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也是够狠,查出肺癌晚期第二天,直接搬去没装修的毛坯房住。我去看他的时候,正赶上降温,风裹着沙子往墙缝里钻,呜呜地响。毛坯房里就一张折叠床,一床旧棉被,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再没别的物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蹲在地上烧开水,火光映着他的脸,颧骨老高,两颊却没什么血色。看见我来,他愣了愣,赶紧起身招呼,动作慢了半拍,咳了两声,拿手帕捂着嘴,帕子上隐约有暗红的印子。
我骂他傻,放着好好的家不住,跑这儿来遭罪。他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指了指窗外。他家就在对面那栋楼,亮着灯的那个阳台,晒着他老婆的裙子,还有孩子的小自行车。“家里好得很,”他说,“就是不适合我待了。”
我这才想起,他老婆前阵子刚动了手术,身体虚得很,孩子才上小学,正是黏人的年纪。他查出病那天,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最多半年,让家里人好好陪陪。可他倒好,转头就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跟老婆说公司外派,要去外地待一阵子,然后就揣着仅剩的几万块积蓄,躲进了这没人烟的毛坯房。
他怕拖累家里。这话他没明说,我却看得透透的。以前他总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天塌下来都得扛着。他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从搬砖小工熬到包工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给老婆孩子攒套宽敞的房子。房子刚交付那会儿,他拉着我们一群兄弟去参观,眼里的光比灯泡还亮,说等攒够了钱,就装成老婆喜欢的样子,客厅摆个大沙发,阳台种满花。
可现在,房子还是水泥墙水泥地,他却先一步判了死刑。
我留他吃饭,去楼下小超市买了点菜,在简易的煤气灶上炒了两个家常菜。他吃得很香,扒了两碗米饭,只是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三次才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饭桌上,他没提自己的病,净跟我唠工地上的事,说哪个兄弟手艺好,哪个老板不地道。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住了,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看照看家里,嫂子和孩子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没敢抬头,怕他看见我红了眼。
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送我到门口,站在冷风里,挥着手说再见。我回头看他,他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鬓角的白霜,我才突然想起,他也才四十出头。
后来我常去看他,每次去都带点吃的用的。他的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发紫。可他从来不让我跟他老婆说,每次视频,都强装笑脸,说自己在外面挺好的,让家里放心。
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照片是他老婆和孩子,两个人笑得眯起了眼,背景是那套没装修的房子。他拿手轻轻摸着屏幕,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像在说悄悄话。
再后来,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别让她们来这儿,我不想她们看见我这个样子……”
话没说完,他就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我拍着他的背,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毛坯房的窗户染成了金色。风还是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的阳台,裙子还在,小自行车也在,只是灯,再也没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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