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核对下周开庭的案卷材料。
微信弹窗跳出,是丈夫陈屿发来的:“老婆,积分落户的材料清单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帮我看下还缺什么。”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客厅的灯有些暗,老式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是我们在上海租住的第七年,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墙面已经开始泛黄。
陈屿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表格。
“你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我,“社保记录、个税证明、学历认证……我都准备好了。”
表格右下角有个备注栏。
我的目光落在那里。
“配偶随迁”那一项,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括号:(需主申请人落户满一年后方可办理)。
陈屿没注意到我的停顿。
他还在翻看其他文件,语气里带着终于看到希望的轻快:“等我自己落下来,明年就能给你办了。咱们就不用老是担心孩子上学的问题——”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灯泡的嗡鸣。
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是怀不上。
三年前那次宫外孕手术之后,医生很委婉地告诉我,再次怀孕的几率很低。陈屿当时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可我知道他想要。
他父母更想要。
“我先去洗澡。”陈屿收起文件,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
我拿起手机,点开邮箱。
那封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标题是“上海市居住证积分管理办法实施细则”。
附件里有个Excel表格。
陈屿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列得很详细,甚至标注了办理窗口的办公时间。
他是个细致的人。
做审计工作的人,都习惯把生活也过得像报表一样规整。
我的目光扫过表格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主申请人积分需达到120分。”
陈屿的分数,我大概算过。
本科学历60分,年龄在43岁以下加30分,社保年限每年3分,他交了七年,21分。
加起来111分。
还差9分。
这9分,可以通过紧缺专业、投资纳税或者表彰奖励来补。
但陈屿的专业不在目录里,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投资。
最直接的办法,是配偶有中级以上职称。
加10分。
我有。
律师执业五年以上,可以申请评定中级职称。上个月刚拿到证书。
陈屿知道这件事。
他当时很高兴,说这下稳了。
可他没有提。
没有提让我做主申请人。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陈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
“怎么还不睡?”他问。
“陈屿,”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做主申请人?”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什么?”
“你的积分不够120,”我说,“差9分。但如果我做主申请人,加上我的职称分数,总分是121。刚好够。”
客厅的灯又闪了一下。
陈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下。
“你不是一直想在律所升合伙人吗?”他说,“如果落户手续办在你名下,后续的社保、个税都要跟着调整,可能会影响你的职业规划。”
“不影响。”
“可是——”
“陈屿。”我打断他。
他闭上了嘴。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字一句地问,“我不配做这个家的主申请人?”
“苏晚!”他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陈屿的肩膀塌下去,重新坐回沙发。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划过。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占你便宜。”
我笑了。
很轻的一声。
“夫妻之间,谈什么占便宜?”
陈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晚,这半年你太累了。律所的案子一个接一个,还要帮我准备落户材料。我只是想,如果能让你少操点心——”
“陈屿,”我又一次打断他,“我们结婚五年了。”
他看着我。
“五年,”我说,“足够了解一个人了。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小拇指都会不自觉地蜷起来。”
陈屿的右手,正放在膝盖上。
小拇指蜷着。
他猛地松开手指,把手藏到身后。
这个动作幼稚得可笑。
我忽然觉得很累。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
“苏晚——”
“我今晚睡客房。”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听到陈屿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主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声叹息。
我滑坐到地上。
客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水底的波纹。
我想起两年前。
陈屿的母亲来做客,拉着我的手说:“小晚啊,你们也该要个孩子了。趁我还年轻,能帮你们带带。”
我说好。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怀不上了。
但我不想说。
不想看老人家眼里的光暗下去。
后来陈屿知道了,跟他母亲大吵一架。
那是他第一次对母亲发火。
他说:“妈,你能不能别总提孩子的事?苏晚身体不好,我们不要孩子也行。”
他母亲哭着走了。
陈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对不起,”他说,“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客房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长的光切在地板上。
我盯着那道光线,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律所同事发来的消息:“苏律师,明天上午的离婚案调解,当事人要求改时间。”
我回复:“好。”
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
林淮。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是打开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他回复了:“还没。怎么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什么呢?
说我丈夫可能不想让我做落户的主申请人?
