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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坐月子的侄女哭着发来消息:姑姑,我能去你家躲几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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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夜的裂痕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我叫李敏,今年三十八岁,离异单身,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主管,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这个点儿,通常只有垃圾短信和骚扰电话才会找我。

我翻了个身,没想理会。

手机却不依不饶,固执地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我终于不耐烦地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

是微信消息。

来自我的侄女,李晓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晓晨是我哥的独生女,今年二十五岁,刚生下孩子二十天,正在婆家坐月子。

这么晚了,一个正在坐月子的产妇,能有什么事?

我点开消息,屏幕的白光刺得眼睛疼。

只有一句话,后面跟着一长串哭泣的表情。

“姑姑,我能去你家躲几天吗?”

躲。

这个字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深夜的寂静,也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立刻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我没有马上回复,而是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方便接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小猫的呜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谁。

“晓晨?”

我放低了声音。

“是我,姑姑。”

“怎么了?”

“你别哭,慢慢说。”

电话那头,晓晨的哭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捂住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鼻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姑姑……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婆婆和你老公呢?”

“他们都睡了。”

“我在小房间里……我不敢哭出声。”

我心头一紧。

“你等我,别挂电话,我马上过去接你。”

“别,姑姑,你别过来。”

晓晨急了。

“他们听见动静会说的。”

“我明天……我明天找个借口,说回娘家看看,然后我直接去你那儿。”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哥和我嫂子,都在外地帮人打理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晓晨在这个城市,除了婆家,最亲的也就算我这个姑姑了。

“行。”

我听着她那边微弱的呼吸声,斩钉截铁地说。

“你明天直接打车过来。”

“钱不够跟姑姑说。”

“什么都别带,人过来就行。”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依赖。

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起身打开客厅的灯,环顾着我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干净,整洁,但是冷清。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初秋的凉风灌了进来。

楼下的小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

我想象着晓晨现在的样子,一个人躲在小房间里,抱着手机无声地流泪。

那个从小被我哥嫂捧在手心里的姑娘,那个结婚时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姑娘,怎么会在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逼到要用“躲”这个字来向我求救?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晓晨。

我赶紧打开门。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那种油脂味、汗味和淡淡的奶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门口的晓晨,让我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皱巴巴的粉色棉质睡衣,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发黄。

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眼皮浮肿,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植物,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水分。

她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手里只拎着一个手机。

看见我,她原本强撑着的表情瞬间垮塌下来。

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姑姑。”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我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把她拉进屋里,紧紧抱住她。

她很瘦,隔着睡衣,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背上一根根的骨头。

我的拥抱像一个开关。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撒娇,不是抱怨,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绝望和崩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我的眼眶也湿了。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的身体不再剧烈地颤抖,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我才扶着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先喝口水,什么都别想。”

我说。

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走进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递给她。

“擦擦脸。”

她接过毛巾,敷在脸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她放下毛巾,我才看到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晓晨,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

“姑姑这里什么都有。”

我指了指卧室。

“我给你铺好了床,睡衣也给你找出来了。”

听到“洗澡”两个字,晓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姑姑,我婆婆说……坐月子不能洗澡,会落下病根的。”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看着她油腻的头发和憔ें的脸,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一身汗不洗干净才会生病!”

“听姑姑的,去洗。”

“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晦气都冲掉。”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晓晨犹豫地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进浴室,我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在厨房里,给她下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只放了葱花、酱油和一点猪油。

香气飘出来的时候,晓晨正好洗完澡出来。

她换上了我的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虽然有些宽大,但整个人清爽多了。

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脸被热气蒸得有了一丝血色。

“好香啊……”

她看着桌上的面,喃喃地说。

“快吃吧,肯定饿坏了。”

晓晨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吹了吹,小心地放进嘴里。

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汤碗里。

“姑も……这面真好吃。”

她哽咽着说。

我坐在她对面,心里又酸又疼。

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就能让她哭成这样。

她在婆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二章 名为“为你好”的牢笼

晓晨吃完面,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我让她去卧室睡觉,她却摇了摇头,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蜷缩在角落里。

