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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境商业的浪潮中,我目睹过太多投机者前赴后继地涌入海外市场,幻想着将国内早已驾轻就熟的商业模式复制到海外,凭借信息不对称和所谓的“技术降维”实现快速变现。中国网贷平台集体进军印度的历史,正是这一思维模式下最具代表性的失败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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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满怀信心地奔赴这片人口超14亿、数字基建迅速发展的土地,以为只要把在国内验证过的放贷逻辑搬过去,就能轻松撬动一个巨大的未开发市场。然而现实却极其残酷——最终几乎所有平台都以清盘收场,资金链断裂、团队解散、账户冻结,甚至有人身陷异国牢狱。高达80%的坏账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贪婪背后的无知与傲慢,也彻底击碎了“模式平移即可成功”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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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印度的环境太过特殊,还是这些出海者自身的问题更为根本?深入剖析这场集体溃败,我们会发现,真正致命的并非外部阻力,而是内在逻辑的全面错配。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实验的失败,更是一堂关于全球化运营本质的深刻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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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搬硬套的模式与错位的本土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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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跨境竞争力从来不在于复制能力,而在于适配能力。可惜的是,大多数进入印度的中国网贷平台对此毫无认知。他们满脑子想的不是如何理解当地用户需求,而是如何用最短时间实现最大规模的资金投放,寄希望于高利率覆盖高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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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到的是印度智能手机普及率逐年上升,移动互联网用户突破8亿;更让他们兴奋的是,超过七成民众无法获得传统银行信贷服务,连信用卡都未曾拥有。这种金融包容性缺失的状态,在他们眼中等同于十年前中国年轻人群体尚未被覆盖时的巨大机会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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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断定:这里就是一块未经开垦的金矿。只要把APP上线,配上简单粗暴的注册流程和秒级放款机制,再辅以激进的营销推广,财富就会自动流入囊中。尤其令人心动的是,当时印度对贷款年化利率没有明确上限规定,这意味着可以合法设定远高于国内水平的利息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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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因涉嫌高利贷而屡遭监管打压的业务形态,在印度竟然能披上“普惠金融”的外衣公开运作。不少平台因此大胆加码,认为即便违约率偏高,也能通过超高息差实现整体盈利。他们的财务模型建立在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假设之上:只要有足够多的借款人,总有一部分会还款,足以支撑整个系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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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关键前提——这套模式之所以在中国能够短暂运行,依赖的是一整套隐形的社会基础设施:成熟且广泛接入的征信体系(如芝麻信用、央行征信)、社会普遍认同的“欠债还钱”伦理观念,以及对社交声誉崩塌的高度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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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印度,这些基础条件几乎全部缺失。首先,语言障碍就构成了难以逾越的第一道墙。印度官方承认22种语言,民间方言更是多达上千种,许多农村地区的居民只会使用本地语种交流。当催收电话打过去,对方听不懂英语或印地语时,沟通直接中断,后续动作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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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解决这个问题,平台不得不雇佣掌握多种方言的本地员工组建多语种催收团队,人力成本急剧攀升。即便如此,覆盖率依然有限,大量偏远地区用户处于完全失联状态。更严重的是司法执行机制的瘫痪。印度民事诉讼平均耗时长达5至7年,即便胜诉也极难追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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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国法院高效的强制执行程序相比,这里的法律救济形同虚设。即使掌握了借款人的身份信息和资产线索,也无法及时查封或扣押财产。在这种环境下,所谓“法律威慑”不过是一纸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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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层面的差异更是雪上加霜。印度公众对个人信用的认知极为淡薄,仅有不到9%的人曾主动查询过自己的信用评分。“上黑名单会影响未来贷款”这类警告,在大多数人看来毫无意义。一顿饱饭、一部新手机,远比几年后可能发生的金融限制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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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在占全国人口六成以上的农村地区,许多人根本没有正式的身份登记记录,更不用说纳入统一征信系统。平台引以为傲的风险控制算法,在这样一个缺乏数据锚点的环境中,瞬间失效。风控模型所依赖的行为轨迹、收入证明、社交关系图谱,在这里几乎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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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些带着掠夺心态的平台,无视底层生态的巨大鸿沟,强行将一套高度依赖社会协同机制的金融工具植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结构中,结果只能是水土不服、全面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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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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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模式与环境的错配埋下了隐患,那么接下来遭遇的三重打击,则彻底终结了这些平台的生存可能。第一波冲击来自核心回款手段的全面崩溃——催收机制彻底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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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网贷平台之所以能在较高坏账率下维持运转,关键在于其强大的心理施压策略:通过获取通讯录权限,向亲友发送催收通知;利用短信轰炸、语音骚扰制造精神压迫;甚至曝光个人信息形成“社死”效应。这一整套非正规但高效的催收链条,是维系现金流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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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印度,这套方法几乎完全失效。语言不通导致沟通失败,社交羞耻感薄弱使得“社死”威胁失去效力。更有甚者,在某些宗教信仰影响下,部分借款人将网络借贷视为“神明赐予的恩典”,认为无需偿还。有平台反馈,一些用户收到贷款后立即举行小型庆祝仪式,将其作为节日开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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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收失效只是开始,更严峻的局面很快浮现——本土出现了专门针对外资网贷平台的“撸贷产业链”。