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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义焚毁明堂天堂,史载武后闻讯后端坐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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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神都洛阳,上元夜。冲天而起的,并非绚烂的烟火,而是两座吞噬天地的巨型火炬。象征大周皇权至高无上的万象神宫(明堂),与号称能容纳万人的通天浮屠(天堂),在烈焰中扭曲、呻吟,最终化作飞灰,洒满半个京城。

上阳宫的观风阁内,琉璃窗被火光映得一片血红。武则天一袭玄色常服,背对那末日般的景象,端坐于棋盘前。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石雕像,任凭殿外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奔走。直到最雄伟的天堂宝顶在巨响中坍塌,火势渐弱,她才缓缓落下一枚黑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朕旨意,命金吾卫拿薛怀义。死活不论。”



第一章:旧宠

三日前的午后,日光正好,透过上阳宫集仙殿的琉璃瓦,洒下一地斑驳陆离的光影。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上品龙涎香与新煎药草混合的奇异气息,醇厚而微苦。

薛怀义,或者说,当今圣神皇帝册封的白马寺主持、梁国公冯小宝,此刻正站在这股气息里,感觉自己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浑身不自在。他的锦斓袈裟华贵无比,金线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可他那张因常年纵情酒色而略显浮肿的脸上,却布满了焦躁与戾气。

“让开!”他低吼着,试图推开挡在身前的中年宦官。那宦官姓赵,是女皇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老人,此刻却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扎在殿门前。

“梁国公,圣人正在与沈院判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赵宦官垂着眼,语气恭敬,身子却纹丝不动。他那双藏在眼皮下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过太多宫廷旧事,早已波澜不惊。

“沈院判?哪个沈院判?”薛怀义的嗓门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他那双曾经因孔武有力而让女皇欣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充满了血丝,“是太医署那个小白脸,沈南璆?”

赵宦官依旧低着头,算是默认。

薛怀义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南璆,那个弱不禁风、说话细声细气的太医,不过是仗着懂些岐黄之术,能为年事已高的女皇调理身体,近来却圣眷日隆。宫里已经有风言风语,说圣人夜里也常召他入寝宫“问脉”,一问就是一整夜。

“议事?议什么事需要关起门来,连我都不让进?”薛怀义冷笑一声,他本是市井无赖出身,骤得富贵,骨子里的蛮横从未被这身袈裟洗净。他一把揪住赵宦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老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薛怀义失势了,敢在我面前摆谱?”

赵宦官被他提得双脚离地,脸色涨红,却依旧不卑不亢,只是艰难地说道:“国公……息怒。这是圣人的旨意,老奴……不敢不从。”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子声音:“圣人,今日气血尚稳,只是仍需静养,切忌动怒。臣开的这方‘百合固金汤’,还请按时服用。”

紧接着,是女皇那略带一丝慵懒,却威严天成的声音:“知道了,你有心了。天色不早,退下吧。”

“臣,告退。”

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打开。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太医署院判,沈南璆。他看到被薛怀义揪着领子的赵宦官,微微一怔,随即对着薛怀义拱了拱手,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官员。

“梁国公。”他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便侧身欲走。

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在薛怀义看来,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炫耀。他猛地松开赵宦官,上前一步,拦住了沈南璆的去路。

“沈院判,好手段啊。”薛怀义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脸上,口中喷出的酒气让沈南璆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靠着几副汤药,就把圣人哄得团团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太医署,是教人房中术的地方!”

话语粗鄙不堪,周围的小宦官们吓得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沈南璆的脸色白了白,但依旧保持着镇定。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清冷地回敬道:“国公慎言。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国公身为白马寺主持,佛法精深,想必更懂得‘口业’之祸。若无他事,沈某先行告退。”

说罢,他绕过薛怀义,径直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薛怀义愣在原地,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着沈南璆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门内,那个他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如今却隔着天堑。他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是个在洛阳街头卖野药的冯小宝,被千金公主引荐给当时还是太后的她。他陪着她,从太后到皇帝,他为她修建明堂、天堂,他甚至披上袈裟,伪造佛经,为她登基制造祥瑞。他曾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她最贴心的一件暖袍。

可现在,刀钝了,袍旧了。

他胸中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化作一声不甘的咆哮,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间。而殿内,武则天端坐在榻上,听着殿外的喧哗,她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凤目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厌倦。

第二章:君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上阳宫的仙居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武则天换下了一身常服,穿着宽松的凤纹寝袍,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贞观政要》。

殿内伺候的,只有一人,上官婉儿。

“婉儿,你看这薛怀义,今日像不像一条被主人冷落的疯狗?”武则天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地问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上官婉儿正在为她研墨,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烛光下,她清丽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梁国公性情刚烈,又深沐圣恩多年,一时有些意气之举,或许……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武则天终于放下了书卷,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当着满宫上下的面,羞辱朕亲任的太医署院判,咆哮禁中,这叫意气之举?朕看,他不是性情刚烈,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立刻跪下:“陛下息怒,是臣妾失言。”

