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区域协同的“生态之问”:如何在京津冀协同中,演化独特的“科技成果转化生态节点”?
摘要
在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宏大叙事中,石家庄作为河北省会,其“中国数字新城”与“千亿级生物医药集群”的产业愿景,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定位挑战:如何在京津两大创新极点的强大虹吸效应下,避免沦为单纯的生产制造腹地与市场销售通道,进而演化出具有不可替代价值的独特生态位?本报告的核心命题是,石家庄的破局之路在于超越“承接产业转移”的被动思维,主动建构一个专注于“中段加速与区域适配”的“科技成果转化生态节点”。报告批判性地指出,传统基于“极化-涓滴”效应的线性协同模型在生物医药等高技术领域已然失效,成果转化并非从北京“溢出”至石家庄的平滑过程,而是需要特定“中间件”重构的复杂再创新。报告构建了“解耦-重组-验证”三阶段转化分析框架,提出生态节点的核心功能是提供“产业公地(Industrial Commons)”、“激进验证(Radical Validation)”和“区域市场定义(Regional Market Articulation)”三大赋能服务。诊断表明,石家庄当前在规模化生产、成本控制与区域市场渠道上具有基础优势,但在源头技术解耦能力、跨学科重组平台、以及面向真实世界证据(RWE)的临床与市场验证体系上存在系统性短板。基于三螺旋模型、吸收能力理论与生态位构建理论,本报告提出石家庄应致力于打造“京津冀生物医药转化创新共同体”。具体路径包括:建设“模块化生物工艺开发开放平台(Bio-CDMO)”、发起“京津冀真实世界数据研究联盟(JRRWE Alliance)”、设计“基于区域支付方联合的价值导向采购(JVBP)试验计划”。这一战略旨在将石家庄的产业基础与市场纵深,转化为对京津冀乃至全国创新药械进行“临床价值与市场价值双重加速”的战略性基础设施,从而在强邻环伺的协同格局中,定义自身作为关键“价值转化器”而非“成本消化器”的生存与发展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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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京津冀协同的“转化峡谷”与石家庄的“生态位焦虑”
京津冀协同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已近十年,交通一体化、生态联防联控、产业对接协作等“物理层面”的协同成果显著。然而,在创新驱动发展的核心层面——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的转化——却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北京,坐拥全国顶尖的科研院所、临床医学中心与研发总部,是毋庸置疑的“创新源头”,每年产生海量的基础研究论文、专利与早期技术成果。天津,凭借其先进的制造基础与港口优势,在产业化与国际化环节着力。而石家庄,乃至河北众多地市,则普遍被视为承载生产制造环节、提供土地与劳动力的“广阔腹地”。
这种基于传统“极化-涓滴”理论的区域分工想象,在生物医药这类高技术、高投入、长周期、强监管的产业面前,显露出其内在的脆弱性。生物医药的成果转化,绝非将一个在北京实验室完成的分子结构或器械图纸,简单地拿到石家庄的工厂进行规模化生产。从“发现”(Discovery)到“产品”(Product)之间,横亘着药物化学优化、药理毒理研究、工艺开发与放大、临床前研究、多期临床试验、注册申报、市场准入等漫长且昂贵的“死亡之谷”。每一个环节都涉及复杂的知识重组、试错迭代与高风险决策。北京强大的基础研究能力,并不能自动解决工艺开发中的工程难题;天津的先进制造能力,也无法替代对区域疾病谱的深刻理解与临床资源的深度整合。