“姑姑,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憋了太多的话,不吐不快。

我挨着她坐下,给她盖了条毯子。

“说吧,姑姑听着。”

晓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让她痛苦的细节。

“从我生完孩子出院回家,我婆婆就搬过来照顾我坐月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开始,我还挺感激她的。”

“她说她有经验,让我什么都不用管,好好躺着就行。”

“我老公张磊也说,听妈的,妈是过来人。”

张磊是晓晨的丈夫,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男人。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晓晨苦笑了一下。

“家里所有的窗户,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说产妇不能见风见光。”

“屋子里一股味道,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开窗透透气,我婆婆就大惊小怪地冲过来关上,说我要是落下月子病,以后要疼一辈子。”

“吃的……姑姑,我真的,看到就想吐。”

她说着,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

“每天,顿顿,都是猪蹄炖黄豆,鲫鱼汤,还有那种油得能浮起一层厚厚白油的鸡汤。”

“她说这样下奶。”

“我跟她说太油了,我想吃点青菜水果。”

“她说不行,月子里吃凉的,以后牙会掉光。”

“我偷偷让张磊给我买个苹果,被她发现了,指着张磊的鼻子骂,说他要害死我。”

“张磊就再也不敢了。”

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照顾,这是坐牢。

一个名为“为你好”的牢笼。

“还有,不让我下床,不让我看手机,不让我看电视。”

“她说对眼睛不好。”

“我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我婆婆在外面指挥张磊干这干那,或者抱着孩子念叨。”

“念叨什么?”我问。

“念叨我奶水不够,说我身子太弱,不像她那时候,奶水多得孩子都吃不完。”

“念叨我娇气,生个孩子就哼哼唧唧,想当年她生张磊的时候,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念叨我乱花钱,说我买的那些婴儿用品,什么尿不湿、湿巾,都是浪费钱的东西。”

晓晨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深。

“孩子哭了,她就第一时间冲进来抱走,说我不会抱,会把孩子吓着。”

“孩子拉了,她也抢着去换,说我笨手笨脚。”

“有时候,我一天都抱不到我儿子几分钟。”

“我感觉……我感觉我不是孩子的妈妈,我只是一个产奶的工具。”

“一个……连奶都产不好的,没用的工具。”

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又开始抖动。

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

这不是产后的虚弱,这是心寒。

“张磊呢?”

我忍不住问。

“他怎么说?”

提到张磊,晓晨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他总说,‘我妈也是为你好’。”

“‘我妈辛苦一辈子,带大了我,她有经验’。”

“‘你就忍忍,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跟他吵,我说我不舒服,我快抑郁了。”

“他说我就是想太多,太矫情。”

“他说,哪个女人不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事儿多?”

晓-晨模仿着张磊的语气,脸上是绝望的苦笑。

“姑姑,你知道吗?”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我婆婆怎么对我。”

“而是我身边,那个我以为会保护我的人,他跟我婆婆站在一起,觉得我所有正常的请求,都是无理取闹。”

“我感觉自己像个孤岛。”

“不,我连孤岛都不是。”

“我像个被丢在孤岛上的犯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想开点”、“都会过去”之类的话,在她的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想把我的温度传给她。

“那……让你下决心跑出来的,是什么事?”

我轻声问。

我知道,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根又一根稻草的累积。

但总有那最后一根。

第三章 最后一包尿不湿

听到我的问题,晓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心死的冰冷。

“是尿不湿。”

她一字一顿地说。

“尿不湿?”

我不解。

“我怀孕的时候,看了很多育儿书,也加了很多妈妈群。”

“我知道现在都提倡科学育儿。”

“所以我囤了很多牌子不错的尿不湿,还有婴儿专用的湿巾、护臀膏。”

“但我婆婆,从一开始就反对。”

晓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的无力感。

“她说那东西不透气,会把孩子的屁股捂坏,捂成红屁股。”

“她说她当年养张磊,用的都是自己做的尿布,纯棉的,透气,对孩子好。”

“那种尿布,你知道吗姑姑?”

