,落到肝脏区域,那里散布着几个大小不一、同样浓密的点状阴影。“这些,就是肝转移灶。不算特别多,但位置……不太好。”
林薇安静地看着那些影像,看着自己身体内部那些丑陋的、致命的病变。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无感。好像一直在等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重重砸了下来。
“所以,确定是晚期了,对吗?没有手术可能了?”她问,声音平直。
沈逾明关掉读片灯,病房里恢复原先的亮度。他坐回椅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斟酌词句的姿态。
“从目前的影像学和病理结果看,确实属于晚期,发生了远处器官转移。按照治疗指南,这种情况下,直接进行根治性手术的意义不大,无法切除干净,复发风险极高。”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薇过于平静的脸,“目前的标准治疗方案,是以全身化疗和靶向治疗为主,目的是控制肿瘤生长,缩小病灶,缓解症状,争取更长的生存时间和更好的生活质量。如果后续治疗反应非常好,转移灶明显缩小,也许……会重新评估手术机会,但那属于非常理想的情况,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上面。”
他说得很客观,也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别想着能一刀切掉了,要做好长期带瘤生存(或者说,与瘤共存直至终结)的准备。
林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甚至还能理智地提问:“化疗……怎么化?会很痛苦吗?要多久?”
“具体方案需要肿瘤内科的医生根据你的病理类型、身体状况和基因检测结果来制定。一般是几种药物联合,静脉输液,每三周一个周期,持续多个周期。副作用因人而异,常见的有恶心呕吐、食欲不振、脱发、骨髓抑制导致白细胞降低容易感染、乏力等等。我们会用一些辅助药物来尽量减轻这些反应。”沈逾明解释着,“至于时间……要看治疗效果和你的耐受情况。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几个月,更久。与她所剩无几的“几个月到一年”的生命长度赛跑。
“费用呢?”林薇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陆沉的工资卡在她这里,但她很少动,家里开销主要靠她自己的收入。她工作清闲,收入一般。癌症治疗,尤其是靶向药,很多是自费项目,价格不菲。
沈逾明沉吟了一下:“职工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但化疗药和靶向药,特别是进口的、最新的靶向药,自费比例可能比较高。一个周期下来,自费部分估计要几千到上万,看具体用药。如果后续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免疫治疗药物,费用可能更高。”他看了看林薇,“陆沉那边……”
“我的事,暂时别让他知道详细情况。”林薇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钱的问题,我自己先想办法。我还有点积蓄。”
沈逾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先帮你联系肿瘤内科最好的主任。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你现在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观察出血是否完全停止,同时纠正贫血和营养状况。等身体条件稍微稳定,就开始化疗。”
“谢谢。”林薇真心实意地道谢。如果不是沈逾明,她昨晚可能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间冰冷的公寓里了。
“别客气。”沈逾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阳光更多地洒进来一些,“林薇,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天塌了。但医学在进步,晚期癌症不等于立刻判死刑。积极配合治疗,保持好的心态,有时会有奇迹。”
奇迹。林薇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她还会相信奇迹吗?
或许,对她而言,更大的“奇迹”是昨晚陆沉没有喊出那个名字,或者,在看到她吐血时,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真正的关心。
可惜,没有。
“嗯,我会配合的。”她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
沈逾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瘦弱的身体陷在白色的被褥里,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但她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不是希望的火苗,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冷焰。
“你先休息,我去和肿瘤内科那边沟通,顺便把你的情况……简单跟陆沉说一下。”沈逾明说,“就按你的意思,严重的胃溃疡出血,需要住院治疗观察。”
“好。”
沈逾明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林薇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有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过。楼下花园里,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有家属推着轮椅,孩子在不远处嬉戏。
多么平常而充满生机的一个上午。
而她,却已经拿到了通往终点的单程票。
她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上腹部。那里现在被药物暂时安抚着,只有隐隐的闷胀感。但就是这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癌细胞正在疯狂地增殖、扩散,吞噬着她的生命。
胃癌晚期,伴肝转移。
七个字,宣判了她的未来。
没有惊慌,没有痛哭,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或许,在昨晚听到“小晚”那两个字,在陆沉转身走向客房的那一刻,她的某一部分,就已经死了。
现在,不过是身体的死亡,追上了心的死亡。
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温暖。真奇怪,明明生命已经进入了寒冬,阳光却还是暖的。
只是,再也照不进心里了。
第十二章 “只是胃溃疡,别小题大做”
下午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光影。林薇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点,胃部的闷胀感依旧存在,但至少没有尖锐的疼痛了。护士刚来换了一袋营养液,叮嘱她要尽量慢慢喝一点温水,如果感觉饿,可以吃一点点流质,但必须是非常温和的。
她正小口抿着温水,病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以为是护士或者沈逾明。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陆沉。
他已经换下了早晨那身笔挺的常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下身是作训裤和军靴,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标准的探病配置。
