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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1岁,本该是享受生活的年纪,却被四位高龄老人 “困住” 了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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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1岁,本该是享受生活的年纪,却被四位高龄老人 “困住” 了8年。

这话说出去,亲戚朋友都觉得我疯了。

“你多享福啊,” 隔壁王姐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儿子出息,儿媳孝顺,家里四个老人,四个钱包,你只管数钱就行了。”

我数钱?

我苦笑,低头择着手里的韭菜。

韭菜根部的泥沙得一点点抠干净,就像我这日子,一丁点的脏东西都得自己吞下去。

早上五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蹑手蹑脚爬起来,先去阳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角落里堆着四个“老宝贝”,那是我这八年的全部身家。

四个轮子,加一个软垫。

那是我给公公婆婆,还有我爸妈,一人配的一辆轻便轮椅。

轮椅是小事。

大事是轮椅上的那四个人。

公公老周,今年八十六,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记性坏到了什么程度呢?

他昨天刚骂完我是偷他钱的贼,今天一早就能拉着我的手,亲热地喊“大姐,讨口水喝”。

婆婆王淑芬,八十三岁。

高血压,心脏病,腿脚也不好,但脑子清醒得很。

清醒的代价就是,她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刻薄劲儿,全都用在了我身上。

我是她眼里的“外人”,是“没照顾好她老头子”的罪魁祸首。

我亲爸,七十九,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

脾气暴躁,以前当家做主惯了,现在被困在床上,自尊心碎了一地,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看我。

我亲妈,七十六,帕金森。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吃饭拿不稳筷子,喝水端不稳杯子。

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也是我最深的软肋。

因为她总是在哭。

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流进嘴里,咸的。

我看着她,就觉得心被一只手攥住了,透不过气。

这四位老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出年度大戏,剧本天天换,导演是命运,主演是他们,我?

我是场务,是灯光,是音响,还得兼职跑龙套。

早上的第一场戏,准时开演。

“水!水!烫死我了!”

公公老周醒了,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手里捏着我刚递过去的温水杯,猛地往地上一摔。

玻璃杯没碎,水溅了一地,湿了我的裤脚。

我站在那,没动。

“爸,那是温水,不烫。”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练出来的。

你要是跟他争辩,他能从“水太烫”扯到“你娶的媳妇是黑心肝”,逻辑跳跃之大,让爱因斯坦都得叹为观止。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想毒死我!” 老周瞪着浑浊的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

“老头子,你又发什么疯!”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王淑芬尖利的声音。

她穿着睡衣,扶着墙,颤巍巍地挪过来。

别看她腿脚不利索,嗓门可是中气十足。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小赵(我的名字)伺候你一晚上,没个好脸,你当人家是丫鬟呢?”

这话听着是在帮我。

我熟悉这套流程,下一句必然是转折。

果然,婆婆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我:“小赵,你也真是的,明知道老头子脑子不好使,你还由着他的性子来?他要烫水你就给他烫水?烫坏了算谁的?你安的什么心?”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

“妈,我错了。下次我注意。” 我认错,干脆利落。

在这个家里,对错不重要,输赢也不重要,只有“结束争吵”最重要。

因为时间耗不起。

我得去厨房看火上的粥,还得去次卧看我爸妈醒了没有。

厨房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把火调小,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

先给公公擦脸。

他还在骂骂咧咧,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杀人了”、“钱没了”。

我像没听见一样,固定住他的头,一点点擦拭。

他的皮肤松弛下垂,像揉皱了的牛皮纸。

这张脸,在我刚嫁进周家的时候,是那么严肃、威严,不苟言笑。

那时候他是厂里的领导,说一不二。

现在,他只是个需要人把尿的老人。

“爸,擦干净了,舒服点。” 我轻声说。

他突然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小赵?” 他问。

“嗯,我是小赵。”

“哦,” 他点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小赵啊,帮我把那件中山装找出来,我要去开会。”

我的心猛地一酸。

“好,等会儿早饭吃完,我就给您找。”

