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的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盆快要死的绿萝浇水。
水珠顺着干枯的叶子边缘滚下去,砸在窗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手机在旁边嗡嗡地震动,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承川。
我那个好弟弟。
我没动,继续慢悠悠地浇水,直到把小半壶水都倒进了花盆里。
那盆绿萝大概是活不成了,就像很多人和事一样。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着,我不情不愿地擦了擦手,划开接听。
“姐!你快来医院!爸不行了!”
温承川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抖,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感。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免得耳朵被他刺痛。
“哪个医院?”我的声音很平静。
“市一院啊!你快点!医生说就这几分钟了!”他吼着,背景音里是各种嘈杂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没动。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罩着这个城市。
爸不行了。
这六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激起半点波澜,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一口枯井。
我换了身黑色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
不是为了奔丧,只是我衣柜里大部分都是这种颜色。
出门前,我想了想,还是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上了锁的旧铁皮盒子。
盒子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对早就褪了色的鸳鸯,边角都磕碰得露出了铁皮的银白色。
这是爸一个月前给我的。
那天他难得清醒,把我叫到床边,颤巍悠-悠地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盒子。
他说:“疏雨,这个你拿着。”
“时候到了,再打开。”
他的眼睛浑浊,但那一刻,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许是愧疚。
我没问里面是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是“时候到了”。
我只是接过来,点了点头。
我们父女之间,早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我拿着盒子,打车去了市一院。
小标题:医院
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永远都那么冲鼻。
我顺着护士的指引,找到了抢救室。
门口围着一圈人。
我的好弟弟温承川,正趴在抢救室的门上,后背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他旁边,是我那几个八百年不联系的叔叔姑姑。
他们围着承川,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承川啊,别太伤心了。”
“你爸看见你这样,走都走不安生。”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得撑住啊。”
一派兄友弟恭,孝子贤孙的感人场面。
我走过去,他们看见了我。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带着审视,带着责备。
我姑姑,温建芬,第一个开了口。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疏雨,你怎么才来?你弟弟都快哭断气了。”
我没看她,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路上堵车。”
“堵车?你就是心里没装着你爸!你看看你,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你这心是铁打的吗?”
另一个叔叔也帮腔:“就是,好歹是你亲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给谁看呢?”
我懒得跟他们吵。
跟他们,我从来都吵不赢。
在他们眼里,温承川是宝,是温家的根。
我,温疏雨,就是泼出去的水,是用来给这根浇水施肥的工具人。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腿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那对褪色的鸳鸯。
温承川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让整栋楼都听见他的孝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漠然。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我们尽力了。”
他说。
“准备后事吧。”
温承川的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接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
“哎哟!承川!”
“快!快扶住!”
一群人又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拍后背的。
我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
“医生,谢谢您。”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节哀。”
我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那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此刻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盖着白色的布单。
脸上所有因为病痛而扭曲的线条,都舒展开了。
看起来,很安详。
我没什么感觉。
不悲伤,也不快乐。
就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走完了他的一生。
02 灵堂里的“孝子”
我爸的灵堂,设在了殡仪馆。
是温承川一手操办的。
他在这方面,向来有天赋。
灵堂正中,挂着我爸的黑白遗像。
照片是他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抿着,眼神严肃,是他一贯的样子。
照片下面,摆着供桌,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熏得人眼睛发酸。
温承川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跪在蒲团上,给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磕头还礼。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副悲痛欲绝、心力交瘁的模样。
每一个来的人,都会拍拍他的肩膀,叹着气说:“承川真是个孝子啊。”
“老温有这么个儿子,值了。”
“是啊,你看这后事,办得多体面。”
温承川听到这些话,腰弯得更低,眼泪流得更凶。
我坐在角落的一张塑料凳子上,冷眼看着。
我看着他熟练地扮演着一个悲伤的儿子。
看着那些亲戚们用同情和赞许的目光包围着他。
又用鄙夷和不屑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我。
我今天还是那一身黑衣,没哭,也没像承川那样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我就那么坐着,像个局外人。
我姑姑温建芬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尖酸刻薄,隔着三米都能听见。
“温疏雨,你坐在这儿干什么?装大爷呢?”
