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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即位当日,宫中飞来一只白鹤停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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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神都洛阳,则天门前。

公元690年,九月初九,重阳。武曌于万众之前,褪去皇后袍,加身帝王冕。日月凌空,国号为周。她,成了这片土地数千年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帝。

大典之上,万国来朝,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如浪潮席卷天地。武则天立于明堂之巅,凤眸睥睨,四海八荒,尽收眼底。就在此刻,天际一声清唳,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竟穿透云层,盘旋而下,轻盈地落在了她的龙肩之上,引颈梳理着光洁的羽毛,姿态亲昵,仿佛相识已久。

“天降祥瑞!圣人万岁!”群臣再次沸腾。

然而,武则天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绽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百官末列的太史监博士裴玄机,脸色惨白如纸,正悄悄后退,意图遁走。

她凤眸微眯,浩大的声浪中,她那清晰的声音却精准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裴爱卿,此为何兆?”



第一章:天命与杀机

则天门前那一声清越的鹤唳,仿佛是上苍为这场空前绝后的登基大典奏响的华彩乐章。白鹤,自古便是仙家坐骑,高洁长寿之征。它不落别处,偏偏落在新皇肩头,这简直就是无可辩驳的“君权神授”,是写给天下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最直白的天意诏书。

百官之中,以宰相狄仁杰为首的众人,皆俯首再拜,高呼:“天佑圣朝,贺喜陛下!”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明堂的琉璃瓦都给掀翻。

武则天缓缓抬起手,轻抚着肩上白鹤光滑的羽翼。那触感温润而真实,鹤的体温透过明黄的龙袍传来,让她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自她决定改唐为周,称圣神皇帝以来,朝野内外的非议与暗流,从未停歇。李氏宗亲的怨毒,山东士族的轻蔑,还有那些恪守“男尊女卑”古训的腐儒们的诅咒,如影随形。

她需要一个象征,一个足以压倒所有反对声音的、来自天穹的印记。现在,它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有狂热,有敬畏,有谄媚,也有……一闪而过的惊恐。

那惊恐来自于队列末尾的裴玄机。

裴玄机,太史监博士,司天监丞袁天罡的关门弟子,掌管着大周的天文历法与祥瑞灾异的解读。此人向来以沉稳著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然而此刻,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哆嗦,眼神躲闪,脚步正一点一点地往人群后缩去,那姿态,不像是在躲避圣上的目光,更像是在躲避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个负责解读祥瑞的官员,在看到“天降祥瑞”时,却吓得要逃?

武则天心中刚刚升腾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是谁?她是从感业寺的青灯古佛下一步步走到权力之巅的武曌。她扳倒了王皇后,斗败了长孙无忌,将整个李唐皇室玩弄于股掌之间。她的眼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伪装。

裴玄机的反应,绝不正常。

这只鹤,有问题。或者说,这只鹤所代表的“天意”,有问题。

“裴爱卿。”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欢呼。则天门前,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女皇的视线,聚焦到了那个渺小而突兀的身影上。

裴玄机浑身一僵,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住的青蛙,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臣……臣在。”

“朕问你,此为何兆?”武则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玉石,砸在裴玄机的心坎上。她一边问,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梳理着白鹤的颈羽,那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考题,答错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裴玄机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白玉地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白鹤临肩,乃……乃是万年难遇的吉兆。兆示我主……德配天地,寿与天齐……我大周……国祚绵长,万世永昌!”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内容却是无可挑剔的颂词。百官闻言,纷纷附和,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刚才的狂热之中。

然而,武则天却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当她露出这种笑容时,便是杀机萌动的瞬间。

“是吗?”她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国祚绵长,万世永昌……这确实是好话。既然是天大的祥瑞,爱卿为何脸色发白,意图逃离?莫非……在这祥瑞背后,还藏着什么朕不知道的玄机?”

“嗡”的一声,裴玄机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位女帝的眼睛,比鹰鹫还要锐利。

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激动得失了态?这种谎言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说自己是身体不适?在登基大典上身体不适,本身就是一种大不敬。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身上。其中,一道目光尤其阴冷,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来自内卫府都督,酷吏之首来俊臣的。

武则天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只白鹤在自己肩头安然伫立。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沉默,是帝王最锋利的武器。它能摧毁一个人所有的心理防线。

终于,裴玄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地说道:“陛下明察!臣……臣绝无他意!只是……只是此鹤来得太过蹊跷,臣一时……一时被天威所慑,心神失守,故而失态。请陛下降罪!”