这就是阿尔茨海默症的残忍。

他活在过去,我活在现在。

把公公安顿好,我端着粥进了次卧。

次卧里摆了两张单人床,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老人独有的、衰败的气息。

我妈醒了,正瞪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手在被子外面,不受控制地抖着。

“妈,醒啦?” 我笑着走过去,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我妈看着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哭什么呀,” 我赶紧拿纸巾给她擦脸,“今天太阳不错,等会儿我推你下去透透气。”

“没用的……” 她哽咽着,“我这是废了……连累你……”

“胡说什么呢,”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快起来,我给您穿衣服。”

给我妈穿衣服是个技术活。

她的关节僵硬,手抖得抓不住衣角。

我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托着她的胳膊,穿过袖管,再慢慢地把衣服拉平整。

就在这时,隔壁床的我爸重重地咳了一声。

那是不满的信号。

我爸是个极其要强的人,哪怕瘫在床上,也要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不喜欢我先给我妈穿衣服。

在他潜意识里,老婆得排在他后面。

“爸,您也醒了?马上给您穿。” 我赶紧说。

“哼。”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这就是他的回答。

等我把两位老人都穿戴整齐,扶着他们坐上轮椅,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厨房里的粥已经盛好,晾在那,温度刚刚好。

我把餐桌推到床边,开始喂饭。

喂饭也是一场战斗。

我妈的手抖,勺子递到嘴边,汤汁会洒出来大半。

我得一手拿碗,一手拿勺,还得时不时拿纸巾擦嘴。

“慢点,慢点……” 我念叨着,像个复读机。

我爸吃得快,狼吞虎咽,好像有人跟他抢。

“烫!” 他突然吼了一声,把勺子拍在桌上。

滚烫的粥溅到我手背上,立马红了一片。

我缩回手,哈了口气,还得赔笑:“对不起爸,我吹得不够凉。”

“废物!” 我爸骂道,“养你有什么用!连个饭都喂不好!”

这句话,他这五年来,每天都要说上几遍。

一开始我还会觉得委屈,躲在厕所里哭。

现在?

现在我脸皮厚了,心也硬了。

我默默地收拾好桌子,转身去拿药。

四位老人,十二种药。

分门别类,按时按量。

我拿着小本子,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弄错。

“妈,您的降压药。”

“爸,您的阿司匹林。”

“爸,您的……”

我把药递到公公嘴边,他扭过头,紧闭着嘴。

“不吃!药里有毒!”

婆婆王淑芬端着牙刷从卫生间出来,冷眼看着:“让你喂个药都这么费劲?你是不是不想让他活?”

我忍着。

我告诉自己,他们病了,他们老了,他们不是故意的。

可有时候,真的忍不了。

“妈,”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声音有些发抖,“您要是觉得我照顾得不好,您来喂?”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反驳。

空气瞬间凝固了。

婆婆愣住了,手里的牙刷停在半空。

公公停止了挣扎,好奇地看着我们。

连我爸都停止了咀嚼嘴里的药片。

“你……你说什么?” 婆婆的声调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嫌弃我们了?嫌我们拖累你了?周家娶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开始拍大腿,开始哭天抢地。

“我不活了啊!被儿媳妇欺负啊!老头子你看看啊……”

公公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受了惊,也跟着嚷嚷起来:“杀人了!快跑啊!”

次卧里,我爸重重地拍着轮椅扶手:“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我妈缩在轮椅上,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瞬间,噪音充满了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子。

尖叫声,哭喊声,拍打声,还有我妈压抑的抽泣声。

我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手里捏着那颗没喂下去的药片。

药片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有点粘。

我看着眼前这群我最亲的人,突然觉得无比荒诞。

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六十一岁。

我的朋友们在干嘛?

李姐去云南旅居了,朋友圈里全是蓝天白云和鲜花饼。

张哥退休后迷上了摄影,天天扛着长枪短炮去拍鸟。

王姐跳广场舞,还找了个老伴,两人手拉手去超市买菜。

而我呢?

