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地铁车厢里亮得刺眼。
微信聊天列表里,置顶的是“程景明”。
下面第三条,是一个备注为“小安”的账号。
聊天记录是空的。
但微信支付里,最近两个月,有七笔“滴滴出行”账单。
每一笔的“常用同行人”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小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眼睛发酸。
车厢广播报出站名,机械的女声不带任何感情。我熄了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箱,红的蓝的光斑在玻璃上流淌。
像某种无声的预警。
程景明今晚有手术,要凌晨才能回家。
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的常态。
他常说,手术台是他的战场,无影灯下没有昼夜。
我从前信。
信他握着手术刀的手,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那份沉甸甸的“圣手”之名。
也信他深夜归来时,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是真的累。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不确定那疲惫里,有多少是给病人的,有多少是给“小安”的。
地铁到站。
我随着人流下车,脚步有些虚浮。
站厅的灯光白得晃眼,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褪了色的纸。
我走到便利店,买了盒牛奶。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瞥见我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一下。
“您先生真有福气。”
我没接话。
福气?
或许吧。
嫁给程景明那年,我二十六岁,刚拿到注册会计师证,在事务所干得风生水起。
所有人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是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副主任,一把刀在业内小有名气。
我是事务所的潜力股,冷静,理智,擅长把一团乱麻的数字理得清清楚楚。
我们都以为,能把生活也理清楚。
可生活不是资产负债表。
它没有公式,没有准则,只有一堆理不清的烂账。
走出便利店,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脖颈。
我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我们的家在十二楼。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我选的。
当初装修时,程景明说随我,他忙,没时间管这些琐事。
我就选了这盏灯。
我想,至少他深夜回来,推开门,能有一盏暖的、等着他的光。
现在想想,有点可笑。
他可能需要的光,或许在别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我按亮玄关的灯,换鞋,把牛奶放进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便签,是我上周写的:“周末妈来,记得空出时间。”
下面有他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尽量。”
尽量。
他的字典里,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比“一定”高得多。
我撕下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一片璀璨的、冰冷的星河。
我们的婚姻,就像这星河里一颗不起眼的星子。
看着还有点光,内里早已冷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程景明发来的微信:“手术刚结束,很顺利。晚点回,你先睡。”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词。
像一份病情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退回聊天列表。
“小安”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根刺。
我点开“小安”的头像。
是个卡通兔子,抱着胡萝卜,笑得很甜。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什么也看不到。
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输入“程景明 小安”。
搜索结果寥寥。
只有几条医院的新闻稿,提到程景明带领的医疗团队。
没有“小安”。
我放下手机,走到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他的专业书,厚得像砖头。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相框。
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礼服,两人都笑着,眼睛里映着阳光。
那时真年轻。
也真傻。
以为一纸婚书,就能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对抗时间,对抗琐碎,对抗所有的不确定。
我拿起相框,指腹擦过玻璃表面。
灰尘很薄。
他大概很久没动过这个相框了。
就像他很久没仔细看过我一样。
我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天前。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摆好两份餐具。
程景明坐在餐桌对面,翻着手机上的医学论文,眉头微蹙。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妈下午到,说想一起吃晚饭。”
他抬眼,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某个复杂的病例里拔出来。
“几点?”
“五点半的高铁,大概六点多到。我们去接她,然后在外面吃?”
他看了一眼手机日历,手指滑动几下。
“晚上七点有个线上病例讨论会,英国那边的专家,推不掉。”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你们先吃,给我留点菜就行。”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妈难得来一次。”
“我知道。”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但这次讨论会很重要,涉及一个罕见病例的手术方案。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陪妈。”
下次。
又是下次。
结婚三年,“下次”这个词,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随你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味道有点腥。
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手机,沉浸回他的论文里。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专注的时候,下颌线会微微绷紧。
这副皮相,曾经让我心动不已。
现在看久了,只觉得陌生。
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件精美的展品。
你知道它价值连城,但摸不到,也暖不热。
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我说。
“没事,顺手。”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这双手,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能完成最精密的血管吻合。
此刻却有些笨拙地冲洗着盘子上的油渍。
我们的生活,就像这些盘子。
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沾满了洗不净的油腻。
“对了,”他忽然转过头,“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去上海参加个学术会议,三天。”
“嗯。”我应了一声。
“你自己在家,记得按时吃饭。”
“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透了的稻草,一碰就碎。
他擦干手,走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走了,晚上尽量早点。”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阳光,和空气里漂浮的细微尘埃。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响起,是事务所同事打来的,催一份报表。
我才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数字在屏幕上跳跃,公式自动计算,生成一张张清晰的图表。
我喜欢数字。
因为它们不会撒谎。
一加一永远等于二,资产永远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
清晰,明确,有迹可循。
不像感情。
投入再多,也可能血本无归。
下午五点,我开车去高铁站接母亲。
母亲提着大包小包从出站口出来,看见我,眼睛笑成了月牙。
“薇薇!”
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妈,怎么带这么多?不是说了这边什么都有吗?”
“都是你爱吃的,老家带来的腊肉、香肠,还有你王姨自己晒的笋干。”母亲絮絮叨叨,“景明呢?没一起来?”
“他晚上有会,走不开。我们先回家,他晚点回来吃。”
母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忙点好,忙点有出息。”
回到家,母亲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家里,怎么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冰箱里除了牛奶就是速冻饺子,灶台干净得能照镜子。”
“我们俩都忙,很少开火。”我给她倒了杯水。
“再忙,饭总要吃的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拉着我的手,“薇薇,你跟妈说实话,你和景明,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
“能有什么问题?就是都忙。”
“忙到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过来人的了然,“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开不开心,妈能看不出来?”