他将一切归咎于“天威”,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借口。

武则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缓缓将肩上的白鹤托起,那白鹤竟温顺地走到她的手臂上,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天威浩荡,确实令人心折。”她淡淡地说道,“不过,朕更想知道,让裴博士心神失守的,究竟是这只鹤,还是你心中的鬼?”

她的话音未落,已对身边的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上官婉儿心领神会,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内卫宦官低语了几句。

“来人,”武则天的声音陡然转冷,“将裴玄机……带入含元殿偏殿,朕要亲自问话。今日大典,不可因一人而废。其余众卿,继续观礼!”

两名如狼似虎的内卫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裴玄机,不容他再多说一个字,便拖着他向殿后走去。

群臣噤若寒蝉,再无人敢高声喧哗。他们心中都明白,一场围绕着“祥瑞”的血腥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武则天看着裴玄机被拖走的方向,眼神幽深。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白鹤,低声自语,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小东西,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呢?”

第二章:含元殿的棋局

含元殿偏殿,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凝固如冰的寒意。

裴玄机被扔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日月山河的龙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现在,这里没有百官,没有万民,只有你,和朕。”武则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吧,那只鹤,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玄机紧咬着牙关,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自己以及整个裴氏家族的生死存亡。

“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白鹤临朝,确是祥瑞之兆,臣……只是……”

“只是什么?”武则天缓缓踱步,围绕着他走了一圈,龙袍的下摆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你从这祥瑞之中,看出了朕不想看到的东西,对吗?”

裴玄机的心猛地一沉。他发现,在这位女帝面前,任何的隐瞒和狡辩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的洞察力,仿佛能直抵人的灵魂深处。

“臣……不敢。”他只能重复着这两个字。

武则天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耐。“裴玄机,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师父袁天罡当年曾为朕看过相,说朕‘龙睛凤颈,贵不可言’。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看来,你没有学到他的精髓。”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若说实话,朕或可念你裴家世代忠良,饶你一命。你若再敢欺瞒……来俊臣的‘请君入瓮’,你应该听说过吧?朕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下。”

“请君入瓮”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裴玄机的心上。那是酷吏周兴发明的酷刑,后来却被来俊臣用在了周兴自己身上。如今,这四个字已经成了大周所有官员的噩梦。

裴玄机的心理防线在寸寸崩塌。他想到了家中年迈的父母,想到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他死了不要紧,但如果连累家族被灭,他将成为裴家的千古罪人。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臣……臣说……臣全都说……”

武则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裴玄机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这位新登基的女皇,眼中充满了绝望:“陛下,那……那只白鹤,从易学的角度看,其象……其象为‘兑’。兑为泽,为悦,为少女,看似祥和。但……但鹤唳九皋,声闻于天。此乃《诗经·小雅》之句,说的是贤才身处在野,其声名却能远播。此兆……此兆是在警示陛下,有遗珠在野,有贤能未被录用……”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试图将一个危险的预兆,包装成一个相对温和的“劝谏”。这是一个太史官的本分,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自保之道。

然而,武则天听完,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遗珠在野?贤能未录?”她缓缓俯下身,凑到裴玄机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裴博士,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这种话,你去说给狄仁杰听,他或许会信。但朕知道,你看到的,绝不止于此。”

她的气息吹在裴玄机的耳朵上,却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冰冷。

“朕给你一个提示。”武则天的声音充满了魔力般的诱惑,“那只鹤,通体雪白,唯有头顶一点朱红。白色,在五行之中属金,位在西方。而我大唐……不,是我李氏大唐,其国运便属土,土能生金。这‘金’,指的是什么?”

裴玄机浑身剧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武则天对阴阳五行、图谶之说的了解,竟然精深到了如此地步!她所说的,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你再看看这只鹤的姿态。”武则天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常态,却更显威严,“它落在朕的肩上,看似亲昵,实则‘立’于高处。鹤立……鸡群。在它眼中,满朝文武,包括朕在内,皆是土鸡瓦狗。它在等它的主人。而它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不……不是的……陛下……”裴玄机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磕着头,金砖地面上很快便留下了一片血迹,“臣没有这么想!臣万万不敢这么想啊!”

“你敢不敢想,不重要。”武则天冷冷地打断他,“重要的是,有人敢这么做。裴玄机,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前几日曾与庐陵王府上的长史秘密会面吗?”

庐陵王!

