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磊相亲那天,选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他比照片上瘦一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看着挺老实的。菜刚上齐,他抬手要给我夹鱼,目光扫过我胸口时,突然顿住了,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当时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活了三十年,相亲遇到过奇葩的、冷淡的、话多的,唯独没遇到过看一眼就哭的。他不是小声啜泣,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服务员路过时都多看了两眼,我坐立难安,想递纸巾又怕唐突,只能干巴巴地问:“你…… 你没事吧?”
他没立刻回答,抬手抹了把脸,手指都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 看到你胸口那道疤,想起了一些事。”
我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领口。那道疤在左胸下方,是两年前生孩子时留下的。当时孕晚期乳腺堵塞严重,疼得直打滚,医生说必须做个小手术疏通,不然不仅我遭罪,孩子出生后也没法顺利哺乳。我那时候一门心思只想让孩子吃上母乳,想都没想就签了字。术后恢复得不算好,疤痕留得挺明显,颜色比周围皮肤深,摸起来硬邦邦的,像一条丑陋的小虫子。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穿低领或紧身的衣服,哪怕夏天再热,也总穿宽松的 T 恤或衬衫,就怕别人看到这道疤。离婚时,前夫的话更是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他说:“你身上带着这么个东西,看着就膈应。” 这话让我自卑了好久,相亲时更是小心翼翼,今天要不是外套领口不小心滑开了一点,也不会被张磊看到。
张磊似乎察觉到我的不自在,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嫌弃,是…… 我过世的妻子,她胸口也有一道差不多的疤。”
我愣了愣,没接话。家常菜馆里很热闹,邻桌的大叔在划拳,小孩在哭闹,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可我却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慢慢说起:“我妻子叫陈瑶,我们结婚三年,她走了快三年了。她也是生孩子时出的问题,不过不是乳腺,是产后大出血。抢救了两天两夜,最后还是没留住。”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眶又慢慢红了。“她生前有乳腺结节,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切除,就在左胸下方,疤痕位置和你的差不多,也是这么长一道。那时候她总怕我嫌弃,夏天都不敢穿露锁骨的裙子,我还总劝她,说这是为了健康,一点都不难看。”
“她走了之后,我收拾她的衣服,看到那些她没敢穿的裙子,心里就堵得慌。刚才看到你,一下子就想起她了,控制不住就哭了,真的很抱歉,让你不舒服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嫌弃就好。心里却又有点不是滋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挺可怜的。我递给他一张纸巾:“没事,我能理解。谁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那天的饭没吃多久,气氛有点沉重,但也没到尴尬的地步。临走时,张磊主动问我要了微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再聊聊。我不是随便的人,今天的事,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微信号给了他。倒不是有多喜欢他,就是觉得,能因为一道疤痕想起亡妻而哭的男人,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我今年三十岁,离异两年,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念念。离婚的原因,说起来挺俗套的,就是感情不和,加上前夫妈宝,凡事都听他妈的。孩子出生后,矛盾更多了,婆婆嫌我生的是女儿,嫌我坐月子时花钱多,嫌我不上班在家带孩子没用。前夫不仅不帮我说话,还总跟着婆婆一起指责我。
有一次念念半夜发烧,我急得团团转,让前夫起来帮忙送孩子去医院,他却翻了个身说:“孩子发烧很正常,吃点退烧药就行了,大半夜的折腾啥,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抱着念念,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又冷又酸,那一刻就下定决心要离婚。
离婚过程不算顺利,前夫家不愿意放念念的抚养权,最后还是我起诉到法院,拿出了他们不管孩子的证据,才把抚养权拿到手。离婚后,我带着念念搬到了现在的小区,租了一套一居室,在社区医院找了份护士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离家近,方便照顾孩子。
我妈总劝我再找一个,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老了也没人照应。我一开始不愿意,觉得离婚了就好好带孩子,不想再掺和感情的事,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念叨,身边的朋友也总给我介绍对象,我也就半推半就地开始相亲了。
之前相过几个,有一个一听说我带着孩子,饭没吃完就借口有事走了;有一个条件挺好,但说话总是带着优越感,说以后结婚了让我把孩子交给我妈带,专心在家伺候他;还有一个,聊了没两句就问我离婚是不是因为我有问题,气得我直接拉黑了他。
经历过这些,我对相亲也没抱太大希望,直到遇到张磊。
加了微信后,他没有立刻找我聊天,过了两天,才发来一条消息:“最近天气变化大,念念有没有感冒?你在社区医院上班,照顾孩子也方便,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看到消息时,我正在给念念冲奶粉。他记得我女儿的名字,还关心我的身体,让我心里暖了一下。我回复他:“谢谢关心,念念挺好的,就是有点挑食。我还好,上班不算太忙。”
就这样,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他话不多,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聊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他会问我念念喜欢吃什么,会告诉我哪家儿童乐园适合小孩子玩,会提醒我天气凉了给孩子加衣服。
有一次,念念半夜突然呕吐,吐得满身都是,还伴随着低烧。我急得不行,收拾好东西准备带她去医院,发了条朋友圈吐槽了一句 “当妈真难”。没过十分钟,张磊就发来消息:“念念怎么了?严重吗?要不要我送你们去医院?我家离你小区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不想麻烦他,就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就行,谢谢你。”