我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妈,真的没事。就是……结婚久了,都这样。”
“什么叫都这样?”母亲叹了口气,“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吵过闹过,可从来没觉得‘没话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得往一块儿使劲。你看你现在,眼睛里都没光了。”
我没接话。
眼睛里的光?
早在他一次次因为手术错过纪念日,在他深夜回家倒头就睡,在他连我换了新发型都三天没发现的时候,就慢慢熄灭了。
“景明是个好孩子,有本事,人也正派。”母亲继续说,“可再好的人,也得把心放在家里。你们结婚三年了,孩子的事……”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硬,“我们说好暂时不要孩子。”
“暂时暂时,这都三年了!”母亲急了,“你马上就三十了,再拖下去,身体吃亏的是你!景明他一个外科医生,能不懂这个道理?他就是太忙,顾不上。你得跟他谈,得让他知道,家比工作重要!”
谈?
怎么谈?
跟一个把手术台当信仰的人,谈家庭比事业重要?
那就像跟信徒说,你的神是假的。
“我会考虑的。”我敷衍道。
母亲看出我的回避,没再逼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晚上七点多,程景明回来了。
带着一身消毒水的气味,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妈,对不起,会开得有点长。”他换了鞋,走过来,语气诚恳。
母亲摆摆手,“没事,工作要紧。菜还热着,快洗手吃饭。”
餐桌上,母亲不停地给程景明夹菜。
“景明啊,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体。”
“谢谢妈。”程景明笑着,眼里有血丝。
“你们医院,是不是特别缺人手?怎么老是这么晚下班?”
“最近病人多,手术排得满。过了这阵就好了。”
“那也不能总这样。”母亲看了我一眼,“薇薇一个人在家,多孤单。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该考虑要个孩子了,家里有个孩子,热闹。”
程景明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看向我。
我低头吃着饭,没看他。
“妈,我们俩工作都处于关键期,孩子的事……再缓缓。”程景明的声音还算平稳。
“缓缓缓,缓到什么时候?”母亲放下筷子,“景明,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你们是夫妻,夫妻就得有夫妻的样子。薇薇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抱怨,可你也不能因为她不抱怨,就理所当然地忙你的去啊。”
气氛有些僵。
程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妈,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够好。”
“知道就改。”母亲语气软下来,“钱是赚不完的,名气也是争不完的。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是,您说得对。”
那顿饭,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默。
母亲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程景明也配合着回应。
但那种刻意营造的热络,反而更显得空洞。
饭后,程景明主动去洗碗。
母亲拉着我进卧室,关上门。
“薇薇,你老实跟妈说,景明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
脸上却挤出笑。
“妈,您想哪儿去了。景明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妈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得出来。”母亲压低声音,“他刚才吃饭,看了好几次手机。虽然没拿起来,但那眼神,妈懂。心里惦记着别的事呢。”
我攥紧了手指。
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疼。
“可能是有病人情况需要关注。”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深深的忧虑。
“闺女,婚姻这事儿,如人饮水。妈不能替你过。可妈得提醒你,有些事,不能稀里糊涂。该弄清楚的,就得弄清楚。该争的,就得争。别委屈了自己。”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
那天晚上,母亲睡在客房。
我和程景明回到主卧。
他先去洗澡,水声哗哗。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眼睛确实没什么光了。
像两潭死水。
程景明洗完澡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他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累了?”
“嗯。”我应了一声。
“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的事,我们顺其自然。”
“嗯。”
他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
“这段时间是太忙了,等过了年,我争取休个假,我们出去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欧看极光吗?”
极光。
三年前蜜月时,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的。
后来因为他一个紧急手术,改成了三亚。
再后来,就再也没提过。
“再说吧。”我说。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睡吧。”
灯关了。
黑暗笼罩下来。
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像两座沉默的孤岛。
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该弄清楚的,就得弄清楚。”
地铁上的发现,像一根导火索。
把我心里那些积压的、模糊的不安,瞬间点燃,烧成一片冰冷的火焰。
我没有立刻发作。
甚至没有在程景明凌晨回到家时,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他热了杯牛奶,放在床头。
他接过,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还是你热的牛奶好喝。”
我没说话,看着他喝。
灯光下,他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是常年熬夜,频繁戴手术帽和口罩留下的痕迹。
曾经我觉得这些痕迹很性感,是专业和责任的烙印。
现在只觉得讽刺。
“下周出差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问。
“还没,明天收拾。”他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这次会议有个很重要的演讲,稿子还得再顺一遍。”
“小安会跟你一起去吗?”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直接了。
像一把没打磨过的刀,直愣愣地捅了出去。
程景明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是清晰的疑惑。
“小安?哪个小安?”
“你微信里那个‘小安’。”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看你滴滴账单,最近常一起出行。是你们科室新来的实习生?还是哪个护士?”
程景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从疲惫的松弛,到僵硬的紧绷。
只用了两秒钟。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查我手机?”