我在打仗。

一场没有硝烟,却能让人精疲力尽的持久战。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把药片扔到他们脸上的冲动死死压下去。

我走到婆婆面前,把药片放在她手心。

“妈,药在这。您要是觉得我喂得不好,您喂。或者您有更好的办法,您说,我都听您的。”

我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婆婆拿着药片,愣住了。

她也就是嘴上厉害,真让她伺候公公,她比谁都躲得快。

“我……我不管!这是你的责任!” 她把药片又扔还给我。

我弯腰捡起来,转身走到公公面前。

“爸,吃药。不吃药,就没有红烧肉吃。” 我换了个策略。

公公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红烧肉?要肥的!”

“对,肥的。吃了药就有。” 我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他咕咚一声咽下去,咂咂嘴:“红烧肉呢?”

“晚饭做。” 我撒了个谎。

家里已经三个月没买过肉了。

不是买不起,是没时间做。

四位老人的肠胃都不好,医生嘱咐要清淡。

所谓的红烧肉,只是我用来哄骗公公吃药的道具。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是上午九点。

我瘫在沙发上,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手机响了。

是儿子周涛打来的。

“喂,妈。”

听到儿子的声音,我心里的委屈稍微散去了一些。

“小涛啊,上班呢?”

“嗯,妈,那个……下个月的赡养费,我可能要晚几天发。最近公司效益不好,裁员呢,我得先紧着房贷。”

我心里一沉。

“没事,不急。你那边要紧。” 我强撑着说。

“妈,辛苦你了。等我这阵子忙完了,回去看你。”

“好,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房贷。

儿子的房贷也是我帮着还的。

为了给他凑首付,我和老伴掏空了积蓄。

老伴周建国,是这个家唯一的喘息口。

他在哪?

他在一年前走了。

心梗,走得很快,没受罪。

那是我这辈子最羡慕他的时刻。

他解脱了。

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四位平均年龄超过八十的“老祖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把他们都接过来,是不是会好一点?

公公婆婆那边,本来有保姆的。

后来保姆嫌公公半夜发疯,吓跑了。

再找,嫌婆婆嘴太碎,干了两天就走了。

我爸妈那边,本来有我哥在照顾。

后来哥嫂闹离婚,哥一气之下去了外地,把烂摊子全甩给了我。

“你是女儿,女儿心细,照顾得更好。” 哥哥在电话里这么说。

于是,四个老人,像四座大山,齐刷刷地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在现在这个城市买了这套一楼的房子,为了方便轮椅进出。

我掏空了养老金,甚至还去捡过废品。

当然,这事儿我谁也没告诉。

儿子不知道,亲戚不知道,连那四位老人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每天的一日三餐,是变着花样端到嘴边的。

只知道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

只知道屋子里虽然有味儿,但地每天都会拖三遍。

他们不知道,为了买打折的鸡蛋,我凌晨五点就得去早市排队。

他们不知道,为了省几块钱的药费,我跑遍了全城的药店比价格。

他们不知道,我夜里失眠,睁着眼睛听四个房间里的呼吸声,生怕哪一个突然就停了。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点。

该给婆婆测血压了。

该给爸爸翻身了。

该给妈妈换尿垫了。

该……

该去给公公把尿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拍了拍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吧,老赵,” 我对自己说,“下半场,开始了。”

我走进公公的房间。

他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胡乱按着。

电视里放着《西游记》,孙悟空正在打妖怪。

公公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念念有词:“打!打这个坏蛋!”

我走过去,蹲下身,熟练地解开他的裤带。

“爸,该把尿了。”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吓人。

“你是谁?”