说我们的婚姻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但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没事,就是问问。”
林淮发来一个表情包。
是一只猫歪着头,旁边写着“你不对劲”。
我笑了笑。
关掉屏幕。
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
林淮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一起在苏州的老街长大,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高考后,我来了上海读法律,他留在苏州学建筑。
这些年联系不多。
但每次我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不是因为暧昧。
而是因为,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假装。
不需要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能干的律师、一个坚强的女人。
我可以只是苏晚。
那个会在下雨天忘记带伞、会为了一句台词哭一整晚、会害怕一个人走夜路的苏晚。
可这些,陈屿见过吗?
他见过。
刚恋爱的时候,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
那时候我刚实习,被带教律师骂得狗血淋头,蹲在律所楼下哭。陈屿来找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包纸巾。
然后陪我坐到天黑。
他说:“苏晚,你哭起来真丑。”
我气得打他。
他笑着躲,说:“但丑我也喜欢。”
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林淮也来了,他举着酒杯对我说:“苏晚,你要幸福。”
我说我会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
相信爱情可以打败一切。
相信婚姻是一艘坚固的船,能载着我们穿越所有风浪。
可现在呢?
现在这艘船,好像漏水了。
而我甚至不知道,漏洞在哪里。
第二天早上,陈屿已经做好了早餐。
煎蛋、牛奶、吐司。
摆盘很精致,像餐厅里的早午餐。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有些刻意。
“还行,”我说,“你呢?”
“我也还行。”
我们坐下来吃饭。
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一碰就会碎。
“我今天要加班,”陈屿说,“可能晚点回来。”
“好。”
“你晚上——”
“我也有事,”我说,“约了当事人。”
这是假话。
我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家。
不想面对这种虚假的平静。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看我。
“苏晚。”
“嗯?”
“那个落户的事,”他说,“你再考虑考虑。如果你真的想做主申请人,我支持你。”
他说得很诚恳。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真心话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犹豫里。
藏在蜷起的小拇指里。
藏在每一个刻意回避的眼神里。
“好,”我说,“我再想想。”
陈屿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没吃完的煎蛋。
蛋黄已经冷了,凝固成一种暗淡的黄色。
像枯萎的花。
我到律所的时候,才早上八点。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泡了杯咖啡,坐在窗边看案卷。
今天要处理的是一起离婚财产分割案。夫妻俩开了一家餐厅,生意很好,但丈夫出轨了女服务员。
妻子要求分割财产,丈夫不同意。
理由是,餐厅是他一手创办的,妻子只是帮忙打杂。
我看过证据。
餐厅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银行流水显示,妻子每个月都从个人账户往餐厅账户转账,用于采购和发工资。
微信聊天记录里,丈夫对妻子说:“老婆,这个月又亏了,你再拿点钱出来周转一下。”
妻子转了五万。
这样的记录,有十几条。
可丈夫在法庭上说,那些钱是借款,不是投资。
他说妻子不懂经营,只会添乱。
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为这个案子恶心。
是为所有把婚姻变成生意、把感情变成筹码的人恶心。
可我呢?
我不也在算计吗?
算计谁做主申请人更划算,算计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
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手机响了。
是林淮打来的。
我接起来:“喂?”
“你昨晚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少来,”林淮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我笑了。
“这么了解我?”
“废话,认识你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苏晚,”林淮的声音严肃起来,“是不是陈屿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
“林淮,”我打断他,“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结婚了,你会让你的妻子做家里的主心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林淮叹了口气。
“苏晚,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对夫妻的相处模式不一样,有的男人喜欢当家做主,有的男人愿意让妻子拿主意。这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
“那什么样算合适?”
“两个人都不觉得委屈,就算合适。”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苏晚,”林淮又说,“你到底怎么了?”
“陈屿在办上海落户,”我说,“他的积分不够,需要我的职称加分。但他不想让我做主申请人。”
“为什么?”
“他说怕影响我的职业规划。”
“你信吗?”