“没有。”我迎着他的目光,“你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我刚好看到微信支付账单推送。‘常用同行人’那个标签,挺显眼的。”
这是实话。
我确实没有刻意去查。
只是偶然的一瞥,看到了那个名字。
然后,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被他用“忙”来解释的缺席,所有深夜归来时身上陌生的、极淡的香水味……都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
程景明沉默了。
他垂下眼,盯着被子上的花纹。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是,是科室新来的规培医生,叫安蕊。家在外地,医院宿舍还没排到,暂时借住在亲戚家,离医院远。有时候下夜班或者顺路,我会捎她一段。”
解释得很流畅。
理由也合情合理。
前辈照顾新人,人之常情。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七笔记录的话。
如果那些同行,不是集中在最近两个月的话。
如果……不是“常用”的话。
“哦。”我点了点头,“挺好。互相照应。”
程景明抬眼,仔细看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愤怒、委屈或者歇斯底里的痕迹。
但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甚至对他笑了笑。
“睡吧,明天你还得早起。”
我躺下来,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我背上。
灼热,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良久,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灯灭了。
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那黑暗里仿佛有了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他没睡。
我也没睡。
我们在同一张床上,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整个冰冷无声的太平洋。
第二天是周日。
程景明罕见地没有去医院。
他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两碗卖相惨淡的西红柿鸡蛋面。
“尝尝,好久没下厨了。”他把面推到我面前,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
咸了。
鸡蛋也炒老了。
“还行。”我说。
他像是松了口气,埋头吃自己那碗。
吃得很快,有点狼吞虎咽的意思。
“今天天气不错。”他没话找话,“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听说植物园的菊花展还没谢。”
“我下午得去事务所加班,有个项目急着要。”我擦了擦嘴,“你忙你的吧。”
他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
“哦,好。”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
水声哗哗中,我坐在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邮件。
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我在等。
等一个解释。
或者,等一个摊牌。
可程景明洗好碗,擦干手,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医学期刊,安静地看了起来。
仿佛昨晚那场短暂的、尖锐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铺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屋子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和我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平静得诡异。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程景明放下书,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我走到玄关换鞋。
他在我身后站着,欲言又止。
“薇薇。”他终于叫住我。
我回头。
“那个……安蕊的事,你别多想。”他语气艰难,“真的就是同事,顺手帮个忙。她一个小姑娘,刚来这边,不容易。”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手术台上稳定无比,此刻却微微蜷起的手指。
“程景明。”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们结婚三年了。”
他愣了一下,点头。
“三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继续说,“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变质。”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知道你忙,知道你的工作很重要,救人命,是大事。所以这些年,家里的事,我尽量不烦你。你凌晨回来,我给你留灯热饭。你错过纪念日,我说没关系。你连我升职加薪都不知道,我也没抱怨。”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
“我觉得,婚姻就像合伙开公司。总得有人多付出一点,平衡才能维持。我多顾家一点,你就能多往前冲一点。我认。”
程景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可是程景明,合伙开公司,也得账目清楚,权责分明。你不能一边享受着我的付出,维持着这个‘家’的稳定运转,一边又把你的时间、精力、甚至……可能的情感,投到别的项目上去。”
“我没有……”他急急地辩解。
“你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打断他,“我也不想查,不想像个侦探一样翻你手机,跟踪你行程,那太难看,也太掉价。”
我穿上另一只鞋,直起身。
“我只问你一句:这婚姻,这公司,你还想不想继续开下去?”
他僵在原地。
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眼睛死死地看着我,里面有震惊,有慌乱,有被戳破的难堪,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当然想。”
“好。”我点点头,“那我们就得重新谈谈合作的条款。”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
金属轿厢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像结了一层冰。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像刀子。
但有些脓包,不捅破,永远好不了。
与其在猜忌和冷漠里慢慢腐烂,不如撕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疼。
但干脆。
去事务所的路上,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薇薇啊,我上高铁了,马上开车。你爸腌的腊肉我给你放冰箱下层了,记得吃。”
“好,妈您路上小心。”
“嗯。对了,”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昨天走后,你跟景明……没吵架吧?”
“没有。”
“那就好。妈再多嘴一句,两口子过日子,有话好好说。景明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心思全扑在工作上了。你得让他知道,家也需要他花心思。”
“我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心头那点刚凝聚起来的狠劲,又被母亲的话戳破了一个小口,丝丝缕缕地漏着气。
让我知道家也需要花心思?
他怎么不知道。
他只是把他的心思,分给了别处。
或许还没到实质那一步。
但精神的游离,比肉体的背叛,更让人心寒。
因为它无声无息,抽走的,是婚姻里最基础的养分——分享欲和注意力。
到了事务所,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数字是冰冷的,也是公正的。
它们不会因为你的情绪而改变。
核对报表,分析数据,起草报告。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几盏孤零零的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景明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菜。”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买了菜。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求和方式。
一个习惯了用手术刀解决问题的人,在面对情感裂痕时,笨拙得可怜。
我回复:“加班,晚点回。”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累。
那种明知道前面是个烂摊子,还得硬着头皮去收拾的累。
晚上九点,我离开事务所。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
或温暖,或冰冷,或正在分崩离析。
像我们一样。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门一开,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不是外卖的味道,是家里锅灶烧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程景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正好,汤刚炖好。”
他脸上带着笑,有点刻意,但眼神里确实有努力。
我“嗯”了一声,换鞋进屋。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卖相比早上的面条好了不少。
“洗手吃饭。”他盛好两碗饭,摆好筷子。
我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
他给我盛了碗汤,放在面前。
“尝尝,炖了两个小时。”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居然不错。
咸淡适中,排骨炖得酥烂,山药糯糯的。
“挺好。”我说。
他像是得了什么大奖,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好。我照着菜谱做的,怕火候掌握不好。”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
气氛比昨晚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有些僵硬。
像两块冻在一起的冰,刚刚开始融化,还带着棱角。
“今天加班顺利吗?”他找话题。
“还行。”
“那个……安蕊的事,”他放下筷子,语气郑重起来,“我想再跟你解释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我带教的规培生,很勤奋,也有天赋。家里条件不太好,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早逝,她一个人在这边打拼,挺不容易的。有时候下班顺路,我就捎她一段,仅此而已。”
“微信聊天记录为什么是空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我们……平时工作都在医院内网系统沟通,微信很少用。偶尔用,也是说公事。可能她觉得不方便,聊完就删了?”他解释着,但语气不那么确定。
“七次‘常用同行人’,都是顺路?”
