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个宫女用麻绳套上皇后脖颈时,建业宫城的药味里混进了血腥味。
孙权病得快要熬干了。
建业宫里那股子药味,从去年秋天飘到今年春天,越来越浊。老皇帝七十二了,躺在内殿深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抽一抽的,听着都费劲。伺候的宫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嗓,整个宫城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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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
只有一个人,还在这种压抑里显出一种扎眼的“活气儿”——皇后潘淑。
她三十出头,正是一个女人最丰润的时候,端着药碗坐在垂暮的皇帝床边,那对比,惨烈又微妙。她轻声细语:“陛下,进药了。”动作轻柔得无可挑剔,试温、喂药、擦嘴、掖被角,一气呵成。
宫人们都说,皇后至孝,衣不解带。
可这孝心,有几分真,几分是算计,只有潘淑自己知道。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陛下这身子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灯油快要耗尽了。太子孙亮,才十岁,一个半大孩子。一旦陛下驾崩,她潘淑,这位当朝皇后,顺理成章就是太后。一个年轻太后,辅佐幼帝,那是什么光景?那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她想起自己从前。父亲不过是个小吏,自己更是以“织婢”身份入的宫,说白了就是宫里干粗活的宫女。全凭着一张脸,一副身段,再加上足够机敏,才入了孙权的眼,从卑贱处一路爬到这皇后宝座。
出身,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必须稳稳过渡到“太后”那个位置上,才能把过去彻底踩在脚下。所以,她搬到了皇帝寝殿隔壁,日夜不离。这殷勤里,有对夫君病情真实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权力的灼热渴望。
孙权昏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偶尔清醒,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潘淑看,眼神复杂。有依赖,毕竟这病榻前,也就她照料得最尽心;但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像打量,也像审视。潘淑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垂下眼,把姿态放得更低,言语更谨慎。
她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深想,这份“殷勤”落在别人眼里,尤其是落在那些同样盯着权力盘子的人眼里,是什么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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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淑
夜深了。
潘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隔壁临时寝处。这是个侧室,陈设简单,就图个近便。她挥退了贴身宫女,只让她们守在门外。身子累,脑子却停不下来。她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飞快盘算:陛下若真有个万一,朝中哪些大臣能为自己说话?宫里哪些人必须提前笼络或提防?那几个宗室,尤其是孙峻那伙人,态度暧昧,得想个法子……
她想得太入神,没留意到,今夜宫城里的寂静,透着反常。连更漏的声音,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猛地把她惊醒。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惨惨的。窗户外头,黑得像泼了浓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
“来人……”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屋子里荡开,显得虚浮无力,竟没立刻得到回应。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她的心腹宫女。
是六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生面孔,低着头,脚步又轻又飘,像鬼影似的挪了进来,然后,反手就把门掩上了。整个过程,一点多余声响都没有。
潘淑心头一紧,睡意全无,猛地坐直身子:“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那六个人不答话,只是闷头围了上来,依旧看不清脸。她们手里,攥着东西。
潘淑的眼瞳骤然收缩——那是几股拧在一起的麻绳,粗砺,结实,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救命——!”
“对不住了。”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终于抬起头,脸上木然,眼神空洞,嘴里吐出的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没落,六个人像演练过千百遍,猛地扑了上来!两个人死死钳住她的肩膀和手臂,力气大得骇人;两个人抱住她的腿。潘淑拼命挣扎,踢打,尖叫,可她那点力气,在这些做惯粗活、有备而来的宫人手里,简直像小鸡扑腾。
那粗糙无比的麻绳,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猛地套上了她白皙纤细的脖颈。
“呃……救……陛……”
绳子瞬间绷紧!巨大的、决绝的力量,从前后两个方向狠狠拉扯!所有呼救、所有空气,在那一刻被齐颈勒断!
潘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发紫。她美丽绝伦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塞满了极致的惊恐、茫然,还有最后时刻骤然明了的绝望。她看清了!她突然明白了!这绝不是几个低贱宫女自发的行为!谁?到底是谁要她死?!