这是今天他第无数次问我这个问题。

“我是小赵,您的儿媳妇。”

“哦,” 他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赵,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有钱,” 他指了指枕头底下,“好多钱。别告诉那个老太婆,她会拿去买花衣服。”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报纸。

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真正的钱了。

他的钱,早在他还能走动的时候,就被骗光了。

或者说,是被他自己亲手花光的。

买那些号称能治百病的保健品。

买那些上门推销的“干女儿”带来的劣质围巾。

现在,他只剩下这一堆报纸和回忆了。

“好,我不告诉她。” 我配合着他,把他扶起来。

他很瘦,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把他的身体支撑好,等着。

他尿了很久。

尿液淅淅沥沥地落在便盆里。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我看。

“小赵啊,” 他又开口了,“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别找像我这样的老东西,拖累你。”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他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他什么都明白,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爸,您说什么呢,” 我强忍着泪意,给他系好裤子,“您是我爸,照顾您是应该的。”

扶他坐回轮椅,盖上毯子。

我端着便盆去卫生间。

路过客厅,婆婆王淑芬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瓜子皮吐了一地。

那是我刚拖干净的地。

“妈,瓜子皮吐垃圾桶里。” 我说。

“怎么了?吐地上不就是让你扫的吗?” 她理直气壮,“我不吐地上,你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妈,我刚拖的地。”

“哦,那再拖一遍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

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也是一辈子被人伺候的命。

她不懂得体谅,因为她这辈子就没体谅过谁。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累。

那种被无休止地消耗、被理所当然地索取的疲惫。

“妈,” 我放下手里的便盆,走到她面前,“我六十一了。”

她愣了一下,瓜子停在嘴边:“六十一怎么了?六十一就不是儿媳妇了?”

“我也有高血压,” 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前天量的,高压一百六。”

“那是你自己不注意身体,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撇撇嘴。

“是,没关系。”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想问问您,如果有一天我倒下了,谁来照顾你们?”

婆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世界里,我就像是家里的电器,只要插着电,就能永远运转下去。

“你倒下了,不是还有小涛吗?你是他妈,他不管你谁管?” 她把责任推给了下一代。

“小涛也有他的家,他的孩子。他负担不起四个老人。”

“那就请保姆!多请几个!”

“钱呢?” 我问。

婆婆不说话了。

她知道,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

儿子寄来的那点钱,也就够买药和尿不湿。

“反正我不管,” 她开始耍赖,“你嫁进了周家,就是周家的人。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你想跑?没门!”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插进了我的心窝。

是啊,没门。

我还能往哪跑?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

门里,是我的父母。

他们是我的根,是我的债。

我又看了一眼主卧的门。

门里,是我的公公。

他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缘。

我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行,我不跑。” 我捡起地上的便盆,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我把便盆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闻不到一点异味。

就像我想把心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也一遍遍冲走一样。

可是,冲不走。

它们已经长在了我心里。

中午,我做了手擀面。

公公喜欢吃软的,我把面煮得很烂。

婆婆喜欢吃酸辣的,我单独给她调了味。

爸妈喜欢吃清淡的,我没放辣椒。

一碗面,三种吃法。

我像个变戏法的魔术师,在方寸之间的厨房里,满足着三个家庭的需求。

吃饭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是嫂子打来的。

自从哥哥去了外地,她很少给我打电话。

“喂,小赵啊,” 嫂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那个……你哥最近手头紧,爸妈那边的医药费,你先垫着。等他缓过来了,就给你。”

我握着电话,看着正在吸溜面条的爸妈。

他们吃得正香,完全没注意到我在接电话。

“嫂子,爸妈的医药费,我一直在垫着。” 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辛苦。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什么特殊情况?”

“我……我要结婚了。你哥那边,离婚手续还没办利索,我得先跟他把账算清楚。这阵子别找他,也别跟我提钱的事。”

我愣住了。

嫂子要再婚了。

而我爸妈,还傻傻地等着儿子回来接他们。

“嫂子,” 我压低声音,“爸妈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就说你哥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信号不好。”

“要瞒到什么时候?”