我没有回答。
林淮懂了。
“苏晚,”他的声音低下来,“婚姻这种事,外人没法插嘴。但我只想说一句:别委屈自己。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林淮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半夜给我发消息了。”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如果我真的觉得自己值得,就不会这么不安。
就不会需要从别人那里寻求确认。
“谢谢,”我说,“林淮,谢谢你。”
“少来这套,”他笑了,“请我吃饭就行。”
“好,等你有空来上海。”
挂了电话,咖啡已经凉了。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一把沙子。
上午的调解很顺利。
当事人双方达成了协议,餐厅按出资比例分割,妻子拿回自己应得的部分。
签完字,妻子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
是解脱的哭。
她拉着我的手说:“苏律师,谢谢你。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说不用谢。
这是我该做的。
送走当事人,我回到办公室。
助理小唐探头进来:“苏律师,有您的快递。”
是一个文件袋。
寄件人栏写着: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我拆开。
里面是陈屿的落户申请材料。
他把我需要的部分都复印好了,附了一张纸条:“苏晚,这些是你的材料。如果你决定做主申请人,随时告诉我。”
字写得很工整。
像小学生交作业。
我看着那些文件,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
却要用这种方式沟通。
用纸条、用邮件、用微信。
就是不敢面对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
锁上。
钥匙转动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像某种宣判。
下午三点,陈屿发来微信:“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日料。”
我回复:“好。”
六点半,我准时到餐厅。
陈屿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路上堵吗?”他问。
“还好。”
服务员递来菜单。
我们各自点了菜,然后陷入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开始了。
“苏晚,”陈屿先开口,“关于落户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我承认,我确实有点……不想让你做主申请人。”
终于说出来了。
我等着他的下文。
“但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或者觉得你不配,”陈屿说,“而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抬起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
“很多事,”陈屿的声音低下去,“结婚这么多年,我没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家。我们还在租房,没有孩子,连落户这种事都要靠你——”
“陈屿,”我打断他,“这些都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租房是因为上海的房价太高,我们买不起。没有孩子,是我的问题。落户需要我的职称,是因为我的职业正好符合加分条件。这些都是客观事实,不是谁的错。”
陈屿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苏晚,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静?”
“冷静不好吗?”
“好,”他说,“但有时候,我宁愿你哭,宁愿你闹,宁愿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用。”
我笑了。
“骂你有用吗?”
“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在乎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很轻。
但很疼。
“陈屿,”我说,“我在乎。如果不在乎,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这些。”
他愣住了。
服务员送来食物。
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
摆满了一桌子。
我们谁也没有动筷子。
“那你的意思是,”陈屿问,“你想做主申请人?”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做。”
他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茶碗蒸都凉了。
“因为我怕,”他终于说,“怕你一旦成为这个家的主心骨,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木质纹理硌着掌心。
“陈屿,你听好,”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我爱你。”
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爱会变的,”他说,“苏晚,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这五年里,你变得越来越强,我越来越普通。我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所以你就先推开我?”我问,“在我离开之前,先把我推开?”
陈屿没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
他就是这样想的。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先放手。
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先转身离开。
多么荒谬的逻辑。
多么……可怜。
“陈屿,”我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好。而是你从来不相信,你真的足够好。”
他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茫然。
“从小就是这样,”我继续说,“你总是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不够成功,不够配得上别人的爱。所以你拼命努力,拼命证明自己。可你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陈屿的嘴唇在颤抖。
“我……”
“而我爱你,”我说,“不是爱那个完美的陈屿,是爱这个会害怕、会自卑、会犯错的陈屿。爱这个真实的人。”
泪水从他眼眶里滚落。
一颗。
两颗。
砸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苏晚,对不起。”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还在抖。
“不要道歉,”我说,“我们都需要成长。你,和我。”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
聊刚恋爱时的笨拙,聊婚礼那天的紧张,聊第一次吵架后的懊悔。
聊这些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和恐惧。
聊到餐厅打烊。
服务员来催了三次,我们才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夜风很凉。
陈屿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苏晚,”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从我做主申请人开始,”他说,“不,从你来做主申请人开始。这个家,你来当。”
我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
这五年,我们都老了。
不是外貌的老。
是心老了。
被生活磨出了茧子,被现实压弯了脊梁。
但这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光。
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少年般的光。
“好,”我说,“我来做主申请人。”
陈屿笑了。
笑出了眼泪。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紧到我能听到他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鼓点,敲在这个城市的夜晚。
回家路上,我们牵着手。
像刚恋爱时那样。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互相传递。
“苏晚,”陈屿忽然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半年前,我妈又来找过我。”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实在怀不上,就离婚吧。”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陈屿握紧我的手。
“我没同意,”他说,“我跟她吵了一架,说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你妈呢?”
