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巴水资源博弈持续的背后

本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 黄晓娜 本报特约记者 杨 逸

编者的话：“印度在印度河水域的单方面不履约举动，挑战了巴基斯坦的红线”“巴基斯坦不能一边说‘请给我水喝’，一边继续进行‘恐怖主义活动’”……印度和巴基斯坦因为印控克什米尔地区枪击事件爆发的水资源冲突，从去年4月一直持续到了今年。此次争端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两国长期以来在水资源问题上复杂博弈的最新表现。这场博弈已超越单纯的水量分配，还与两国的历史恩怨、领土争端及各自发展需求深刻交织。与此同时，气候变化导致的水源不确定性增加，进一步加剧了双方对未来的焦虑。有分析指出，印方任何实质性的水资源中断措施，都可能成为引爆更广泛冲突的导火索。

“挑战了巴基斯坦的红线”

2025年4月，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发生导致20多人死亡的枪击事件。之后，印方指责巴方支持“跨境恐怖主义”，以此为由暂停履行《印度河用水条约》，以切断巴方水源。

此举引发巴方不满，两国围绕水资源的博弈已延续到今年初。据《印度教徒报》报道，印度外长苏杰生1月2日称，印度很多年前出于睦邻友好的目的，同巴基斯坦达成了《印度河用水条约》，但是几十年来无法享受到睦邻友好带来的好处。他在讲话中指责巴基斯坦是“糟糕的邻居”，并称巴基斯坦不能一边说“请给我水喝”，一边继续“进行恐怖主义活动”。巴外交部次日发表声明，反驳印方说法，并指责印度滥用其根据条约享有的河流用水配额，导致下游水量突然变化，严重威胁巴基斯坦的农业生产。声明强调，巴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其合法权利。

这并非印巴两国首次因为水资源问题爆发冲突。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等媒体称，早在2016年，刚就任印度总理两年的莫迪就表示“血与水不能同流”。他还宣布暂停印巴水资源分配委员会的会议，并决定重启在印度河支流之一杰赫勒姆河上修建大型水坝的工程，同时探索其他“提高用水效率的方法”。英国广播公司称，尽管这些项目耗资巨大、耗时漫长，但印度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新德里拥有多种超越传统战争的手段向巴基斯坦施压。

类似的紧张局势在2019年重演。据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2019年，时任印度水资源部长加德卡里扬言，要修建水坝以阻止印度河东边3条支流的水流向巴基斯坦。同年8月，巴基斯坦指责印度水坝开闸放水未事先通知，使下游面临决堤威胁。

回顾历史可以发现，几乎每次印度利用水资源问题威胁巴基斯坦，都是克什米尔地区发生袭击事件之后。印巴在该地区一直存在主权争端，两国曾为此爆发多次战争。2016年9月，该地区一处印度陆军基地遇袭，造成至少18名士兵死亡。印度指责“总部设在巴基斯坦”的武装组织“穆罕默德军”是幕后黑手，巴方则迅速否认与此事有关。2019年2月，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发生自杀式炸弹袭击，导致40名印度武警丧生，印巴关系再度紧张。

回到本轮冲突，印度的行动并未停留在口头威胁。路透社等媒体称，2025年5月，即在暂停履行《印度河用水条约》后不久，印度曾短暂中断了印度河支流杰纳布河的水流。印度还计划将杰纳布河上60公里长的兰比尔运河延长一倍。运河扩建后，印度境内的引水流量将从目前的每秒40立方米大幅提升至每秒150立方米。

“两国关系持续紧张的根源之一”

“一条流经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河流，数十年来一直是两国关系持续紧张的根源之一。”据彭博社等媒体报道，1947年印巴分治时，印度河水系也被划分为两部分：印度境内设有水坝设施，而巴基斯坦境内则有运河相连。1948年，印度一度切断了印度河大部分流向巴基斯坦运河的供水，从而引发了一场国际水争端。1960年9月，在世界银行的斡旋下，印巴签署了《印度河用水条约》，条约对两国如何使用该水系的水资源进行了规定。

条约将约占印度河水系水量80%的三条西部支流（印度河、杰赫勒姆河、杰纳布河）的无限使用权分配给巴基斯坦，将三条东部支流（拉维河、比亚斯河、萨特莱杰河）分配给印度。条约规定，允许印度在其领土内对西部河流进行“非消耗性使用”（如发电和灌溉）。这意味着印度可以建设不改变河流河道或耗尽下游水量的径流式水电站，但要严格限制蓄水。此外，印巴两国还必须共享水文、洪水和流量数据。