“起来吧。”武则天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朕没有怪你。你跟在朕身边多年,心思缜密,朕是知道的。你说的,也是朝中许多人的看法。他们都以为,薛怀义是朕的‘面首’,是朕的私事。他们错了。”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当年,朕要从太后之位,登临九五,需要一把快刀,去斩断那些李唐旧臣的念想。冯小宝孔武有力,又没什么根基,是最好的人选。朕让他改名薛怀义,让他做白马寺主持,让他宣扬朕是弥勒降世,他都做得很好。”

“他为朕督造明堂、天堂,这两座建筑,是朕大周朝的脸面,是朕权力的象征。天下人看到它们,就会想到朕的文治武功。从这一点上,他有功。”

武则天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是,功劳,不能成为他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的资本。他以为朕离不开他,以为他可以永远在朕的宫里横冲直撞。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能把他从一个市井无赖捧成梁国公,就能让他变回那个冯小宝,甚至……连冯小宝都做不成。”

上官婉儿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帝王之语,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朕老了,精力不比从前。”武则天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沈南璆的医术确实高明,能让朕安稳睡个好觉。朕需要的,是一个懂分寸、知进退的臣子,而不是一头发情的公牛。薛怀义把朕的恩宠,当成了他撒野的底气,这就错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忽然问道:“婉儿,你觉得,明堂和天堂,美吗?”

上官婉儿一愣,不知女皇为何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但还是由衷地答道:“回陛下,明堂之宏伟,天堂之高耸,冠绝古今,是神迹,非人力所能为也。”

“是啊,神迹。”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朕花了国库近半的钱粮,动用了数十万民夫,才建起这两座神迹。它们是朕的骄傲,也是朕的……心血。你说,如果有人敢毁了它们,该当何罪?”

上官婉儿心头猛地一跳,她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毁坏皇家建筑,形同谋逆,按律……当诛九族。”

“嗯。”武则天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走回软榻坐下,拾起那卷《贞观政要》,淡淡地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也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臣妾告退。”

上官婉儿躬身退出仙居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满是冷汗。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只觉得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一位年迈的女皇,而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正在不动声色地编织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

而那条“疯狗”,似乎正一步步,兴高采烈地,朝着网的中央跑去。

第三章:拱火

薛怀义的怒火,并没有因为那一夜的沉寂而平息,反而像被捂在灶膛里的炭,越烧越旺。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再去上阳宫自取其辱,而是终日流连于白马寺的禅房,只不过,他念的不是佛经,而是烈酒。

他那些狐朋狗友,多是些趋炎附势的市井之徒,见他失意,便凑上来,名为劝解,实为拱火。

“国公爷,您这是何苦呢?”一个满脸横肉的僧人,也是薛怀义一手提拔起来的管事,一边为他斟满酒,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想当年,您为了圣人,北击突厥,那可是提着脑袋在沙场上拼杀。如今这天下太平了,倒让一个只会摇笔杆子、弄几味草药的小白脸占了先。这叫什么事儿!”

“就是!”另一个帮闲凑趣道,“那沈南璆算个什么东西?听说他祖上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铃医。国公爷您可是圣人亲封的梁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见了您,不磕头就算了,还敢给您脸色看?”

薛怀义“砰”的一声将酒杯砸在案上,酒水四溅。他双目赤红,吼道:“他算个屁!若不是在宫里,我一拳就能打烂他那张脸!”

众人的“劝慰”如同一勺勺热油,浇进他本已燃烧的胸膛。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屈辱。他薛怀义,是跟着女皇打天下、定江山的功臣!那明堂天堂,一砖一瓦,都是在他监督下盖起来的。他才是女皇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沈南璆?一个玩弄汤药的骗子,一个靠脸蛋上位的娈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薛怀义的亲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国公爷,不好了!武家的……武承嗣和武三思两位王爷来了!”

话音未落,两个身着华贵亲王朝服的男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众盛气凌人的家奴。为首的正是武则天的侄子,魏王武承嗣。

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一直视薛怀义为眼中钉。在他们看来,薛怀义一个市井无赖,骤登高位,简直是玷污了他们武氏门楣。只是以往薛怀义圣眷正浓,他们也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听闻他失宠,便立刻找上门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梁国公,白马寺的大主持吗?”武承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里满是轻蔑,“怎么不去圣人面前尽孝,倒躲在这里喝闷酒?莫不是……被圣人赶出来了吧?”

薛怀义本就在气头上,见这两人上门挑衅,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武承嗣的鼻子骂道:“武承嗣,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薛怀义再不济,也是圣人亲封的国公。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托了圣人的裙带关系,才混了个王爷当当!”