“大部分是下夜班,或者去同一个地方开会。有一次是她母亲病情有变化,她急着回去,我正好要去那边会诊,就一起走了。”他顿了顿,“薇薇,我承认,我考虑不周,没有注意避嫌,让你误会了。我以后会注意。”
误会。
他用了这个词。
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那些让我失眠的猜测,定性地为“误会”。
我放下勺子。
陶瓷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景明,我们认识五年,结婚三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是那种捕风捉影,无理取闹的人吗?”
他喉结滚动。
“不是。”
“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七次同行记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她……给我送过两次早餐。自己做的,说感谢我照顾。我推辞过,但她很坚持。我……没收,让她以后别送了。”
“还有呢?”
“上个月我生日,她送了我一个手工做的钥匙扣。我……当时没多想,收下了。后来觉得不合适,第二天还给她了。”
“钥匙扣呢?”
“在她那里。”
“还有吗?”
“没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切,“薇薇,真的没了。我对她,就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照,最多……有点同情。绝对没有别的想法。你信我。”
信他。
我多想信他。
可理智告诉我,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手机偶尔响起时,那迅速按掉的动作。
他提到某个病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工作讨论的柔和光芒。
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学术会议”。
还有我偶尔去他科室,那个叫安蕊的年轻女孩看我的眼神。
怯生生的,带着点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原来那不是我的错觉。
“程景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他浑身一震。
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
“依赖、分享、寻求慰藉,这些情感投射,本该只属于配偶。”我打断他,“你给了别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对我们婚姻契约的违背。”
“契约?”他喃喃重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契约。”我点头,“婚姻本质就是一份契约。两个人合伙,共同抵御风险,分享收益,生儿育女,陪伴终老。忠诚是这份契约里,最核心的条款。”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笔。
回到餐桌前,我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既然你觉得是‘误会’,是‘考虑不周’,那我们现在就把条款重新理清楚。白纸黑字,写下来,大家都明白。”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薇薇,我们是夫妻,不是生意伙伴。”
“有区别吗?”我反问,“夫妻之间,就不需要规则,不需要边界,不需要尊重彼此的付出和感受了吗?就可以因为一句‘忙’,一句‘没注意’,就无限度地透支对方的信任和耐心了吗?”
他哑口无言。
我坐下来,拿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下四个字。
婚姻契约修订版。
然后,一条一条地列。
“第一条:双方均享有独立的职业发展权,但重大职业变动(如长期出差、外派、换岗)需提前告知对方,并协商一致。”
“第二条:家庭事务共同承担。具体分工如下:……”
我写得很慢,很认真。
像在起草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程景明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写。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第三条:双方均有维护婚姻忠诚的义务。禁止与异性同事、朋友等发展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亲密关系。具体界定包括但不限于:频繁私聊、单独出行、接受或赠送带有私人情感的礼物、在情感上过度依赖或倾诉等。”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他。
“这一条,你有异议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没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我继续写。
“第四条:如一方违反第三条,视为重大违约。另一方有权提出解除婚姻契约,并有权要求违约方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具体细则参照《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每写一个字,都像在我心上划一刀。
也像在他脸上扇一耳光。
“第五条:每周至少安排一次专属的夫妻交流时间,不少于两小时。内容可以是共同活动,也可以是深度谈话。期间禁止处理工作事务。”
“第六条:每年至少安排一次家庭旅行,时间不少于五天。目的地共同商定。”
“第七条:关于生育子女的规划,需在明年六月前达成明确共识并开始执行。”
我一口气写了十几条。
涵盖了经济、家务、情感、生育、未来发展等各个方面。
写完后,我把笔递给他。
“你看一下。有需要补充或修改的,可以提。”
程景明没有接笔。
他盯着那几页纸,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
是愤怒,是羞辱,是某种信念崩塌后的充血。
“沈薇,”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嘶哑,“你非要这样吗?非要……把我们之间最后那点情分,都用这种冷冰冰的条款框起来吗?”
“情分?”我笑了一下,有点凉,“程景明,情分是消耗品。你消耗了三年,现在,快见底了。”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是!我承认,我这几年是忽略了你!是没顾上家!可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做手术做到手抖,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
他终于吼出来了。
把那些积压的委屈、疲惫、不被理解的愤懑,一股脑吼了出来。
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我也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程景明,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拼死拼活,首先是为了你自己。”我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的理想,你的抱负,你在医学史上的那点痕迹。我和这个家,只是你奋斗成果的附带品,是你累了的时候回来歇脚的港湾。你需要这个港湾永远风平浪静,永远温暖如春,好让你随时可以放心地出去乘风破浪。”
我走近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可你有没有问过,这个港湾想不想永远被动地等着?有没有问过,守港湾的人,她累不累?她需不需要也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的理想和抱负,又该放在哪里?”
他愣住了。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我不体谅你。”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那我熬夜加班做项目的时候,你体谅过我吗?我父母生病需要人照顾,而你却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体谅过我吗?我升职庆祝宴,你因为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席的时候,你体谅过我吗?”