“没看到你弟弟都快累垮了吗?你过来搭把手,给他烧点纸,磕个头,会死吗?”
我抬头看她。
“我不会。”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你!”温建芬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这个白眼狼!你爸白养你了!”
“他没白养。”我说,“我早就还清了。”
我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从旁边拿起一沓纸钱,一张一张,慢慢地往火盆里送。
火苗舔着黄色的纸,很快就把它吞噬,化成一缕黑灰,盘旋着升上去。
我姑姑站在我身后,还在喋喋不休。
“还清了?你怎么还?你爸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拿什么还?”
“你每个月就给他那两千块钱,够干什么的?打发要饭的呢?”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为了给你爸治病,把工作都辞了,天天在医院伺候着。你呢?你除了出点钱,你还出过什么?”
我没理她。
我只是专心致志地烧着纸。
每个月两千块。
我从十八岁出去打工开始,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寄钱。
一开始是五百,后来一千,再后来两千。
整整十五年。
他们都以为,这是我孝敬我爸的。
只有我知道,这是我还他的“债”。
温承川走过来,扶住了我姑姑。
“姑,算了,姐她……她就这个脾气。”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你别替她说话!”我姑姑甩开他的手,“承川,你就是心太软!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她,结果呢?养出个仇人来!”
温承川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他看着火盆里的火光,幽幽地说。
“爸他……以前是偏心我一点。可他毕竟是咱爸啊。”
“人死如灯灭,你就别记恨他了,让他老人家安安心心地走吧。”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几个亲戚听了,都纷纷点头。
“是啊疏雨,你弟弟说得对。”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转过头,看着温承川。
“我没记恨他。”
我说。
“我只是,不难过。”
温承川的脸僵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他眼里的悲伤褪去了一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我看着他,“希望我像你一样,趴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告诉所有人我有多爱他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温承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03 我是个“坏人”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
来的人不多,都是些沾亲带故的。
司仪在前面念着悼词,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感情。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温承川站在最前面,捧着我爸的骨灰盒。
他的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当司仪念到“儿子温承川致答谢词”时,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爸……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
“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家……会照顾好姐姐……”
“您在天之灵,安息吧……”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周围响起一片抽泣声。
我姑姑温建芬哭得最大声,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
“我哥命苦啊……走得这么早……”
整个场面,悲伤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而我,是唯一的观众。
我看着温承川,看着他那张因为悲伤而扭曲的脸。
他哭得那么投入,那么真实。
真实到,我都快要相信了。
如果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还在跟朋友打电话,商量着等后事办完,就用我爸的抚恤金和退休金,去换一辆新车的话。
答谢词致完,是家属绕灵一周,做最后的告别。
队伍缓缓移动。
每个人经过我爸的遗体时,都会深深地鞠躬,有些人还会哭出声来。
轮到温承川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抱着棺木的一角,嚎啕大哭起来。
“爸!爸!您看看我啊!儿子舍不得您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
那份悲痛,仿佛要冲破这阴雨绵绵的天空。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几个亲戚赶紧上去扶他。
“承川,起来,别这样。”
“你爸看着心疼。”
可温承川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死死地抱着棺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流程都被他打断了。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但也不好上前催促。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场盛大的表演。
然后,我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但这声冷笑,在这片悲伤的哭泣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离我最近的我姑姑,第一个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温疏雨,你笑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悲伤的气氛。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我。
温承川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收起伞,慢慢地走过去。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我笑你,哭得真卖力。”
我说。
温承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姐,你……你说什么?”
我蹲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问你,这么伤心,是在哭你拿不到我爸的退休金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温承川的心里。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然后像面具一样,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悲伤,而是惊恐,是愤怒,是被人戳穿了谎言的狼狈。
“你……你胡说八道!”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温疏雨!你疯了!那是我爸!我亲爸!我为他哭,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呢!你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还有没有人性!你这个冷血动物!”
他这一吼,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就是啊,疏雨,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承川多孝顺啊,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看她就是嫉妒!嫉妒老温最疼承川!”
