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海峡两岸的关系逐渐回暖,一股探亲的热潮开始涌动。
许多在台湾的人们,希望能回到大陆故土看望亲人。同样,大陆这边也有人,希望能去对岸见见故旧。
就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台湾当局向北京方面的一个人发出了一份特殊的邀请。
这个人,名叫黄维。
他的身份不一般,曾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蒋介石的黄埔一期学生,指挥过精锐的第十二兵团。
台湾方面开出的条件,可以说是诚意十足:只要黄维愿意赴台,将一次性补发他从1948年起,长达27年的“中将薪水”。
这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
面对这份厚礼,黄维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表示,自己去台湾,不是为了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官职。
此行只为两件事:第一,探望一下还在世的老朋友、老同事;第二,去蒋介石的墓前扫一扫,尽一份学生的本分。
最后,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解释了自己的立场:不能辜”负”任何一方。
这句话,让两岸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一个在战场上兵败被俘的国民党将军,在大陆的战犯管理所待了27年,他口中的“任何一方”,究竟指的是谁?
他为什么又觉着,自己会“辜负”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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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得从1975年说起。
那一年3月,北京方面宣布了对最后一批在押战犯的特赦决定。
黄维的名字,就在这份名单上。
当他走出高墙时,已经是一个71岁的老人。
为了这一天,他足足等了27年。
跟他同一批被俘的那些国民党高级将领,比如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等人,早在1959年,也就是第一批特赦时,就已经重获自由,回归社会了。
之后的十几年里,陆陆续续又有多批特赦。
黄维却始终没能“上榜”。
原因很简单,他不愿意“认罪”。
02
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27年里,黄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管理人员让他写“认罪书”,反思自己过去的错误。
他把笔一放,态度很坚决。他认为,自己没有“罪”。
在他的逻辑里,自己是职业军人,上战场是天职。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因此,他觉着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战俘”(Prisoner of War),而不是“战犯”(War Crim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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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战俘,就不存在“犯罪”一说,更谈不上“认罪”。
03
他不只自己不写,还看不惯别人写。
比如淮海战役的另一位指挥官杜聿明,在管理所里表现很“积极”,认真学习,写了不少反思材料和读书笔记。
黄维知道了,气不打一处来。
他公开指责杜聿明,说他没有军人的“气节”,为了早点出去,就忘记了自己的“忠诚”,丢掉了做人的“原则”。
那段时间,管理所里的战犯们,因为观念不同,还隐隐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像杜聿明那样,选择面对现实、接受新思想的人。
另一派,就是以黄维为首,坚持自己“军人天职”逻辑,不肯低头的人。
管理人员对他也很是头疼,因为这个人油盐不进,他的那套“忠义”逻辑,在他自己脑子里已经形成了闭环,外人根本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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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么一个坚持了20多年的人,后来又是怎么“想通”的呢?
说起来,转折点很有意思。
他不是被某个人“说服”的,而是被一件大事给“震动”了。
那就是五十年代初爆发的朝鲜战争。
消息传到管理所里,这些前国民党将军们,天天也在读报、讨论。
一开始,他们中不少人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在他们这些“科班出身”的职业军人看来,共产党的军队,装备落后,还是“万国造”的杂牌武器,怎么可能跟武装到牙齿的美国军队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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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们自己就是“美械”的受益者。
黄维指挥的十二兵团,当年就是全套的美式装备,是蒋介石手里最精锐的“王牌”之一。
可即便是这样的王牌,在淮海战役中,不还是被装备远不如自己的解放军给打没了?
所以,他们打心底里觉着,共产党军队这次去朝鲜半岛,无异于以卵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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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报纸上的战报,却一天比一天让他们看不懂。
志愿军在长津湖,重创了美军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师。
志愿军居然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一路推回了三八线。
黄维这样的专业人士,心里是“门儿清”的。
他太清楚美军一个师的火力配置有多么强悍。
他更清楚,自己当年率领的美械兵团,在解放军面前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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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件事一对比,给黄维带来了巨大的思想冲击。
这个冲击,比管理人员苦口婆心的20年教育,还要深刻。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打仗,光靠武器装备是不够的。
志愿军能用那么简陋的武器,把美军打回谈判桌,这背后一定有一种他过去不理解,或者说不屑于去理解的“力量”。
这种力量,显然比他毕生信奉的“忠义”和“气节”要管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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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从根基上,开始动摇了。
他怀疑,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道”,也就是那套“忠于领袖”的信念,是不是从根本上就走错了路?
他所“忠”于的那个政权,为什么会败得那么干脆?
而他所“对抗”的这个政党,为什么又能爆发出这么强的战斗力?
