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文/唏嘘
导语
游戏火了，更大的问题却出现了。
“平时好像总在做学生，也让我体验一把做青椒的滋味”。一个偶然的念头，让苏州大学博士生周厚全和朱桐，做出了一款火遍学术圈的网页游戏——《青椒模拟器》。
这款游戏界面简单直接，不用注册，点进网页选好学科，AI就会随机生成你的“青椒身份”：不仅有专属履历，连任职学校都自带随机性。
而游戏的核心玩法，几乎复刻了真实的青椒日常：申请国家基金、对接企业赞助搞经费，招学生帮师门“产论文”，靠着积累学术成果一步步升职。
当然，科研人的痛点也一个没少：修改论文会直接拉低心态值，想靠全身按摩回血又要消耗宝贵经费；偶尔还会遇上源源不断推销产品的销售，烦不胜烦又不得不应付。
从构思到搭建完网页，两人只花了两周。初版其实很粗糙：没有严格的数值约束，科研经费多得花不完，连论文压力都没有。即便如此，游戏也让首批20位测试者玩得上头。他们的师姐刘亚慧就是其中之一，从晚上6点多玩到凌晨1点半，一路从“讲师”升到“院士”，直呼“成就感拉满”。后来师姐更是义务加入他们，帮忙运营起社交媒体平台。
12月16日，《青椒模拟器》的网址在网上公布后，瞬间在学术圈炸了锅。朱桐和周厚全透露，推广首日就有1000多人涌入，巅峰时单日玩家达9万，同时在线人数超2000。玩家评价，AI生成的“梗”精准戳中科研日常，代入感拉满：有人沉迷于“从讲师到院士”的升级快感，弥补了现实里的科研焦虑；也有人在模拟过程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忍不住反思科研圈的系统性问题。
但谁也没料到，这场“突发奇想的创作”，很快迎来了现实暴击。因为不用注册就能直接玩，突增的玩家数让两人手头的闲置Token飞速耗尽。为了不让游戏停摆，他们自掏腰包投了几万块买Token，之后又得到了Kimi的赞助。可即便如此，12月19日中午，大模型API还是彻底耗尽，两人只能在社交平台发帖求助。幸运的是，这条求助帖引发了广泛关注，到了当晚，游戏就恢复了正常运营。
对两位毫无游戏开发经验的人工智能领域博士生来说，这场意外的爆火，让他们误打误撞走上了“AI+游戏”的探索之路。而他们遇到的Token耗尽危机，也正是当下诸多AI创业公司共同面临的困境——算力成本居高不下，成了制约行业发展的一大难题。从游戏爆火到紧急求助的经历，不仅让他们收获了意外的关注，更让他们真切看到了AI行业发展中的现实问题。
这是一场学界与业界神奇的碰撞，茶馆在此契机下和他们聊了聊。以下是茶馆与《青椒模拟器》几位作者的对话，经整理后呈现：
01
一时兴起做出的AI游戏
茶馆：我看到你们在小红书上说，因为对学术领域有一些想吐槽的点，才做了这款模拟器。能否说说它最初的诞生过程？
《青椒》：最初很简单，我们看到一款类似《导师模拟器》，它是通过剧情选项推进的。我们就想，能不能用大模型生成更有意思的随机化回答？觉得这个方向很有趣，很快就搭建出了第一个demo。
茶馆：搭建demo的过程中，你们最初的设计思路是什么？
《青椒》：最初的页面设计比较简单，核心是想做招收学生的功能——玩家可以招收不同类型的学生，学生产出论文，玩家还能和学生交互。现在的形态，是我们不断和第一批玩家（也就是身边朋友）沟通讨论后逐步演变来的。
茶馆：第一版网页大概花了多久做出来？这期间你们主要做了哪些工作？
《青椒》：大概两周，上线了第一个版本。抛开后端技术问题，初版demo很粗糙，学生每季度的鞭策和爱心次数是无限的，没有数值约束，一个季度能无限制拉横向项目，导致科研经费过多，完全没有论文压力。后来我们逐步优化，增加了数值设定营造紧迫感，还根据玩家反馈丰富了操作选项。前期只有散步、全身按摩，后期新增了批改论文、撤稿等功能，解决了学术不端数值无法下降的问题。
茶馆：这款模拟器的底层设计是直接接入其他模型，还是有其他技术流程？
《青椒》：初期是多模型混合使用。我们发现不同模型擅长生成的内容不同，同时考虑到成本，就组合了高成本和低成本模型——高成本模型负责生成梗，效果更好；低成本模型负责生成朋友圈、学生介绍等内容，控制综合成本。具体来说，我们先设计了几个后端请求API接口，每个接口对应不同模型或同一模型，再根据性能和速度综合考量进行组合。
茶馆：当前版本中，哪些内容是AI生成的？有没有做特定限制？
《青椒》：大部分内容都是AI生成的，包括老师介绍、学生人格画像、数值模拟事件、朋友圈等，AI生成占比很重。我们原本不想对AI生成做限制，但发现模型生成的内容多样性不足。比如“牛马”这类标签，模型会自动局限在小范围内生成。
