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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留学八年不归,我假装病危骗他回国,他进门就问:遗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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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那头的雪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暖气片烧得不怎么热乎,边角都起了锈。

我把手贴上去,只有一点温吞的暖意。

跟人心似的。

电视里正放着春节特别节目,吵吵闹嚷嚷的,全是笑声。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觉得那笑声都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我耳朵里。

桌上的年夜饭,四个菜,是我中午去楼下馆子打包的。

一个红烧鱼,一个四喜丸子,一个白灼生菜,还有一个全家福。

名字都吉利。

可这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夹了一筷子鱼,刺多,吃着费劲。

就跟我这日子一样,看着还行,过起来,扎得慌。

老伴程疏雨走了快十年了。

儿子时斯年出国八年了。

这个家,早就空了。

我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

一声一声,都像踩在我心上。

我起身,走到阳台。

窗户玻璃上哈出了一层白雾。

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个叉。

没意思。

阳台角落里,摆着一盆君子兰。

叶子肥厚,油绿油绿的,中间抽出了一根花葶,顶着个橘红色的花苞。

眼瞅着就要开了。

这是疏雨生前最喜欢的一盆花。

她总说,君子兰有君子之风,养好了,能传家。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养着它。

浇水,施肥,擦叶子,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有时候看着这花,就好像她还在。

她会一边擦着叶片,一边念叨我。

“老时,你这脾气得改改,对孩子多点耐心。”

“斯年聪明,就是有点独,你当爸的要多引导。”

我对着君-子兰叹了口气。

“疏雨啊,我没引导好。”

“咱们的儿子,好像把我这个爹给忘了。”

八年了。

时斯年刚出去那会儿,还挺勤快。

一个礼拜一通视频电话,说说那边的天气,学校的趣事。

我跟疏雨就守在电脑跟前,听着他说那些新鲜事,比看春晚还高兴。

后来,疏雨病了。

视频电话变成了一个月一次。

他说学业忙,要写论文,要做实验。

我信了。

我说:“忙点好,年轻人就该忙事业。”

疏雨躺在病床上,想儿子。

她跟我说:“老时,让斯年回来一趟吧,妈想他了。”

我给斯年打电话。

电话那头,他说机票贵,而且马上要期末考了,走不开。

“爸,等我放暑假,放暑假我一定回。”

疏-雨没等到那个暑假。

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知道,她在等。

从那以后,斯年就更忙了。

毕业了,要找工作。

找到工作了,说项目紧,要加班。

在国外买了房,要还贷款。

电话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

到最后,就只剩下逢年过节一条干巴巴的微信消息。

“爸,新年快乐,注意身体。”

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了。

我给他打过去,十次有八次没人接。

过半天,回一条消息。

“爸,刚才在开会,有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

无非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一个大老爷们,黏黏糊糊的,不像样。

我只能回:“没事,就是问问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不大,碎碎的,像撒盐。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

“咻——”地一声窜上天,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

真好看。

我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斯年”那个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上面悬着,按不下去。

邻居老闻头上来敲门。

“老时,在家没?下棋去啊!”

老闻是我几十年的老邻居,在一个学校教书的同事,他教数学,我教语文。

我打开门。

“不了,外面下雪了,懒得动。”

老闻探头进来,看见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哟,一个人过年啊?斯年今年又不回?”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种事,街坊邻居都知道,藏不住。

老闻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

“你也想开点,儿大不由爹,都这样。”

“我家那小子也一样,在上海安了家,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楼下那只老猫呢。”

我勉强笑了笑。

“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我就是看你家灯亮着,问一声。”

“你啊,别总一个人闷着,有空多下楼走走。”

老闻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

指望不上。

是啊,指望不上。

可那是我儿子啊。

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我这辈子所有的指望,都在他身上。

现在,这个指望,没了。

我慢慢走回阳台,看着那盆君子兰。

花苞顶端,已经裂开了一丝缝,透出里面的橘红色。

疏雨,你说错了。

君子兰传不了家。

人心要是变了,什么都传不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

电话那头的世界,应该也是冬天吧。

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我拿起手机,手不抖了。

我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一次,我没给他挂断的机会。

02 一个蓄谋已久的谎言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派对上。

有音乐,有笑闹声,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喂?爸?”

时斯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

“是我,斯年。”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事吗?我这边正忙着呢。”他那边似乎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我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

他现在是精英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我给他买糖葫芦的小男孩了。

我清了清嗓子,酝酿好的情绪涌了上来。

“斯年……爸……爸可能不太行了。”

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带着喘。

我这辈子没撒过什么谎。

尤其没对儿子撒过谎。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脸上都臊得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嘈杂的背景音好像也远了。

我能听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太行了?”