这话戳到了武承嗣的痛处。他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冯小宝,你别忘了自己的出身!一个街头卖药的货色,也敢对本王不敬?信不信本王今天就拆了你这白马寺!”

“你敢!”薛怀义目眦欲裂,他本就人高马大,此刻发起怒来,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他一把抄起旁边的铜质香炉,作势欲砸。

武承天和武三思带来的家奴见状,纷纷拔出腰刀,将薛怀义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一时间,禅房内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圣人旨意到”的尖利嗓音划破了紧张的气氛。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赵宦官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武承嗣和薛怀义再嚣张,也不敢在圣旨面前造次。两人连忙整理衣冠,跪地接旨。

赵宦官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国公薛怀义,性情浮躁,言行不谨,着于白马寺中闭门思过三日,非召不得入宫。另,上元佳节将至,明堂、天堂灯火布置事宜,关乎国体,特命薛怀义全权督办,务求万无一失。钦此。”

旨意念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承嗣和武三思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和不甘。这道旨意,看似是惩罚薛怀义闭门思过,可后半段却又交给他督办上元灯节这一天大的肥差。明堂和天堂的灯火布置,油水丰厚不说,更是能在女皇面前大大露脸的机会。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安抚和重用!

薛怀义自己也懵了。他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前一刻还如坠冰窟,这一刻又如沐春风。他立刻磕头谢恩:“臣……臣薛怀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觉得,圣人还是念着旧情的。她终究还是离不开自己。所谓的闭门思过,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重要的差事,还不是要交给自己?那个沈南璆,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武承嗣,心中积郁的恶气一扫而空。

赵宦官将圣旨交到他手中,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梁国公,圣人说了,明堂和天堂,是她的心头肉,让您……好生看顾。”

说完,便转身离去。

薛怀义手捧圣旨,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赵宦官那一眼中的怜悯,更没有听出那句“心头肉”背后潜藏的森然杀机。他只知道,自己要办好这次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圣人看看,谁才是她最得力的人!

第四章:鱼饵

接下来的两天,薛怀义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明堂和天堂的上元灯火布置中。他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辉煌盛景,来重新夺回女皇的目光。

他下令从江浙采办了数万匹最上等的丝绸,制成各式各样的巨型宫灯。又命人从中原各地运来数千桶最好的桐油,确保每一盏灯都能燃烧得明亮而持久。无数的工匠、役夫在他的指挥下,日夜赶工,将那两座本就雄伟壮丽的建筑,装点得如同神仙的居所。

明堂的每一层飞檐下,都挂满了莲花状的宝灯;天堂高耸入云的塔身上,更是用无数小灯勾勒出佛陀说法、天女散花的巨大图案。到了夜晚,只需一声令下,这两座建筑便会化作光明之山,照亮整个神都。

薛怀义亲自监工,事无巨细,一一过问。他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在工地间来回奔走,大声呵斥着偷懒的工匠,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督造这两座建筑时的光辉岁月。这是他的杰作,是他献给女皇的至宝。

而宫中,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武则天似乎真的将薛怀义抛在了脑后。她白天与狄仁杰等重臣议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傍晚则召见沈南璆,或是下棋,或是品茗,或是听他讲解养生之道。

这一日黄昏,仙居殿内又飘出了淡淡的药香。

武则天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沈南璆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施针。几根银针刺入穴位,一股暖流缓缓散开,女皇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南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模糊,“你的手,比薛怀义那双只会舞刀弄枪的粗手,要稳得多。”

沈南璆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低声回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武则天轻笑一声,睁开了眼睛,“这宫里,最难得的就是‘本分’二字。人人都想得到更多。薛怀义想要朕的专宠,武承嗣想要朕的江山,李家的那些子孙,更是做梦都想把朕拉下皇位。只有你,似乎什么都不想要。”

沈南璆沉默了片刻,道:“臣只愿圣躬安康,大周永固。”

“说得好。”武则天赞许地点了点头,“明日便是上元节了。朕听说,薛怀义把明堂和天堂布置得不错,想必会是一番盛景。届时,你便陪朕一同登楼观赏吧。”

沈南璆心中一动,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应道:“臣,遵旨。”

他知道,这个“陪同”的恩典,意味着什么。在上元夜,百官万民瞩目之下,陪在女皇身边观灯,这是何等的荣宠!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无疑是向天下宣告,他沈南璆,才是如今圣人面前的第一红人。

而这,也必然会成为压垮薛怀义的最后一根稻草。

武则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怎么?怕了?怕薛怀义找你麻烦?”

沈南璆定了定神,轻声道:“有陛下在,臣,什么都不怕。”

“好。”武则天满意地闭上了眼睛,“继续施针吧。”

是夜,一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上阳宫飞出,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圣人已下旨,命太医署院判沈南璆,于上元夜侍驾,共赏神宫灯火。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白马寺,传到了正在为明日的盛典做最后准备的薛怀义耳中。

他刚刚巡视完灯火的布置,正志得意满地喝着酒。听到亲信的禀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亲信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圣人……要让那个小白脸陪她观灯?”