“我……”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你只是觉得,我很‘懂事’,很‘独立’,能处理好一切。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推给我处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仰起头,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程景明,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冲锋陷阵,另一个人留守后方。是两个人并肩作战,互相扶持。可这三年,我一直觉得,是我一个人在守着一座空城。”
我拿起那几页纸。
“这些条款,不是要框住你。是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这座城里,有两个人。两个人的权利,两个人的义务,两个人的感受,都很重要。”
我把纸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签,还是不签。你选。”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对峙中耗尽了。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手也在抖。
但我没有后悔。
有些话,早该说了。
有些脓,早该挤了。
门外一片死寂。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
停在卧室门外。
他没有敲门。
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薄薄的一扇门。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低着头,肩膀垮着,那双握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或许正攥成拳头,或许在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比的是耐心,更是对这段婚姻残存价值的最后评估。
终于,我听见纸张被拿起的声音。
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签了。
签得很快,很用力。
仿佛那不是签名,是在某种判决书上画押。
签完字,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走向书房。
接着,是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砰”的一声。
不重。
但很决绝。
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
浸湿了睡裤的布料。
不是悲伤。
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
我们把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了。
露出了底下千疮百孔、需要重新修补的内里。
疼吗?
疼。
但至少,真实。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眼睛有点肿,用冰袋敷了一会儿才好些。
走出卧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简单的白粥,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
程景明坐在餐桌边,面前也摆着一份。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早。”他声音沙哑。
“早。”
我坐下来,安静地吃早餐。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休战协议。
吃完,我收拾碗筷准备去洗。
“我来吧。”他接过碗,“你今天……去事务所?”
“嗯。”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
对话简短,生硬,但至少还在进行。
出门前,我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
程景明站在厨房水槽边,背影有些佝偻。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郁。
我拉开门,走了。
一整天,我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
但效率很低。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昨晚的片段。
他通红的眼睛。
他嘶哑的吼声。
他签下名字时,笔尖几乎戳破纸背的力度。
还有那份被我收进抽屉的“婚姻契约修订版”。
白纸黑字。
像一份耻辱的证明。
也像一份新生的起点。
下午,我接到了大学导师的电话。
“沈薇啊,最近怎么样?还在原来的事务所?”
“是的,李老师。”
“有个事想问问你。”导师的声音带着笑意,“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那个访问学者项目吗?今年名额下来了,我手里有一个推荐名额。我记得你硕士论文方向跟他们的一个研究领域很契合,语言也没问题,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麻省理工。
斯隆商学院。
访问学者。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沉闷的迷雾。
那是世界顶级的学术殿堂。
是我读研时,只能在梦里仰望的地方。
“李老师,我……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学术方面可能生疏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哎,实务经验也是宝贵的财富嘛。这个项目看重的是综合能力和研究潜力,我觉得你很合适。时间是一年,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一下。资料和要求我发你邮箱。”
挂断电话,我久久无法回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个声音在说:沈薇,去吧!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离开这里,离开这潭死水一样的婚姻和生活,去呼吸不一样的空气!
另一个声音却在迟疑:一年?那程景明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那份刚刚签下的契约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渐渐清明。
为什么要把程景明和这个家,放在我的选择前面?
这三年,我放在前面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我的事业规划,我的兴趣爱好,我的社交圈子,甚至我的情绪需求……哪一样不是为“家庭”让了路?
结果呢?
换来的是他的忽视,是另一个女孩的早餐和钥匙扣,是一纸冰冷的契约。
够了。
真的够了。
我打开邮箱,点开导师发来的资料。
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
需要准备研究计划、推荐信、成绩单、语言证明……
时间很紧。
但,来得及。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敲击键盘。
标题是: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访问学者申请——个人研究计划。
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久违的、对未知未来的兴奋。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看到了笼门打开的缝隙。
哪怕外面风雨交加,也想振翅一试。
下班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程景明居然在家。
不仅在家,餐桌上还摆着热好的饭菜。
三菜一汤,依然是他笨拙的手艺,但能看出用心。
“回来了?洗手吃饭。”他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点点头,放下包。
吃饭的时候,我们依然沉默。
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冰冷不同。
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今天忙吗?”他问。
“还行。你呢?”
“做了两台手术,都挺顺利。”
“嗯。”
又没话了。
我低头吃饭,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他开口说出国的事。
“那个……”他忽然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安蕊申请调去急诊科了。今天刚交的报告。”
我夹菜的手一顿。
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为什么?”
“她说……急诊更锻炼人,也想换个环境。”他顿了顿,“我批了。”
我没说话。
调去急诊。
是避嫌?是心虚?还是真的想换个环境?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出了选择。
用这种方式,单方面切断了那条曖昧不明的线。
“哦。”我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味道依然普通,但能下咽。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吧。”他说。
“一起。”
我们站在水槽边,一个洗碗,一个冲洗。
水流哗哗,蒸汽氤氲。
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并肩做事的氛围,竟比之前刻意的交谈,更让人觉得……正常。
洗好碗,擦干手。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程景明跟过来,坐在另一侧。
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程景明,”我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你说。”
“我导师今天联系我,推荐我去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做一年的访问学者。”
他愣住了。
眼睛慢慢睁大。
“麻省理工?美国?”
“对。”
“什么时候?”
“如果申请顺利,明年春季入学。”
“一年?”
“嗯。”
他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怎么……突然想去?”他问,声音有点干。
“不是突然。”我看着他,“读研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梦想。只是后来结婚,工作,觉得不现实,就放下了。现在有机会,我想试试。”
“那……工作怎么办?”