这条黑色链条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形成了完整的反收割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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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链上游由一批曾在中外网贷公司任职的技术人员或审核员构成,他们熟悉风控规则、了解系统漏洞,转而成为“反平台培训师”。他们在YouTube、Telegram、WhatsApp群组中开设课程,系统教授普通民众如何绕过人脸识别、伪造工资流水、虚构工作单位,从而骗取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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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根据平台资金实力进行分类指导:对于资本雄厚、风控宽松的大平台,归类为“肥羊型”,建议申请人一次性提交虚假资料套现高额资金,到账后立即注销账号、更换设备,彻底消失;而对于中小型平台,则定义为“韭菜型”,教唆用户先小额借贷并按时还款,逐步提升额度,待授信放大后再实施“养卡式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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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操作流程高度专业化,甚至发展出“分赃协议”:中介收取提成,申请人拿走大部分资金,剩余部分用于支付“教学费”和“技术支持费”。得手之后,参与者还会集体行动,以“暴力催收”“隐私泄露”“非法放贷”等理由向印度消费者保护局、电信部门及媒体发起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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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印度政府对外资企业本就存有戒心,这类举报极易引发监管部门关注。平台往往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面临应用下架、账户冻结、高管传唤等一系列行政措施。更有甚者,部分“懂行者”还将骗来的资金转手借给本地民间放贷机构,赚取二次利差,进一步稀释外资平台的潜在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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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击来自印度政府的雷霆整顿。自2020年起,印度当局开始全面清理境内外资数字借贷平台,理由包括扰乱金融秩序、侵犯公民隐私、助长高利贷泛滥等。此时,政府才真正意识到这些平台已在民间造成广泛负面影响,涉及数百万低收入人群陷入债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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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场“请君入瓮”式的围剿迅速展开。相关部门联合执法,大规模下架中国背景的借贷APP,查封关联银行账户,冻结境内资产,并对滞留当地的运营负责人采取限制出境措施。值得注意的是,同期连小米、OPPO等正规硬件厂商都因税务问题被处以巨额罚款,可见对外资的审查已进入高压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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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印度储备银行发布《数字借贷指南》,明确规定所有贷款产品必须披露综合年化成本、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催收、要求用户数据本地化存储,并强制平台取得官方牌照方可运营。这一系列政策直接掐断了原有灰色模式的生存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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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设想的“印度赚钱印度花,最后打包带回中国”的蓝图,变成了“印度赚钱印度花,一分带不走,还得倒贴律师费”。大量平台赚取的利息收入,最终全部转化为罚款、诉讼支出和保释金,真正实现了“零净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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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机者的自我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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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整个事件脉络,表面上看是中国资本遭遇了印度复杂的法律环境和社会结构,实则是一场典型的自我反噬。这些平台从未以建设者姿态出现,也不曾带来真正的技术创新或金融服务升级,而是纯粹以掠夺为目的,试图将国内已被淘汰的灰色玩法移植到监管真空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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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口中的“降维打击”,本质上不过是将对中国底层用户的剥削经验,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另一个发展中国家。既没有尝试理解印度的文化特性,也没有投入资源构建本地信用体系,更谈不上推动金融普惠的实际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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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化竞争中,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对手强大,而是误判战场属性。这些平台只看到了印度市场的“空白”,却选择性忽视了空白背后深层的制度缺位、文化隔阂与治理复杂性。他们迷信高利率可以消化一切风险,却没意识到在一个缺乏信用共识、司法无力、监管随时转向的环境中,任何短期利润都会被更大的系统性反噬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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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同样从事信贷业务的国际金融机构如世界银行、渣打银行、花旗等,进入印度后采取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径:与本土银行合作搭建信用评估模型,结合地方节庆周期设计灵活还款计划,甚至依据宗教习俗调整催收节奏。他们用十年耐心换来了稳定市场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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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中国网贷平台既缺乏长期耕耘的决心,也缺少适应规则的意愿,一心只想在监管睁眼之前完成收割撤离。可他们忘了,当一个掠夺者撞上一群更擅长钻空子的本地玩家,再遇上一个既能维护主权又能争取民心的强势政府,结局注定是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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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的坏账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每放出100卢比贷款,仅能收回20卢比,而这20卢比还需支付办公室租金、本地员工薪资、服务器费用、公关打点与法律辩护成本。最终的结果,不是盈利,而是持续烧钱直至耗尽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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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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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感叹印度市场的“魔幻”与不可预测,不如承认这是投机行为应得的代价。这个案例为所有跨境创业者敲响警钟:全球化绝非简单的模式搬运,真正的出海,是价值观、运营逻辑与本土生态的深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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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放下收割心态,尊重当地法律、文化和用户习惯,摒弃赚快钱的幻想,专注于创造真实价值,才能在异国市场扎下根来。那些妄图靠信息差和制度套利一夜暴富的人,终将在更高维度的规则面前,沦为被清算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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