“就是用旧的白棉布床单剪成的,我们叫‘介子’。”

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我妈也用过。

“我跟她说,现在的尿不湿技术很好了,很透气,而且方便卫生。”

“用尿布,洗不干净容易滋生细菌,孩子更容易红屁股。”

“她不听。”

“她说我就是懒,不想洗尿布,想偷懒。”

“她说,‘你看看你买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一包就好几十,一天用掉多少钱?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磊也在旁边帮腔,说‘妈说得对,能省就省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晓晨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妥协了。”

“我想,不就是洗尿布吗,我自己洗,总行了吧。”

“月子里不能碰凉水,我就烧热水,戴着手套,在卫生间里,一块一块地搓。”

“孩子拉的屎,黄黄绿绿的,黏在布上,特别难洗。”

“我每次都洗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但我婆婆还不满意。”

“她会过来检查,拿起洗好的尿布,放在鼻子底下闻。”

“然后撇着嘴说,‘还是有味儿,你这年轻人干活就是不仔细’。”

“然后她会把一堆尿布重新扔进盆里,自己再洗一遍,一边洗一边大声地叹气,故意让张磊听见。”

“张磊听见了,就会过来说我,‘晓晨,你怎么又惹妈生气了?洗个尿布都洗不好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让一个剖腹产没多久的产妇,弯着腰去洗沾满屎尿的尿布,这已经不是愚昧,这是虐待。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孩子的屁股真的红了。”

晓晨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红了一大片,破了皮,孩子一碰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心疼得不行,我说必须用尿不湿了,再用尿布孩子屁股就烂了。”

“我婆婆这次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赶紧拿出我囤的尿不湿给孩子换上,又抹了护臀膏。”

“过了两天,孩子的红屁股果然好了很多。”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晓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的话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昨天晚上,我给孩子换尿不湿,发现我放在床头的那一包,快用完了。”

“我就让张磊去储藏室,把我囤的另外几包拿一包出来。”

“张磊找了半天,回来说,‘没有啊,储藏室里没有尿不湿。’”

“我说不可能,我明明买了好几箱,就放在那里的。”

“我婆婆在客厅听见了,说,‘哦,那个啊,我看占地方,就给扔了。’”

“扔了?”

晓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

“她就用那种特别平淡的语气说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说,‘那东西又贵又不中用,留着干嘛?还是用尿布好,省钱。’”

“我当时就懵了。”

“我冲到储藏室,翻遍了,真的,一包都没有了。”

“几千块钱的尿不湿,我辛辛苦苦做攻略买回来的,她说扔就扔了。”

“我问她扔哪儿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垃圾桶。”

“她说,‘今天收垃圾的还没来,应该还在里面。’”

“姑姑……”

晓晨看着我,眼睛里是彻底的破碎。

“我走过去,打开垃圾桶的盖子。”

“我看见了。”

“完好无损的、一包都没有拆封的尿不湿,就那么整整齐齐地码在垃圾桶的最底下,上面盖着一些菜叶和果皮。”

“她不是扔了,她是藏在了垃圾桶里。”

“她算准了我会因为恶心,不会去翻垃圾桶。”

“她算准了等收垃圾的把垃圾收走,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她就是想逼我,逼我继续用她那些所谓的‘省钱又好用’的尿布。”

“那一刻,我看着那些尿不湿,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根本不是为了孩子好,也不是为了省钱。”

“她就是想证明她是对的,我是错的。”

“她就是要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她说了算。”

“我所有的意见,我所有的坚持,在她眼里,都是垃圾。”

“就像垃圾桶里那些尿不湿一样。”

“我转身看着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张磊,我希望他能替我说句话。”

“结果,他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不就是几包尿不湿吗?妈也是一片好心,别跟她计较了,再买就是了。’”

“一片好心?”

晓晨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把几千块钱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叫一片好心?”

“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叫一片好心?”

“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跟我站在一起的。”

“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什么都没说,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我听见我婆婆在外面跟张磊说,‘你看看她那个死样子,给她脸了是吧?不过了?’”