她的手疯狂地抓向脖颈,指甲在粗糙的麻绳和自己的皮肉上抠出淋漓的血痕,但毫无用处。她的身体剧烈地反弓、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华丽的丝绸寝衣在挣扎中凌乱不堪,皱成一团。
渐渐地,那挣扎弱了。眼睛还瞪着,死死瞪着虚空,瞳孔里的光彩一点点熄灭。那里头,或许还映着她片刻前还在盘算的、那近在咫尺的太后冠冕,流光溢彩,触手可及。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切停止了。
那具片刻前还温软鲜活、承载着巨大野望的躯体,软塌塌地垂挂在绳索上,只有脚尖还无力地点着地。寝殿里,只剩下六个宫女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她们完成了任务,脸上是混合着麻木、疲惫和后怕的复杂神情,但没有惊慌失措。
为首的宫女上前,伸出手指,在潘淑鼻下和颈侧探了探,迅速缩回。几个人沉默地解开绳索,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放倒在榻上,略显匆忙地整理她散乱的头发和衣襟,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只是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狰狞的勒痕,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她们用早已备好的湿布,仔细擦拭潘淑的脖颈,擦掉血迹,甚至小心地清理她指甲缝里可能残留的麻绳纤维。然后,将那根致命的凶器卷好,由其中一人贴身藏起。
做完这一切,六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依旧没有任何交流,像来时一样,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影没入门外更庞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仿佛,她们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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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建业宫城死寂的清晨。潘皇后贴身宫女的哭声,引来了更多的人。只见皇后安静地卧在榻上,面容青紫,气息全无。
御医连滚爬爬地赶来,一探脉,一翻眼皮,冷汗“唰”就下来了,脸色比榻上的皇后好不了多少。几个闻讯赶来的重臣和内廷总管,迅速聚到一角,低头,急促地交换着眼神和耳语。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很快,一个结论被艰难地、却又异常迅速地“达成一致”。
紧接着,谕旨传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传遍宫闱,飞向朝堂内外:
“皇后潘氏,夙夜忧劳,侍疾辛勤,忽遭中恶,医药弗救,遽尔薨逝。朕心震悼,着礼部依制治丧。”
“中恶”。
两个字,轻飘飘地,盖在皇后年轻的生命和脖颈那道骇人勒痕之上。一种急病,或者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成了这场发生在皇帝寝宫隔壁、静默而血腥的谋杀的最终解释。
孙权还在病榻上,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浑浊的眼里闪过什么?无人知晓。或许,那拉风箱似的喘息,有过一瞬的停顿。
宫里宫外,聪明人都闭上了嘴,低下头,专注于“哀悼”。潘淑的野心,她的算计,她的恐惧,连同她死亡的真相,一起被迅速收敛,装殓,即将埋入地底。
这不仅仅是谋杀了一个皇后。这是一次精准、冷酷的权力清盘。
在孙权生命倒计时、东吴最高权力面临交接的致命时刻,任何可能搅动局面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被清除。潘淑,一个出身卑微却凭借宠爱登上后位的年轻皇后,一个在皇帝病重时表现出过度“热心”和“存在感”的潜在太后,一个身后没有强大外戚势力支撑的孤家寡人,成了最完美的目标。
她活着,幼帝登基后,很可能形成“母壮子幼”的局面,她可能倚仗身份干预朝政,打破原有的权力平衡。她死了,留下十岁的孙亮,才能真正成为各方势力(比如之后迅速掌权的权臣孙峻、孙綝)可以“辅佐”(或者说操控)的傀儡。
那六个宫女,不过是执行任务的工具。背后的主使者,大概率是那些即将在新朝占据要津的宗室、权臣,甚至,可能包括病榻上那位老皇帝孙权默许的意志——为确保孙氏政权平稳过渡,牺牲一个出身不高、可能擅权的皇后,这笔“买卖”,在冷酷的政治家眼里,划算得很。
勒死潘淑的,是那根粗麻绳。但真正套上她脖颈,并猛然收紧的,是那套冰冷无情的权力更迭逻辑。
潘淑以为自己在侍奉夫君,其实是在为自己掘墓。她以为自己在押注未来,其实早已被未来判了死刑。
建业城上空,不知何时掠过一群寒鸦,发出“嘎——嘎——”的断续啼叫,嘶哑难听,像是为这场尚未正式开演就戛然而止的权力大戏,也为这个在野心与阴谋中香消玉殒的可怜女人,奏响了一支仓促而廉价的挽歌。
宫墙之内,药味依旧弥漫。老皇帝的病榻前,换上了新的、更“放心”的人在伺候。一切仿佛都没变,只是少了一个曾经忙碌的倩影。
很快,就连关于她的记忆,也会被那套官方说辞——“夙夜忧劳,忽遭中恶”——彻底覆盖。历史留给她的,不过寥寥几笔,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晦气”的背影。
权力的棋盘上,落子无悔。至于被当作棋子清扫出局的,无论是皇后还是宫女,谁又会在意呢?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那间侧室里,是否还会有压抑的呜咽和绳索摩擦的细微回响,在知情者漫长的余生里,偶尔荡起一丝冰冷的涟漪?这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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