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有一年的大年三十,差点因为一个鱼头,把家都拆了。
那天一家七口从早上忙到天黑,下午六点,好不容易能开饭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外公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下眉头:“这鱼头……没蒸熟啊。”
就这一句话,饭桌上的空气“唰”一下就冻住了。
那鱼头是我爸负责收拾上锅的。可下午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出门溜达一圈,结果把处理好的鱼头忘在了橱柜上。等他晃悠回来发现,也没吭声,悄悄开火蒸上。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回锅”的插曲,到点就端上桌了。
本来,就是件芝麻绿豆的小事。重新蒸一下就好。
可我爸这人,死要面子,尤其在大年三十。他觉得外公这话,是当众下他的脸。
外公没想那么多,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回下锅就好”,起身就要把鱼头端走。
就在外公手碰到碗边的时候,我爸“腾”地一下火了。他大概是想把碗推开撒气,没想到手上劲使大了,只听得“哐当”一声——那盆鱼头连汤带碗,直接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扣在了地上。汤汁溅了一地,没熟的鱼头在地上滚了两圈。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我爸脸上挂不住,开始扯着嗓子嚷嚷:“我又没在家!这鱼头关我什么事!”反正就是一堆气话,中心思想是:大过年的,有人说他,他气炸了。
我们都知道他那臭脾气,没人接话。我妈和外公忍着气,默默进厨房收拾残局,准备热热别的菜继续吃饭。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空当,我爸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一把拉住我们三个小孩——我、弟弟和最小的妹妹,低吼了一句:“走!这破家不待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天已经黑透了,还飘着冰冷的雨丝。我爸推出那辆旧摩托车,让我妹坐在油箱上,我和弟弟挤在后座,盖上一块又破又硬的塑料雨衣。
“突突突——”摩托车发动了,载着我们四个,一头扎进漆黑的雨夜里。
冷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我缩在弟弟身后,从雨衣缝隙里看着外面模糊倒退的树影,心里怕极了。路上一片漆黑,只有摩托车微弱的光束照着前面一小段湿漉漉的路。他就这么一声不吭,骑着车,硬生生从镇上开回了四十公里外的老家村里。
到最后一段山路,摩托车实在上不去了。他下车,让我们也跟着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好久。
我模模糊糊记得,当我们几个像落汤鸡一样,突然出现在奶奶家院门口时,里面正热闹着。二伯、小叔,还有一堆吃完饭准备去山头放烟花的堂兄弟,全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我们四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又震惊,又有点想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大家才反应过来。我们仨小孩立刻被人分别抱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雨水和泥,连拉带抱地弄到火炉边。有人拿来干毛巾,使劲给我们擦脸擦手脚,换上干爽的旧衣服。
我奶奶那时候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她看到我爸这副狼狈又混账的样子,气得手直抖,抄起手边一根棍子,抡起来就给了我爸后背一闷棍:“你个混账东西!大年三十你把孩子带出来遭这罪!”
我爸挨了一棍,瘪着嘴,没敢吭声。
而我们这几个被他“英勇”带出来的孩子,最后得到的抚慰是——我爷爷,赶紧系上围裙,起锅烧油,“刺啦”一声,给我们炒了一大碗金灿灿、香喷喷的腊肉蛋炒饭。
那碗炒饭的滋味,我记了很久。它比桌上任何一道年夜大菜都香,也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个因为一个鱼头而飞走的大年三十,就这么成了我们家一个荒唐又心酸的传说。后来每次提起,大人们都摇头苦笑。它像一个烙印,提醒着我们,有些人的脾气像火药,一点就着,而受伤的,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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