“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哥哥撒手不管了。

嫂子要开始新生活了。

只剩下我。

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守着四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看着碗里的面条,突然一口都吃不下了。

“小赵,” 爸爸放下筷子,看着我,“刚才谁的电话?是不是你哥要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不是,” 我撒谎了,“是推销电话。”

“哦。” 爸爸失望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吃得很慢,背驼得像座小山。

我想起小时候,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穿过大街小巷。

那时候,他的背挺得笔直,是那么高大,那么无所不能。

现在,他老了,成了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孩子。

而我,也老了。

没有了依靠,只能自己变成那座山。

下午,难得的安静。

老人们都午睡了。

公公睡在主卧,发出均匀的鼾声。

婆婆睡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

爸妈睡在次卧,两张轮椅并排放着,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小区的花园。

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正领着孙子孙女在玩。

她们的笑声传上来,那么轻快,那么自由。

我羡慕她们。

真的,羡慕得想哭。

我拿出手机,想给老伴发个微信。

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他生日时发的“生日快乐”。

下面,是系统冷冰冰的提示:【对方已不再是你的好友】。

那是儿子帮我清理手机时删掉的。

他说,留着徒增伤感。

可我就是想留着。

那是我的念想。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手指悬在半空,打了一行字:【老头子,我好累啊。】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能说。

说了,他在那边也不安心。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觉得自己像是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叮铃铃——”

闹钟响了。

下午三点,该给婆婆测血压了。

该给爸爸做康复训练了。

该给妈妈喂水果了。

该……

该醒醒了。

我睁开眼,眼里的迷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坚毅。

我站起身,走进屋内。

生活,继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没有波澜壮阔,只有鸡毛蒜皮。

没有诗和远方,只有眼前的苟且。

我像是一个精密的陀螺,被这四位老人抽打着,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就是粉身碎骨。

这一天,是公公的生日。

我想,不管怎么样,得给他过个生日。

哪怕只是煮一碗长寿面,加个荷包蛋。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

为了买到最新鲜的排骨,我跟卖肉的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便宜了两块钱。

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

门口摆着几束康乃馨。

粉粉嫩嫩的,很好看。

我想起婆婆王淑芬。

她年轻时最爱美,喜欢在头上别花。

虽然她现在对我刻薄,但毕竟……

毕竟她也是个可怜人。

一辈子没受过苦,老了老了,腿脚不好了,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我咬咬牙,走进去,买了一束最小的康乃馨。

不贵,十五块钱。

但这十五块钱,够我们一家人吃两天的鸡蛋了。

提着花和菜,我满头大汗地回到家。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公公坐在轮椅上,脸涨得通红,正在和婆婆吵架。

“你把我的东西藏哪了?那是我留给我孙子的!” 公公吼着。

“你哪有什么东西?就那几件破衣服,谁稀罕!” 婆婆也不甘示弱。

我赶紧放下东西走过去。

“爸,怎么了?找什么呢?”

公公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手:“小赵,我的信!我的信不见了!那是我写给建国的!”

建国,是我老伴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信?” 我问。

“就是……就是压在枕头底下的,牛皮纸信封。” 公公急得直拍大腿,“我要给建国寄过去!他还在部队上呢,得让他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老伴去世一年了。

在公公混乱的记忆里,儿子还活着,还在很远的地方当兵。

他忘了儿子已经走了,忘了自己已经老得动不了了。

他只记得,要给儿子写信。

“爸,” 我蹲下身,哽咽着说,“建国……建国他收到信了。他让我跟您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您别担心。”

“真的?” 公公半信半疑。

“真的。他还说,让您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公公愣愣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

他点点头,松开了我的手。

“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一场风波,被我用谎言暂时平息了。

婆婆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撇了撇嘴:“骗鬼呢。”

我没理她。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排骨炖得烂烂的,土豆切得碎碎的,长寿面是我亲手擀的。

我把那束康乃馨插在花瓶里,摆在餐桌上。

粉色的花瓣,在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鲜艳。

晚饭时分。

我把四位老人围坐在桌边。

公公看着桌上的排骨,眼睛发亮。

“吃吧,爸,生日快乐。” 我说。

公公愣了一下:“生日?谁生日?”