因此,石家庄面临的“生态位焦虑”是深刻且具体的:如果仅满足于成为药品的“生产车间”或物流的“区域分拨中心”,其产业附加值将被牢牢锁定在价值链底端,且极易被其他成本更低的地区替代。在京津冀创新版图中,石家庄必须回答:除了空间与成本,我能为那些诞生于北京实验室的突破性生物医药创意,提供哪些不可或缺的、能显著降低其转化风险、加速其市场实现的独特价值?这种独特价值,并非来自与京津的“同质化竞争”,而是来自对转化链条中“薄弱环节”或“区域盲点”的精准洞察与能力建构。这要求石家庄从“被动承接方”转变为“主动建构者”,演化成为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科技成果转化生态节点”。
第一部分:理论框架——从“线性承接”到“节点赋能”的范式重构
要定义石家庄的独特生态位,必须首先解构科技成果转化的微观过程,并批判传统区域协同理论在创新领域的局限性。
1.1 “极化-涓滴”模型的失灵与转化过程的“非线性黑箱”
传统区域发展理论中的“极化-涓滴”模型假设,增长极(北京)的创新与繁荣会通过产业链关联、技术扩散和资本流动,逐步“溢出”并惠及周边地区(石家庄)。这一模型建立在创新成果如同“标准化产品”般可无损流动的假设之上。然而,生物医药领域的科技成果,其本质是高度情境化的“粘性知识”(Sticky Knowledge)。
知识的非标准化与隐性特征:实验室阶段的突破,蕴含着大量未被编码的“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包括特定的实验技巧、失败经验、对数据背后机理的直觉等。这些知识难以通过论文或专利说明书完整传递,其转移高度依赖于人员的流动与面对面的深度互动。
转化过程中的“再创新”本质:将一项早期发现转化为可规模化、可注册、可支付的产品,绝非简单放大,而是一个需要融入工程学、临床医学、法规科学、市场洞察的“再创新”过程。这个过程犹如一个“非线性黑箱”,输入的是科学假设,输出的是市场产品,中间是无数次的试错、权衡与路径重构。
因此,期望北京的知识像水一样自动“涓滴”到石家庄,是不现实的。协同必须主动介入并“重构”这个黑箱,石家庄的角色应该是成为这个重构过程的关键“赋能环境”。
1.2 “科技成果转化生态节点”的核心功能:解耦、重组与区域验证
一个有效的转化生态节点,应能在以下三个功能维度上提供专业化服务,对应转化过程的三个核心挑战:
功能一:源头技术的“产业化解耦”能力。北京的科研产出往往以“科学优先”为导向,追求前沿性与发表价值。生态节点需要具备将前沿科学发现,解耦并翻译成产业界关注的“关键性能参数”(Critical Quality Attributes, CQAs)与“可行工艺路径”的能力。例如,将一篇关于新靶点的《自然》论文,转化为一套可供工艺开发部门使用的、关于该靶点抑制剂初步构效关系(SAR)与合成路线的技术简报。这需要既懂前沿科学又懂工业研发的“翻译型”人才与机构。
功能二:多学科知识的“平台化重组”能力。生物医药转化需要生物学、化学、工程学、数据科学、临床医学等多学科知识的碰撞与重组。生态节点应能提供实体或虚拟的“交叉创新平台”,让来自不同领域专家围绕一个具体转化项目进行高强度协作。例如,一个针对肿瘤免疫的细胞治疗项目,需要平台能同时接入基因编辑专家、病毒载体工艺专家、GMP生产专家和临床肿瘤专家,进行并行工程开发。
功能三:产品假设的“区域化激进验证”能力。这是石家庄最具潜力构建独特优势的维度。“激进验证”指的是在投入巨资进行大规模三期临床试验之前,利用更灵活、更快速、成本更可控的方式,对产品的核心临床价值假设进行早期、严格的测试。石家庄可以凭借其覆盖全省的医疗网络、丰富的患者资源、以及对华北地区高发疾病的深刻理解,构建专注于“真实世界证据”(RWE)早期生成与“区域市场价值验证”的独特体系。
1.3区域协同的“生态位”竞争:从“成本洼地”到“价值增倍器”