茶馆：你们之前有游戏开发经验吗？
《青椒》：没有正式的游戏开发经验，只有本科课程小作业的基础，比如做过控制飞船炸星球这样简单的作业。
茶馆：前期开发有没有遇到卡壳的情况？
《青椒》：整体还算顺利，主要卡在前端请求数据的收集环节以及如何隐藏模型延时，现在也还在困扰这个问题。
茶馆：展开来说，数据收集环节具体难在哪里？
《青椒》：前端请求的数据种类多、类型不同，还要埋点收集大模型的请求返回结果。又不想用关系型数据库，最后只能用一些不太完善的方法暂存数据。
茶馆：模型反应速度方面有什么困惑？
《青椒》：用AI做游戏的最大难点就是响应慢，玩家输入后可能要等十几到三十秒才能得到结果，很容易失去耐心。这和模型的并发能力、每秒生成Token数强相关，所以我们在模型选型时会重点考量这些因素。
02
9万日活，2000人同时在线
茶馆：最初你们有公布玩家内测群吗？第一批用户是怎么来的？
《青椒》：没有公布内测群，第一批用户都是身边的朋友。朋友测试一段时间后，我们在12月16号开始大规模推广，其实就是发了小红书帖子，再在身边的学生群里转发。
茶馆：最开始有多少人玩？
《青椒》：推广第一天大概有一千多人，朋友测试阶段大概20来人。
茶馆：你们最初做这个项目纯粹是兴趣驱动吗？一开始就没想过推广？
《青椒》：纯粹是兴趣，觉得好玩。而且大模型生成的内容很有梗，想让更多朋友体验，就试着推广了。
茶馆：有没有哪个具体的梗，让你们决定把它推广出去？
《青椒》：有很多有意思的点。比如游戏里有推销员事件，会推销3000型服务器这类能加速实验的设备，对我们计算机专业的人来说很亲切。其他专业的朋友也能找到共鸣，比如外语系朋友会遇到双语梗。这些和专业相关的小笑话，结合硕博生的背景框架，很受大家喜欢。
茶馆：推广过程是怎么推进的？
《青椒》：一开始在宿舍群、外卖群、二手交易群这些学生群转发，朋友觉得好玩后，又在各自学校的论坛帮忙宣传，玩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茶馆：游戏推广后，最高在线人数有多少？
《青椒》：一天的玩家数量最高大概9万，同时在线人数大概2000左右。
茶馆：相比其他导师类模拟器，你们的游戏时长更长，玩家能玩四五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这和设计有关吧？
《青椒》：其他模拟器按年计算进度，我们按季度，进度周期是他们的好几倍。不过也有玩家反映中后期会疲惫，只是重复点击属性。我们现在也在探索更丰富的玩法，预计几周内会上线全新版本。
03
Token耗尽，陷入商业化困境
茶馆：你们最初没料到Token费用会花几万块吧？
《青椒》：确实没料到。如果早知道，可能会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茶馆：Kimi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赞助你们的？怎么建立的合作？
《青椒》：Kimi是从18号中午开始赞助，一直支撑到了19号上午。合作是通过一位朋友促成的，当时我们已经花了几万块Token费用，确实承担不起了，就想找厂商看看能不能通过广告等方式获得赞助。
茶馆：朋友测试阶段的Token费用高吗？最初搭建大概花了多少钱？
《青椒》：不高，当时我们本身做大模型实验就会充值Token，初期搭建只用了几十块的剩余Token。
茶馆：我们现在和更多AI游戏领域的人有交流了吧？
《青椒》：对，我们和一些同类游戏作者都聊过，大家普遍反馈Token太贵。但随着大模型技术迭代，Token费用会越来越便宜，用户付费意愿也会提高——玩过大模型游戏后，用户会对内容多样性有更高期待，对相关消耗的接受度也会提升。
茶馆：我看到评论里很多人愿意付Token费用。
《青椒》：能明显感觉到大家的容忍度和接受度在提高。
社媒评论区愿意为《青椒模拟器》付费的玩家
茶馆：你们现在有考虑商业化吗？请教朋友后，大家的看法如何？
《青椒》：现在在想怎么让游戏持续运营下去，但请教朋友后，大家对商业化都比较担忧。核心问题是，玩家初期觉得游戏好玩，但如果需要自己承担Token费用，可能会大量流失，不过我们还没做过相关测试。
茶馆：朋友们对商业化悲观，主要有哪些观点？
《青椒》：核心是游戏后期运营方式的问题。比如有玩家建议Steam买断制，但Token成本会随玩家游玩时长增加，尤其是后续增加玩法后消耗会更恐怖，买断制不适用；也有人建议让用户自带API KEY，但这对普通硕博生群体有门槛，需要额外充值获取；直接做Token付费充值，又会影响后续商业化定价；贴片广告或视频广告则会影响产品力。这些方式我们暂时都没采用。