“是……是啊,国公爷。现在外面都传遍了……”亲信战战兢兢地回答。

薛怀义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呕心沥血,将明堂和天堂打造成了人间仙境,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在上元夜,博得她的一笑,让她看到自己的功劳和苦心吗?

可她呢?她却要带着那个小白脸,去欣赏他薛怀义的杰作!

他薛怀义,辛辛苦苦搭好了戏台,她却要请别人来看戏!

这已经不是羞辱,这是践踏!赤裸裸的践踏!

他脑海中回响起赵宦官的话:“明堂和天堂,是她的心头肉。”

心头肉……



一股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猛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你不是爱它们吗?你不是把它们当成心头肉吗?

那好,我就毁了它们!

我要把你最心爱的东西,烧成一片灰烬!

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薛怀义,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因充血而变得赤红。他环顾四周,那些为上元节点灯而准备的大量桐油桶,此刻在他眼中,成了最完美的武器。

“来人!”他嘶哑地吼道,“把寺里所有的酒,都给老子搬过来!今晚,不醉不归!”

他要用酒精,来点燃他心中那最后一点疯狂的勇气。

第五章:火起

上元夜。

神都洛阳,褪去了白日的庄重,换上了一身流光溢彩的华服。从皇城的定鼎门到市井的南市,灯火如龙,游人如织。孩童们提着兔子灯、鲤鱼灯,在人群中嬉笑追逐,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的甜香和脂粉的芬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那高耸入云的明堂和天堂。

今夜,它们是整个洛阳,乃至整个大周的中心。

亥时三刻,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明堂和天堂上的数万盏宫灯,被早已待命的火师们逐一点燃。

“轰”的一声,仿佛天地间骤然亮起两轮太阳。

金碧辉煌的明堂,在灯火的映照下,宛如天帝的宫阙降临人间。而那更高、更雄伟的天堂,则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光明巨柱,塔顶的巨大宝珠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仿佛伸手即可触及星辰。

“天佑大周!圣神皇帝万岁!”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那神迹般的景象顶礼膜拜。他们相信,这是盛世的象征,是女皇得天之佑的明证。

然而,在这片辉煌与喜庆的背后,一股毁灭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白马寺内,薛怀义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空酒坛。他的亲信们横躺竖卧,早已不省人事。只有他,还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那两座被灯火照亮的庞然大物。

那光芒越是璀璨,他心中的恨意就越是炽烈。

他仿佛能看到,此刻,在上阳宫的高楼上,武则天正依偎在沈南璆的怀里,指着自己亲手创造的辉煌,巧笑嫣然。

“贱人……小白脸……”他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酒坛。陶瓷破碎的清脆声响,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堆放的几桶桐油上。那是为了给白马寺内的长明灯添油而备下的。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恐怖。

“心头肉……是吗?”

他提起一桶桐油,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守门的僧人见他这副模样,想要阻拦,却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都给老子滚开!谁敢拦我,我杀了他!”

无人再敢上前。

他就这样,提着一桶桐油,像一个幽灵,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那座光明的神山。

通往明堂的道路,早已被金吾卫封锁,只允许持有通行令牌的官员和工匠进入。但薛怀义身为总督办,他的脸,就是最好的令牌。

守卫的士兵看到他,纷纷行礼,无人敢加盘问。

他畅通无阻地走进了明堂的底层。这里是堆放备用灯油和木料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木香和刺鼻的油味。

他拧开油桶的盖子,将那粘稠的桐油,尽数泼洒在堆积如山的木料和帷幔上。

做完这一切,他扔掉油桶,从怀里掏出一支火折子。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满足的笑容。

他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惊艳,想起了她许诺他富贵时的温柔,想起了他们也曾有过的温存岁月。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闪过,最后,定格在她与沈南璆并肩而立的幻象上。

“武媚……这是你逼我的!”

他嘶吼一声,将手中的火折子,狠狠地扔进了那片浸透了桐油的木料堆中。

火苗“轰”的一声窜起,瞬间便点燃了周围的一切。干燥的木材、丝绸的帷幔,在桐油的助燃下,变成了一条条贪婪的火蛇,疯狂地向上、向四周蔓延。

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大。短短片刻,整座明堂的底层,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烈焰顺着巨大的梁柱和楼梯,咆哮着冲向更高的楼层。

薛怀义站在火场之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放声大笑。

那笑声,混杂着木材爆裂的巨响,显得无比的癫狂与凄厉。

他看着那座他亲手建起的辉煌建筑,正在被他亲手毁灭,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火势很快蔓延到了与明堂有飞廊相连的天堂。天堂的结构更为复杂,内部木料更多,火势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冲天的火光,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灯火。

洛阳城沸腾了。

人们脸上的喜悦和崇敬,变成了惊恐与错愕。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座神迹,在烈火中痛苦地燃烧、扭曲。

上阳宫,观风阁。

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陛……陛下!不好了!明堂……明堂和天堂……走水了!”