“您啊,今天是您的生日。”

公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没好气地说:“吃你的饭吧,过什么生日,都快入土的人了。”

这话很难听。

但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她也在害怕。

害怕失去这个虽然糊涂、但依然是她丈夫的男人。

公公没听清婆婆的话,他夹起一块排骨,颤巍巍地放进婆婆碗里。

“淑芬,你吃。你爱吃。”

婆婆看着碗里的排骨,手抖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扭过头,没让别人看见。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全无亮色。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是夫妻。

晚饭后,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刚打开水龙头,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

我冲出去一看,公公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爸!”

我扑过去,把他头偏向一侧,解开他的衣领。

婆婆吓得尖叫起来:“怎么了!怎么了!老头子你别吓我!”

爸妈在次卧里大喊:“小赵!外面怎么了!”

我顾不上回答,一边拨打 120,一边给公公做心肺复苏。

我的手在抖,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爸,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

公公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眼睛翻白。

我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要。

不要在这个时候。

我还没准备好。

电话接通了,我语无伦次地报出地址。

挂了电话,我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公公的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坚持住,坚持住……”

婆婆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平时再刻薄,此刻也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丈夫的小老太太。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委屈,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失去支撑的恐惧。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是天籁之音。

医护人员冲进来,把公公抬上担架。

我跟着往外跑,跑到门口,突然停下。

我回头,看着屋里的婆婆,还有次卧里不知所措的爸妈。

我不能都带走。

我只能带一个。

我看着婆婆:“妈,您跟着去。我留下,看着爸妈。”

婆婆愣住了:“我……我去?我不去,我害怕……”

“您得去,” 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看着她,“您是他的老伴,他在医院里醒过来,第一个想见的就是您。您得去陪着他。”

婆婆被我的眼神镇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被医护人员扶着,上了救护车。

我看着救护车远去,转身关上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次卧里传来爸爸的声音:“小赵,是你爸出事了?”

“不是,” 我撒谎已经成了习惯,“是隔壁邻居家的,救护车走错门了。”

“哦。” 爸爸松了一口气。

我靠在门上,浑身发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我摸了摸脸,全是冷汗。

我拿出手机,给儿子周涛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妈,我正开会呢。”

“小涛,”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爷爷……你爷爷进医院了。”

“什么?严重吗?”

“不知道,正在抢救。”

“妈你别急,我马上请假回去!”

“别,” 我说,“你别回来。你回来也帮不上忙,还得扣工资。家里这边有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照顾好自己和小家,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公公病危。

而是因为儿子那句“我马上请假回来”。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但我不能让他回来。

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压力。

我不能让他看到家里这一地鸡毛,不能让他被这四个老人拖垮。

我是妈妈。

我要替他挡在前面。

那一夜,我守在家里,开着手机,等着医院的消息。

婆婆每隔半小时打来一个电话,哭着说医生还没出来。

我安抚她,指导她怎么跟医生交流,怎么去缴费。

凌晨三点,公公的电话又来了。

“喂,小赵,你在哪呢?家里怎么没人?”

他醒了。

他忘了自己在医院,忘了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爸,我在家呢。您在医院,您生病了,记得吗?”

“医院?我没病!我要回家!我要找淑芬!”

他在电话那头大喊大叫。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声音,突然觉得无比安心。

他还在闹,说明他还没死。

只要人还在,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安顿好爸妈,打车去了医院。

公公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

婆婆趴在床边睡着了,一脸的憔悴。

公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爸。” 我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陌生。

“你是谁?”