这三个字一出口,裴玄机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庐陵王,李显。武则天的亲生儿子,曾经的皇帝,如今却被她废黜,软禁在房州。他是李唐宗室名义上的最后希望。



“你……你……”裴玄机惊骇欲绝地看着武则天,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原来一直都在这位女皇的监视之下。

武则天缓缓坐回殿中的御座,端起一杯早已备好的香茗,轻轻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只鹤,是你们早就准备好的吧?用特殊的香料和哨音训练,让它在登基大典的特定时刻飞来,落在朕的肩上。你们算准了,朕会当众询问祥瑞之兆。而你,裴玄机,就是那个负责‘解兆’的人。”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朕现在只想知道,你们的计划,全盘的计划,是什么?你那句准备好要说出口,却被朕吓得不敢说的‘谶言’,又是什么?”

棋局已经明朗。她不是在问卜,她是在审案。

裴玄机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说,是死。不说,是株连九族的惨死。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陛下……想知道那句谶言?”

“说。”武则天只吐出一个字。

第三章:狄仁杰的沉默

当裴玄机在偏殿内经历着生死煎熬时,则天门外的登基大典仍在继续。只是,气氛已经从狂热转为了一种诡异的肃静。

百官们垂手而立,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翻江倒海。新皇登基第一天,就用雷霆手段拿下了解读祥瑞的太史博士,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不寒而栗。

这只白鹤,到底是祥瑞,还是催命符?

宰相狄仁杰站在百官之首,身形笔直如松。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御座,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国家大事,又仿佛只是在神游天外。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裴玄机,他认识。那是一个有才华、有风骨的年轻人,也是一个……执拗的理想主义者。狄仁杰曾数次提点过他,在如今的朝堂之上,过于锋芒毕露,并非好事。可惜,忠言逆耳。

他身后的户部尚书杨执柔,悄悄向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狄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博士他……”

狄仁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杨执柔立刻噤声。他知道狄仁杰的意思:此时此地,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火烧身。

狄仁杰的沉默,并非因为恐惧。他一生为官,宦海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他只是在飞快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裴玄机被带走,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裴玄机确实看到了什么不祥之兆,并且愚蠢地流露了出来。以陛下的性格,绝不会容忍任何对她天命的挑战,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第二,这是一个局。一个早就设好的,针对陛下的局。而裴玄机,只是这个局中的一颗棋子。

狄仁杰更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那只白鹤,出现得太过“完美”了。时机、地点、姿态,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编排。自然界的巧合,往往带着粗糙的痕迹,而这只鹤,却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如果是局,那么布下这个局的人,其心可诛。

他们的目的,绝不是刺杀武则天这么简单。在万军拱卫的明堂之上,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的目的,是在精神上,在“天命”这个最根本的层面上,动摇武周的国基。

他们利用了祥瑞。

如果武则天欣然接受,他们便会在民间散布这祥瑞的“真正”解读,将其引向对李唐有利的方向,从而在她登基的第一天,就在她脚下埋下一颗动摇民心的种子。

如果武则天表现出怀疑和愤怒,就像现在这样,那么他们就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拒斥天意”、“德不配位”的暴君形象。无论如何,武则天都落入了下风。

好毒辣的计策!

狄仁杰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能想出这种计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都是那些至今仍心向李唐的宗室成员和旧臣。尤其是……被废为庐陵王的李显。

虽然李显本人懦弱无能,但他身边,却不乏一些为了“匡复唐室”而不惜一切代价的智囊和死士。

狄仁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武则天代唐,已是既成事实。他虽然身为唐臣,但更看重的是天下的安稳和百姓的福祉。此刻强行“匡复”,只会让刚刚稳定的局势再次陷入战火与动荡。

他效忠的,是“大唐”这个社稷,而不是李氏某一个具体的子孙。只要武则天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他愿意辅佐她。

但那些“忠臣”们,显然不这么想。

就在这时,上官婉儿从殿后走了出来,步履轻盈,面色沉静。她径直走到狄仁杰面前,微微福身,轻声道:“狄相,陛下有请。”

周围的官员们立刻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狄仁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面色平静地对上官婉儿点了点头,迈开脚步,向含元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那位女皇最严厉的审视和最深刻的猜疑。

这场由一只白鹤引发的棋局,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中盘。而他狄仁杰,无论愿意与否,都已被卷入了棋盘的中心。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落下自己的每一步棋,既要保全自身,更要……保全这岌岌可危的天下。

走进偏殿,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裴玄机,以及坐在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的武则天。

“臣,狄仁杰,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武则天没有让他平身,而是将手中的一杯茶,缓缓地倾倒在地。

“狄爱卿,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冰冷,“你来告诉朕,这地上的茶水,和这地上的臣子,有什么共同之处?”