他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墙边的柜子上,动作有些生硬。然后走到床边,站定,目光落在林薇脸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打量着她的气色。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比早晨在急诊观察室时,似乎多了一丝刻意的缓和,但依旧算不上温柔。
林薇放下水杯:“好点了。谢谢。”目光扫过那个包装精美的果篮和那箱牛奶,心里没什么波澜。大概是沈逾明跟他说了情况,他觉得出于责任,需要来露个面,走个形式。
陆沉“嗯”了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依旧挺直。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好像不太适应病房这种环境,目光有些无处安放,最后落在林薇手背的留置针上。
“沈逾明跟我说了,”陆沉开口,打破了沉默,“说是胃溃疡,挺严重的,引起了出血。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他的陈述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份简报。没有疑问,没有深究,直接接受了沈逾明给出的“胃溃疡出血”这个诊断。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怀疑,没有后怕,甚至没有多少“妻子生病了”该有的担忧。只有一种“事情发生了,需要处理”的务实态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或许,对他而言,“严重的胃溃疡出血”比“胃癌晚期”要好接受得多,也……省事得多。至少,听起来是个可以治愈的毛病,不会带来长期而沉重的负担和责任。
“嗯。”林薇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陆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责备,但更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饮食不规律?还是压力太大?”
饮食不规律?压力太大?林薇心里想笑。这两年独守空房的日子,算不算压力?发现自己癌症晚期丈夫却心里装着别人,算不算压力?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睫,看着白色的被面:“可能吧。以后会注意。”
“住院要住多久?医生有说吗?”陆沉又问。
“不清楚,看恢复情况。”林薇回答得很模糊。
陆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也算满意。他又看了看林薇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说:“部队那边……我请假不太方便。这次回来也是临时抽空。后面可能……”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你忙你的。我这里没问题,有医生护士。逾明哥也会照应。”
她的态度过于通情达理,甚至带着一种主动划清界限的疏离。陆沉看着她,心里那种陌生的滞涩感又隐约浮现。他总觉得今天的林薇有些不一样。不是指生病后的虚弱,而是……眼神。以前视频里,或者他偶尔回来时,她看向他的眼神,即便努力掩饰,也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暖意。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他的影子。
是因为生病难受?还是……在闹别扭?因为他昨晚去了客房?或者因为他今早走得急?
陆沉习惯性地用他理解的方式去解读。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昨晚表现得太冷淡,加上今早匆忙离开,让她不高兴了。女人总是容易在这些小事上闹情绪。
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尽管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你好好养病,别多想。等好了……”他顿了顿,一时竟想不出“好了”之后要怎样。带她出去吃顿饭?或者……他很少规划这些。
“嗯。”林薇又只是应了一声,显然没有接话的意思。
对话再次难以为继。陆沉坐在那里,感觉比在靶场连续射击几个小时还要不自在。他看了一眼腕表。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薇的眼睛。
“你还有事就去忙吧。”她主动说,声音依旧平淡,“我这里真的没事。”
陆沉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队里确实还有事。”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需要什么,让护士给我打电话,或者告诉沈逾明。”
“好。”
陆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林薇一眼。她半靠在床头,侧着脸看着窗外,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边,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脆弱和……寂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好好休息”,或者“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薇依旧看着窗外,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她才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柜子上那个鲜艳的果篮和那箱牛奶上。
胃溃疡出血。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也好。
这样,她至少不用在生命的最后这段路上,还要面对他可能的、出于责任而非情感的勉强关怀,或者更糟糕的、彻底的不耐和逃避。
她宁愿要这份冰冷的、建立在谎言上的平静,也不要那份虚假的、施舍般的温暖。
只是胃溃疡,别小题大做。
看,连她的绝症,在他那里,都只能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林薇伸出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小口。水温已经有些凉了,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她拉高被子,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
很累。从身体到灵魂,都疲惫不堪。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个人,安静地,走向终点。
第十三章 第一次化疗:生不如死的折磨
一周后,林薇的贫血和电解质紊乱得到了初步纠正,出血也完全停止了。在沈逾明的安排下,肿瘤内科的主任亲自为她制定了化疗方案。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和病理类型,选择了一种相对温和但经典的三药联合方案,同时配合一种针对她特定基因靶点的口服靶向药。
化疗前一天,护士来给她做了详细的宣教,发了止吐药、升白细胞的针剂,还有一本厚厚的注意事项手册。林薇一页页翻过去,上面罗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恶心、呕吐、食欲减退、腹泻或便秘、口腔溃疡、脱发、皮疹、手脚麻木、肝肾功能损伤、骨髓抑制……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通往痛苦深渊的门。
但她别无选择。