“她哭了,说我不孝。”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后悔。苏晚,我真的不后悔。”
我没有说话。
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心意,一个动作就够。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陈屿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填写落户申请表。
主申请人:苏晚。
配偶:陈屿。
学历、工作经历、职称、社保记录……
一栏一栏填下去。
像在填写我们的人生履历。
这五年,我们在这个城市留下的痕迹。
租房合同上的签名,水电费缴费单,地铁卡充值记录,外卖订单,电影票根……
点点滴滴,汇成一条河。
一条叫“婚姻”的河。
陈屿洗完澡出来,坐在我旁边。
他看着屏幕,忽然说:“苏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上海吗?”
“记得。”
那是七年前。
我们刚毕业,揣着几千块钱,坐火车来上海找工作。
出站的时候,被汹涌的人潮吓到了。
那么多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
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
“我当时想,”陈屿说,“这么大的城市,我们能留下来吗?”
“现在留下了。”
“是啊,”他笑了,“不仅留下了,还要落户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下来,在睡衣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像个孩子。
“陈屿,”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轻易说放弃。”
“好。”
“也不要轻易说离婚。”
“好。”
“更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就先推开对方。”
陈屿的眼睛又红了。
“苏晚,我答应你。”
申请表填完了。
我点击保存,然后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吐出一张张纸。
最后一张,是签字页。
我和陈屿的名字,并排写在申请人栏。
下面有签名处。
我拿起笔,先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写了二十八年。
然后递给陈屿。
他接过笔,很认真地写下:陈屿。
字迹工整。
像在签结婚证书。
“好了,”我说,“明天我去提交材料。”
“我陪你。”
“不用,你上班。”
“请假,”陈屿说,“这么重要的事,我必须陪你。”
我没有再拒绝。
有些仪式感,是必要的。
就像婚礼。
就像此刻。
打印机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提醒我们这个城市还在运转。
“苏晚,”陈屿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靠在他肩上。
“也谢谢你,”我说,“还愿意陪我成长。”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像两个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岛屿。
虽然岛屿很小。
虽然风浪还会来。
但至少,我们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们一起去人才服务中心。
排队的人很多,长龙一直排到门口。
陈屿让我坐在等候区,他自己去取号。
我看着他挤在人群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苏州的老街,他也是这样。
每次去买我最爱吃的那家生煎,都会挤在一群阿姨中间,高高举着钱喊:“老板,要二两!”
那时候他还是少年。
瘦瘦的,高高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现在他三十岁了。
肩膀宽了,腰身粗了,眼角有了细纹。
但挤在人群里的样子,还是一样的笨拙。
一样的……可爱。
“号取到了,”陈屿回来,把一张小票递给我,“前面还有二十八个人。”
“要等很久。”
“没事,”他坐下,“反正今天请了一天假。”
我们并肩坐着,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脸上写满对未来的憧憬。
有中年夫妻,沉默地坐着,各自玩手机。
有老人,由儿女陪着,颤巍巍地递材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为留在这个城市努力。
“苏晚,”陈屿忽然说,“等落户办下来,我们换个房子吧。”
“换哪里?”
“稍微远一点,但大一点。两室一厅太小了,我想给你弄个书房。”
“我不需要书房。”
“你需要,”陈屿说,“你经常加班到半夜,在客厅里开灯会影响我睡觉。”
我笑了。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阳台,”陈屿说,“可以种点花。你不是喜欢多肉吗?我们种一阳台的多肉。”
“好。”
“还要养只猫,”他说,“你一直想养。”
“你不是对猫毛过敏吗?”
“吃药就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我爱的男人。
这个愿意为我吃药、愿意挤在人群里为我取号、愿意在三十岁重新开始的男人。
“陈屿,”我说,“我爱你。”
他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我也爱你,苏晚。”
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看。
“主申请人是苏晚?”她问。
“对。”
“配偶随迁,要等主申请人落户满一年。”
“我们知道。”
姑娘点点头,继续核对。
学历证书、职称证书、社保记录、个税证明……
“材料齐全,”她说,“回去等通知吧。审核通过会发短信。”
“大概要多久?”
“三个月左右。”
“好,谢谢。”
走出大厅,阳光刺眼。
陈屿牵起我的手。
“成了,”他说,“接下来就是等了。”
“嗯。”
“这三个月,我们好好过。”
“怎么好好过?”
