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辽东的荒原上呼啸了整整三日。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雪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天是地,只有被冻硬的枯草秆子,偶尔从雪层里探出半截,在狂风里抖得像个筛糠的老人。
营州城外十里,淤泥河的冰面早已被大雪覆盖,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坦的冰面之下,竟是暗流涌动的烂泥塘。当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不知多少隋兵陷死在这淤泥河里,尸骨至今都没能浮出水面,只留下“淤泥河,埋忠骨,十人过,九人无”的谶语,在辽东百姓口中代代流传。
此刻,大唐朝的天子李世民,正率领着五百玄甲铁骑,被困在淤泥河中央的一块孤洲之上。
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刚一冒头,就被寒风撕碎。玄甲军的将士们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甲胄上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甲,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可他们的脊梁骨,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河岸——那里,正有上万高句丽的兵马,将河岸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高句丽主将,正是盖苏文的二弟盖苏虎。此人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手中一杆狼牙棒足有百斤重,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望着孤洲上的李世民,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李世民!你也有今日!当年你率大军逼我高句丽称臣纳贡,今日我便要你葬身这淤泥河,为我高句丽的亡魂偿命!”
孤洲之上,李世民身披龙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披风的边角早已被寒风撕裂,猎猎作响。他眉头紧锁,望着四周白茫茫的冰面,又看了看身后脸色凝重的将士,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懊悔。
方才,他不听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劝阻,执意要亲自率领轻骑追击盖苏文的残部。盖苏文这厮狡猾如狐,一路佯装败退,将他引到了这淤泥河前。眼看就要追上,盖苏文却突然调转马头,消失在河岸的密林之中,紧接着,盖苏虎就率领着伏兵杀出,将玄甲军逼到了这冰面之上。
更要命的是,这冰面根本经不起战马踩踏。前锋的数十名骑兵刚一踏上冰面,就听“咔嚓”一声脆响,冰面轰然碎裂,战马嘶鸣着坠入冰冷的淤泥之中,眨眼间就被烂泥吞没,只留下一串串绝望的气泡,在冰窟窿里翻腾几下,便没了踪影。
![]()
剩下的人慌忙勒住缰绳,这才勉强退到了这块不知为何没有塌陷的孤洲之上。可这孤洲不过方圆数丈,五百玄甲铁骑挤在这里,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突围了。
“陛下!末将愿率死士,杀开一条血路!”尉迟恭手提铁鞭,声如洪钟。他的脸上溅满了雪花,胡须上挂着冰碴,一双虎目里满是血丝。方才突围之时,他已经斩杀了数十名高句丽兵将,铁鞭上的血迹早已冻成了黑褐色。
李世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敬德,不必冲动。这淤泥河四面皆是陷阱,贸然突围,不过是白白送死。”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那里,雪雾弥漫,根本看不到援军的影子。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陷入了绝境。想当年,他在虎牢关前,以三千玄甲军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在玄武门之变,运筹帷幄,定夺乾坤;登基之后,更是开创贞观盛世,四海升平,八方来朝。可谁能想到,一世英名,竟要断送在这辽东的淤泥河?
“李世民!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盖苏虎的喊声再次传来,带着浓浓的戏谑,“我家大王说了,只要你肯割让辽东三州,再向我高句丽称臣,便饶你一条狗命!”
玄甲军的将士们闻言,顿时怒目圆睁,纷纷怒吼:“休得侮辱陛下!”“狗贼!有本事就来战!”
盖苏虎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狼牙棒:“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河岸上的高句丽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箭尖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遮天蔽日的乌鸦,朝着孤洲之上射来。
“护驾!”尉迟恭大吼一声,举起铁鞭,奋力格挡飞来的箭矢。其他将士也纷纷举起盾牌,结成一道盾墙,将李世民护在中央。
“噗嗤!噗嗤!”箭矢不断射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有几支漏网之鱼,射中了将士们的甲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可这毕竟是杯水车薪,高句丽的弓箭手足有数千人,箭雨一波接着一波,根本没有停歇的时候。
很快,就有将士中箭倒地。鲜血从伤口处涌出,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痂。他们躺在雪地里,嘴里喘着粗气,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河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如刀绞。他闭上双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闪过晋阳起兵时的意气风发,闪过渭水之盟时的忍辱负重,闪过朝堂之上的君臣同心,闪过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大唐,他的百姓,还在等着他回去。
“苍天若有眼,何不助我大唐一臂之力?”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的雪雾之中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是惊雷滚过雪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盖苏虎皱起眉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什么人?”