观风阁内,寂静无声。武则天依旧端坐于棋盘前,对殿外的滔天火光和宦官的惊天禀报置若罔闻。她纤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凝视着棋盘上的残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

直到那宦官壮着胆子,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第二句:“陛下!是……是薛怀义!奴才们亲眼看到,是梁国公薛怀义放的火!”

武则天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恐的宦官,望向窗外那片血红的夜空。她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而诡谲的弧度,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鱼,上钩了。可以收网了。”

第六章:罗网

时间,倒回到薛怀义接到那道“申斥与重用”并存的圣旨的那个下午。

赵宦官从白马寺返回上阳宫,一路疾行,直至仙居殿深处的一间密室。这间密室没有窗户,墙壁用厚重的石料砌成,隔绝了内外一切声音。

武则天正坐在一张地图前,那地图上详细描绘着明堂与天堂的内部结构,甚至标注了每一根主梁、每一处库房的位置。

“他接旨了?”武则天的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接了。”赵宦官躬身道,“梁国公……欣喜若狂。武承嗣等人则悻悻而去。”

“欣喜若狂?”武则天冷笑一声,“愚蠢的男人,总把帝王的恩宠错当成爱情。他以为朕在安抚他,却不知,那是朕递给他的……一把刀。”

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明堂底层堆放木料的库房位置,轻轻一点。

“朕给了他动机——沈南璆的出现,让他嫉妒如狂。朕给了他机会——让他总览上元灯火事宜,可以自由出入明堂。朕甚至还通过武承嗣,给了他最后的刺激。现在,朕再把这把刀递到他手里,就看他敢不敢捅向朕的心口了。”

赵宦官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伺候女皇多年,深知其手段,但这一次,这盘棋之大,用心之狠,依然让他不寒而栗。

“陛下……万一……梁国公他悬崖勒马……”

“他不会。”武则天断然道,“冯小宝的骨子里,就是个亡命之徒。骤得高位让他狂妄,一朝失意则让他疯狂。朕太了解他了。他就像一头野兽,顺着毛捋,他会温顺如猫;一旦逆了他的意,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反噬。”

她站起身,走到赵宦官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赵德,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朕要你从金吾卫中,挑选最心腹、最可靠的一百人,由朕的侄孙,右卫大将军武攸宁统领。”

武攸宁,是武则天最为信任的武家后辈之一,为人沉稳,心狠手辣,是执掌禁军的绝对心腹。

“命他们换上便装,混入上元夜巡防的队伍中。从今晚开始,暗中监视薛怀义的一举一动。”

“上元夜当晚,如果薛怀义安分守己,那便罢了,此事就此作罢。”武则天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但如果……他真如朕所料,前往明堂纵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武攸宁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他进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赵宦官大惊失色:“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明堂天堂乃国之重器,耗费无数,岂能……”

“闭嘴!”武则天厉声喝道,“一座建筑,烧了可以再建。但薛怀义这个毒瘤,盘踞在朕的身边太久了。他手握白马寺数千僧兵,与朝中一些武将过从甚密,更重要的是,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朕的‘第一个男人’。朕若无故杀他,必然会引来非议,动摇人心。只有让他犯下这桩通天大罪,一件天下人神共愤、无可辩驳的大罪,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连根拔起!”

“朕要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而是绝对稳固的皇权!”

赵宦官被这番话震得心神俱裂,他终于明白,女皇要烧掉的,根本不是明堂,而是“薛怀义”这个符号,以及附着其上的一切潜在威胁。

武则天见他领会,语气稍缓:“第二件事,火起之后,在火势蔓延至天堂宝顶之前,任何人不得救火。武攸宁的人,要做的,是封锁所有通道,确保火烧得足够旺,足够久,让全洛阳的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当天堂宝顶坍塌之后,火势已成定局,再由武攸宁率人‘奋勇’冲入火场,将纵火的薛怀义‘当场擒获’。记住,朕要活的。他的那些僧兵亲信,若有反抗,或是在场,可以……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第四,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金吾卫,官升三级,赏金千两。武攸宁,加封辅国大将军。而你,赵德,”她看着赵宦官,“朕会让你做内侍省之主。”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冷酷、滴水不漏。惩罚与奖赏并存,威逼与利诱共施。

赵宦官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颤抖:“老奴……遵旨!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武则天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地图前,看着那两座即将化为灰烬的建筑模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决断。

她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诱饵是她自己的“恩宠”,目标是那条她亲手养大的“疯狗”。而赌注,是象征她权力巅峰的明堂与天堂。