“像刚恋爱时那样,”陈屿说,“每周约会一次,每个月看一场电影,每年出去旅游一趟。”
我笑了。
“听起来像任务清单。”
“那你要不要?”
“要。”
当然要。
生活需要仪式感。
婚姻更需要。
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多。
我们被挤在角落里,陈屿用胳膊护着我,隔开拥挤的人潮。
“苏晚,”他在我耳边说,“等落户下来,我们去拍婚纱照吧。”
“我们拍过了。”
“再拍一次,”他说,“这次拍得好一点。上次那个摄影师技术太差了,把你拍得像个假人。”
我想起五年前的婚纱照。
确实拍得不怎么样。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影楼的人造布景前摆出僵硬的笑容。
照片出来,我们都说不像自己。
但当时觉得没关系。
反正结婚证上的照片更丑。
“好,”我说,“再拍一次。”
“还要办一次婚礼,”陈屿又说,“就请最亲近的人。在草坪上,有阳光,有花,有音乐。”
“你哪来的钱?”
“攒,”他说,“从今天开始,戒烟戒酒,不买新衣服,不换手机。一年,够办一场简单的婚礼了。”
我靠在他肩上。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
像时光隧道。
带我们回到过去,也带我们去往未来。
“陈屿。”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他说,“后悔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还有呢?”
“后悔在你宫外孕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那是三年前。
我在外地出差,突然腹痛,被送到医院。诊断是宫外孕破裂,必须立刻手术。
陈屿在杭州出差,连夜赶回来。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医生说你再晚来半小时,就有生命危险,”他哽咽着说,“苏晚,我差点失去你。”
我记得那天。
麻药刚过,伤口疼得厉害。
但看到他,忽然就不疼了。
“都过去了,”我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你不能再怀孕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陈屿说,“我在乎你为了我,受了那么多苦。”
地铁到站了。
人群涌动,我们被裹挟着下车。
站台上,陈屿忽然抱住我。
很紧很紧。
“苏晚,”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这辈子,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我说,“婚姻里没有谁欠谁,只有愿不愿意。”
他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这个爱哭的男人。
“走吧,”我牵起他的手,“回家。”
“嗯,回家。”
家。
这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温度。
我们的家。
虽然小,虽然旧,虽然还在租房。
但是家。
有灯光,有饭菜香,有等我们回来的人。
那就是家。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陈屿真的开始戒烟戒酒。
每天晚上,他会把省下的烟钱放进一个存钱罐里。
“这是婚礼基金,”他说,“等存够了,我们就去办婚礼。”
存钱罐是一只陶瓷小猪,胖乎乎的,笑容憨厚。
每天叮叮当当的硬币声,成了我们家的背景音乐。
律所的工作依然繁忙。
但我学会了准时下班。
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而拼命加班。
不再为了一个案子,熬到凌晨。
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
有热好的饭菜,有温好的牛奶,有铺好的床。
三个月很快过去。
落户审核通过了。
收到短信那天,陈屿正在做饭。
手机响的时候,他举着锅铲跑出来。
“过了!”他大喊,“苏晚,我们过了!”
我接过手机看。
短信很短:“【上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苏晚您好,您申请的居住证积分已审核通过,积分值121分。请于30日内至指定窗口办理落户手续。”
121分。
刚好够。
“太好了,”陈屿抱住我,转了个圈,“太好了!”
锅里的菜糊了。
但我们都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们开了瓶红酒。
虽然陈屿戒酒了,但他说今天必须庆祝。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上海,”陈屿说,“敬这个让我们又爱又恨的城市。”
“敬我们,”我说,“敬这两个不服输的傻瓜。”
我们一饮而尽。
酒很涩,但心里很甜。
“接下来就是办手续了,”陈屿说,“我查过了,要跑好几个地方。派出所、人才中心、街道……”
“我请假,陪你一起去。”
“不用,这次我陪你,”陈屿说,“你是主申请人,我是随迁家属。”
他说“家属”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骄傲。
像在说一个光荣的身份。
我笑了。
“好,家属同志。”
手续办得很顺利。
一周后,我们拿到了新的户口本。
薄薄的一本。
翻开第一页,户主:苏晚。
下面一行:配偶,陈屿。
“从今天起,”陈屿说,“我们就是有上海户口的人了。”
“感觉怎么样?”