狄仁杰目光微垂,看着那摊迅速渗入金砖缝隙的茶水,沉声道:

“皆是……覆水难收。”

第四章:来俊臣的烙印

来俊臣走进地牢的时候,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霉味和绝望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舒适。他就像一条习惯了在黑暗中捕食的毒蛇,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刚刚接到了陛下的密令,由上官婉儿亲自传达。命令很简单:撬开裴玄机的嘴,让他说出所有同党和全部计划。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这六个字,对来俊臣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地牢深处,一间“特别”的囚室里,裴玄机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呈一个“大”字形。他已经从含元殿的惊恐中稍稍回过神来,但更大的恐惧,正随着来俊臣的脚步声,一点点将他吞噬。

来俊臣没有立刻开始审讯。他搬了张椅子,坐在裴玄机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就像一个屠夫在欣赏自己即将宰杀的羔羊。

“裴博士,久仰大名。”来俊臣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听闻你深谙天人之道,能预知吉凶祸福。那你有没有算到,自己今日会有这场牢狱之灾呢?”

裴玄机闭着眼睛,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他知道,跟眼前这个人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来俊臣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说道:“陛下宅心仁厚,给了你机会。可惜,你不中用啊。在含元殿,当着狄相的面,你居然还敢耍心眼,只说那句什么‘白鹤亮翅,李氏必兴’的谶言,却对背后的人和事,一字不提。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他们,也能保住你的家人?”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前,从里面夹起一块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铜制烙铁。烙铁的顶端,是一个精雕细琢的“周”字。这是他特意为那些“心怀故国”的李唐余孽准备的。

“裴博士,你知道吗?人身上最疼的地方,不是皮肉,而是你最在乎的东西。”来俊臣用烙铁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发出“嗤嗤”的声响。“你的父母,听说已经年过七旬,身体还算硬朗吧?你的妻子,是前朝大儒陆德明的孙女,知书达理。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叫……裴念祖?呵呵,好名字,‘思念先祖’。就是不知道,他思念的,是哪个祖宗?”

裴玄机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目眦欲裂地盯着来俊臣:“畜生!祸不及家人!你敢动他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来俊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做鬼?裴博士,你真是个读书人。到了我这里,只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鬼,哪有能出去报仇的死鬼?我不会动他们,暂时不会。”

他将烙铁凑到裴玄机面前,灼热的气浪烤得他脸颊生疼。

“现在,我们来玩个游戏。”来俊臣的笑容变得狰狞,“我问一个名字,你说出来,这块烙铁,就离你的家人远一寸。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说一句假话,我就派人去你府上,在你儿子的脸上,印上这个漂亮的‘周’字。让他一辈子都记着,他的父亲,是如何‘忠于’前朝的。”

裴玄机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来俊臣会用酷刑,他甚至做好了被千刀万剐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如此歹毒、如此毫无人性的方式来摧毁他的意志。

用他最珍爱的儿子,来作为威胁的筹码。

“第一个问题。”来俊臣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是谁,让你在登基大典上准备说出那句谶言的?给你传递消息的人,是谁?”



裴玄机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已经渗出了血。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清瘦而坚毅的身影,那是庐陵王府的长史张柬之。张柬之找到他时,曾对他长揖及地,说:“裴兄,天下兴亡,在此一举。若事成,你便是匡复社稷的第一功臣;若事败,我等必全力保全你家小。苍天在上,此誓可鉴!”

全力保全家小……

裴玄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和讽刺。在来俊臣这样的恶魔面前,任何承诺都显得那么可笑。

“看来,你还是心存幻想。”来俊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去裴府,把裴公子‘请’来,让他也来见识见识我内卫府的天牢。”

“不要!”裴玄机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我说!我说!别动我的孩子!”

他的精神防线,在“父亲”这个身份面前,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来俊臣满意地笑了。他收回烙铁,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说道:“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是谁?”

“是……是庐陵王府长史,张柬之。”裴玄机闭上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他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背叛了理想,背叛了盟友,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能保全家人的希望。

“张柬之……”来俊臣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很好。下一个问题,你们的联络人,除了他,还有谁?朝中,有谁参与了此事?”

裴玄机剧烈地喘息着,绝望地摇着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只认识张柬之,他单线与我联系。朝中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哦?”来俊臣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确定?”

“我确定!我发誓!”

来俊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裴博士,你撒谎的技巧,和你做学问的本事,可差得太远了。”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裴玄机的胸口上!

“滋啦——”

一声皮肉烧焦的可怕声响,伴随着一股焦臭的烟雾,在地牢中弥漫开来。

“啊——!”

裴玄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来俊臣面无表情地看着胸前被烙上了一个“周”字的裴玄机,冷冷地说道:“看来,你还是不够老实。你忘了,狄仁杰也曾数次召见过你吗?你敢说,你和他之间,就那么清白?”