“医生……医生说是癌,晚期。”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咯噔”一下。

太恶毒了。

我竟然用这种话来诅咒自己。

“哪个医院?医生怎么说的?检查报告呢?”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没有惊慌,没有担忧。

只有盘问。

我心里那点愧疚,一下子就淡了。

“就在市医院……报告……报告我没细看,看不懂。”

“你把报告拍照片发给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这手抖得厉害,拍不了。”

我又开始喘。

演戏要演全套。

我一个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师,最懂的就是起承转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甚至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个听不懂的外国名字。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

我知道,他在算计这趟回国的成本。

时间成本,金钱成本,还有他那些永远都忙不完的工作。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爸,你先别急,我让国内的朋友帮你联系一下专家。”

他终于开口了。

“找什么专家……来不及了……”

我加重了喘息声,还配合着咳嗽了几声。

“医生说……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我想……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我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该铺垫的都铺垫了。

该表达的也表达了。

就像写作文一样,论据都给足了,就看他这个读者,愿不愿意给出我想要的那个论点了。

“我知道了。”

他冷冰冰地回了三个字。

“我尽快安排一下,买机票。”

“嗯。”我应了一声。

“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好。”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他要回来了。

用一个谎言换回来的。

可他那冷漠的反应,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来回地割。

我这是图什么呢?

图他回来,看我这个孤老头子最后一眼?

还是图他能跪在我的“病床”前,流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不知道。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得像一棵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树。

不远处明明有一片海市蜃楼,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还是想拼尽全力朝那个方向爬过去。

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也比在原地等死强。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为我的“病危”做准备。

我先是去社区医院,找了相熟的王医生。

我说我最近总是胸闷气短,吃不下饭。

王医生给我听了听,量了量血压,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有点高血压,加上心情郁结。

“时老师,您得放宽心啊。”

我苦笑着点点头。

我从医院出来,故意没回家,绕着小区走了好几圈。

碰到熟人,我就捂着胸口,走得慢一点,脸色再装得难看一点。

“哟,时老师,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了,胸口有点闷。”

一来二去,我“身体不好”的消息,就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我还特意给老闻打了个电话。

“老闻啊,我可能……得去住几天院了。”

“怎么了你这是?”老闻在电话那头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让观察观察。”

我没说得太严重。

我怕老闻真跑去大医院找我,那不就穿帮了。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地拖了,桌子擦了,窗户也擦得锃亮。

我不想让儿子回来,看到一个邋遢潦倒的家。

哪怕是演戏,我也想演得体面一点。

我甚至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

理发的小伙子问我:“大爷,要不要染个黑的?显得精神。”

我摆摆手。

“不用了,白的就挺好。”

我就是要让他看看,他的爹,已经老成什么样了。

一个星期后,时斯年发来微信。

一张机票的截图。

后天下午到。

我看着那张截图,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究还是要回来了。

我这个谎,没白撒。

我回复他:“好,爸等你。”

然后,我删掉了那条微信。

我怕自己再看,会心软。

03 他回来了

我去机场接他了。

我特意穿了一件旧的中山装,颜色都洗得发白了。

还戴了顶灰色的旧帽子,把花白的头发都遮住。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又老又憔悴。

我很满意这个效果。

我在国际到达的出口,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重逢的喜悦。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搀扶着老人的中年子女。

只有我,孤零零地站着。

像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

终于,我看见他了。

他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从人群里走出来。

个子比走的时候更高了,肩膀也宽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高领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精英范儿。

跟我身边这些风尘仆仆的旅客,格格不入。

他也在看我。

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爸。”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点点头,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回来了。”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

“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

而是嫌弃我的穿着。

我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天冷,就随便穿了件旧衣服。”我低声说。

“走吧。”

他没再说什么,推着行李箱就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像个跟班。

他的步子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我们俩一前一后,隔着差不多两三米的距离。

中间像是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坐上出租车,他报了家里的地址。

然后,他就开始看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处理着各种邮件和消息。

车里很安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

大概是觉得我们这对父子,有点奇怪。

我几次想开口,问问他工作顺不顺心,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我一开口,就露馅了。

我怕我那关切的语气,跟我“病危”的人设不符。

也怕他那冷漠的回答,会让我彻底崩溃。

算了。

不问了。

就这么沉默着吧。

回到家,我打开门。

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混着阳台上君子兰淡淡的花香。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时斯年跟在我身后走进来。

他把行李箱立在门口,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目光从客厅的沙发,扫到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我亡妻程疏雨的黑白遗像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还是老样子。”他淡淡地说。

“嗯,没什么变化。”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吧,坐了那么久的飞机。”

他接过去,没喝,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那个沙发,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总是在上面打滚,看动画片。

现在,他坐在那里,身体挺得笔直,像是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

“爸,我们谈谈吧。”

他终于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我。

“谈什么?”我心里一紧。

“你的病。”

他说。

“医生到底怎么说?具体的,我想知道所有细节。”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

“就是……就是癌细胞扩散了,没什么好办法了。”

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有气无力地回答。

“哪个科室的哪个医生?住院手续呢?病历本呢?”