这是一场豪赌,但她确信,自己稳操胜券。因为她赌的,是人性中最无法控制的嫉妒与疯狂。

而她,从未输过。

第七章:圣驾

冲天的火光将上阳宫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人们惊恐的尖叫。

观风阁内,武则天在说出那句“可以收网了”之后,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来人。”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殿内慌乱的宫人们安静了下来。

“为朕更衣。”

上官婉儿快步上前,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她与其他宫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为女皇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玄色朝服,戴上了通天冠。

当武则天穿戴整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慵懒的妇人,而是君临天下的大周圣神皇帝。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威严,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陛下……”赵宦官上前一步,低声道,“一切,已按计划进行。武攸宁将军已封锁现场,正待时机。”

武则天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特别是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宫女和宦官,朗声道:“区区一场火灾,就让你们怕成这样?大周的禁宫,养的都是这等无用之辈吗?”

众人闻言,纷纷跪倒,噤若寒蝉。

“传朕旨意!”武则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命宰相狄仁杰,即刻组织百官,前往火场,安抚民众,维持秩序!”

“命左、右金吾卫大将军,立刻调集京中所有能调集的兵力,封锁洛阳九门,严查出入,绝不能让纵火的逆贼逃脱!”

“命京兆府尹,带领所有差役、不良人,协助救火!能救出多少是多少!”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而果决。方才还一片混乱的宫殿,立刻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传令的宦官飞奔而出,整个皇宫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开始展露它的力量。

做完这一切,武则天迈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您要去哪?”上官婉儿担忧地问,“外面危险!”

“朕要亲自去看看。”武则天步履沉稳,“朕的子民在惊恐,朕的江山在燃烧,朕岂能安坐宫中?”

她登上御辇,在千牛卫的护卫下,向上阳宫最高的城楼——则天门驶去。

当她登上则天门城楼时,那两座巨型火炬的景象更加震撼地呈现在眼前。烈焰如龙,盘旋而上,将天堂那巨大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无数的火星随风飘散,如同下了一场末日之雨。

城楼下,无数的官员、士兵、百姓,在混乱中奔走、呼喊。

就在这时,天堂那高耸入云的宝顶,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后,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坍塌!

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冲天而起,仿佛天都被捅了一个窟窿。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呼与哀嚎。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代表着神都荣耀的通天浮屠,在他们眼前,灰飞烟灭。

而就在此时,站在城楼之上的武则天,她的身影被火光映照着,显得格外清晰。她面朝火海,衣袂在热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震怒。

“逆贼!”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声音传遍了半个皇城,“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敢毁我大周神器!”

这一刻,她的表演天衣无缝。在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臣民眼中,她是一个被奸人所害、心血被毁的悲情君主。没有人会怀疑她的痛苦,没有人会怀疑她的愤怒。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城楼下,一支早已整装待发的队伍,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高喊着“为陛下分忧,捉拿逆贼”的口号,逆着人流,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入火场外围。

为首的将领,正是右卫大将军,武攸宁。

“收网”的时刻,到了。

武则天看着那支队伍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她缓缓举起手,指向火场的方向,用一种沉痛到极点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给朕……抓住他!朕要亲自审问,是何人,给了他如此大的胆子!”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第八章:对质

薛怀义被捕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当武攸宁率领着那一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冲到明堂废墟前时,薛怀义正瘫坐在一根烧焦的柱子旁,痴痴地望着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火海,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当冰冷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时,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他那些喝得烂醉的亲信,有几个试图反抗,当场就被乱刀砍死,其余的则束手就擒。

他被粗暴地押解着,穿过惊恐的人群,穿过还在冒着黑烟的街道,一路押进了大内。

审问的地点,没有设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也没有设在阴森可怖的掖庭狱,而是设在了仙居殿。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陌生得让他心寒的地方。

殿内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之上,依旧是那身玄色朝服,只是头上的通天冠已经换成了更为日常的凤钗。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御座两侧,站着狄仁杰、武承嗣、上官婉儿等一众心腹重臣与内侍。沈南璆也赫然在列,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变成一团影子。

薛怀义被两名金吾卫死死按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地盯着御座上的那个女人。

曾经,这双眼睛里充满了爱慕、欲望和占有。而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冯小宝,”武则天率先开口,她没有叫他“梁国公”,也没有叫他“怀义”,而是用了他最初的本名。这个名字,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薛怀义的心脏,“你可知罪?”

“罪?”薛怀义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我何罪之有?我为你北击突厥,为你伪造佛经,为你监造神宫……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为了一个小白脸,将我弃之如敝履!武媚,你该问问你自己,可知罪!”

“放肆!”武承嗣厉声喝道,“阶下之囚,还敢直呼圣人名讳!”