我姑姑冲在最前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温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孽障!你爸在天有灵,都不会放过你!”
我被他们围在中间。
一句句的指责,一声声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向我飞来。
我没有辩解。
我只是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义愤填膺的脸。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大逆不道、冷血无情的坏人。
也好。
这个坏人,我当了。
04 出殡
那场闹剧,最终以温承川再次“悲伤过度”晕倒而收场。
他被几个亲戚手忙脚乱地抬到休息室。
我爸的告别仪式,总算得以继续。
火化,捡骨,安葬。
我捧着骨灰盒。
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分量。
我爸生前很高大,很强壮。
小时候,他能把我举过头顶。
我妈去世那年,他一个人扛着棺材,走了很远的山路。
可最后,他就变成了这么一小捧,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温承川没有再出现。
我姑姑陪着他,说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也好,耳根清净。
安葬我爸的墓地,是我选的。
在城郊的一片公墓里,旁边有一片小树林。
我妈也葬在这里。
我把他的骨灰盒,放进了我妈旁边的那个空位。
两个小小的墓碑,并排立着。
温建国。
苏兰。
我妈姓苏。
我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角,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墓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没什么想说的。
对这个男人,我怨过,恨过。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变成了一捧灰。
所有的怨恨,好像也跟着那缕青烟,散了。
剩下的,只是一片空茫。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温承川和他那些亲戚,大概是把我忘了吧。
也好。
我一个人,沿着石阶,慢慢地走下山。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那个我住了不到三年的小出租屋,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我脱了鞋,把自己扔在沙发上。
那个红色的铁皮盒子,还放在茶几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时候到了,再打开。”
现在,是时候了吗?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没有放任何佐料,就是白水煮面。
我吃得很慢。
吃完,洗了碗。
然后,我回到客厅,拿起了那个盒子。
盒子上了锁,是一把很小的铜锁,已经生了锈。
我没有钥匙。
我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锤子和一把一字螺丝刀。
我把螺丝刀插进锁孔里,用锤子使劲一敲。
“当”的一声脆响。
锁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打开了盒盖。
05 谢律师的通知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房产证,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贵重物品。
里面装的,是一沓信。
厚厚的一沓。
信封都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疏雨”。
字迹娟秀,是我妈的笔迹。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拿起那封信,手指有些颤抖。
我妈去世很多年了。
在我上高二那年,因为积劳成疾,没钱治病,走了。
我几乎快要忘了她的样子。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信纸。
“我的女儿,疏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原谅妈妈的自私,在你还这么小的时候,就抛下你。
妈妈撑不住了。
疏雨,妈妈知道你委屈。
你爸他……重男轻女,一辈子都觉得儿子才是根。
你从小就聪明,懂事,什么都比你弟弟强。
可他看不见。
他只看得见承川。
承川要买玩具,他就买。承川想吃肉,他就买。
你想要一本新书,他却说明年用旧的就行。
这些,妈妈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妈妈没用,妈妈说的话,他从来不听。
我只能偷偷地给你攒一点钱,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疏雨,妈妈对不起你。
这个家,亏欠你太多了。
如果你爸和你弟弟以后还是这样对你,你就走吧。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忘了我们,忘了这个家。
你要记住,你不是谁的姐姐,你就是你自己。
你要为自己活。
妈妈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
我的女儿,一定要幸福。”
信不很长。
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看到最后,视线已经模糊了。
一滴眼泪,掉在信纸上,迅速地晕开。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在这个家里,曾经有个人,是真心爱我的。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里。
我擦干眼泪,继续看盒子里的东西。
除了这封信,还有很多东西。
我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上面用蜡笔涂着太阳和房子。
我得的第一张奖状,“三好学生”。
我小学时候的日记本,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今天爸爸又骂我了,我很难过”。
还有一张照片。
是我和我妈的合影。
照片里,她抱着我,笑得很温柔。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每一件,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些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委屈的,难过的,被忽视的童年,一幕一幕,又重新在眼前上演。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温疏雨女士吗?”