化疗在专门的日间化疗室进行。房间里摆放着十几张舒适的躺椅,每个椅子旁边都立着输液架。来的病人形形色色,有头发掉光的,有戴着帽子的,有脸色蜡黄消瘦的,也有看起来还算精神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和药物的气息。
林薇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护士熟练地给她接上预留的PICC管(为了减少长期输液对血管的损伤而置入的中心静脉导管),调试好输液泵的速度。冰冷的药液开始顺着长长的管子,流入她的身体。
起初几个小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其他病友或闭目养神,或小声交谈,或看着手机。沈逾明中途来看过她一次,见她状态尚可,叮嘱了几句便去忙了。
然而,当第一种化疗药输完,换上第二种更强的药物时,不适感开始悄然袭来。
最初是隐隐的恶心,像晕车一样,胃里沉甸甸的。她按照护士的嘱咐,提前吃了止吐药,但那股恶心感却顽强地存在着,并且越来越明显。
接着是嘴里开始发苦,唾液变得粘稠,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她想喝水,但水一入口,那苦味就更重了,甚至带着一股奇怪的金属味。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反胃。
“呕——”
她猛地弯腰,对着床边的污物袋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她的食道和喉咙。每呕一下,都牵扯得整个腹腔和后背的肌肉生疼,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
护士连忙过来查看,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给她用了一点镇吐的针剂。但效果有限。
呕吐稍歇,更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不是普通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渗出来的、让人连手指都不想动的虚脱。她瘫在躺椅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恶心和呕吐反复发作,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她吐得昏天暗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止吐药似乎失去了作用,或者,化疗药物的毒性太过猛烈。
口腔黏膜开始出现刺痛感,舌头和牙龈变得异常敏感。她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
头部传来一阵阵闷痛,像是有个紧箍咒在不断收紧。
输液终于结束,拔掉PICC接头时,她几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和护工搀扶着她,用轮椅把她送回了病房。
回到病房,躺在熟悉的病床上,痛苦却并没有结束。恶心感依旧如影随形,她抱着污物袋,时不时就要干呕几下。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破坏,重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遍布全身的酸痛和不适。
沈逾明晚上来看她时,她正蜷缩在床上,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颤而瑟瑟发抖,明明室内温度不低。随后寒颤过去,又是毫无预兆的燥热和盗汗,病号服很快湿透。
“化疗反应有点重。”沈逾明检查了她的情况,眉头紧锁,“这是第一周期,身体还不适应。我给你加一点镇静和辅助的药物,尽量让你好受点。但这个过程……确实很难熬。”
林薇已经说不出话,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那一夜,是她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一夜。恶心、呕吐、寒战、发热、全身剧痛、口腔刺痛、头痛……各种症状轮番上阵,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她死去活来。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地狱的油锅,反复煎炸,没有片刻安宁。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想,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至少不用再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但求生是本能。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又会死死抓住床单,咬紧牙关,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天快亮的时候,最剧烈的反应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只剩下绵延不绝的虚弱、恶心和口腔里火辣辣的疼痛。她精疲力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也不安稳,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着她。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阳光依旧明媚,但对于林薇而言,世界已经失去了色彩。身体像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嘴里好几处破了,一动就疼得钻心。稍微一动弹,恶心感又涌上来。
护士进来给她测量体温血压,又挂上了营养液和保肝护胃的药。
“第一次都这样,后面可能会慢慢适应一些。”护士同情地安慰她,“尽量强迫自己喝点营养粉,不然身体撑不住。”
林薇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适应?她真的能“适应”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吗?
这才只是第一次化疗。后面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的轮回。
而她为之忍耐、为之承受这一切的“未来”在哪里?是几个月后更痛苦的死亡吗?
沈逾明下午又来了,带来了漱口水、口腔溃疡喷剂和一些特制的、味道极淡的营养糊。“慢慢来,别急。化疗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熬过最初这几天,后面会稍微好点。”
林薇用吸管小口啜饮着营养糊,味同嚼蜡,每咽下一口都需要极大的毅力来对抗恶心。
“逾明哥,”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治疗……真的有意义吗?”
沈逾明正在查看她的输液单,闻言动作一顿。他看向林薇,女孩的眼神里没有了前几日的冷寂决绝,只剩下被痛苦折磨后的茫然和脆弱。
“林薇,”他放下单子,认真地看着她,“意义这件事,别人无法替你定义。但医学上,积极治疗对于晚期患者,确实可以延长生存期,缓解症状,提高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哪怕只是多争取几个月相对舒服的时间,多看几次日出日落,多感受一些阳光和微风……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值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温和:“当然,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你有权利选择是否继续,或者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但不要现在就放弃。至少,给自己,也给治疗一个机会,看看效果如何,好吗?”