他要的,不仅仅是张柬之。他要的,是一条大鱼。一条足以让陛下了定决心,清洗朝堂的大鱼。

而狄仁杰,就是最完美的目标。

第五章:最后的防线

武则天坐在甘露殿内,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奏折。殿外,夜色已深,宫灯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典已经结束,但那只白鹤带来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上官婉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为她换上了一杯热茶,低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武则天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来俊臣那边,有消息了吗?”

上官婉儿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答道:“回陛下,内卫府传来消息,裴玄机已经招了。主谋是庐陵王府长史张柬之,他们通过训练好的白鹤,意图在登基大典上制造谶言,动摇国本。”

“哦?”武则天放下奏折,抬起头,凤眸中看不出喜怒,“就只有张柬之?”

上官婉儿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来……来都督还在审。他说,裴玄机招认,他与……与狄相,也曾有过数次私下会面,言谈……言谈多有涉及前朝旧事。”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武则天端起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久久没有说话。

狄仁杰。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意义非凡。他是她最为倚重的宰相,是她用来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安邦定国之能。她用他,是因为他的能力。但她也忌惮他,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是一个唐臣。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一百个裴玄机,一千个张柬之,但动狄仁杰,她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一个足以说服天下人,也足以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来俊臣想把火烧到狄仁杰身上,这一点,她心知肚明。酷吏需要不断地制造大案要案,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狄仁杰,无疑是他们最想扳倒的巨石。

但是,狄仁杰真的参与其中了吗?

武则天想起了下午在偏殿与狄仁杰的对话。

她问他,地上的茶水和臣子有什么共同之处。他回答,覆水难收。

这个回答,堪称绝妙。既可以理解为,裴玄机犯下的罪过,如同泼出去的水,已经无法挽回。也可以理解为,她代唐建周,已是既成事实,劝她不要再为李唐余孽的骚动而动摇。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他在提醒她,君臣之间的信任一旦被打破,也同样覆水难收。

整个对话过程中,狄仁杰滴水不漏,既没有为裴玄机求情,也没有急于撇清自己,只是就事论事,分析利弊。这份从容和定力,不像是一个心虚的同谋者。

但,帝王之心,本就是多疑的。

“婉儿,”武则天忽然开口,“你觉得,狄仁杰会是同谋吗?”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她知道,这是陛下在考校她,也是在借她的口,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奴婢不敢妄议宰相。但以奴婢看,狄相为人,刚正不阿,谋国之忠,胜于谋身。他或许……心存故国,但未必会行此等阴诡之事,陷天下于动荡。”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回答,既肯定了狄仁杰的忠诚(对国家),又点出了他的立场(心存故国),将最终的判断权,交还给了武则天。

武则天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传朕旨意。”她缓缓说道,“将裴玄机,从天牢里提出来,带到朕的面前。朕要亲自再审一次。”

她不相信来俊臣。酷吏的口供,是用血和恐惧伪造出来的艺术品,华丽,却不可信。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半个时辰后,几乎不成人形的裴玄机,被拖进了甘露殿。他浑身是伤,特别是胸口那个焦黑的“周”字烙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武则天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挥手让内卫退下。

大殿之内,只剩下她,上官婉儿,和地上那个垂死的犯人。

“裴玄机,”武则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清泉,流进裴玄机混乱的意识里,“抬起头,看着朕。”

裴玄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在看到御座上那个威严的身影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朕只问你一个问题。”武则天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狄仁杰,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同党?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锥子,要刺穿裴玄机最后的灵魂防线。

“你若点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朕可以保证,你的妻儿老小,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赐予爵位,保他们一生富贵。你犯的是死罪,但你的家人,可以因你的‘功劳’而活下去。”

“你若摇头,”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来俊臣会做什么,不用朕多说了吧?你的儿子,你的妻子,你的父母,他们会因为你的愚蠢,而在无尽的折磨中死去。你裴氏一族,将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这是最后的选择。

一边,是出卖一个或许是无辜的重臣,换取家人的苟活。

另一边,是坚守最后的底线,但要赔上整个家族的性命。

裴玄机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痛苦、挣扎、恐惧和绝望。他看到了来俊臣那张狰狞的笑脸,看到了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也看到了狄仁杰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女皇给他的最后机会,也是给他设下的最后一个陷阱。

他如果点头,狄仁杰必死无疑,朝堂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而他,将成为这场风暴的罪魁祸首,遗臭万年。他的家人,也将在酷吏的监视和世人的唾骂中,屈辱地活下去。

他如果摇头……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武则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审判。

终于,裴玄机张开了干裂的嘴,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御座之上的女皇,眼中忽然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他一字一顿,说出了一句让武则天和上官婉儿都始料未及的话。

他说:“陛下……那只鹤……不是我们找的。”

武则天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问:“那是谁?”