“可以停薪留职。事务所那边,我已经初步沟通了,问题不大。”
“家里呢?”他问完,自己先顿住了。
家里。
这个曾经被他理所当然忽略,如今却需要郑重提出的词。
“家里,”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你签的那份契约里,写了双方均有独立的职业发展权。重大变动需告知对方,并协商一致。我现在就是在告知你,并寻求你的意见。”
他把“协商一致”几个字咬得很重。
程景明的脸色变了变。
他大概没想到,那份他视为羞辱的契约,这么快就被我用在了这里。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一年……太久了。”他低声说。
“对于学术访问来说,一年很正常。”
“我们……我们刚……”他语无伦次,找不到合适的词。
刚吵完架?
刚签了耻辱契约?
刚把婚姻的脓疮挑破?
“程景明,”我打断他,“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履行告知义务。你有权提出你的意见和顾虑,我们可以协商。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我自己手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还有一丝……恐慌?
是的,恐慌。
像是一直稳稳停在港口的船,突然发现系缆绳的桩子松动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他问,声音有点颤。
“我不是想离开你,或者离开这个家。”我纠正他,“我是想去追寻一个被我搁置太久的梦想。这和我是否愿意维持这段婚姻,是两回事。”
“可你走了,家怎么办?”
“家还在那里。”我说,“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外科圣手,我可以去追求我的学术理想。我们通过视频,电话,邮件联系。一年时间,很快。”
“那不一样!”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隔着半个地球,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那能一样吗?!”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一样?”我反问,“像现在这样,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你凌晨回来,我已经睡着。我早起上班,你还在补觉。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唯一的交流就是‘吃饭了’‘我走了’‘早点睡’?”
他被我问住了。
张着嘴,说不出话。
“程景明,距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两个人心里还有没有对方的位置。”我放缓了语气,“如果你心里有,隔着太平洋,你也会想办法靠近。如果你心里没有,就算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同床异梦。”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放下手,眼睛红得厉害。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去了,是吗?”
“是。”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哪怕……哪怕我们刚签了那份东西,说好要重新开始?”
“那份契约,是为了让我们的婚姻有一个更健康的基础,不是为了把我绑在你身边。”我看着他,“程景明,婚姻不是牢笼。它是两个人自愿结成的同盟。如果这个同盟让你我都感到窒息,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我不同意。”他站定,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执拗,“我不同意你去。一年太长了,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我们刚刚才出现问题,需要时间修复,需要在一起慢慢磨合。你走了,还怎么磨合?”
“修复和磨合,不一定非要物理上的在一起。”我依然平静,“我们可以约定每周固定的视频时间,可以分享彼此的生活和想法,可以远程一起做一些事。重要的是意愿,而不是距离。”
“我说了,我不同意!”他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那是他在手术室里,在科室里,说一不二的气场。
可惜,这里不是手术室。
我也不是他的病人,或者下属。
“程景明,”我也站起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的‘不同意’,是基于什么立场?是基于丈夫对妻子的关心和挽留,还是基于……你对失去控制的恐惧?”
他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顿,“你习惯了我在你身后,替你打理好一切,让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往前冲。现在,我突然不想留在原地了,我想自己去看看前面的风景。你慌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因为你习惯了那个‘后方’永远稳定。现在‘后方’要移动了,你的整个战略布局都被打乱了,你不适应。”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潜意识。
他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铁青。
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沈薇,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但真实。”我毫不退让,“这三年,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少了真实。我们都戴着‘模范夫妻’的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却忘了问问对方,到底累不累,到底想要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瞳孔中那个小小的、倔强的我。
“程景明,我不想再扮演那个永远懂事、永远独立、永远不需要你操心的妻子了。我累了。我想做回沈薇,那个有梦想、有野心、会脆弱、也需要人疼的沈薇。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我,或者,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妻子’的功能,而不是沈薇这个人,那……”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说出那句在心里盘旋已久的话。
“那我们可能真的需要重新考虑,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死寂。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嗒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程景明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狼狈,还有……一丝清晰的恐惧。
他怕了。
怕我真的会走。
怕这个他以为永远会等在原地、永远温暖如春的港湾,真的会消失。
“你……要离婚?”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果这是唯一能让我做回自己的方式。”我回答,“我不排斥这个选项。”
他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扶住了沙发靠背。
那双曾经在手术台上,切开过无数鲜活组织、缝合过最细微血管的手。
此刻,在微微发抖。
我看到了。
清晰地看到了。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恐惧。
是意识到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给我点时间。”他再抬头时,眼睛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褪去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让我……想想。”
“好。”我点头,“申请截止日期是下月底。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答复。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
没有上锁。
但我知道,那扇门,在我们之间,已经隔开了一些东西。
一些叫“自我”和“独立”的东西。
这一夜,我们依然同床异梦。
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彻夜未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
不吵不闹,甚至客客气气。
但那种客气里,透着疏离和小心翼翼。
像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役的士兵,各自退回战壕,舔舐伤口,重新评估敌我形势。
程景明依然早出晚归,手术排得满满的。
但每天都会发微信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如果我回“回”,他一定会尽量准时下班,笨手笨脚地做一顿饭。
味道依然普通,但能看出进步。
我也会在饭后,承担一部分洗碗或收拾的工作。
我们像两个恪守协议的合伙人,履行着契约上的条款,却不再有深入的交流。
那份“婚姻契约修订版”,被我们默契地放进了书房的抽屉。
谁也没再提起。
但它的存在,像房间里一头沉默的大象。
我们都知道它在。
都绕着它走。
我开始全力准备麻省理工的申请材料。
研究计划改了又改,推荐信找导师和以前的老板反复斟酌,语言成绩早已过期,需要重新考。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是充实的。
那种为一个明确目标奋斗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它让我暂时忘记了婚姻里的龃龉,忘记了程景明那双颤抖的手,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
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程景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
他像是在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我换鞋,放下包,“还没睡?”