“像做梦,”他说,“七年前,我们挤在火车站的人潮里,连住哪里都不知道。现在,我们有了户口,有了工作,有了家。”
“还有彼此。”
“对,还有彼此。”
他把户口本合上,很郑重地放进抽屉。
“要收好,”他说,“这是我们的新开始。”
“嗯,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到很晚。
聊未来。
聊要换的房子,聊要养的猫,聊要拍的婚纱照。
聊要不要尝试试管婴儿。
“我问过医生了,”陈屿说,“可以做,但成功率不高,而且很伤身体。我不想你再受罪。”
“我想试试。”
“苏晚——”
“陈屿,”我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也想试试。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妈。是为了我自己。我想体验做母亲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陈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像星星。
“好,”他说,“我们试试。但答应我,如果太辛苦,我们就放弃。”
“好。”
“还有,不管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知道。”
我们相拥而眠。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只有踏实。
落户之后,生活好像真的有了变化。
陈屿的工作有了起色,升了职,加了薪。
我的律所也给了我更大的案子。
我们开始看房子。
每个周末,跟着中介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从内环看到外环,从新房看到二手房。
最后在浦东选了一套两室一厅。
虽然还是二手房,虽然还要贷款。
但有个阳台。
朝南,阳光很好。
“可以种多肉了,”陈屿说,“还可以放个躺椅,周末晒太阳。”
“还要养猫。”
“对,养猫。”
签购房合同那天,是个雨天。
我们在中介公司,签了一堆文件。
最后签名的时候,陈屿把笔递给我。
“户主先签。”
我笑了。
签下名字。
苏晚。
从此以后,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属于我们的角落。
虽然很小,虽然背了三十年贷款。
但是我们的。
装修花了三个月。
陈屿全程监工,每天下班都往工地跑。
晒黑了一圈,瘦了五斤。
但精神很好。
“这是我们的家,”他说,“必须装得好一点。”
我笑他像个包工头。
他说:“为你,我愿意。”
搬家那天,林淮从苏州来了。
带着一盆多肉。
“乔迁之礼,”他说,“祝你们的日子,像这多肉一样,胖乎乎,圆滚滚,充满生机。”
“谢谢。”
林淮参观了一圈,最后站在阳台上。
“视野不错,”他说,“能看到远处的江。”
“嗯。”
“苏晚,”他转头看我,“你现在幸福吗?”
我想了想。
“幸福,”我说,“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还有很多不确定。但此刻,我是幸福的。”
林淮笑了。
“那就好。”
陈屿在厨房做饭,喊我们去吃饭。
三菜一汤,很简单,但很用心。
“林淮,谢谢你,”陈屿举杯,“谢谢你这几年,一直陪着苏晚。”
“少来,”林淮碰杯,“我是她娘家人,当然要护着她。”
我们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像一家人。
饭后,林淮要赶火车回去。
我们送他到地铁站。
“苏晚,”临走前,他说,“好好过。”
“我会的。”
“陈屿,”他又说,“好好对她。”
“我会的。”
林淮挥挥手,走进地铁站。
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是个好人,”陈屿说。
“嗯。”
“如果当初你嫁给他,会不会更幸福?”