裴玄机惨然一笑,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那句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谶言,那句他宁死也不敢在登基大典上说出口的、真正的七个字:

“白鹤非鹤,是故人。”

话音刚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武则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片刻之后,她猛地看向那只被养在金丝笼中的白鹤,眼中爆发出无尽的惊骇与杀意。她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个女人最深沉的恐惧。

“来人!给朕……灭其九族!”

第六章:故人与鬼魂

“白鹤非鹤,是故人。”

这七个字,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诅咒,在空旷的甘露殿内回响,久久不散。裴玄机的尸体还带着一丝余温,但他临死前那诡异的笑容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比任何酷刑都让武则天感到刺骨的寒冷。

故人?

谁是故人?

能让裴玄机这样参与了“匡复李唐”大计的硬骨头,在看到一只鹤时吓得魂飞魄散,甚至远超于对她这位女皇的恐惧。这个“故人”,绝不可能是庐陵王李显,也不可能是张柬之那些谋臣。

他们是敌人,是对手,但不是能引发这种源自灵魂深处恐惧的“故人”。

武则天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个华丽的金丝笼前。白鹤在笼中安详地踱步,姿态优雅,对外界的惊变毫无所觉。它歪着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回望着武则天,眼神纯净无辜。

“灭其九族……”武则天喃喃重复着自己刚才盛怒之下发出的命令,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灭谁的九族?裴玄机已经死了,他用自己的死亡,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彻底封存。而他的家人,此刻在武则天眼中,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人”是谁!

上官婉儿也被这惊天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但她强自镇定,快步上前扶住武则天,低声道:“陛下,息怒。裴玄机已死,此事……恐怕另有蹊跷。他说的‘故人’……”

“蹊跷?”武则天猛地回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何止是蹊跷!这根本就是一个鬼故事!”

她死死地盯着那只白鹤,脑海中疯狂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被她亲手送上黄泉路的“故人”们——王皇后、萧淑妃、她的亲生儿子李弘、李贤……

是他们吗?是他们的鬼魂化作白鹤,回来索命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自己否定了。她是武则天,她信奉的是权力,是手腕,是实实在在的刀剑,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鬼神。如果真是鬼魂,裴玄机一个懂玄学的人,为何会怕成那样?他应该有应对之法才对。

所以,这个“故人”,是一个活着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实际上还活着,并且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宣告自己归来的人!

“来人!”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自乱阵脚。她重新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女皇本色。

几名内卫宦官立刻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都是一惊,但不敢多问,立刻跪倒在地。

“把裴玄机的尸体拖下去,处理干净。今晚甘露殿发生的一切,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去给裴玄机陪葬!”

“遵旨!”

“另外,”武则天指着那个金丝笼,“把这只鹤,给朕看好了!派最机敏的内卫,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它的一根羽毛都不能少!还有,传太医署所有御医,以及宫中所有驯养鸟兽的宦官,立刻到此见驾!朕要他们验一验,这到底是一只什么鸟!”

命令被飞快地传达下去,整个皇宫的深夜,因为这一连串的指令而暗流涌动。

武则天重新坐回御座,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她挥手让上官婉儿也退下,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需要独自思考。

裴玄机参与了张柬之的计划,这是事实。他们的原计划,很可能就是利用训练好的白鹤,在登基大典上说出“白鹤亮翅,李氏必兴”的谶言,来打击她的威望。

但是,计划出现了意外。

这只从天而降的白鹤,根本不是他们准备的那一只!

裴玄机作为计划的核心执行者,一眼就认出了这只鹤的“不对劲”。所以他才会惊恐,才会想要逃跑。因为一个完全脱离掌控的、未知的变数出现了。这个变数,比武则天当场发怒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之所以在来俊臣的酷刑下都不肯吐露这个秘密,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这只鹤的来历,说出那个“故人”的身份,他和他背后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因为他们试图利用的“天命”,被一个更恐怖的存在给“劫持”了。

武则天闭上眼睛,竭力回想登基大典上的一幕幕。

那只鹤,从极高的云层中盘旋而下。姿态从容,灵性十足。它无视下方成千上万的人群和喧天的锣鼓,精准地落在自己的肩上。

这不是普通的训练能达到的效果。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可能——这只鹤与它的主人之间,有着长年累月、深入骨髓的默契和羁绊。

而那个主人,此刻,一定就在神都洛阳的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皇宫,注视着她武则天,欣赏着她从志得意满到惊恐失措的全过程。

他用一只白鹤,就将李唐余孽和她这个新皇,同时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智计和手段!