他追问得更紧了。

“我……我都放在医院了,没拿回来。”

我开始冒冷汗。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仔细。

我以为,他至少会先表露出一丝关心。

“你明天带我过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明天约了医生复查……”我慌忙找借口。

“正好,我跟你一起去。”

他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是怀疑吗?

我不敢想。

“斯年,你刚回来,先休息休息,这事先不急。”

我试图转移话题。

“我给你收拾了房间,还是你以前那间。”

“我不累。”

他打断我。

“爸,我这次回来,时间很紧。”

“公司那边请假不容易,我最多只能待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我费尽心机,撒下弥天大谎,把他从八千多公里外骗回来。

他就只给我一个星期。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他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

我看见他看了一眼那盆君子兰。

那花苞,已经开了一半,像一只橘红色的小喇叭。

“这花还养着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你妈留下的。”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比如,怀念一下他的母亲。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在油绿的叶片上弹了弹。

像是弹掉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屋里逡巡。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家。

倒像是一个房产中介,在估量一套二手房的价值。

他走到我书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瞅了一眼。

最后,他站定在客厅中央。

“爸,这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他终于问出了口。

04 摊牌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墙上挂钟的“咔哒”声,变得异常清晰。

一声,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他。

看着我这个八年未见的儿子。

他站在客厅的中央,背对着窗外的光,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但他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

“这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编了一个关于死亡的谎言。

我以为能换来一点温情,哪怕是假的。

我以为他会问我的病情,会陪我去医院,会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说他这些年的生活。

我设想过无数个重逢的场景。

有温馨的,有感伤的,甚至有争吵的。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

他回来了。

他越过了八年的光阴,越过了八千多公里的距离。

他站在我面前。

关心的不是我的生死。

而是这套房子的价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见我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一步。

“爸,我查过了。”

“我们这个地段的房子,一平米差不多要五万了。”

“我们家这套,九十平,怎么也得四百五十万。”

“再加上你这些年的积蓄,还有我妈留下的那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应该……有个五百万左右吧?”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这不是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那个会在我下班回家时,扑上来抱住我大腿的小男孩。

那个会把考了满分的卷子,小心翼翼藏在书包里,等我回家给他签名的少年。

他去哪儿了?

是被谁偷走了吗?

“爸,你怎么不说话?”

他微微皱起了眉,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不解。

“你把我叫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事?”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遗产啊。”

他吐出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说你不行了吗?”

“那这些东西,总得有个安排吧?”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这些,难道不都是留给我的吗?”

“我这次回来时间紧,我们得尽快把手续办了。”

“过户,公证,这些都很麻烦的。”

“你把房产证,银行卡,都拿出来,我们明天就去办。”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欺欺人。

在这一刻,被他这几句冷冰冰的话,砸得粉碎。

我原本以为,我只是有点孤独。

我只是想儿子了。

我只是想用一个谎言,把他骗回来,看看他,就满足了。

现在我才知道。

我不是孤独。

我是愚蠢。

我养了一个怪物。

一个只认钱,不认爹的怪物。

我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身体里那股伪装出来的虚弱,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

我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他。

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孩子了。

他是一个成年人。

一个被欲望和金钱腐蚀了内心的,陌生的成年人。

我的骗局,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不该骗他我病了。

我应该骗他,我中了一个亿的彩票。

或许那样,他还能对我笑一笑。

“斯年。”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稳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说的对。”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想通了”。

“是该有个安排了。”

我接着说。

“你放心,爸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丝喜悦,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房产证,银行卡,都在我书房的抽屉里锁着。”

“明天,我们就去办。”

“好。”他立刻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爸,你放心,等你走了,我会给你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墓地我也看好了,就在西山那边,环境好。”

他开始规划我的身后事了。

规划得那么周到,那么体贴。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是啊。

我这出戏,该收场了。

只是这结局,得由我这个编剧,亲自来写。

“不急。”

我说。

“斯年,你刚回来,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倒倒时差。”

“这些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我的提议也很合理。

“行。”

他点点头,终于露出了八年来的第一个笑脸。

“爸,那你也早点休息。”