武则天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武承嗣。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薛怀义,就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哦?你是说,你放火烧毁明堂天堂,是因为朕冷落了你,宠幸了沈院判?”她说着,眼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角落里的沈南璆。

沈南璆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难道不是吗!”薛怀义挣扎着,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不是说,明堂和天堂是你的心头肉吗?我就是要毁了你的心头肉!让你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他像一头困兽,做着最后的咆哮。他以为自己的话,能刺痛她,能让她流露出一丝后悔或痛苦。

然而,他失望了。

武则天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真是……可笑。”

她站起身,一步步从御座上走下来,高跟的木屐敲击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薛怀义的心上。

她走到薛怀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薛怀义,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还是不明白。”

“朕宠幸你,是因为你需要朕的宠幸,而朕,需要你的勇武和蛮干。朕让你督造明堂,是因为你需要这份功劳来巩固地位,而朕,需要这座建筑来彰显皇权。”

“朕与你之间,从来都只是一场交易。是你自己,错把交易当成了感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薛怀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情的。哪怕那情意再淡薄,也总该是有的。

“至于沈南璆,”武则天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朕用他,是因为朕的身体需要调理,而他,恰好有这个本事。他和你一样,都只是朕的工具。只不过,他比你更懂分寸,更知进退。”

“工具……”薛怀义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他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得意失落,在对方眼中,竟然只是“工具”二字。

“你最大的错误,不是嫉妒,不是纵火。”武则天的声音陡然变冷,充满了帝王的威严,“而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妄图用毁灭朕的‘心头肉’来威胁朕,你错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薛怀义的脸,动作轻柔,话语却如寒冰。

“你从来都不是朕的心头肉。明堂和天堂,也不是。”

“这整个大周的江山,这天下的万民,才是朕的心头肉!任何敢于威胁到它的人,无论是谁,都只有一个下场。”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那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祇。

“薛怀义,你可知罪?”她再次问道,语气已经不带任何感情。

薛怀义彻底崩溃了。他所有的疯狂、怨毒、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彻骨的绝望。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从他被千金公主献上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他的崛起,他的辉煌,他的疯狂,他的毁灭,全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第九章:清算

薛怀义的垮掉,意味着这出大戏的高潮已经落幕,接下来,是清算和收尾。

武则天没有再看地上的薛怀义一眼,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她将目光投向了殿下的群臣。

“狄卿,”她开口道,“此事,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狄仁杰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薛怀义丧心病狂,焚毁神宫,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形同谋逆。按《大周律》,当处以极刑,夷其三族。其党羽,亦当严查,一体问罪,以儆效尤!”

狄仁杰言辞激烈,正气凛然。他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只当这是一场因妒生恨的恶性案件。在他看来,无论薛怀义曾有何功劳,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都绝不可赦。

“嗯。”武则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武承嗣,“魏王,你的意思呢?”

武承嗣立刻上前,声音比狄仁杰还要激昂:“陛下!狄相所言极是!此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不仅要将其千刀万剐,更要将其党羽一网打尽!臣请旨,彻查白马寺,凡与薛怀义过从甚密者,格杀勿论!以正国法,以慰天心!”

武承嗣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薛怀义倒台,他正好可以借机安插自己的势力,铲除异己。

武则天听着他们的“义正言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是他们,是满朝文武,“请求”她处死薛怀义,而不是她自己要杀他。

“众卿之意,朕明白了。”她缓缓说道,“薛怀义罪无可恕,但……念在他曾为国立下些许功劳,朕不愿将其公开处刑,以免天下人议论朕刻薄寡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武攸宁。

“武攸宁。”

“臣在!”武攸宁立刻出列。

“今夜,你率部擒贼有功,朕心甚慰。这逆贼,就交给你处置了。朕不想再在宫中看到他。另外,白马寺僧众,啸聚成风,确该整顿。此事也一并交由你办。”

“臣,领旨!”武攸宁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女皇的意思。“不公开处刑”,意味着秘密处死。“整顿”,则意味着可以放手清洗。

处置完薛怀义,武则天又看向了另一边。

“沈南璆。”

角落里的沈南璆浑身一激灵,连忙出列跪下:“臣在。”

“此事因你而起,你心中可有愧?”武则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南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帝王最后的敲打和试探。他若是揽责,便是愚蠢;若是推诿,便是无情。他思索片刻,重重叩首道:“臣有愧。臣愧在未能早日察觉薛怀义狼子野心,以致酿成大祸。臣愧在德不配位,蒙陛下荣宠,却引来宵小嫉恨,玷污圣听。臣,请陛下责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与薛怀义的罪行划清了界限。

武则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干。疯狗咬人,难道要怪路人吗?”她温言道,“你只需记住,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对朕最大的忠诚。朕乏了,需要你的汤药。”