从那以后,黄维那股“拧巴劲”,才算是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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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个处处对抗的“刺头”。
他开始主动向管理人员要书看。
他开始认真研究他以前根本看不上眼的马列著作,研究毛泽东的《论持久战》。
他还主动提出,想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管理所批准了他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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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到北京的街头,参观了新中国的建设成就。
他看到了拔地而起的工厂,看到了热火朝天的工地,看到了普通老百姓脸上那种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
这一切,跟他记忆里那个腐朽、没落、民不聊生的旧中国,形成了天壤之别。
据管理人员的回忆,黄维在参观过程中,好几次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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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想通了。
他意识到,自己这20多年坚持的,不过是一种狭隘的、脱离了人民的“愚忠”。
他终于承认,自己过去所捍卫的那个政权,确实是走到了尽头。
思想一旦转变,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他开始积极配合,认真反思。
1975年,作为最后一批,他终于获得了特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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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再把时间往前倒,倒回1948年的那个冬天。
在淮海战场上,他那12万人的精锐兵团,到底是怎么走向覆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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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经历,对黄维来说,可能比在功德林的27年还要憋屈。
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想去打那场仗。
09
1948年秋天,黄维正在武汉的“新制军官学校”当校长。
在国民党那堆热衷于捞钱、抢地盘的将军里,黄维算是个“异类”。
他不贪财,不好色,生活简朴,唯一的爱好就是钻研军事理论。
他觉着,强国之本在于教育。
他一心想把这所学校,办成中国的“西点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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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淮海战局急转直下,蒋介石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催他赶紧带兵增援。
黄维还挺不乐意,回电报说军校事务繁忙,自己实在走不开。
这可把南京的蒋介石气得不轻,在办公室里大骂他“顽固”。
最后,还是黄维的老上级,陈诚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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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诚知道黄维的“软肋”在哪里。
他没有谈战局,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忠诚”的高度。
他告诉黄维,眼下“党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委员长点名让你去,你如果不去,就是“背叛”,就是不忠不义。
“忠义”这两个字,是黄维一辈子的行为准则。
他扛不住这顶“不忠”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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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但他还是跟蒋介石提了个条件,说自己打完这一仗,就得马上回武汉,继续办他的军校。
蒋介石满口答应。
黄维就是这样,一个满脑子“书生气”的将军,被硬生生地推上了淮海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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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12万人,是怎么一步步被围死的?
这才是整个故事里,最具有讽刺意味的地方。
黄维的第十二兵团,作战计划是在南京的“国防部”制定的。
负责制定这个计划,并且规划了行军路线的,是“国防部”第三厅(作战厅)的厅长,郭汝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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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郭汝瑰,是当时国民党高层里,跟黄维齐名的“清流”。
也是出了名的不贪财、不好色,生活极其简朴。
据说,蒋经国曾经派人去他家“突击检查”,想看看他是不是装的。
结果发现,郭汝瑰家里吃的真是粗茶淡饭,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蒋经国大为感动,回去就向蒋介石报告,说郭汝瑰是“真正的革命军人”,绝对“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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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对他,也是信任有加。
可蒋介石和黄维都不知道的是,这位“清廉模范”郭汝瑰,是共产党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级别最高的情报人员之一。
黄维拿着郭汝瑰“精心规划”的作战地图,一头就扎进了郭汝瑰为他选好的“口袋”——安徽宿县的双堆集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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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国民党高层,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根。
到最后,扒拉来扒拉去,能让蒋介石信任的“清官”,居然只有两个。
一个,是黄维这个认死理、读死书的“书呆子”。
另一个,就是亲手把他推进包围圈的郭汝瑰。
黄维这个毕生信奉“君子”之道的人,最后就栽在了他最信任的“君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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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包围之后,黄维还想拼死一搏,组织突围。
这时候,他手下的第110师师长,廖运周,站了出来,“主动请缨”。
廖运周表示,愿意率领全师官兵,充当“先锋”,为整个兵团撕开一个口子。
黄维一看,危急时刻,还有这等“忠勇”之将,大为感动。
他当即拍板,把兵团里能调集到的坦克、大炮,都加强给了110师,让他们全力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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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
廖运周带着他那装备精良的110师,气势汹汹地“冲”向了解放军的阵地。
刚一接触,连枪都没怎么放,整个师就调转方向,直接开进了对面的阵地,当场宣布起义。
原来,这个廖运周,也是一名潜伏多年的地下党员。
黄维的突围口子没撕开,自己的包围圈,反而被“自己人”从内部捅了个大窟窿。
12万大军,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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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到了最后关头,命运似乎也没打算“放过”他。
兵团弹尽粮绝,即将全军覆没。
黄维和他的副司令胡琏,决定分头乘坐坦克,做最后一次突围。
胡琏也算是“讲义气”,把兵团里仅有的几辆坦克中,那辆最新、性能最好的,让给了黄维。
他对黄维说,司令你坐这辆,马力足,突围的希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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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琏自己,则坐上了一辆相对老旧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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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头冲了出去。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胡琏那辆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老坦克”,居然一路磕磕绊绊,真的让他冲出了重围,最后跑回了南京。
而黄维坐的那辆“最新型”的坦克,刚开出去没多远,就在半路上……抛锚了。
黄维在坦克里急得直跺脚,眼睁睁地看着解放军的战士围了上来。
他就这样,成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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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黄维在战场上的失败,不是输在战术上,也不是输在装备上。
他输给了他信任的“清官”。
输给了他倚重的“忠将”。
最后,还输给了一辆“不争气”的新坦克。
他这一辈子,似乎都败在了“识人不明”和“运气太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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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那种近乎偏执的“忠义”观,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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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追溯到他的早年经历了。
黄维出生在江西贵溪。
他接受的,不是新式学堂的教育,而是传统的“私塾”。
私塾里教的是什么?