“别太累了。”

他转身,推着他的行李箱,走进了他那间,已经八年没住过的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

然后,是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我慢慢地走回沙发,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里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我拿起茶几上那杯他没有喝过的水。

水已经凉了。

我一饮而尽。

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也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温情。

05 一场无声的准备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园晨练。

我坐在书桌前,拉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没有房产证,也没有银行卡。

只有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日记本。

还有一沓泛黄的信纸。

我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是我在送时斯年去机场那天写的。

“斯年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一下子就空了。疏雨,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里面记录了这八年来,我生活的点点滴滴。

今天天气很好,君子兰的叶子又长了一片。

老闻又拉我下棋,我输了。

过年了,给斯年打了电话,他在跟朋友聚会,没说几句就挂了。

还有每一笔给斯年汇款的记录。

学费,生活费,他要买车,他要买房付首付。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金额,日期,还有当时银行的汇款凭证,都用胶水小心地贴在旁边。

这八年,我几乎掏空了我和他妈一辈子的积蓄。

我对自己抠抠搜搜,一件衣服穿十年。

对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以为,这是我当父亲的责任。

我以为,我的付出,他都懂。

现在看来,他什么都不懂。

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在乎。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和我那份早就立好的遗嘱放在一起。

那份遗嘱,是很久以前写的了。

内容很简单。

我死后,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这套房子,我所有的银行存款,理财产品,都由我的儿子,时斯年,一人继承。

我当时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拿出笔,找出涂改液。

但我停住了。

涂改过的遗嘱,没有法律效力。

我需要一份新的。

一份干干净净的,能让他彻底死心的遗嘱。

时斯年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两根刚炸好的油条。

“爸,起这么早?”

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头发有点乱,但精神很好。

“嗯,睡不着。”

我把早餐端上桌。

“快吃吧,吃完了我们好出门。”

“去哪儿?”他一边喝粥,一边问。

“先去银行,再去房管局,再去公证处。”

我平静地说。

他眼睛一亮,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好。”

吃完饭,我们一起出了门。

走在路上,他破天荒地,伸手扶了我一下。

“爸,你慢点。”

他的手,温暖,有力。

可我只觉得一阵恶寒。

这只手,昨天还在计算我的遗产。

今天,就来假惺惺地搀扶我了。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体贴的样子。

“行,那你走前面。”

我们先去了银行。

我把我名下所有的定期存款,都转成了活期。

又把所有的理财产品,都赎回了。

银行的客户经理一脸惊讶。

“时老师,这些理财产品还没到期,现在赎回,利息损失很大的。”

“没关系。”我说。

时斯年就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一长串数字,眼神里闪着光。

从银行出来,我手里多了一张几百万余额的银行卡。

“爸,这卡……”时斯年看着我手里的卡,欲言又止。

“先放我这儿。”

我把卡揣进内兜。

“我们去下一站。”

下一站,是公证处。

我提前预约了。

公证员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很干练。

“时先生,您要办理的是财产赠与公证吗?”

我点点头。

时斯年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里。

“爸,办这个干什么?你直接立遗嘱不就行了?”

“立遗嘱麻烦,万一以后有人跳出来争,说不清楚。”

我看着他说。

“赠与公证,白纸黑字,最清楚。”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也行。”

公证员拿出格式化的文件。

“受赠人姓名,身份证号码。”

“时斯年。”我报出了他的名字和一串我记得滚瓜烂熟的数字。

时斯年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公证员核对了一下,点点头。

“赠与财产清单。”

“位于XX路XX小区XX号楼XX单元XX室的房产一套。”

“以及我名下银行卡(卡号XXXXXXXX)内的全部存款。”

我一条一条地说。

时斯年站在旁边,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公证员快速地记录着。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剧。

最后,签字,按手印。

我看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公证书,心里一片平静。

“好了,斯年。”

我把公证书递给他。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他接过那几张纸,像是接过了全世界。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得那么认真。

看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爸,谢谢你。”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跟我说谢谢。

为了这几百万的财产。

“走吧。”

我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去办。”

“还有事?”他有些意外。

“嗯,最后一件事。”

我带着他,走出了公证处。

我们没有去房管局。

我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市慈善总会。”

时斯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爸,去那儿干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去了,你就知道了。”

06 最后的遗产

市慈善总会的办公室,很安静。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李的主任,五十多岁,很和气。

他显然是提前接到了我的电话。

“时老师,您来了。”

他站起身,跟我握了握手。

时斯年跟在我身后,一脸的困惑和警惕。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我。

我没理他。

我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了一沓文件。

“李主任,这是我准备好的东西。”

我把文件递过去。

李主任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

时斯年伸着脖子,想看清那是什么。

“这是……”李主任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时老师,您确定吗?”