林薇沉默了很久。阳光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嗯。”最终,她极轻地应了一声。
给自己一个机会。尽管她不知道,这个机会背后,是怎样的地狱。
沈逾明松了口气:“好。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记住,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叫护士。”
他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林薇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真美啊。这个世界。
可是,这么美的世界,留给她的时间,却不多了。而且,还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去交换。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冰凉地划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
只是觉得,好累,好孤单。
第十四章 陆沉的例行探望与陌生来电
第一次化疗后最难受的三天终于熬了过去。虽然恶心感依然如幽灵般徘徊不去,口腔溃疡疼得她吃不下任何有味道的东西,全身的乏力和酸痛也丝毫没有减轻,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死般的剧烈呕吐和寒战高热了。林薇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植物,勉强恢复了一点生机,却也是蔫蔫的,了无生气。
这天下午,她正半靠在床头,小口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营养粉,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她以为是护士。
门开了,陆沉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便装,夹克和作训裤,手里这次没提果篮牛奶,而是拿着一个保温桶。
“感觉好点了吗?”他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林薇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一些,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眼窝也更深了。
“好点了。”林薇放下杯子,声音依旧虚弱。
陆沉点了点头,似乎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椅子被林薇放外套占着。他有点局促地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外套拿开,放在床尾,自己坐了下来。
“队里食堂熬了点小米粥,听说养胃。”他指了指保温桶,语气干巴巴的,“你……喝点?”
“谢谢。”林薇礼貌地说,但没有去动保温桶的意思。她现在闻到任何食物的味道都想吐,更何况是粥。即便是小米粥。
陆沉也看出了她的抗拒,没再勉强。两人之间又是那种熟悉的沉默。
“住院……还习惯吗?”陆沉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还好。”林薇答。
“缺什么吗?我让队里的小战士给你送过来。”
“不缺,谢谢。”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陆沉搓了搓手指,这是他感到不自在时的小动作。他抬眼看了看病房四周,目光掠过柜子上还没拆封的果篮和牛奶——那是他上次带来的。
“沈逾明说你这是老毛病,胃溃疡,要好好养。”陆沉又找了个话题,“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胃不好?”
以前?以前你给过我说这些的机会吗?林薇心里想,嘴上却只是说:“偶尔有点不舒服,没当回事。”
“以后要注意。”陆沉以一句结论性的叮嘱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好像完成了一项探望病人的任务,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但随即又挺直,保持着军人的坐姿。
林薇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对于她显而易见的憔悴和病态,他似乎接受得很坦然,认为这就是“严重胃溃疡”该有的样子。没有深入询问病情的细节,没有担忧后续的治疗,更没有察觉到她身上任何一丝属于癌症晚期患者的、更深沉的绝望气息。
也好。林薇想。这样最好。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陆沉似乎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他放在夹克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部队配发的、铃声严肃的手机。而是另一部,铃声是舒缓的钢琴曲,带着一种柔和悦耳的调子。
陆沉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迅速掏出那部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林薇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类似温柔或紧张的东西。
他立刻站起身,对林薇匆匆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然后便拿着那部响着钢琴曲的手机,快步走出了病房,并且细心地带上了门。
林薇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彻底关上,隔绝了他的声音。
那部手机,那首钢琴曲铃声,他接电话时下意识避开她的动作,还有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她从未享有过的柔软……
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那个“小晚”吗?
她就在这座城市?所以陆沉能这么快接到她的电话?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存在,陆沉这次回来才显得那么……心不在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甚至压过了胃部的不适。她捂住心口,脸色又白了几分,呼吸有些困难。
病房门外,隐约能听到陆沉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语调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嗯,回来了……”
“……暂时不走了……”
“……好,我知道……”
“……你方便的话……行……”
每一句模糊的词语,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慢慢地割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门外的声音停止了。接着,病房门被推开,陆沉走了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冷硬,只是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与刚才通话有关的柔和痕迹,虽然很淡,但在林薇眼里,却刺眼无比。
“队里有点事。”陆沉言简意赅地解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或者窗外。
“哦。”林薇应了一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好好休息,我……”陆沉似乎想说他该走了,但又觉得刚坐下就走不太好,显得有些矛盾。
“你去忙吧。”林薇主动说,声音平静无波,“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这话给了陆沉一个完美的台阶。他立刻站了起来:“好,那你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他看了一眼那个没动的保温桶,“粥记得喝。”
“嗯。”
陆沉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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