在京津冀协同创新网络中,城市的竞争不再是简单的成本或政策比拼,而是“生态位”的竞争——即在一个复杂创新生态中,占据并巩固一个独特且关键的功能位置。对于石家庄而言,其目标生态位不应是低附加值的“成本洼地”(生产与物流),而应是高杠杆的“价值增倍器”。这个增倍器的作用在于:能够显著提高一项科技成果穿越“死亡之谷”的成功概率与速度,其方式是通过提供京津相对稀缺或成本高昂的“中段加速”与“区域适配”服务。生态节点的健康度,可用“加速效能”(缩短的转化时间/降低的转化成本)与“价值捕获率”(节点服务在最终产品价值中的占比)来衡量。
第二部分:石家庄现状诊断——转化的“断点”与节点的“虚位”
将石家庄的生物医药产业置于上述转化生态节点的理论透镜下审视,可以发现其虽具集群规模,但在承担关键节点功能上,存在明显的系统断层。
2.1产业基础的“规模优势”与“能力断层”
石家庄被誉为“华北药都”,拥有华药、石药、以岭等国内龙头药企,化学原料药和制剂生产能力强大,现代商贸物流体系发达。这构成了吸引转化项目的“基础引力”。然而,这种能力主要集中在产业化链条的“后端”——大规模、标准化的生产制造与分销。
断层一:从“科学发现”到“工艺开发”的“早期解耦”能力缺失。石家庄的企业与研发机构,擅长对已经过工艺验证的成熟产品进行生产优化与成本控制,但普遍缺乏从零开始,对一项处于“概念验证”(POC)阶段的原始生物技术(如新型抗体格式、基因治疗载体、细胞疗法)进行工艺探索与开发的能力。这导致其难以承接北京最前沿、最具颠覆性的早期成果,只能等待这些成果在京津或长三角完成早期开发后,再竞标生产订单,陷入被动。
断层二:支撑“多学科重组”的开放式创新平台稀疏。石家庄的研发活动多集中在企业内部研发中心,呈“竖井式”分布。缺乏能够汇聚高校、科研院所、临床医院、初创企业及专业服务机构的、物理或虚拟的“中立性交叉创新平台”。不同领域的知识难以发生非计划性的碰撞,制约了针对复杂技术难题的联合攻关能力。
断层三:面向“区域验证”的临床与支付协同体系薄弱。虽然拥有省级医疗资源,但尚未构建起一个能够高效支撑创新药械进行早期探索性临床研究(如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IIT)与真实世界数据研究的协同网络。医疗机构、医保部门、企业与科研单位之间,未形成围绕“加速价值验证”的共同目标与利益分享机制。对于如何利用本区域疾病谱数据(如河北地区心脑血管疾病、呼吸道疾病高发)来定义产品开发方向,也缺乏系统性的研究与应用。
2.2京津冀协同中的“管道化”与“价值泄漏”风险
在当前的协同模式下,石家庄面临被“管道化”的风险。一种可能的路径是:北京完成研发与早期临床,天津进行关键工艺开发与高端制造,石家庄负责大规模原料药生产和普制剂制造。在这种分工中,石家庄虽然参与了生产过程,但接触不到核心工艺诀窍(Know-how),也分享不到产品上市后的主要利润,其价值贡献容易被简化为“产能”与“成本”,导致“价值泄漏”。此外,由于缺乏前端解耦与验证能力,石家庄在承接项目时缺乏议价权与选择权,无法筛选和培育最符合自身资源禀赋的技术方向。
2.3 “数字新城”愿景与“生物医药转化”的融合之困
“中国数字新城”的战略,为石家庄提供了以数字化重塑产业逻辑的历史机遇。然而,当前数字技术(大数据、人工智能)的应用,多集中于物流优化、营销管理、智能制造等“效率提升”层面,尚未深度嵌入到生物医药“转化创新”的核心环节——例如,利用AI加速药物分子设计、利用真实世界数据(RWD)模拟临床试验、构建数字孪生优化生物工艺。数字技术与生物技术的“融合创新”平台与场景,尚未在石家庄形成气候。
第三部分:生态架构路径——打造“京津冀生物医药转化创新共同体”
石家庄必须启动一项旨在填补转化断层、重塑协同关系的战略性生态工程。本报告提出构建“京津冀生物医药转化创新共同体”,其核心是使石家庄成为这个共同体中不可或缺的“转化加速中台”。
3.1核心赋能平台:模块化生物工艺开发开放平台(石药Bio-CDMO)
目标:攻克“早期解耦”能力断层,吸引前沿项目在石家庄进行关键工艺开发。
平台定位:不同于传统的承接成熟工艺转移的CMO(合同生产组织),该平台定位为专注于从细胞株构建、上游发酵/细胞培养、到下游纯化、制剂处方研究的“早期开发型CDMO”(Contract Development and Manufacturing Organization)。其特色是“模块化”与“开放式”。