雪雾之中,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破了层层雪幕,疾驰而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披一身白袍,胯下一匹白马,手中一杆方天画戟,在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朵盛开的雪莲,又似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他的速度极快,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雪沫,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雪尘。
“是他!”孤洲之上,有眼尖的将士失声喊道。
李世民睁开双眼,循着声音望去。当他看到那道白袍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出征之前,程咬金曾向他举荐过,说此人是龙门县的一介布衣,名叫薛礼,字仁贵,有万夫不当之勇。当时他只当是程咬金夸大其词,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今日竟是此人,在这危急关头,孤身赶来。
![]()
白袍,白马,方天画戟。
这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赵云赵子龙。
盖苏虎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孤身闯阵?找死!”他随即喝道,“弓箭手!给我射!”
弓箭手们再次张弓搭箭,箭雨朝着那道白袍身影射去。
可那年轻人却丝毫不惧。他双腿夹紧马腹,手中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箭矢射在戟杆上,纷纷被弹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好身手!”李世民忍不住赞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眨眼之间,那年轻人就冲到了河岸边上。盖苏虎见状,手提狼牙棒,亲自拍马迎了上去:“小子,拿命来!”
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薛仁贵的头顶砸去。这一棒力道十足,若是被砸中,就算是铜头铁臂,也要脑浆迸裂。
薛仁贵却面不改色。他手腕一转,方天画戟顺势向上一挑,精准地挑中了狼牙棒的棍身。
“铛!”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四野。盖苏虎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狼牙棒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手中的狼牙棒险些脱手飞出。他连人带马,向后退了足足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到底是谁?”盖苏虎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都有些颤抖。
薛仁贵勒住马缰,白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他目光如炬,扫过河岸上的高句丽兵马,朗声道:“大唐龙门薛礼!奉旨征东!尔等蛮夷,竟敢冒犯我大唐天子,今日定叫尔等有来无回!”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穿透了呼啸的寒风,传遍了整个河岸。
高句丽的兵马闻言,不由得一阵骚动。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白袍小将,竟然有如此神威。
盖苏虎又惊又怒,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兄弟们!这小子只有一个人!一起上!杀了他,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数百名高句丽骑兵就挥舞着刀枪,朝着薛仁贵冲杀过来。马蹄声震天动地,雪地里扬起漫天的雪雾。
薛仁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他双腿一夹,白马如同离弦之箭,迎着敌军冲了上去。
方天画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只见他抬手一戟,挑飞了一名骑兵的头盔;反手一戟,刺穿了另一名骑兵的胸膛;横扫一戟,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得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狠辣,招招致命。白袍之上,很快就溅满了鲜血,可在白雪的映衬下,那红色却显得格外耀眼,宛如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这哪里是一个人在战斗?这分明是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
河岸上的高句丽兵将,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再也不敢上前,纷纷向后退去,脸上满是恐惧。
盖苏虎见势不妙,心中暗道不好。他知道,今日遇到了硬茬子,若是再不撤退,恐怕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要逃跑。
“想走?晚了!”
薛仁贵冷哼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盖苏虎追去。
盖苏虎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气袭来,他慌忙回头,只见方天画戟的戟尖,已经离他的后心只有寸许之遥。他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方天画戟精准地刺穿了盖苏虎的后心。薛仁贵手腕一拧,猛地将戟尖拔出。盖苏虎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摔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主将一死,高句丽的兵马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他们再也无心恋战,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密林深处逃去。
薛仁贵勒住马缰,望着四散奔逃的敌军,并没有去追。他调转马头,望向淤泥河中央的孤洲,高声喊道:“陛下莫慌!末将薛礼,前来救驾!”
![]()
李世民站在孤洲之上,看着河岸上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本事。他看着薛仁贵那挺拔的身影,突然想起了出征之前,袁天罡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白虎星降世,护我大唐万里江山,遇困则出,逢危则救。”
白虎星?
李世民心中一动,难不成,这薛仁贵,就是那白虎星转世?