“臣……遵旨。”沈南璆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将活得更加小心翼翼。薛怀义的今天,可能就是任何一个不懂分寸的“工具”的明天。他看向御座上那个女人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最后,武则天宣布了对此事的最终定调:“逆贼薛怀义,因妒生恨,丧心病狂,纵火焚毁明堂、天堂,罪不容诛。朕念其旧功,赐其自尽。其核心党羽,一体查办。其余胁从,概不追究。”

她又下令:“嘉奖所有参与救火、捕贼的有功之臣。另,国库拨款,于明堂原址,重建‘通天宫’,规模从简,以示朕与民休息之意。”

一场滔天大祸,在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间,便被定性、处理、安抚、收尾。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她废掉了一颗重要的棋子,烧掉了两座最华丽的宫殿,却换来了皇权的绝对巩固,清除了一个巨大的政治隐患,并借此敲打了朝中所有心怀叵测之人。

这笔买卖,在她看来,划算至极。

当群臣退去,薛怀义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走后,仙居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上官婉儿默默地为武则天换上寝袍,为她端来安神的参茶。

武则天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忽然问道:“婉儿,你怕不怕朕?”

上官婉儿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她稳住心神,跪下道:“陛下是天,臣妾是地。地,只会敬畏天。”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和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说得好。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上官婉儿退出大殿,殿门缓缓关上。武则天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十章:余烬

薛怀义的生命,终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没有被千刀万剐,也没有被赐予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武攸宁将他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宫苑,那里是禁军操练的地方。

“圣人的意思,是让你体面点。”武攸宁看着面如死灰的薛怀义,冷冷地说道,“但我觉得,你不配。”

他没有给薛怀义任何机会。几名身强力壮的禁军士兵围了上来,他们手中没有刀,只有沉重的木棍。

在一阵沉闷的击打声和骨骼碎裂声中,曾经孔武有力、不可一世的梁国公,大周朝第一位男性“面首”,就这么窝囊地,被活活乱棍打死。他的尸体,被一张破席子卷了,连夜运出城,扔进了乱葬岗。

第二天,神都洛阳的百姓们,在宿醉般的惊恐中醒来。官方的公告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逆贼薛怀义纵火案,已经告破,主犯伏法,圣躬无恙。

人们对着明堂和天堂那两片巨大的、仍在冒着青烟的废墟议论纷纷,咒骂着薛怀义的丧心病狂,感念着女皇的圣明果决。没有人知道,这出震撼全城的悲剧,其真正的导演,正是他们所感念的那位圣神皇帝。

几天后,朝廷宣布,右卫大将军武攸宁,因擒贼有功,加封辅国大将军,赏赐无数。内侍省总管赵德,年老体迈,荣养宫中,其职位由赵宦官接任。太医署院判沈南璆,因护驾有功,获赐金银布帛,圣眷不减。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剧本,完美落幕。

那片焦黑的废墟,很快被清理干净。一座规模小了许多,但依旧庄严的“通天宫”开始动工。洛阳城里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

只是,经历过那一夜的人们,心中都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每当他们抬头望向那片曾经矗立着神迹的天空,都会想起那冲天的火光,和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

而对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而言,这场大火,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警告。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御座上那位女皇的手段和决心。她可以亲手建起一座辉煌的殿堂,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亲手将其焚毁,连同那些她不再需要的“工具”一起。

上元夜后的一年,武则天已经年近八旬。

一个微雪的冬日,她独自一人,登上了重建的通天宫顶层。这里,已经看不到当年天堂的万一气象,但依旧是神都的制高点。

她扶着栏杆,俯瞰着白雪覆盖下的洛阳城。远处,宫殿鳞次栉比,坊市人烟稠密,一条银装素裹的洛水,如玉带般穿城而过。这是她的江山,是她耗尽一生心血打造的帝国。

雪花落在她花白的鬓角,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被她亲手掐死的女儿,想起了被她废黜的儿子,想起了李唐宗室的累累白骨,也想起了那个在烈火中疯狂大笑的薛怀义。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孤独的、铺满尸骨的道路。爱与恨,情与仇,在这种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阵冷风吹来,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她感到了一丝寒意,不是来自这风雪,而是发自内心深处,那股亘古不变的、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她拥有了整个天下,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喜怒哀乐。

她,只是大周的皇帝,武曌。

而已。

历史升华:

薛怀义焚毁明堂天堂一案,是武则天统治晚期一桩标志性事件。史书寥寥数笔,记载了薛怀义的失宠、纵火与被诛,以及武后在事发时的异常冷静。这背后,折射出的不仅是一位失宠者的疯狂,更是一位顶尖政治家的冷酷权谋。武则天借此案,以两座奢华建筑为代价,兵不血刃地清除了一位可能动摇其统治晚期稳定的“功臣”,并以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潜在的反对势力。这既是她“帝王心术”的极致体现,也预示着她统治后期,那种为了维护权力而愈发冷酷无情的政治铁腕。这场大火,烧掉的是木石建筑,炼出的,却是至高无上、不容挑战的皇权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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