武则天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以及更深的寒意。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该早已化为枯骨,却又从未真正从她生命中离去的人。一个同样精通权谋、智计超凡,并且……同样对玄学、方术有着极深研究的人。

一个,她曾经亲手赐死的“故人”。

她的亲生儿子,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最终“病逝”的章怀太子——李贤。

史书记载,李贤死于丘神绩的逼迫。但武则天心里清楚,真正的命令,来自于她。因为李贤太过聪慧,太过能干,也太像年轻时的唐太宗。他的存在,对她登临帝位,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可是……他真的死了吗?史官的记载,官员的奏报,就一定可信吗?

武则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贤生前,最爱养鹤。他府中的那片鹤池,闻名遐迩。他还曾亲自作注《后汉书》,其中对那些隐逸之士、方外高人的事迹,尤为推崇。

“白鹤非鹤,是故人……”

这七个字,仿佛是李贤穿越了死亡的迷雾,对她发出的嘲笑和挑战。

鹤,不是祥瑞,也不是李唐复兴的预兆。

鹤,是他李贤归来的信使!

武则天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如果李贤没死,那么他这十几年在做什么?他积蓄了怎样的力量?他布下了怎样一个天罗地网?

今天这只鹤,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宣告。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好……好一个我的好儿子!”武则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你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吓倒朕吗?你既然敢回来,朕就能再杀你一次!”

她心中的那句“灭其九族”,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第七章:鹤之印记

天色微明,甘露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十余名太医署的御医和宫中资深的驯鸟宦官,围在那只巨大的金丝笼前,一个个面色凝重,额头冒汗。他们已经对着这只白鹤研究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没人敢先开口下结论。

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之上,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笼子和周围的每一个人。

“怎么样?”她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验出什么结果了没有?它到底是一只普通的鹤,还是一只成了精的妖怪?”

一名年长的御医战战兢兢地出列,跪倒在地:“回陛下,臣等无能。从百脉、骨骼、羽翼来看,此鹤……此鹤就是一只普通的丹顶鹤,只是体格格外健壮,羽色也格外光亮,应是被人精心饲养的。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特异之处。”

“精心饲养?”武则天冷笑一声,“全天下的鹤,有哪一只,敢在万军之前,落到朕的肩上?你们告诉朕,这是‘普通’的鹤能做到的吗?”

御医们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叩首,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驯养的年老宦官,犹豫了许久,终于颤巍巍地开口了:“启禀陛下……老奴……老奴或许发现了一点东西。”

武则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说!”

“是。”老宦官咽了口唾沫,指着白鹤的右爪,说道:“陛下请看。这只鹤的右爪脚踝处,皮肤的颜色,比别处要深上那么一圈,虽然极不明显,但仔细看,像是一个……像是一个被除掉的脚环印记。”

脚环印记?

武则天立刻走下御座,凑到笼前,眯起凤眼仔细观察。果然,在白鹤右爪纤细的脚踝上,有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色痕迹。若非经年累月地与鸟类打交道,根本不可能发现。

“脚环……”武则天喃喃道。

给鸟戴上脚环,通常是为了标识其身份、来源。但这只鹤脚上的环,却被取掉了。取掉,是为了抹去它的来历。但长年佩戴留下的印记,却像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暴露了它的秘密。

“这印记,可能看出是什么形状吗?”武则天追问。

老宦官面露难色:“回陛下,印记太浅,年代似乎也久了,实在难以辨认。不过……老奴斗胆猜测,能给鹤戴上脚环的,非富即贵。而且,这脚环长年不取,说明此鹤从幼鸟时期,就一直为主人所饲养,感情非同一般。”

这番话,再次印证了武则天的猜测。

这只鹤,是“故人”的信物!

“来俊臣!”武则天猛然转身,对着殿外喝道。

一直候在殿外的来俊臣立刻小跑着进来,跪倒在地:“臣在!”他一夜未归,双眼通红,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在天牢里“忙碌”了一整晚。

“朕给你一个任务。”武则天声音冰冷,“立刻查!查遍神都内外,乃至整个大周,所有曾经豢养过白鹤的王公贵族、名士高人!尤其是……十余年前,那些被流放、被赐死、如今已家道中落的。朕要你查出,有谁家的鹤,佩戴过脚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臣遵旨!”来俊臣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知道,一场新的、更大规模的清洗,即将开始。虽然目标从狄仁杰转向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人”,但这更合他的心意。抓捕活人,总比对付鬼魂要容易。

“还有!”武则天补充道,“派人去一趟巴州,去当年章怀太子‘病逝’的地方。把所有相关的卷宗、证人,全都给朕带回来!朕要活的!就算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小吏,一具骸骨,也要给朕挖出来!”