就在这时,薛仁贵已经翻身下马。他看了看眼前的淤泥河,眉头微皱。这冰面脆弱不堪,战马根本无法通过。他略一思索,随即从背上取下一条绳索,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则用力甩向孤洲。
绳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尉迟恭的脚下。
尉迟恭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绳索,大声喊道:“陛下!快!”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双腿蹬地,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朝着孤洲的方向跃去。他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展翅的白鹤。
眨眼之间,他就落在了孤洲之上。
他单膝跪地,朝着李世民拱手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薛礼,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李世民连忙上前,一把扶起他,眼中满是激动:“薛爱卿快快请起!今日若非爱卿,朕危矣!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他看着薛仁贵身上的血迹,又看了看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一生,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可像薛仁贵这样,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和武艺的,却是绝无仅有。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薛仁贵沉声道,“末将已经探查过,这孤洲东侧,有一处冰面较为厚实,可以勉强过人。末将愿为陛下开路!”
李世民点了点头:“好!一切听从薛爱卿安排!”
薛仁贵起身,手提方天画戟,率先朝着东侧走去。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冰面的厚度。玄甲军的将士们紧随其后,李世民则被尉迟恭和薛仁贵护在中央。
雪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吼。可此刻,孤洲之上的将士们,心中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他们看着前方那道白袍身影,只觉得那身影无比高大,仿佛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护着他们,护着大唐的天子。
走到冰面边缘时,薛仁贵突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身后的将士,朗声道:“将士们!我们是大唐的玄甲军!是天子的亲军!今日,我们虽身陷险境,可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闯不过的难关!随我杀出去!”
“杀出去!杀出去!”
玄甲军的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响彻云霄,压过了呼啸的寒风。
薛仁贵不再犹豫,他手提方天画戟,率先踏上了东侧的冰面。冰面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可他却面不改色,稳步向前走去。
尉迟恭和其他将士们紧随其后,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幸运的是,这处冰面果然如薛仁贵所说,较为厚实。虽然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塌陷。
很快,他们就踏上了河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只见烟尘滚滚,一面写着“李”字的大旗,在雪雾之中若隐若现。
“是援军!是援军来了!”将士们兴奋地大喊起来。
李世民抬头望去,只见程咬金和秦琼率领着数万大军,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他们的脸上满是焦急,显然是得知了天子被困的消息,连夜赶来的。
程咬金一见到李世民,连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
秦琼也跟着跪倒在地:“臣罪该万死!”
李世民哈哈大笑,上前扶起二人:“程爱卿,秦爱卿,快快请起!朕无碍!多亏了薛爱卿,朕才能化险为夷啊!”
程咬金和秦琼闻言,不由得看向站在一旁的薛仁贵。当他们看到薛仁贵身上的白袍和手中的方天画戟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程咬金更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老程果然没有看错人!”
薛仁贵连忙拱手行礼:“末将不敢当!”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欣慰。他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又望了望身边的一众将士,突然豪情万丈。他朗声道:“传朕旨意!薛礼救驾有功,封为游击将军,随军听用!今日之事,朕永生不忘!待朕平定辽东,定当与诸位爱卿,同饮庆功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在辽东的荒原上久久回荡。
薛仁贵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周围将士们敬佩的目光,心中热血沸腾。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高句丽王城,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他的使命,是护佑大唐万里江山,平定四方蛮夷,让大唐的威名,传遍天下!
而此刻,李世民看着薛仁贵的背影,心中再次想起了袁天罡的那句话。他微微颔首,心中暗道:白虎星现世,大唐之幸,天下之幸啊!
雪依旧在下,可阳光,却已经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远处的山峦,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壮丽。而那道白袍身影,也永远地刻在了李世民的心中,刻在了大唐的史册之上。
自此,薛仁贵白袍救驾的故事,便在军中流传开来。而淤泥河这一战,也成为了薛仁贵征东路上,最为传奇的一战。它不仅救了大唐天子的性命,更让白虎星薛仁贵的威名,响彻了整个辽东大地!
这一战,让高句丽的兵马闻风丧胆;这一战,让大唐的将士士气如虹;这一战,更让李世民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之大,卧虎藏龙,真正的英雄,往往藏于市井之间。而薛仁贵,就是上天赐予大唐的,最珍贵的礼物!
风停了,雪住了。一轮红日,缓缓地从东方升起,照亮了大唐的万里江山,也照亮了薛仁贵未来的征途。淤泥河的冰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融化。而那些埋在淤泥里的忠骨,仿佛也在这一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知道,大唐有这样的英雄,何愁不能平定天下,何愁不能万古长青!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