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公元九八六年深秋，山西陈家谷口的沙子让夕阳照得发红，五十八岁的杨业骑在马上，腰间的横刀断了一半，他盯着远处一排排辽军的旗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猎场上的那个少年，那时他还叫刘继业，每次出去打猎总能带回不少猎物，北汉世祖刘崇摸着他满是血泥的皮甲说，这孩子以后准是个敢单打独斗的主儿。
谁也没想到，那个总能全身而退的刘无敌，打了四十二场胜仗，最后还是栽了，栽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刘继业年轻时像一头闻到血味的豹子，十六岁拎刀上战场，三箭射穿辽将的马，二十三岁单枪匹马闯雁门关，硬是把十万辽军逼退三百里，刘崇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你是北汉的天，可这天塌得比谁都快，赵匡胤的铁骑踩碎太原城门那天，刘继元竟叫他出城送死。
那时我就该死在太原城下，杨业站在黄河边，看着水里的影子，笑了笑，降了宋，改了姓，可谁都知道他是降将，雁门关打胜仗那天，满朝都是贺表，夜里还是有人往他家门口扔石头，皇帝赏他宅子，赏他金银，可那眼神，像看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杨业啊杨业，你那个“继”字，终究得断。
陈家谷的败，早有苗头，监军王侁指着地图说，杨将军不是号称无敌吗，怎么一见辽兵就躲，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杨业心里，他想起当年太原城头，刘继元也是这样逼他出战，沙尘卷起来的时候，他带着八百骑兵冲进辽军包围圈，身后的伏兵，明明该在陈家谷口等着。
夜色落下来，杨业的披风全湿了，都是血，他伸手摸到怀里那半块干馕，是百姓走之前塞给他的，远处辽军的号角响了，他忽然懂了，他不是诱饵，是被人扔下的弃子。
陛下叫我护住家国，可家国早就不把我当自己人了，他解开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下去，酒里有铁锈味，三天后，陈家谷口的士兵看见他坐在马上，身子挺得直直的，手里攥着半块硬得硌牙的干馕。
史书上只说杨业绝食而死，可谁也没提，那个曾经单枪匹马杀退辽军的汉子，临终前听见了多少人哭，听见了多少孩子喊爹娘，听见了多少老母亲在街角念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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