他没再回复,我以为他也就随口问问。可等我抱着念念下楼,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对我招手:“快上来,外面冷。”
我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那天晚上,他陪着我带念念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只是消化不良,开了点药就回来了。路上,念念睡着了,他开车很稳,还特意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到了小区楼下,他主动帮我抱念念上楼,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床上,还帮我倒了杯水:“你也累了,赶紧歇会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从那以后,我们的联系就更频繁了。他会在周末约我们娘俩去公园玩,会给念念买她喜欢的芭比娃娃,会在我加班时,主动去幼儿园接念念,带她去吃她爱吃的汉堡。
念念一开始有点怕生,不敢跟他说话,慢慢相处下来,也愿意跟他亲近了,会叫他 “张叔叔”,会拉着他的手让他陪自己玩滑梯。
有一次,我们在公园玩,念念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我正想蹲下来哄她,张磊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念念,从包里拿出创可贴(他居然记得带儿童专用的创可贴),轻轻贴在她的膝盖上,还对着伤口吹了吹:“念念最勇敢了,吹吹就不疼了。”
念念真的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相处久了,我发现张磊是个很细心的人。他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一起吃饭都会提前跟服务员说;他知道我胃不好,会提醒我按时吃饭,别吃太凉的东西;他看到我手机壳旧了,会默默买一个新的送给我,款式还是我喜欢的简约风格。
我也慢慢对他敞开心扉,跟他说起我和前夫的事情,说起我因为那道疤痕而产生的自卑。他听的时候很认真,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在我说完后,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难看。这是你作为妈妈的勋章,是你为了孩子付出的证明,应该被珍惜,而不是被嫌弃。”
他还跟我说起了他和陈瑶的故事。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奋斗了几年,买了房,准备要个孩子。陈瑶怀孕后,反应很强烈,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掉了不少。好不容易熬到预产期,却在生产时突发大出血,医生说出血点太多,止不住,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她走的时候,孩子还没来得及抱一抱。” 张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愧疚,“我总觉得是我没照顾好她,如果我当初多关心关心她的身体,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我安慰他,“陈瑶如果知道你这么惦记她,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他点点头:“这两年,我一直走不出来,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我妈总劝我再找一个,可我觉得,再也没人能像她那样对我好了。直到遇见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第一次见你,看到你胸口的疤,我就想起了陈瑶。后来相处下来,我发现你和她一样,都是很善良、很坚强的女人。你带着念念不容易,却从来没抱怨过,总是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对工作也很认真。我觉得,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我心里有点乱,既感动,又有点犹豫。我怕自己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也怕念念不能接受一个新的爸爸,更怕重蹈覆辙。
张磊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他说:“我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相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我是真心想和你、和念念好好过日子。我会把念念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接下来的日子,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照顾我们娘俩,没有因为表白而变得刻意,也没有给我任何压力。
有一次,我轮值夜班,早上下班回家,看到张磊在我家门口等着,手里提着早餐和新鲜的蔬菜。“我早上路过菜市场,就买了点你爱吃的菜,想着你下班回来肯定累了,不用再去买菜做饭。” 他说,“念念我已经送去幼儿园了,我早上给她梳了辫子,她还挺开心的。”
我打开门,让他进来。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又去厨房帮我把蔬菜洗干净,切好,分类装在盘子里。“你先吃早餐,然后好好睡一觉,中午起来直接炒菜就行。”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没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却用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小事,温暖着我和念念的生活。
我开始试着放下心里的顾虑,慢慢接受他。我会主动给他发消息,问他下班了吗,吃饭了吗;我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做点夜宵送过去;我会带着念念去他家里做客,帮他收拾一下屋子,把陈瑶的东西整理好,放进柜子里。
张磊看到后,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我收拾完后,轻轻抱了抱我:“谢谢你,林晓。你让我觉得,这个家又有了烟火气。”
有一天,我们带着念念去海边玩。念念在沙滩上跑着追海浪,笑得很开心。我和张磊坐在沙滩上,看着她的背影。
“你看,念念多开心。” 我说。
“嗯。” 张磊点点头,转头看着我,“林晓,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唐突,” 他说,“但我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会努力工作,让你和念念过上好日子。我会把念念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保护她,疼爱她。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不会让你因为那道疤而自卑。在我心里,你是最勇敢、最美丽的女人。”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念念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妈妈,张叔叔在说什么呀?”