是《四书五经》,是“三纲五常”,是“君臣父子”。
“忠孝节义”这套儒家伦理,从他识字开始,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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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私塾毕业后,先是在家乡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后来,他听说了黄埔军校。
那时的黄埔,是国共两党合作的产物,是全国热血青年向往的“革命熔炉”。
黄维也去了,成了黄埔一期的学生。
他的同班同学里,有徐向前、左权、陈赓这些日后共产党的杰出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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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中山舰事件爆发,国共两党的关系出现裂痕,黄埔军校的学生们,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黄维的选择,几乎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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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教育背景和思想观念,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校长”蒋介石这一边。
他的“忠”,不是对一个抽象的国家,也不是对广大的民众。
他的“忠”,是具象的,是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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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是他的“校长”。
陈诚是他的“恩师”(黄维是陈诚“土木系”的核心骨干)。
他信奉的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校长”提拔了他,“恩师”关照了他,他就必须为这两个人“效死命”。
至于这个政权本身有多么腐败,老百姓的生活有多么困苦,这些似乎并不在他的“忠义”考量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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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也有理想。
在抗日战争期间,比如惨烈的罗店争夺战中,黄维指挥部队,打得非常勇猛,不怕牺牲。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个人的“忠义”和“保家卫国”的民族大义,是完全一致的。
可一旦到了内战,他的这种“狭隘的忠诚”,就让他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他只管自己要对得起“校长”,却忘了去想一想,他所保卫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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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这个人,又充满了矛盾。
他的老家是江西贵溪。
他有一个同乡,也是他的好朋友,名叫方志敏。
就是那位写下《可爱的中国》的共产党烈士。
黄维在年轻时,曾和方志敏一起,探讨过“救国理想”。
这说明,他并非没有接触过另一条道路。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他所理解的那条“忠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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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他晚年拒领薪水时说的那句话:
“不能辜负任何一方。”
这句话,在经历了27年的风雨,看遍了新旧两个中国的对比之后,就很好理解了。
他说的“任何一方”,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
第一方,是蒋介石和陈诚代表的“国民党”。
这些人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去扫墓,是尽“学生”和“下属”的本分。
但他不能拿钱。因为他是个“败军之将”,27年都过去了,再拿这笔钱,是对他自己“气节”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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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方,是给了他“新生”的“共产党”。
共产党在战场上彻底打败了他,在管理所里关押了他27年。
但也正是在这27年里,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他从一个“愚忠”的旧军人,转变成了一个认识到新中国成就的“新人”。
晚年,政府还安排他担任了政协的文史专员,给了他一份体面的工作和生活。
这份“再造之恩”,他同样不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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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三方,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这一辈子,不管是在腐败的国民党高层,还是在战犯管理所里,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清白”和“原则”。
他的同乡方志敏,为理想献出了生命。
他自己,也为“忠义”这个理念,付出了27年的自由。
那笔“中将薪水”,就像一个尴尬的符号。
收了,他觉着对不起自己一辈子的“坚持”;不收,才是对他那复杂、拧巴而又充满矛盾的一生,最好的一个交代。
一个人,前半生信奉一套旧的准则,后半生又被一套新的现实所重塑。
当他年老时,他发现自己同时“亏欠”了这两方。
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当口,他选择不拿那笔钱,或许是唯一能让自己内心归于平静的方式。
这不禁让人思考,当一个人的“忠诚”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对象时,他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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