“等你。”
我动作顿了一下。
“有事?”
他合上电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坐,我们聊聊。”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中间依然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申请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
“差不多了。研究计划基本定稿,推荐信也搞定了,下周去考语言。”
“嗯。”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边缘,“那个……学校有提供住宿吗?还是需要自己找房子?”
“学校有学者公寓,但需要申请,不一定能排到。实在不行,就在附近租房子。”
“安全吗?那边治安听说不太好。”
“学校附近还好,而且会有同期访问的学者,可以互相照应。”
“钱够吗?那边生活成本高,访问学者的津贴可能不太够。我……”
“程景明。”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查了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的资料,也问了一些有海外访学经历的朋友。”他语速很慢,但很清晰,“那个项目确实很好,机会很难得。对你未来的职业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我看着他,没说话。
等待下文。
“我……同意你去。”他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肩膀垮了下去,但眼神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持联系。每天至少一条消息,每周至少一次视频通话。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过得好不好。”
“可以。”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一年后,你必须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真正地重新开始。不是靠一纸契约,而是靠我们两个人,重新了解,重新磨合,重新……爱上彼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重新……爱上彼此。
我们之间,还有爱吗?
或许还有。
但已经被太多的忽视、委屈和猜忌,磨损得面目全非。
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起了毛球,变了形,但质地还在。
“如果一年后,我还是觉得不合适呢?”我问。
他眼神黯了黯。
“那……我尊重你的选择。”他声音低下去,“但至少,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也给这段婚姻,一个体面的……交代。”
体面的交代。
是啊。
就算要结束,也该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不是在猜忌和冷战中,慢慢耗干最后一点情分。
“好。”我点头,“我答应你。一年后,我会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保证,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谢谢。”他说。
谢谢。
多么客气的词。
用在夫妻之间,显得那么疏离,又那么沉重。
“机票订了吗?”他问。
“还没,等offer下来再订。”
“嗯,到时候告诉我航班信息,我送你。”
“好。”
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像暴风雨过后,海面暂时恢复的平静。
虽然底下还有暗流涌动,但至少表面,可以喘口气了。
“不早了,睡吧。”他站起来。
“嗯。”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他先去洗澡。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坚定、却难掩疲惫的女人。
沈薇。
你要去大洋彼岸了。
去追寻那个搁置已久的梦。
把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暂时抛在身后。
是对是错,不知道。
但至少,你在为自己活一次。
程景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
他走到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们目光在镜中交汇。
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曾经让我安心的味道。
此刻闻起来,却有些恍如隔世。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
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慢慢放了下去。
“睡吧。”他说。
“嗯。”
灯关了。
黑暗里,我们依然各自躺在床的一侧。
中间隔着无形的鸿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同意了。
用他的方式,为我们的婚姻,争取了一年的缓冲期。
也用他的妥协,第一次,正视了我的梦想和需求。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麻省理工的offer在一个月后如期而至。
收到邮件那天,我正在事务所开会。
点开邮件,看到那个熟悉的校徽和“Congratulations”时,我的手抖了一下。
心跳得飞快。
像第一次收到情书。
不,比那更甚。
这是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狂喜。
夹杂着一丝即将远行的忐忑,和对未知的憧憬。
我平静地开完会,回到工位,才允许自己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然后,第一时间把邮件转发给了程景明。
附上一句话:“收到了。”
几分钟后,他回复:“恭喜。晚上回家庆祝。”
很简短的几个字。
但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打出这几个字时,复杂的心情。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很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沈薇。”
旁边还有一束花。
向日葵,配着白色的满天星。
是我喜欢的花。
“蛋糕我买的,字是我写的,丑了点。”程景明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花……也是我挑的。卖花的小姑娘说,向日葵代表追逐阳光,适合送给出远门追梦的人。”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个丑丑的蛋糕,和那束灿烂的向日葵。
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我说。
声音有点哽。
他走过来,把筷子递给我。
“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
我们坐下来,安静地吃饭。
蛋糕放在中间,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仪式。
“机票订了吗?”他问。
“订了,下个月十五号。”
“嗯。东西开始收拾了吗?”