又是这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小赵,您的儿媳妇。”

“哦,” 他点点头,突然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小赵,我想吃红烧肉。”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笑了。

“好,等您出院了,我就给您做。”

在医院的那几天,我家里医院两头跑。

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照顾爸妈和婆婆。

婆婆因为公公住院,对我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她甚至会说:“小赵,你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我看着。”

我没答应。

我知道,她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她一个人伺候,她干不来。

公公在医院住了七天,终于出院了。

这七天,像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我们赢了,暂时。

回到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公公还是那个糊涂的公公,婆婆还是那个刻薄的婆婆。

但是,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那天晚上,公公突然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闺女。”

我愣住了。

他叫我闺女。

不是小赵,不是儿媳妇,是闺女。

“闺女,”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爸知道,爸拖累你了。爸这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八年来,我听过无数句难听的话,受过无数的委屈。

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

可这一刻,仅仅是一句“对不起”,就让我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我哭得像个孩子。

公公笨拙地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手却停在半空。

“爸对不起你,” 他说,“也对不起建国。没能给他留个好身体,反倒留了一堆麻烦。”

那天晚上,我和公公聊了很久。

那是他生病以来,最清醒的一个晚上。

他跟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讲他怎么追的婆婆,讲老伴小时候的趣事。

他甚至还记得,我刚进门时,喜欢吃他做的糖醋鱼。

他说:“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鱼,我就去河里捞。捞着了,给你做了,你吃得那个香啊。”

我笑着,流着泪听。

我知道,这样的清醒,是回光返照,是昙花一现。

明天一早,他可能又会变回那个糊涂的老头。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在他内心深处,他是爱我的,他是感激我的。

这就够了。

公公出院后的第二个月,婆婆病倒了。

不是大病,是急火攻心,加上本身就有的心脏病,住进了ICU。

这一次,我没告诉儿子,也没告诉哥哥。

公公已经离不开人,爸妈也离不开人。

我一个人,在医院的ICU 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我签着字,手抖得写不成样子。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不是为婆婆祈祷。

是为我自己。

求求老天爷,别再收走一个了。

我真的扛不住了。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祷,婆婆竟然挺了过来。

转出ICU的那天,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小赵……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叫我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妈,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家里的四个老人,经过这一场场病痛的洗礼,仿佛都变了。

公公虽然还是糊涂,但不再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婆婆虽然还是挑剔,但声音小了很多。

爸妈虽然还是沉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

而我,也变了。

我的头发白得更快了,背也更驼了。

但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坚定了。

我不再觉得这是“困住”。

我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守护”。

守护着他们,就像他们曾经守护着年幼的我一样。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推着四辆轮椅,带他们去小区的花园里晒太阳。

四个老人,并排坐着,像四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公公在打瞌睡,婆婆在织毛衣(虽然织得歪歪扭扭),爸爸在听收音机,妈妈在看树叶。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一地鸡毛,虽然琐碎不堪,但只要他们都在,那个家,就还在。

儿子周涛带着儿媳和孙子来看我。

那是我六十一岁生日那天。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还订了一个大蛋糕。

儿媳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一进门就抢着干活。

小孙子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围着四个老人转,一口一个“太爷爷”、“太奶奶”,叫得几个老人眉开眼笑。

公公拉着孙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早就包好的红包,塞到孙子手里。

那一刻,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晚饭后,儿子把我拉到阳台。

“妈,您辛苦了。”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辛苦。看到你们这样,我一点都不辛苦。”

儿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妈,这是我给您买的养老保险,还有一些理财产品。以后每个月,您都能领到一笔钱,不用再那么省了。”

我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眶湿润了。

“你哪来的钱?”

“我把房子抵押了一部分,” 儿子说,“妈,您养我小,我养您老。这四个老人,是您的责任,也是我的。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一个人扛着。以后,我会帮您一起扛。”

我看着儿子。

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躲在身后为他遮风挡雨的孩子了。

他也能为我撑起一片天了。

那一晚,送走儿子一家,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四位已经睡熟的老人,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八年的“困住”,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它磨去了我的棱角,也磨去了我的浮躁。

它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生老病死。

我六十一岁了。

本该是享受生活的年纪。

但我发现,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最该享受的。

享受着他们还在的每一天。

享受着这份沉重却又温暖的羁绊。

我站起身,给他们盖好被子,关掉灯。

黑暗中,我轻声说:

“晚安,爸,妈。晚安,我的家人们。”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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