“张磊还在劝,‘妈,你少说两句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很快就各自回房睡觉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坐到半夜。”

“然后,我就给你发了消息。”

晓晨说完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家庭矛盾。

这是精神上的凌迟。

第四章 电话里的“孝子”

晓晨在我这里睡了一个下午。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紧紧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跟人争执。

我没有吵醒她。

我把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晚饭我熬了点小米粥,炒了个清淡的西红柿鸡蛋。

晓晨醒来后,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吃完饭,她就一直怔怔地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知道,她人虽然逃出来了,心却还被困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

她还在想她的孩子。

晚上九点多,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张磊打来的。

晓晨看了一眼,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推得远远的。

“别理他。”

她小声说。

手机响了一遍,停了。

没过几分钟,又响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固执得像它的主人。

“你打算一直不接吗?”我问。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晓晨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说。

“你迟早要面对他。”

“姑姑帮你一起面对。”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闪烁的屏幕,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按了免提。

“喂?晓晨?你跑哪儿去了?!”

电话一接通,张磊焦急又带着一丝责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晓-晨浑身一颤,没有做声。

“说话啊!你到底在哪儿?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你知不知道家里都快急疯了!”

张磊的语气越来越差。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张磊,是我,姑姑。”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姑姑?晓晨在你那儿?”

“对,她在我这儿。”

“她怎么跑你那儿去了?她不是说回娘家吗?这孩子,怎么撒谎呢?”

张磊的语气里,没有关心,全是抱怨。

“她要是跟你说她来我这儿,你们会让她出门吗?”我反问。

张磊噎住了。

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尖利的女声,是我猜到的那个人,王秀兰。

“李敏啊,你可得好好说说晓晨!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还在坐月子呢,就往外跑!把刚出生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她这个当妈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她自己跑了,把我们老的少的折腾得半死!我这腰啊,今天抱了一天孩子,都快断了!”

王秀兰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委屈和控诉,好像受了天大的罪过。

晓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王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晓晨不是自己要跑的,她是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我们家是龙潭虎穴吗?”

王秀兰的声音更尖了。

“我好吃好喝地伺候她,不让她干一点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磊,你跟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张磊为难的声音。

“晓晨,你听我说,妈就是那个脾气,她说话直,但心是好的,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又是这句“为你好”。

我看见晓晨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都熄灭了。

“张磊,你问问你妈,把晓晨买的几箱尿不湿偷偷扔进垃圾桶,也是为她好吗?”

我冷冷地问。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王秀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

“我那是为她好吗?我那是为这个家好!为我孙子好!”

“那玩意儿多贵啊!还捂屁股!我那是教她省钱,教她怎么过日子!她不领情就算了,还跑出去败坏我名声!”

“她就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张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才刚进门几天啊,就想骑到我脖子上拉屎了!”

不堪入耳的咒骂从听筒里传来。

晓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够了!”

我终于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王秀兰,你也是女人,你也生过孩子坐过月子,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儿媳妇?”

“我怎么对她了?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

“张磊!”

我打断她,直接对着电话喊张磊的名字。

“你现在立刻让你妈别说话了,我只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王秀兰粗重的喘气声。

“张磊,晓晨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她有产后抑郁的倾向。”

我撒了个谎,但我觉得,这可能已经是事实了。

“你作为她的丈夫,你有关心过她吗?你知道她每天吃不下睡不着吗?你知道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过多少次吗?”

“我……”张磊支支吾吾。

“你不知道。”

我替他回答了。

“你只知道你妈辛苦了,你只知道让你媳妇忍一忍。”

“现在,她忍不了了,她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张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姑姑,你先劝劝晓晨,让她快回来吧。孩子还小,离不开妈啊。”

“而且……我妈她……她因为这事,都气病了。”

听到最后一句,我身边的晓晨,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变了。

那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后,心如死灰的眼神。

她的丈夫,在她离家出走之后,关心的不是她的身心状况,而是孩子谁来喂,以及,他的妈妈,生气了。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张磊,晓晨今天在我这里住下了。”

“什么时候回去,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是她自己说了算。”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第五章 这不是逃跑,是回家

挂掉电话后,晓晨没有再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头,看着我,沙哑地开口。

“姑姑,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连为自己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把她揽进怀里。

“不,你不是没用。”

“你只是太累了,太孤独了。”

“在那种环境下,一个刚刚经历生产的女人,身心都处在最脆弱的时候,你拿什么去对抗根深蒂固的偏见和一个被愚孝绑架的丈夫?”