“刚开始。不急。”
“那边冬天冷,厚衣服多带点。”
“知道。”
“常用药也备一些,那边看病麻烦。”
“好。”
对话琐碎,平常。
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家常的温暖。
吃完饭,我们切了蛋糕。
他写的“恭喜沈薇”四个字,果然很丑,果酱都糊在了一起。
但味道不错。
甜而不腻。
“手艺有进步。”我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笑容很淡,带着点勉强。
吃完蛋糕,我们一起收拾。
配合得居然有点默契。
像一对真正过了很多日子的夫妻。
收拾完,他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
我们坐在沙发上,中间依然隔着那个抱枕。
但距离感,似乎没那么强了。
“到了那边,凡事小心。”他捧着茶杯,看着袅袅热气,“遇到困难,别硬扛,给我打电话。虽然有时差,但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
“钱不够了也说,别省着。我在那边有个同学,在波士顿工作,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万一有急事,可以找他。”
“好。”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那边……开放,诱惑也多。你……自己把握好。”
我抬眼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耳朵尖有点红。
我忽然有点想笑。
“程景明,”我说,“你觉得,我是那种经不起诱惑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窘迫,也有认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很好,值得被更好的人对待。我只是……只是有点不放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叹息。
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程景明,”我叫他的名字,“这一年,对我们来说,都是考验。考验我们是否真的了解彼此,是否真的愿意为这段婚姻努力,是否……真的还有爱。”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对我来说,也是。”他说,“我需要时间,去习惯没有你在身后的日子。去学习怎么经营一个家,而不仅仅是把它当旅馆。去弄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婚姻,和什么样的生活。”
这是第一次。
他如此坦诚地,说出他的困惑和需求。
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永远正确的“程医生”。
而是一个也会迷茫、也会脆弱的普通男人。
“那就一起努力吧。”我说。
“好。”
我们碰了碰茶杯。
以茶代酒。
为未知的离别。
也为可能的未来。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开始打包行李。
程景明也忙了起来。
他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手术和会议,尽量准时下班,陪我一起整理。
“这件羽绒服带上,波士顿冬天能冻死人。”
“这个转换插头别忘了,那边电压不一样。”
“我给你买了些常用药,感冒的、肠胃的、消炎的,都分门别类装好了,说明书也贴上了。”
他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像要把未来一年我可能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塞进行李箱。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清点药品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暖意。
也有淡淡的酸楚。
如果早一点。
早一点有这样的体贴和关注。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没有如果。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
装着我未来一年的生活。
也装着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期待。
出发前一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薇薇,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明天几点的飞机?景明送你去机场吗?”
“都收拾好了,妈。下午两点的飞机,景明送我。”
“哦,好,好。”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熬夜。遇到什么事,别怕,给家里打电话,给景明打电话……”
“妈,我知道,您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母亲吸了吸鼻子,“你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当年非要嫁那么远,现在又要一个人跑那么远……妈这心里,空落落的。”
“妈,我就去一年,很快就回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呢……”母亲叹了口气,“不过,出去看看也好。见见世面,学点东西。就是……就是别忘了家,别忘了景明。”
“我不会忘的。”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压低声音,“薇薇,你跟景明……最近还好吧?”
我看了旁边正在帮我检查行李箱锁扣的程景明一眼。
“挺好的。”
“那就好。夫妻啊,没有不磕磕绊绊的。重要的是心里有彼此,遇事多沟通。景明那孩子,心眼实,就是有时候轴,不会表达。你多担待点。”
“嗯,我知道。”
“到了那边,常打电话。视频,让妈看看你。”
“好。”
挂断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
无论多大,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
“妈担心了?”程景明问。
“嗯。”
“明天我送你去机场,拍些照片和视频发给她,让她放心。”
“好。”
晚上,我们早早躺下。
却都睡不着。
黑暗中,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
“睡不着?”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你睡得着?”
“也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害怕吗?”
我想了想。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全新的环境,期待接触最前沿的知识,期待……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不一样的自己……”他低声重复,“挺好的。”
“你呢?”我问,“我走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的声音。
“会。”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我心里那点酸楚,又蔓延开来。
“程景明。”
“嗯?”
“这一年,我们都好好过。你好好做你的医生,我好好做我的学者。我们都变成更好的自己。如果一年后,我们还是觉得彼此合适,那我们就重新开始,认真地、好好地重新开始。如果不合适……”
我说不下去了。
“如果不合适,”他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我也希望你幸福。沈薇,你值得幸福。”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顺着眼角,没入鬓发。
冰凉一片。
“你也是。”我说,“你也值得幸福。”
我们没再说话。
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离的河流,在入海前,最后一次平静地并肩流淌。
不知道未来会流向何方。
但至少此刻,我们彼此祝福。
机场总是充满离别和重逢。
熙熙攘攘的人群,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拥抱的情侣,挥手告别的家人。
我和程景明站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处。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
但我们之间,却有种奇怪的安静。
“就送到这里吧。”我说。
“嗯。”他点点头,把登机箱的拉杆递给我,“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接过拉杆,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服。
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他很少穿。
今天却穿来了。
“到了报个平安。”他说。
“好。”
“每天发消息。”
“好。”
“每周视频。”
“好。”
“如果……如果遇到合适的……”
“程景明。”我打断他,“没有如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好,没有如果。”他重复道,“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我点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隔着涌动的人潮,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我对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我转身,汇入安检的队伍。
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他一定还在看。
就像我知道,这一次转身,对我们来说,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或好,或坏。
但终究,是开始了。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
程景明发来一条微信。
“一路平安。等你回来。”
简短的八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关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保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阳光下,我们笑得没心没肺。
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而现在,我们隔着半个地球,即将开始一场为期一年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分离。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给你甜蜜,也给你苦涩。
给你相聚,也给你离别。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起起落落中,找到自己,也找到彼此。
或者,最终走散。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我收起手机,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飞机冲上云霄。
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海。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明亮得刺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程景明在手术室里专注的侧脸。
他深夜回家时疲惫的身影。
他签下那份契约时颤抖的手。
他说“我同意你去”时如释重负的眼神。
他说“我等你回来”时,深不见底的目光。
还有母亲电话里的哽咽。
导师的鼓励。
同事的祝福。
以及,那个被我搁置太久、如今重新拾起的梦想。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最终,定格在飞机窗外,那片无垠的蓝天。
未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在路上了。
去追寻我的光。
至于那盏留在身后的、暖黄色的灯。
是否还会为我亮着?
是否还能温暖我归来的路?
交给时间吧。
一年后,自有答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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