我转头看陈屿。
“没有如果,”我说,“我嫁的是你。”
陈屿笑了。
牵起我的手。
“回家。”
“嗯,回家。”
新家的第一个夜晚,我们睡在还没有完全布置好的卧室里。
床垫直接放在地上,窗帘还没有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苏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我翻过身,面对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
“陈屿,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不管多难,我们一起走。”
“好。”
我们相拥而眠。
在新家的第一夜。
在属于我们的空间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们真的养了只猫。
一只橘猫,胖乎乎的,叫“元宝”。
它喜欢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喜欢追着激光笔跑,喜欢在半夜踩我的脸。
陈屿真的对猫毛过敏。
每天吃抗过敏药,但从不抱怨。
他说:“元宝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我都想给你。”
我们还真的去拍了婚纱照。
在郊区的庄园里,有草坪,有花房,有白色的小教堂。
这次的照片拍得很好。
我穿着定制的婚纱,他穿着合身的西装。
我们笑得自然。
像真的在结婚。
照片洗出来,挂在新家的客厅里。
每一个来的人都说:“你们好配。”
是啊。
我们好配。
像拼图的两块,严丝合缝。
试管婴儿的事,我们也去咨询了。
医生给了我们详细的方案,但也说了风险。
我们决定试一试。
打针、吃药、检查。
过程很辛苦。
但陈屿一直陪着我。
每次去医院,他都请假。
每次打针,他都握着我的手。
每次等结果,他都在我身边。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验孕棒上只有一条线。
我哭了。
陈屿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第二次,也失败了。
我哭得更厉害。
陈屿说:“苏晚,要不我们放弃吧。我不想看你这么痛苦。”
我说:“再试一次。”
第三次。
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线。
很浅。
但确实是两条。
我们去医院验血。
HCG值很高。
医生笑着说:“恭喜,怀孕了。”
我和陈屿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陈屿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像扶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慢点,慢点。”
“我才怀孕四周,”我笑他,“不用这么紧张。”
“要紧张,”他说,“这次,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孕期很顺利。
没有孕吐,没有水肿,一切正常。
陈屿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每天陪我散步,每天给宝宝讲故事。
他说:“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爱。”
我说:“我也是。”
孕六个月的时候,我们知道了性别。
女孩。
陈屿高兴得跳起来。
“女儿好,女儿像你,漂亮又聪明。”
“万一像你呢?”
“像我也好,憨厚老实。”
我们都笑了。
孕八个月,陈屿的母亲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孩子的事。
而是带来了很多婴儿衣服,亲手织的小鞋子、小帽子。
“妈,”陈屿说,“谢谢你。”
他母亲眼睛红了。
“以前是妈不对,妈不该逼你们。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们很好,”我说,“妈,你放心。”
预产期在春天。
三月,上海的花开了。
玉兰、樱花、桃花,开得轰轰烈烈。
我住进医院待产。
阵痛来得突然,但陈屿一直在我身边。
握着我的手,给我擦汗,给我打气。
“苏晚,加油。”
“我在,我一直都在。”
生产过程很顺利。
两个小时后,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护士抱给我看。
小小的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但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孩子。
“像你,”陈屿说,“眼睛像你。”
“也像你,”我说,“嘴巴像你。”
我们给女儿取名叫“陈苏”。
陈屿的姓,我的姓。
我们的结晶。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陈屿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扶着我。
小心翼翼,像抱着全世界。
回到家,元宝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女儿。
然后“喵”了一声,走开了。
“它吃醋了,”陈屿笑。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要好好相处。”
女儿一天天长大。
会笑了,会爬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我们的生活被尿布、奶粉、玩具填满。
累,但快乐。
陈屿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冲奶粉,学会了哄睡。
他说:“原来当爸爸这么辛苦,但也这么幸福。”
我说:“原来当妈妈,比当律师还难。”
但我们都没有抱怨。
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们的家。
女儿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办了小小的派对。
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林淮也来了,给女儿带了一辆学步车。
“苏晚,你现在是个妈妈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说,“虽然累,但很好。”
“那就好。”
派对结束后,陈屿哄女儿睡觉。
我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我们的故事。
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成长,关于家。
“想什么呢?”陈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想我们这七年。”
“七年了啊,”他感慨,“时间真快。”
“是啊,真快。”
“后悔吗?”他问,“后悔嫁给我吗?”
我转头看他。
“后悔,”我说,“后悔没有早点嫁给你。”
陈屿笑了。
把我搂进怀里。
“苏晚,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女儿在屋里哭了一声。
我们赶紧跑进去。
她只是做了个梦,咂咂嘴,又睡了。
我们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像天使。
“陈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七年,没有放弃。”
“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这七年,一直在我身边。”
我们相视而笑。
牵着手,走出房间。
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元宝趴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我们笑得灿烂。
像拥有了全世界。
是啊。
我们拥有了全世界。
这个家,这个女儿,这只猫,这段婚姻。
就是我们的一切。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这个城市很大,很拥挤,很冷漠。
但在这个角落里,有我们的家。
有爱,有温暖,有未来。
“睡觉吧,”陈屿说,“明天还要上班。”
“好。”
我们回到卧室。
相拥而眠。
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像未来的每一个夜晚。
直到永远。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我是小安。陈屿现在和你在一起吗?我有急事找他。”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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