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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易海军,1980年出生于干驿镇八坛村,1999年干驿高中毕业,后从事个体经营二十多年,爱好历史,文学创作,希望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传承和宣扬天门东乡传统文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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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谟和“压龙碑”的故事
一、碑影河声
我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决定去寻找那座碑的。
阳光是熟透了的麦芒色,斜斜地铺在干驿镇老旧的麻石路上。我从镇中心的文昌阁旧址出发——传说里,那碑最初就立在此处。阁已不存,唯余几段被磨得温润的阶石,沉默地陷在泥土里,像史书里被翻烂了的几页残篇。镇子很静,只有风穿过巷弄时,带来远处襄河若有似无的水声,那声音沉沉的,仿佛自千年以前流淌而来,携着无数未曾明言的往事。
干驿的千年文脉,便如这河底的暗流,看不见,却处处是痕迹。这座因驿成镇、倚河而兴的古镇,见过太多帆影与马蹄,也记取了太多慷慨与悲歌。走在路上,我总觉得脚下的泥土是活的,每一锹下去,都可能掘出一段韵脚,或是一声叹息。而我要找的“压龙碑”,便是这浩瀚文脉中,一个最为奇崛、也最为惆怅的漩涡。
循着老人们的指引,我沿着牛蹄支河向东。河水平缓,映着天光云影,已然洗尽了传说中的惊涛。行约数里,地名便成了“滴露湾”。好名字,仿佛天地在此凝结了一颗清泪。湾边一片荒芜的河滩,芦苇白头,在风里簌簌地摇。我四下张望,并无碑的踪影。问及田间劳作的多亲,他直起身,锄头指了指滩涂深处:“老辈人讲,是有个石桩子,早不晓得是沉到河里,还是埋进土里了。”
我并不十分失望。或许,寻找一座注定找不到的碑,才是此行真正的意义。我蹲在河滩上,捧起一抔微湿的沙土,闭上眼,那传说便从四百年前的时光断层里,汹涌而来。
我看见了周嘉谟。不是史册上那个端肃的“庄懿公”,而是被削职归乡、白发盈簪的老人。他应是从这条水路回来的吧?一叶扁舟,载着书剑与未冷的抱负,颤巍巍划入故乡的支流。史书只冷静地记下“削籍”二字,可那两个字落在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老臣心上,该是何等千钧之重?他梦里那满船熠熠生辉的乌纱帽,哪里是功名利禄,分明是他整顿吏治、重塑朝纲的毕生理想,是他“六事注考法”里一个个清正贤能的幻影。梦醒成空,只剩窗外呜咽的河风。
于是,便有了他夫人那情深意重、却也无比酸楚的举动——立一座“压龙碑”。这举动,科学地看,是无奈;历史地看,是悲悯;可从我们干驿后辈的情感看去,那是一位妻子,试图用一块有形的石头,去镇住丈夫心中那条痛苦翻滚的“意难平”之龙。碑,是愿望的锚,是情感的镇纸。立碑人何尝不知天命难违?她所企盼的,或许只是让那忧愤的狂龙歇一歇,让身边人能在故乡的夜里,获得片刻安宁。
这传说最精妙、也最残酷的一笔,在于结局:龙没压住,只压住了一只乌龟;而那满船的“乌纱”,终在万福闸外,倾覆于风浪,浸湿,朽坏,最终沦为了戏台上的道具。历史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隐喻。它仿佛在说,那些曾在庙堂之上掌握生杀予夺的权柄(乌纱),一旦脱离了它赖以生存的航道(清明政治),便一文不值,徒剩滑稽的空壳。而干驿与河阳一带,因此出了一批名角——这哪里是地理的造化?这分明是历史以其冰冷的手,将一幕沉重的政治悲剧,转码成了一出可供吟唱的人间戏剧。现实的理想沉没了,艺术的真实却由此浮升。我们这块土地,竟以这样一种令人泪中含笑的方式,吞咽下了一个时代的苦果,并将它转化成了流淌在血脉里的曲调与韵律。
夕阳西下,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滩上,仿佛我也成了这故事里一个淡淡的墨点。我终于起身,掸去衣上的尘土。碑,我不必再寻了。它或许从未以物质的形态存在过,但它又确确实实立在每个知晓这故事的干驿人心头。它是一块“心碑”,压着的,也不是什么玄虚的龙脉,而是一段关于刚直与挫折、理想与幻灭、真实与传说沉重如山的记忆。
千年文脉,究竟是什么?我想,它不只是方志上显赫的名单与事件,更是这些在坊间流传的、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它们像河床下的潜流,滋养着土地的性情。干驿的文脉里,因此既有文昌阁的书香,也有滴露湾的传说;既有周嘉谟“力持大议”的铮铮铁骨,也有那船覆没的乌纱化为水袖翩翩的苍凉与洒脱。
归途上,华灯初起。路过镇里的戏台,锣鼓正喧,丝竹悠扬。我驻足聆听,那唱腔百转千回,水汽淋漓。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沉入襄河的乌纱,正化作台上演员额上的珠翠与翎羽,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历史沉默于泥土,传说飞翔于风中。而我的故乡,将这一切都接纳下来,沉静地,活成了它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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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驿皇殿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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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武圣宫白马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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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漫步于牛堤河边
循着古驿道的风,我去寻一座不存在的碑。干驿镇静卧在千年烟水里,如一句被岁月磨亮了的老谚——“路接襄川,舟通云梦”,这里每块青石板都浸着文脉的深痕。
传说中,明代乡贤周嘉谟被阉党削籍归乡后,其夫人为镇他心中郁结的“龙”,在滴露湾立下“压龙碑”。这碑终究没压住宦海沉浮,只压住一湾冷月。清代邑人曾有诗叹:“碑影沉河星斗换,孤忠犹带水云寒。”那艘载满乌纱帽的梦船,终究在万福闸外倾覆,化作本地戏台上的一阕悲欢。汉剧老本里唱道:“宦海风波等闲看,玉带乌纱作戏冠。”历史的锋利,竟以戏谑的笔法,在故乡的肌理上刻下这道伤痕。
我立在河滩。芦花白头,似在为谁戴孝。忽然懂得:这碑从来不是青石凿就的。它是士人理想撞上铁壁时迸裂的火星,是庙堂抱负沉入民间时激起的漩涡。它压在每一个干驿子弟的心头——当你怀揣星火走向旷野,总有无形的重量提醒来路。
晚清学者曾谓干驿:“地瘠而文肥,水曲而志直。”恰如这碑的故事:物质丰碑早已湮灭,精神图腾却在水纹与戏腔中代代相传。乌纱腐成尘,水袖舞入云。真正的“压龙”,或许不是镇住腾达之愿,而是教会故乡人:如何将历史的沉重,转化为生存的轻盈。
离滩时暮色四合。镇中戏台灯火初燃,锣鼓隐隐。我回头望向沉碑处——那里空无一物,又万籁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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