我抱起念念,看着张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卑,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因为幸福。
“好。” 我点点头,“我们结婚。”
张磊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伸手抱住我和念念,紧紧的。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们小区附近的酒店,请了双方的亲戚和几个好朋友。我没有穿华丽的婚纱,就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领口是正常的高度,没有刻意遮掩那道疤。
敬酒的时候,张磊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林晓,谢谢你愿意嫁给张磊。瑶瑶走后,他一直闷闷不乐,我看着都心疼。现在看到他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你是个好姑娘,以后好好过日子,妈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我点点头,说了声 “谢谢妈”。
张磊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头在我耳边说:“你的疤很好看,真的。”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曾经,我因为这道疤而自卑,因为这道疤而被人嫌弃,可现在,有人把它当成宝贝,当成我勇敢的证明。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张磊果然说到做到,他对念念很好,每天下班回来都会陪念念玩,给她讲故事,辅导她画画。念念也越来越依赖他,一口一个 “爸爸” 叫得很亲切。
有一次,念念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吵架,小朋友说她没有爸爸,念念急得哭了,大声说:“我有爸爸!我爸爸是张磊!他对我可好了!”
张磊去接念念的时候,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那天晚上,他抱着念念,跟她说:“念念,以后谁再敢说你没有爸爸,你就告诉他们,爸爸永远在你身边,会一直保护你。”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满是欣慰。我曾经以为,离婚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我和念念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真心对我好的人了,可张磊的出现,让我的生活重新有了阳光。
他会在我累的时候,主动承担家务;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会在我因为工作上的事烦心的时候,耐心地听我倾诉,给我出主意。
有一次,我因为一点小事跟他闹别扭,冷战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早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婆,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我会心疼的。”
看着那张纸条,我忍不住笑了。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只是拉不下脸来跟他道歉。他主动低头,让我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了很久。我跟他说,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就是凑活过日子,可跟他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原来好的婚姻是互相包容,互相理解,互相珍惜。
他抱着我,轻声说:“我也是。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是你和念念,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林晓,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现在,我已经不再在意胸口那道疤了。有时候穿裙子,领口低一点,露出那道疤,我也不会觉得自卑。因为我知道,爱我的人,不会在意这道疤,反而会因为这道疤,更心疼我,更珍惜我。
念念有时候会指着我的疤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我会笑着告诉她:“这是妈妈生你的时候留下的印记呀。因为有了你,妈妈才会有这道印记,它是妈妈和念念之间的小秘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我的疤:“妈妈,我爱你。”
我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妈也爱你。”
张磊会在旁边看着我们,笑着说:“这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印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念慢慢长大,我和张磊的感情也越来越深。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相亲那天,张磊没有因为那道疤而哭,如果我们没有继续联系,现在的我,可能还在过着孤单的生活,带着念念小心翼翼地前行。
原来,缘分真的很奇妙。它可能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可能会因为一道疤,一次哭泣,就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很庆幸,当初没有因为张磊的哭泣而转身离开;我很庆幸,我鼓起勇气,接受了他的感情;我很庆幸,我遇到了一个懂得珍惜我、疼爱我和念念的人。
现在的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幸福。早上醒来,身边有爱人,身边有女儿,厨房里飘着早餐的香味,这样的生活,就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
我知道,生活不会一直一帆风顺,未来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有张磊,有念念,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会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
那道曾经让我自卑的疤痕,现在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它见证了我作为母亲的勇敢,也见证了我和张磊之间的缘分。它提醒着我,要珍惜眼前的幸福,要好好爱身边的人。
有时候,我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胸口那道疤,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当初那个勇敢的自己,感激张磊的出现,感激生活给了我一次重新幸福的机会。
我想告诉所有和我有过类似经历的女人,不要因为过去的伤害而自卑,不要因为身上的瑕疵而否定自己。每个人都值得被爱,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也许你的幸福,正在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你走来。
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因为一道疤痕,遇到一个愿意用一生来爱我和我女儿的人。所以,请相信,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心怀希望,幸福就一定会降临在你身边。
生活就是这样,它可能会给你关上一扇门,但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而窗外的风景,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美好。
我和张磊、念念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会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把这个小家经营得越来越温暖。我相信,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充满阳光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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