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逻辑的人会制造一场怎样的灾难？

这几天我看某车企的发布会，智商十分感人。发布会真实呈现了“一个不学逻辑的品牌公关如何自导自演一场大型的公关灾难”——看起来情真意切花团锦簇，其实满满的逻辑硬伤。红肿之际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简直是从头翻车翻到尾。

公关的黄金法则——如果不会说话，最好保持缄默；如果没钱请好公关，最好撤了这个部门，把钱用在产品上。

下面我们用形式逻辑分析，这场公关发布会有哪些逻辑谬误。

首先，转移焦点。

转移焦点，在形式逻辑中又叫“红鲱鱼效应”。之所以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因为在中世纪，英国的反猎狐组织使用一种烟熏红鲱鱼掩盖狐狸气味，以干扰盗猎者的猎犬追踪狐狸。后来这种方法被形式逻辑借用，指在一种逻辑关系中，通过引入无关信息转移核心话题。

在该车企在长达4个小时的发布会上，绝大部分时间被用来拆车，而对消费者关注的核心话题——比如挖孔机盖的维权、车门打不开的调查结果等却只字未提。这就是典型的转移焦点，对消费者的核心关注点闭口不谈，而通过拆车这种自认为展示技术实力的行为掩盖问题，主打一个“你说城门楼子我说胯骨肘子”。

人们关注的焦点是，为什么起火的时候车门打不开，为什么挖孔机盖实际上和宣传不符，为什么正常的维权内容都被举报下架……企业应该基于事实对这些问题客观回复，而不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打得一手好太极。

“红鲱鱼效应”这种乾坤大挪移，在今天广泛应用于意识形态传播、商业公关、以及人际沟通领域。他们通过“红鲱鱼效应”建立虚假关联、制造认知混淆、完成焦点置换，成功转移大众密切关注的问题。毕竟，大众的记忆只有7秒，敷衍一下，过几天接着奏乐接着舞。

其次，滑坡谬误。

在解释“200公里瞬间刹停”这个问题上，该车企公关负责人用了一个类比，“一口气追了十多集剧”。很显然，他希望借此强调“200公里瞬间刹停”只是一种修辞，而并不代表真正的刹车功能。

但是，这个类比却犯了“滑坡谬误”。它混淆了“个人体感”和“商业宣传”的不同范畴，进而导致对消费者的误导。人们在描述“个人体感”的时候往往会运用各种修辞方法，比如“冻死了”“饿死了”……这种带有强烈“个人体感”的描述并不代表这个人真的死了，而仅仅是一种修辞，人们基于常识也都能理解这种修辞。一个人“一口气追了十集剧”不过是个人体感受，并没有对他人造成诱导损害。

而“商业宣传”则不同，商业的本质是基于事实的客观表达，所谓客观，就是杜绝夸张实事求是，所以任何国家的法律都会规定，商业宣传应该基于事实和数据，而不能用“个人体感”做夸张和虚构。如果商业宣传可以任意虚构， 那就会对他人造成误导，进而侵犯消费者的知情权。特别是汽车这种涉及生命安全的产品，基于事实的描述更是基本常识。

类比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修辞方式，也是最容易导致逻辑滑坡的重灾区。之所以产生滑坡，因为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范畴，而不同的范畴并不具备“连续性”，我们不可以把不同范畴的事物推此即彼，混为一谈。一旦突破事物的连续性，就会产生“看起来有理，实际上却狗屁不通”的逻辑谬误。比如很多人把家和国等同，进而混淆了“基于情感和血缘的家”和“基于社会契约的国”之间的本质同。

类比是一种原始粗陋的论证方式，它只适用于文学修辞，而不能用于严肃的学术论文和商业宣传。原始的“类比”不可能带来精准的认知，只能带来一种似是而非的模糊。

再次，诉诸动机。

动机论是思维能力低下的特征——“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一点错？”已经成为一种黑色幽默。动机论把一切基于事实或者逻辑的辩论，都变成了一场“居心叵测”的指责和谩骂。

比如这家车企，把很多基于事实的批评和质疑一概归纳为“黑水军”，这种动机论回避了批评本身的内容，也不进行实质性讨论，而是通过“质疑动机”来“否定其内容”，其背后是一种原始的“诛心论”。

网上有很多人剪辑了这个品牌的汽车失控冲上绿化带的视频，这些视频虽然被刻意收集和整理，但视频本身是真实发生的。所以，回应首先应该基于事实：为什么它会冲上绿化带？是技术问题还是轮胎问题？或者是路面问题？这种失控在同类车型中占比多少，该款品牌又占多少？这本来是可以通过数据举证的“事实性”问题，却被发布者变成了诉诸动机的诛心论——我们没错，都是黑子在刻意抹黑。

把“事实”混淆为“动机”，把“事实判断”变成“动机判断”，是非常低级的辩论方式。这种行为只能把原本清晰的问题搅浑，使人们陷入对立的观念之争。于是，一个品牌发布会变成了相互指责对方“不安好心”的市井街头的大妈吵架，把那些本来理性批评的消费者推到了对立面，这是得不偿失的。

最后，诉诸情感。

“理性不够，眼泪来凑。”人们曾经错误地认为，说理不如抒情，论据不如眼泪。但是今天，涕泪横流诉说自己的悲惨往事这个套路已经被玩烂了，搞不好还会惹人笑场。

在这场发布会上，车企负责人同样犯了“诉诸情感”的逻辑谬误。在发布会上他说，网络的负面信息令他“非常愤怒”、“有了心理阴影”等等。同时他不断强调自己农村出身、从小吃苦等等，意图通过“诉诸情感”来回应批评和质疑。

但问题是，一个人的感受和成长背景无法直接证明某种事件的合理性。形式逻辑强调的是一种“直接而精准的因果关系”，而不是“模糊的关联性”。一个人是不是好人和他有没有做好事没有直接关联，是否出生农村和他是否诚实也没有直接的因果，是否愤怒也无法证明自己的产品真的被冤枉……感情和事实之间，并不存在形式逻辑的“直接而精准的因果关系”。如果要证明产品本身没有问题，需要用事实和数据举证，而不是依托“模糊的关联”证明我没错，通过打感情牌来证明“我被冤枉”，这之间的因果链并非精准而直接的，所以，论证无效。

总之，该车企的这场发布会把能犯的逻辑谬误几乎犯了个遍，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我一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公关行业是这种水平？为什么这样水平的公关可以赚钱？是我们消费者太傻，还是他们认为我们傻？

世界其实早就不一样了。多一点诚恳，少一点表演，多一点自省，少一点指责，对企业才是长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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