“这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晓晨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她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挨着我,似乎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晓晨睡到中午才醒,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饭桌上,我问她:“晓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是想一直在姑姑这里住下去,还是……?”

晓晨低下了头,搅动着碗里的米饭。

“我不知道。”

“我想我的孩子……可是我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家,我就害怕。”

“我怕我回去了,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甚至,会更糟。”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晓晨,躲在姑姑这里,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你婆婆那样的人,你老公那样的态度,如果你这次不把问题彻底解决,你以后在这个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们会觉得,你就是闹闹脾气,晾你几天,你自然就会因为想孩子而妥协。”

“下一次,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晓晨的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那我该怎么办?”

她无助地看着我。

“我们回去。”

我说。

“回去?”晓晨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恐惧。

“对,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但不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灰溜溜地回去。”

“我们是回去解决问题的。”

“这不是逃跑,这是回家。”

“回你自己的家,去拿回你作为女主人、作为孩子母亲的权利。”

“姑姑陪你一起。”

晓晨看着我,眼神从惊恐,到犹豫,最后,慢慢地,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下午,我开着我那辆开了快十年的小车,载着晓晨,回到了她的家。

站在熟悉的单元楼下,晓晨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姑姑,我……”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在捍卫你和你的孩子。”

我们上了楼。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张磊。

他看到我们,愣住了,脸上是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晓晨……姑姑……你们回来了。”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

客厅里,王秀兰正抱着孩子在踱步,看到我们,她立刻把脸一沉,阴阳怪气地说:“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在外面野惯了,不想要这个家,不想要儿子了呢!”

晓晨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往我身后躲。

我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直了,然后直视着王秀兰。

“王姐,我们今天回来,不是来吵架的。”

我把晓晨安顿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就在她的旁边。

我对张磊说:“张磊,你也坐。”

张磊看了一眼他妈,迟疑地坐到了我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王秀兰见状,抱着孩子,重重地坐在了张磊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壁垒分明的对峙阵营。

我没有理会她的敌意,而是平静地看着张磊。

“张磊,昨天电话里,我说晓晨有产后抑郁的倾向,你可能没当回事。”

“我现在告诉你,这不是危言耸听。”

“一个产妇,在一个密不透风、充满油腻气味的房间里,每天被强迫吃自己不想吃的东西,被禁止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连给孩子用什么样尿布的权利都被剥夺,最后还要被指责为‘矫情’和‘不懂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秀兰铁青的脸,最终还是落回到张磊身上。

“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张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那是为她好!”王秀兰忍不住插嘴,“我养你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你怎么不说我抑郁?”

“时代不一样了,王姐。”

我转向她,语气依然平静。

“你那时候的‘对’,不代表现在也‘对’。”

“科学在进步,观念也应该进步。”

“晓晨是孩子的妈妈,她十月怀胎生下这个孩子,她比任何人都爱他,都想为他好。”

“她查资料,看育儿书,是想用更科学的方式来爱孩子,这有错吗?”

“什么科学不科学的!都是骗钱的!”王秀兰嗤之以鼻。

我没有再跟她争辩。

我知道,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我重新看向张磊,把一个玻璃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杯子上。

“张磊,现在,你家里的两个女人都在看着你。”

“一个是你妈,她含辛茹苦养大了你。”

“一个是你的妻子,你孩子的妈妈,她要陪你走完下半辈子。”

“她们现在有了矛盾。你不能再用‘我妈是为你好’或者‘你就忍一忍’来和稀泥了。”

“因为晓晨已经忍不了了。这个家,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我今天带她回来,就是想听你一句话。”

“这个家,到底是你当家做主,还是你妈?”

“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到底是你来负责,还是让你妈来负责?”

“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张-磊的心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

张磊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我,看看面无表情的晓晨,又看看身边怒目而视的母亲。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王秀兰见儿子不说话,急了,推了他一把。

“儿子!你说话啊!你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妈这都是为了谁啊!”