“我确定。”我点点头。

“爸!”时斯年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抢过那些文件。

当他看清文件标题上的那几个字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遗体捐赠志愿书?”

“财产捐赠协议?”

他拿着那几张纸,手都在抖。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空气。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死后,我的遗体,将无偿捐献给市医科大学,用于医学研究。”

“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那套房子,我所有的存款,在我死后,将全部捐给市慈善总会,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和我一样,贫困但品学兼优的语文老师家庭的孩子。”

时斯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那你刚刚在公证处签的那个……”

“哦,那个啊。”

我笑了笑。

“那份赠与公证,要在我死后才生效。”

“而这份捐赠协议,同样也是在我死后生效。”

“按照法律规定,如果一个人同时立下内容相抵触的遗嘱和遗赠扶养协议,以最后一份为准。”

“我刚刚咨询过律师了,这份有慈善总会盖章的捐赠协议,效力最高。”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也就是说,你手里的那份公证书,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不……不可能!”

他咆哮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是啊。”

我坦然地承认。

“我骗你了。”

“就像我骗你说我得了癌症一样。”

“我们父子俩,扯平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手里的那些纸,散落一地。

有那份作废的赠与公证,也有那份决定了我身后一切的捐赠协议。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像是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

我从布袋里,拿出了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

我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吧。”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日记。

他看到了我八年的孤独。

看到了他母亲临终前的思念。

看到了我为他付出的每一笔钱,和他每一次冷漠的回复。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送你出国。”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以为我养的是个儿子。”

“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养的是一笔只会索取,不懂回报的坏账。”

“既然是坏账,那就该及时清盘,止损。”

“时斯年,我为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在这个本子里。”

“我不指望你还了。”

“就当我这辈子,做了一笔失败的投资。”

“从今天起,你我父子,情分已尽。”

“我的生,你不用再管。”

“我的死,也与你无关。”

“我的遗产,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我说完,转身就走。

李主任急忙跟上来。

“时老师,您……”

“李主任,剩下的事,就麻烦您了。”

我对他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我没有回头。

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扭曲的脸。

我回了家。

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推开门,阳光从阳台洒进来,正好照在那盆君子兰上。

花,全开了。

橘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开得那么热烈,那么灿烂。

像是在庆祝我的新生。

我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那些花瓣。

“疏雨,你看到了吗?”

“我没给你丢人。”

晚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时斯年。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一脸的颓败。

他没有了白天的嚣张和冷漠。

“爸……”

他开口,声音嘶哑。

我没让他进门。

“你来干什么?”

“那套房子,那笔钱,我不要了。”

他说。

“我只要你……你还是我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早干什么去了?

“晚了。”

我说。

“时斯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讨价还价的。”

“尤其是人心。”

我准备关门。

他忽然伸手,抵住了门。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机会?”

“我给了你八年。”

我关上了门。

把他的哀求,他的忏悔,都关在了门外。

我回到屋里,把那盆君子兰,搬到了门口。

然后,我再次打开门。

时斯年还站在那里。

我把花盆,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走。”

他愣愣地看着那盆花。

“这盆花,是你妈留下的。”

“也是我留给你的,全部遗产。”

07 没有墓碑的告别

他最终还是把那盆花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他的背,不再像来时那么挺直。

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垮了。

我关上门,这一次,没有再打开。

屋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阳台那个角落,空出了一块。

阳光照进来,落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显得有些刺眼。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我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

是疏雨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比陽光还灿烂。

我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

“疏雨,都结束了。”

我轻声说。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我把照片,和我那本写了八年的日记,一起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我又找出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

厚厚的一沓。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斯年吾儿”。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父,时修远”。

我把它们,也一并放进了铁盒。

我抱着铁盒子,下了楼。

小区里有个焚烧炉,是以前冬天取暖用的,早就废弃了。

我走到炉子前,打开了铁盒。

我一张一张地,把那些信,丢进炉膛。

然后,我划着了一根火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吞噬着那些纸张,吞噬着我那八年无处安放的思念。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照片里的疏雨,在火光里,仿佛对我笑了一下。

日记本也烧着了。

那些关于孤独的,关于期盼的,关于失望的文字,都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我站着,静静地看着。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一阵风吹来,把灰烬吹得漫天飞舞。

像一场黑色的雪。

我为我的过去,为我和疏雨的爱情,为我们那个曾经完整的家,举行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没有墓碑。

也没有观众。

我转身,往家走。

天边,夕阳正缓缓落下。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此以后,我只是时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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