茶馆：目前有商业化解决方案吗？
《青椒》：暂时没有，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想先打磨玩法，后续如果实在没办法，再从这些方向里选一个。后期可能会倾向于通过售卖额外服务的方式抵消算力成本，尽量不影响基础游戏体验。
茶馆：发了“破产”帖子后，还有其他赞助吗？
《青椒》：有很多人想个人赞助资金，我们都回绝了，担心玩家还没体验就没钱了。还有一些企业愿意赞助免费或折扣Token，很感谢大家的支持。现在用的是小米的MiMo模型。
茶馆：之前有投资人找你们，是有投资意向，还是单纯对这个方向感兴趣？
《青椒》：主要是对方向感兴趣。我们没有主动向投资人介绍商业计划和盈利模式，AI+游戏领域目前大家都还在观望学习，期待一个现象级的Super App出现。
茶馆：你们快要毕业了，毕业后续的工作会和这个项目相关吗？
《青椒》：相关的，我们也是做大模型相关工作，核心是降低Token成本，比如设计更轻量化、快速的模型结构，探索更优的架构，提升模型承载能力。我们目前也在持续迭代和优化青椒模拟器，想要探索AI+游戏的更多可能性，期待新版本早日和大家见面。
初来乍到的青椒被学生拒绝
茶馆：后续更新有哪些方向可以透露？
《青椒》：核心是提升AI在游戏中的参与度。现在很多内容还是我们定好框架，后续希望让大模型生成新故事情节和更丰富的人生走向选择，让玩家探索更多可能性。比如不再局限于教职路线，增加名师路线、科研路线等，不同擅长领域的老师能有不同发展方向。目前每年的事件都是AI随机生成的，后续想强化“选择影响走向”的随机性——玩家做不同选择后，AI能据此扩展人生道路选项，而不是线性的教职路线，比如增加企业、行政等方向。
04
科研与商业的界限
茶馆：这个项目能作为你们学术成果的一部分吗？
《青椒》：完全不能，就是业余时间做的事情。我们有段时间也比较沮丧，12月16号宣发后，17号一天就花了一万多，当时就想收集些反馈，写份技术报告，还是从科研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后来有了Token额度支持，才没走到那一步。
茶馆：那这个项目和你们的科研是相悖的吗？
《青椒》：其实不相悖，方法上有相似之处，只是具体研究路线不同。学术更追求算法结果，虽然也关注效率，但游戏中的很多工程化实现（比如多模型混合、时延优化）很难量化成学术论文，却在游戏落地中扮演重要角色。
茶馆：所以需要平衡游戏开发和科研实验的时间。
《青椒》：需要的，基本是白天做科研，晚上下班后续更新迭代。不过前期开发时没平衡好，有时候会忙到凌晨三四点，上周就特别缺觉。
茶馆：你们最初没料到会走上AI+游戏的道路，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玩家喜欢？
《青椒》：对，一开始完全没这个想法。其实不得不感谢我们的玩家，没有大家的支持和热爱，我们得不到持续的正反馈，很难坚持优化游戏。正是玩家的反馈，让我们看到了AI和游戏结合的新玩法、新可能，才愿意持续投入。
茶馆：可以理解成做学术经常会有挫败感，这款游戏获得的认可，给你们学术生涯带来了一些认可。
《青椒》：做产品更贴近用户，能快速收到正向反馈；但做科研链路很长，很难快速看到成果。我们在游戏里也还原了学术的挫败感，比如最初设计的论文系统，学生达到分值就能自动产出论文，我们修改成“论文可能需要重投”的设定，模拟现实中学术研究的无奈。社交媒体上也有很多玩家吐槽“十几天都在重投论文”，其实也是现实映照。
茶馆：这也是你们的真实经历吗？读博期间经常遇到论文卡壳、自我怀疑的情况？
《青椒》：很常见。比如说一篇论文做了很久都没投出去，做的时间久了，还会有新方法超越自己的研究，需要不断调整思路，时间拖得越久越难受，直到论文投中才会轻松一些。
有时候还会和审稿人看法不一样，影响心态。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做了一年的工作，投出去后先经历会议评审，再投期刊又因为“审稿人不足”被拒，浪费了四五个月。还有些审稿人因为大模型兴起，不看好基础NLP的未来，给的审稿分数很低，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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