晓晨看着张磊,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今天,张磊依然选择做他妈妈的“孝子”,那她就带着孩子,彻底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磊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他妈,而是看着晓晨,眼睛里充满了愧疚。

他站起身,走到晓晨面前,蹲了下来。

“晓晨……对不起。”

他声音嘶哑,眼圈红了。

“是我不好。”

“我这段时间,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总觉得,妈是长辈,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没想过,你会这么难受。”

“尿不湿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不该跟我妈一起……让你受委屈。”

王秀兰在后面“噌”地站了起来,指着张磊,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张磊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头看着晓晨,继续说:“晓晨,你跟我回来,这个家,以后我来做主。”

“妈那边,我去说。”

“你想开窗,我们就开窗。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孩子,我们一起带。”

“我们按照你说的,科学育儿。”

然后,他转向我,郑重地鞠了一躬。

“姑姑,谢谢你。”

“谢谢你把晓晨带回来。”

“也谢谢你……骂醒了我。”

最后,他才站起身,转身面对他的母亲。

“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晓晨是我的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您的孙子,也是我的儿子。”

“从今以后,我们自己的小家,我们自己说了算。”

“您要是想帮忙,我们欢迎。但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管。”

“孝顺不是让你妈舒心,让你媳-妇伤心。”

“孝顺是让你妈放心,放心你已经长大了,能撑起自己的家,能护好自己选的人。”

“您要是实在看不惯,就先搬回自己家住一段时间吧。周末我们带孩子去看您。”

王秀兰完全惊呆了。

她大概一辈子都没听过儿子对她说这么重的话。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指着张磊,又指指晓晨,最后“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权威崩塌的绝望。

张磊没有去劝。

晓晨也没有动。

我知道,这个家,正在经历一场痛苦的刮骨疗毒。

虽然疼,但是必须的。

第六章 照进窗子的阳光

那场摊牌之后,我没有久留。

张磊坚持要送我下楼。

电梯里,他反复跟我说着“谢谢”和“对不起”。

“姑姑,我以前真的……太混蛋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总觉得,一边是妈,一边是老婆,我谁也得罪不起,就只能和稀泥。”

“我没想到,我的和稀泥,对晓晨是这么大的伤害。”

我看着他,说:“张磊,你能想明白就好。”

“记住,你和晓晨,还有孩子,才是一个真正的核心家庭。”

“你的父母,我的哥嫂,都只是你们这个核心家庭之外的至亲。”

“你们要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才能去孝顺双方的父母。”

“这个顺序,不能乱。”

张磊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姑姑。”

我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似乎还残留着晓晨带来的那股复杂的气味。

但我觉得,那股味道,已经在慢慢散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晓晨没有再联系我。

我也没有主动去打扰他们。

我知道,重建信任和秩序,需要时间和空间。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王秀兰最后的哭声。

我并不觉得快意。

我只是觉得悲哀。

她用她以为的“爱”,亲手把儿子越推越远,最终输掉了她最在意的权威和尊重。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控制,而是放手。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张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

他说,他妈第二天就搬回自己家了。

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就当没养他这个儿子。

他说,他心里也难受,但没有妥协。

他说,现在家里,他和晓晨两个人带孩子,虽然手忙脚乱,但是很开心。

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虽然还是不熟练。

晓晨的脸上,开始有笑容了。

家里的窗户,每天都开着,阳光能照进来。

“姑姑,前天,我给晓晨炖了排骨玉米汤,她喝了两大碗。”

张磊在电话那头,像个邀功的孩子,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笑着说:“挺好,继续努力。”

又过了两个星期,我收到了晓晨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宝宝的自拍。

背景是她家的阳台,阳光灿烂。

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但那张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也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信息。

“姑姑,今天我自己给宝宝洗了澡,张磊在旁边学着换尿布。”

“他笨手笨脚的,但我没笑话他。”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文字,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知道,那个曾经被困在牢笼里的女孩,终于破茧而出。

而那个曾经缺席的丈夫,也终于开始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父亲。

生活不会从此就一帆风顺,我知道。

他们未来可能还会有新的矛盾和争吵。

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如何沟通,如何并肩作战。

他们的家,终于开始像一个家了。

我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我的手机壁纸。

窗外的阳光,也正好照了进来,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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