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或将成为家庭新成员？

理论建构始终根植于特定的研究对象及其所处的社会历史语境，其概念框架与逻辑演绎不可避免地受到研究对象构成性变化的影响。以“家”这一人类社会基本单元为基点构建的社会理论体系，其学术范畴聚焦于家庭形态的历史演变与当代转型特征，特别是组成家庭的主体及其相互关系发生的根本性转变。在当下家庭成员的构成性变化图谱中，那些突破传统人类中心主义思想藩篱的数字存在或智能体（如智能机器人、虚拟伴侣等），正呈现出成为新型家庭成员的潜在趋势。随着具备情感交互能力和初级认知功能的智能体可能成为家庭的第三类成员，它们融入家庭伦理关系的现实可能性，预示着可能会对建立在纯粹人类关系基础上的“家”的社会理论范式产生动摇。不过在此之前，作为人类最早接纳的非人家庭成员，宠物在家庭关系网络中的特殊地位及其情感价值，为我们理解这种跨物种的家庭关系提供了重要的经验参照。

宠物的家庭成员化

传统家庭理论强调物理空间的共享、生物性纽带的维系以及婚姻关系的制度性认同。但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持续推进和社会结构的深刻变革，个体自主性日益凸显，传统大家庭模式萎缩，取而代之的是规模更小、结构更为灵活多样的新型家庭形态。这种变迁不仅直观地体现在家庭人口数量的减少上，更深刻地反映在家庭内部关系的重新定义与重构中。尤其是在这种转变过程中，猫、狗等家庭宠物逐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认同和“家庭地位”，被人们视为家庭中不可或缺的情感成员和重要组成部分。

在现代家庭结构中，宠物常被赋予“毛孩子”的昵称，与家庭成员构建起类似亲属关系的紧密联系。这些毛茸茸的家庭成员不仅扮演着情感寄托的角色，更在日常生活中承担着多元化的社会功能：它们既是孤独时的贴心伴侣，又是安全感的忠实守护者，甚至成为某些家庭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相关研究涉及“人宠共居”、跨物种依赖及“宠物代替亲人”，反映了人际疏离下通过宠物重构家庭情感与道德边界的可能性。这些现象都反映出在现代社会人际疏离的背景下，人们试图借助宠物重新构建家庭情感联结、重塑道德边界的社会心理。尤其是跨物种亲缘关系的持续发展，正悄然推动社会制度革新与转型。宠物医疗保险制度的完善、宠物遗产继承权的确立等现实议题，已逐步进入法律与伦理的讨论视野，进而催生出动物权益保障等一系列新课题。

智能体成为家庭新成员及其限制

如果传统观念中的宠物仍算作具有生命特征的类家庭成员，那么随着科技进步，各类智能机器人、虚拟助手进入家庭，则标志着现代家庭成员构成正持续向非生命体（硅基生命）方向拓展。这种转变不仅彰显了技术进步，更反映出当代社会对“家庭成员”概念的认知边界持续扩大，也重塑着我们对家的理解与定义。

智能体的普及不仅改变了家庭成员互动模式，还可能重新定义父母角色，使家庭成员有更多时间进行情感交流。同时，智能体在商业化和专业领域的应用潜力，预示着其在家庭中可能扮演更加主导的角色，进一步影响家庭结构和成员间的关系。我们必须承认，智能技术自主性与意向性的提升，尤其是在类人意识与思维层面的技术突破，使人工智能具备一定哲学维度的拟主体性。若将人工智能纳入家庭范畴，将挑战“家庭作为人的共同体”的传统本体论观念。

对家庭成员而言，家庭功能不仅在于彼此提供物质支持或生活照料，更在于能否构建持续的情感反馈与伦理责任纽带。我们可以通过类比的方式，探讨智能机器人对人类家庭成员的作用，进而分析其成为家庭“成员”的可能性。智能体在家庭中的角色与功能，不仅局限于物质支持，更在于情感交流与陪伴。在长期互动中，家庭成员可能对智能机器人产生情感依赖，形成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结。通过赋予名字、角色并参与家庭仪式，智能体在社会中的“成员”身份逐渐获得认可。

因此，智能体成为家庭成员的可能性正随着技术的发展、社会需求的变化以及人们观念的转变而逐渐增大。当然，与宠物不同，智能机器人被视为没有血肉之躯，缺乏生命与情感，难以像宠物那样与家庭成员建立深厚的情感纽带。而且将其视为家庭成员，就当前来看，可能也存在限制：从技术角度看，当前机器人尚不具备真正的自我意识与情感理解能力，其互动大多基于预设算法，难以灵活应对复杂的情感交流场景。从伦理层面考虑，将非人类实体纳入家庭成员范畴可能会挑战人类的伦理观念，尤其是在责任归属问题上。从文化认同的角度审视，部分文化中的家庭观念强调血缘与人性，因此难以接受非人实体成为家庭核心成员。当然，这些趋势和挑战正是有关“家”的社会理论应当探讨的重要议题。

“家”的社会理论重构

或许这种情形当下还不够普遍，但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智能体技术的日益成熟，未来它们在家庭中的角色将愈发重要。这一现象将不仅改变家庭成员的互动模式，还会促使人们对社会结构和人际关系展开深刻反思。有关“家”的社会理论需要及时应对这一情况。这必然会涉及以下议题。

“家”及“家人”的内涵。从更广阔的视角理解家庭，不再仅仅依据血缘、婚姻或法律关系来界定，而是综合考量情感联结、功能互补等因素。倘若机器人能够长期陪伴家庭成员，提供情感支持与实际帮助，并成为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员，那么在重新定义家庭时，我们或许应当赋予其应有的地位。

家庭内部分工。随着智能体技术的融入，家庭中的家务分配模式正在经历变革。智能体通过自动化控制和智能管理家庭设备，减轻了家庭成员的家务负担，提高了家务效率。这不仅改变了传统家务劳动的模式，也促使家庭成员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这些问题的探讨不仅关乎家庭效率的提升，更触及家庭关系重构、传统性别角色演变等深层次社会议题。

家庭内部权力结构。智能体或通过提供优化建议或直接参与决策过程，改变传统的家庭分工模式。智能体给出的智能算法可能基于数据分析提出资源配置方案，或导致家庭成员获取资源的方式发生改变。此外还包括家庭成员对机器人建议的依赖程度差异导致的矛盾，以及传统家庭权威角色可能面临的挑战等深层次问题。

伦理问题的拓展。将智能体纳入伦理讨论的范畴，需要探索全新的伦理框架与规范。另外，还有对人性的再度思考，智能体家庭成员化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对人性的定义，这将推动人类重新界定自身与技术的关系。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当代中国不同世代个体的人生模式及其现代化转向研究”（23BSH001）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

原题：智能体或将重新定义“家”的边界与意义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王亮 余朋翰

新媒体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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