一个很公式化的男中音。
“我是。”
“您好,我是德信律师事务所的谢律师。受您父亲温建国先生的委托,通知您和您的弟弟温承川先生,于明天上午十点,来我们律所一趟。”
“关于您父亲的遗嘱宣读事宜。”
遗嘱?
我爸居然还立了遗嘱?
我有点意外。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桌子的旧物,又看了看手里的铁皮盒子。
我好像有点明白,我爸说的那句“时候到了”,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德信律师事务所。
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前台小姐把我引到一间会客室。
温承川和我姑姑温建芬已经到了。
温承川换了身休闲装,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里的悲伤,已经换成了不耐烦和贪婪。
我姑姑还是一副斗鸡的样子,看见我,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没理他们,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沙发坐下。
十点整,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谢律师。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在主位的椅子上坐下。
“两位好,我是谢律师。”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
“今天请两位来,是遵从温建国先生的遗愿,向两位宣读他的遗嘱。”
温承川立刻坐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前倾。
“谢律师,您就直接说吧。我爸……是怎么安排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我姑姑也凑了过来,竖着耳朵听。
谢律师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06 一份遗嘱,一盘录像
“遗嘱。立遗嘱人:温建国,身份证号……”
谢律师的声音很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温承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手指紧张地敲着桌面。
我姑姑则是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在她看来,这结果是毫无悬念的。
我爸唯一的儿子在这里,这房子,这存款,这抚恤金,除了给温承川,还能给谁?
我这个“不孝女”,能不被追究在葬礼上大闹的责任,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安静地听着。
“……关于我名下的财产,我做如下安排。”
谢律师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温承川的呼吸都停滞了。
“第一,我名下位于城东区幸福家园小区三栋二单元401室的房产,在我去世后,其所有权,归我的女儿,温疏雨所有。”
谢律师的话音刚落,温承川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谢律师,你是不是念错了?!”
我姑姑也傻了。
“就是啊!怎么会给温疏雨?我哥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房子是留给我大侄子的!他亲口跟我说的!”
谢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温女士,请您冷静。这份遗嘱,是温建国先生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亲笔书写,并在我们律所做的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我不信!”温承川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我爸最疼我了!他不可能把房子给这个不孝女!”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从天堂,掉到地狱。
谢律师没理会他的咆哮,继续往下念。
“第二,我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理财产品,以及我去世后单位发放的抚恤金、丧葬费,全部由我的女儿,温疏雨继承。”
“第三,关于我每月领取的退休金……”
念到这里,温承川的眼睛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房子没了,存款没了,那退休金的存折总该是他的吧?
“……我已经委托谢律师,将我退休金账户里剩余的十一万三千六百元,在我去世后,一次性转交给温疏雨女士。”
“为什么?!”温承川彻底崩溃了,他冲到谢律师面前,双手撑着桌子,面目狰狞。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爸疯了吗?!”
“温先生,请您冷静。”谢律师皱起了眉头,“如果您再这样,我只能请保安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谢律师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温先生在遗嘱的附件里,留下了一段录像。他要求,在宣读完遗嘱后,当着你们的面,播放。”
谢律师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了会客室的电视里。
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里出现的,是我爸。
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人很消瘦,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疏雨,承川,当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虚弱。
“我知道,承川,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很不理解。你肯定在想,爸是不是老糊涂了,为什么把什么都给了你姐,什么都没给你。”
温承川死死地盯着屏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爸没糊涂。爸这辈子,做的最糊涂的事,就是亏待了你姐。”
画面里的我爸,眼眶红了。
“疏雨这孩子,从小就苦。家里穷,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她妈走得早,她十几岁,就又当爹又当妈地照顾你,照顾我。”
“后来,她说她不想读书了,要出去打工。我当时还骂她,说她没出息。我不知道,她是为了省下学费,让你能继续上大学。”
“她出去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我跟你,还有你那些姑姑叔叔,都以为,那是她该孝敬我的。我们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的血汗钱,供你读完了大学,给你娶了媳生了子。”
“直到去年,我生病住院。我才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承川啊,”我爸的声音哽咽了,“你总说,你为了照顾我,辞了工作。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在医院,真正陪过我几天?你每天来了,就是坐一会,玩玩手机,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别耽误你挣钱。”