模块化服务菜单:平台将生物工艺分解为多个标准化的技术模块(如“高通量细胞株筛选”、“灌流培养工艺开发”、“连续纯化工艺包”),客户(来自北京高校、研究所的科研团队或初创公司)可以像点菜一样,根据项目阶段组合购买所需模块服务,无需一次性委托整个工艺开发,极大降低早期资金门槛。
开放式知识产权(IP)策略:平台与客户共同开发过程中产生的平台型技术改进(非客户产品特异性),其知识产权可由平台保留,并承诺以合理条件授权给后续客户使用,从而不断积累平台自身的技术资产与成本优势。平台运营由政府产业基金、本地龙头药企与社会资本共同出资,初期不以盈利为首要目的,旨在培育生态。
3.2独特验证体系:京津冀真实世界数据研究联盟(JRRWE Alliance)
目标:打造“区域化激进验证”的独门利器,构建数据驱动的转化新范式。
联盟组建:由河北省卫健委、医保局牵头,联合石家庄及省内重点三甲医院、京津部分临床研究中心、以及制药企业、数据科技公司,共同组建。
核心职能:1)建设标准化区域健康医疗数据库:在严格保护隐私与符合法规前提下,推动联盟医院电子病历(EMR)、诊疗数据的结构化与标准化,形成高质量、可分析的区域RWD集。2)开展前瞻性观察性研究:针对京津冀区域高发疾病,主动设计并执行RWE研究,描述疾病自然史、治疗模式、临床结局与医疗资源消耗,为创新药械开发提供关键洞见。3)提供“真实世界证据即服务”:为药企提供基于RWD的“临床开发方案优化”、“上市后效果比较研究(CER)”、“潜在新适应症发现”等定制化研究服务。这使得石家庄不仅仅是临床试验的“受试者招募地”,更是“证据生成与价值发现的关键合作方”。
3.3价值实现机制:基于区域支付方联合的价值导向采购(JVBP)试验计划
目标:打通转化的“最后一公里”,将验证转化为市场准入,提升节点的话语权。
计划设计:在省级医保部门主导下,探索“基于价值的医保协议”在区域层面的创新实践。针对通过JRRWE联盟验证、证明对河北地区高发疾病具有显著临床价值或成本效益优势的创新药械(尤其是价格高昂的肿瘤药、罕见病药),石家庄可联合省内其他城市,与药企签订基于疗效结果的支付协议。
具体形式:例如,采用“疗效风险分担”模式——医保先行支付部分药费,若患者在一定周期内达到预设的临床终点(如肿瘤无进展生存期),则支付剩余部分;若未达到,则药企返还部分或全部费用。或采用“年金制”支付,将高昂的一次性治疗费用分摊到多年支付。
战略意义:这一计划将石家庄的“区域市场”从单纯的“销售目的地”,升级为“价值定价的试验田”和“市场准入的创新策源地”。药企为了获得这种宝贵的支付模式创新经验与数据,将有更强动力将其产品的后期研发、临床验证乃至市场首发资源向石家庄倾斜,从而形成强大的生态引力。
从“华北药都”到“转化之都”——石家庄在创新共同体中的重生
石家庄在京津冀协同中演化独特生态节点的探索,是一场关于城市产业灵魂的深度重塑。它要求石家庄摒弃对规模与成本优势的路径依赖,勇敢地拥抱一种基于深度赋能、专业服务和规则创新的新发展逻辑。
这场转型若能成功,将意味着石家庄实现三重历史性跨越:在产业角色上,从全球药品供应链上的“规模生产者”,跃升为生物医药创新价值链上的“关键加速者”;在区域关系上,从接受京津辐射的“被动腹地”,转变为反哺区域创新体系的“主动节点”;在发展范式上,从依赖资源投入的“要素驱动”,进化到依靠制度与数据创新的“生态驱动”。
构建“京津冀生物医药转化创新共同体”的构想,是为这次艰难转型提供的系统化行动纲领。其成功的最终标志,不是石家庄又新建了多少GMP车间,而是当北京的生命科学家在实验室获得一项突破时,会首先思考:“这个发现,是否应该拿到石家庄的Bio-CDMO平台去做工艺探索,并利用JRRWE联盟的河北数据验证其临床潜力?”当这种心智模式成为常态,石家庄便不再是京津光环下的阴影,而将成为照亮中国生物医药创新“死亡之谷”中段的关键灯塔。这,才是“中国数字新城”与“千亿级生物医药集群”战略构想下,石家庄所应追寻的、坚实而辉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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