巴基斯坦非常依赖印度河。每10个巴基斯坦人中就有9个生活在该河流域，该国全部21座水电站（发电量占全国的1/5）都位于该流域。相关河流灌溉了巴基斯坦90%以上的作物，而农业约占巴国内生产总值的23%，解决了该国超过37%的劳动力就业，并占其出口的1/4。尽管依赖度如此之高，但巴基斯坦的蓄水能力却不足印度河年流量的10%，这使得持续获取河水至关重要。相较之下，印度对印度河的依赖主要集中于北部地区。

2023年，印度为缓解本国北部地区的突发洪水，从萨特莱杰河向巴基斯坦境内泄洪，导致巴中东部数万农民的庄稼被淹，多加尔便是其中之一。据英国《卫报》报道，多加尔去年4月表示，自印度宣布暂停履行《印度河用水条约》后，他所在的旁遮普省村庄里，每个农民都在为未来的生计忧心忡忡，担心最坏的情况降临，“我们担心印度会故意制造突发洪水，或是切断灌溉农田的水源”。巴基斯坦农民协会主席科卡尔表示，水就是巴基斯坦民众的生命线，在水资源这件事上绝不让步。

据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报道，《印度河用水条约》签署时，巴基斯坦的人口为4600万，而印度的人口则为4.36亿。如今，这两个数字分别超过2.4亿和14亿。如今，有超过3亿人依靠印度河流域水源来维持生计。《今日巴基斯坦报》称，巴基斯坦是全球水资源最紧张的国家之一，人均可用水量不足1000立方米，接近绝对缺水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全球气候变暖的影响，更是加剧了印巴之间对于水资源的争夺。在《印度河用水条约》1960年签署之时，对于河流上游冰川的总体积平衡情况尚缺乏全面的研究。当时的假设是，为印度河水系提供水源的喜马拉雅冰川相对稳定，但现在冰川的融化速度创下了纪录。2019年的一项研究估计，这些冰川每年正在流失80亿吨的冰。

“6到10年内会面临另一场战争”？

美国《欧亚评论》杂志近日刊文指出，《印度河用水条约》虽被誉为全球最成功的水资源共享协议之一，并经受住了战争与政治危机的长期考验，但印度去年单方面暂停履约的举动，已引发国际社会对新德里是否真正遵守该条约的严重怀疑。

“印度能否阻断巴基斯坦的河水资源？这会引发新的战争吗？”据半岛电视台等媒体报道，从国际法角度看，《印度河用水条约》是具有约束力的协议，其中并不包含允许单方面中止的条款。印度宣布暂停履约3周后，世界银行行长班加直言：“条约中没有允许被中止的条款……它要么继续存在，要么被另一份条约取代，而这需要两国同意。”

在现实技术层面，印度短期内完全阻断水流的可能性也很小。美国“外交学者”网站称，条约保障巴基斯坦使用的印度河、杰赫勒姆河与杰纳布河均是巨量河流，尤其在每年5至9月的融冰期，输水量高达数百亿立方米。印度目前在印度河上游虽建有基础设施，但其现有水坝均为“径流式”项目，蓄水能力非常有限。美国塔夫茨大学环境政策专家哈桑·汗称，即使印度协调所有现有水坝进行操作，最多也只能改变水流的时间节点。若要实质性地大规模截留本应流向巴基斯坦的水资源，印度需要耗时数年、投入数百亿美元进行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且在印控克什米尔地区进行此类工程还面临引发当地洪水的风险。

尽管存在现实制约，但许多专家警告，这并不影响印度将水资源作为武器向巴基斯坦施压，也无助于减少巴基斯坦未来面临的脆弱性。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环境历史学家海恩斯在其所写的《河流分割：印度河流域水资源与印巴的形成》中警告，印度即使仅是进行象征性的水流干扰，也可能对严重依赖灌溉农业的巴基斯坦造成破坏。印度驻巴基斯坦前高级专员比萨里亚对“德国之声”表示，印度将在未来几年寻求进一步向巴基斯坦施压，可能会加速在印度河支流上建设新的运河和蓄水设施，以增强自身影响力。

美国“外交学者”网站则将印度暂停履行《印度河用水条约》的决定形容为“赌博”。此举不仅可能在巴基斯坦引发混乱，更使两国濒临全面冲突的边缘。巴基斯坦将水资源视为生死存亡的“红线”。从长远看，任何导致巴基斯坦水资源匮乏的决定，都可能将其推向不得不以战争作为最后生存手段的绝境。

‍事实上，自《印度河用水条约》被暂停以来，巴方多次严厉警告称，任何阻止水流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去年5月，巴基斯坦派往欧美国家的代表团成员之一库拉姆·达斯吉尔·汗称：“如果水资源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么在6到10年内我们就会面临另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