“真正给我端屎端尿,一夜一夜不合眼照顾我的,是你姐啊。”
“她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给我买吃的,给我擦身子,陪我说话。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给我讲笑话。”
“我让她别这么辛苦,她说,爸,没事,我不累。”
温承川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我姑姑也低着头,不敢看屏幕。
“还有退休金的事,”我爸叹了口气,“承川,你总跟你姑姑抱怨,说你姐每个月就给我两千块,是打发叫花子。”
“你不知道,那两千块,是她还我的钱。”
“她十八岁那年,非要去读那个技校,说学个手艺好找工作。学费要三千块。我拿不出来,就跟亲戚借了。我当时跟她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你以后工作了,要还给我。”
“就为这三千块,她每个月给我寄钱,寄了整整十五年。”
“退休金的存折,我早就偷偷给了疏雨。我跟她说,这里面的钱,本来就是她该得的。她不要,她说她已经还清了。我只能用这种办法,硬塞给她。”
“这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疏雨也出了一半的钱。房产证上,早就该有她的名字。”
“承川,爸对不起你姐。爸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
“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她,不是偏心,是还债。”
“我希望你,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让你姐操心了。”
录像放完了。
屏幕黑了下去。
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承川“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
我姑姑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谢律师面前。
“谢律师,谢谢您。”
“不客气,温女士,这是我的职责。”
我签了字,拿起了属于我的那份文件。
我没有再看地上的温承川一眼,也没有看我那位无地自容的姑姑。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07 铁皮盒子里的信
我搬回了那套我出了一半钱,却从来没有真正住过的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很明亮。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把所有我爸留下的东西,都收进了储藏室。
也把温承川和他老婆孩子的东西,打包寄还给了他们。
温承川没有再联系我。
我姑姑倒是打过几个电话,一开始是破口大骂,后来是哭着求我,说承川的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让我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把房子给他。
我听完,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她。
我的心,早就硬了。
不是我爸的遗嘱,不是那盘录像,把它变硬的。
是十几年的冷漠,十几年的不公,把它一点一点,磨成了石头。
房子空了下来,也静了下来。
我辞掉了以前在工厂的工作,用我爸留下的那笔钱,在小区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我喜欢花。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索取。
你给它们一点阳光和水,它们就为你开得灿烂。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平静又安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晚上。
我整理旧物时,又看到了那个红色的铁皮盒子。
我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我妈的信,我的奖状,我的画。
在盒子的最底层,我发现还有一个夹层。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撬开。
里面,还躺着一封信。
信封比我妈的那封还要旧,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上面没有署名。
我打开它。
里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是我爸的笔迹。
但看起来,比他晚年时候的字,要有力得多。
“兰,我走了。”
信的开头,只有这四个字。
兰,是我妈的名字。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重男轻女,恨我没本事,让你跟孩子受苦。
我认。
我这辈子,就是个混蛋。
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个小组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觉得儿子才能给我传宗接代,长脸。
疏雨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投错了胎,当了我的女儿。
我对不起她。
更对不起你。
你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晚上。
我想跳下去,跟你一起走了算了。
可我回头看看,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我只能活着。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活着。
疏雨她恨我,我知道。
她看我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冷冰冰的,像刀子。
也好。
她恨我,就不会像你一样,什么都自己扛着,最后把自己扛垮了。
这个盒子,是你留给疏雨的。
我偷偷藏起来了。
我怕她看了,会更恨我。
等我快死了,我再给她。
到时候,我也要去见你了。
你别不认我。
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
信的落款日期,是我妈下葬后的第二天。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白霜。
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
那个铁皮盒子里装的,不是钱,不是房子。
也不是怨恨。
是两个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父母,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留给我最后的,迟到了太久的爱。
第二天,我去了公墓。
我买了最大的一束向日葵,一半放在我妈的墓碑前,一半放在我爸的墓碑前。
“妈,他来找你了。”
“爸,我来看你了。”
我对着两块冰冷的石碑,轻声说。
“我不恨你们了。”
“真的。”
一阵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像是谁在回答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下山。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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