“章怀太子”四个字一出口,来俊臣心中剧震。他立刻明白了,陛下这次要对付的,是一个何等分量的“鬼魂”。他不敢多问,重重叩首:“臣,领旨!”

就在来俊臣准备退下之时,那名老宦官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陛下……老奴还有一个发现,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老宦官指着笼子角落的一个食槽,“老奴方才斗胆,用清水试探此鹤,它竟不饮。后来,又用了宫中御用的清露,它也只啄了两口。最后……老奴想起一些野史杂闻,便让人取来了……取来了竹叶上凝结的晨露。它……它才肯饮用。”

“竹叶晨露?”武则天眉头紧锁。

“是的,陛下。”老宦官解释道,“传说中,一些孤高绝世之士,认为凡水污浊,不堪入口。他们驯养的仙禽,也只饮至清至洁的甘露。而竹,又有‘君子’之称。只饮竹上之露,这……这是一种品性与志向的象征。饲养此鹤的主人,必然是一个……一个极度自傲,且以君子自居的人。”

以君子自居……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武则天的记忆深处。

她想起来了。李贤年轻时,恃才傲物,性情孤高,最是看不起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他曾写过一篇《君子行》,在士林中广为流传。他最爱的植物,就是竹子。他居住的东宫别院,遍植翠竹。

是他!一定是他!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

“好,好一个只饮竹露的‘君子’!”武则天怒极反笑,“他这是在告诉朕,他品性高洁,而朕,不过是窃取了他李氏江山的卑劣小人!”

她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婉儿!”

“奴婢在。”

“传朕手谕,命京兆府与金吾卫,封锁神都所有城门!全城戒严!张贴章怀太子李贤的旧时画像,全城搜捕!凡有容貌相似,或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关入内卫府天牢!”

她要将这个隐藏在暗处的“鬼魂”,彻底揪出来,让他无所遁形!

她要让李贤知道,无论是十多年前,还是现在,他都绝不可能是她的对手。这天下,既然她已经拿到手里,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

整个神都,因为一只白鹤,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场由女皇亲自发动的、针对一个“死人”的战争,正式打响。

第八章:张柬之的后手

来俊俊的效率高得可怕。

在女皇的雷霆之怒下,整个大周的暴力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内卫府的番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涌向神都的每一个角落。京兆府的官差和金吾卫的士兵则封锁了所有交通要道,盘查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一时间,神都城内人心惶惶。无数与“鹤”、“竹”、“君子”等字眼沾边的文人雅士,都被请进了天牢“喝茶”。更多的人,则是因为长得有几分像那张已经泛黄的旧画像,而被不由分说地抓捕。

然而,三天过去了,除了抓到一大批无辜者之外,一无所获。

那个神秘的“故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鬼魂,在人间留下一只白鹤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甘露殿内,武则天面沉如水,听着来俊臣的汇报。

“陛下,臣已经查遍了神都内外所有现存及败落的王公府邸,并未发现有佩戴过类似脚环的鹤的记录。派往巴州的使者,也还在路上。”来俊臣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臣在审讯张柬之等逆党时,发现了一个疑点。”

“说。”

“张柬之等人,对那只突然出现的白鹤,同样一无所知。他们原本准备的鹤,是一只被关在则天门附近一处民宅中的普通鹤,只等信号便放出。但据他们招供,到了预定时间,那只鹤却离奇失踪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飞到陛下肩上的这一只。”

武则天冷哼一声:“这不就是朕早就猜到的吗?说重点!”

“是!”来俊臣连忙道,“重点是,张柬之在酷刑之下,神志不清时,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狄公误我,狄公误我’!”

狄仁杰!

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提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武则天的心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武则天追问。

“臣斗胆猜测,”来俊臣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张柬之的计划,或许曾向狄仁杰透露过。而狄仁杰,表面上没有参与,却在暗中做了手脚。他换掉了张柬之的鹤,放出了这只来历不明的‘鬼鹤’,其目的,就是为了将水搅浑,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一个虚无的‘故人’,从而让他自己,以及他真正想要保护的李唐宗室,能够金蝉脱壳!”

这个推论,极其大胆,也极其恶毒。它将狄仁杰描绘成了一个比张柬之等人段位高出无数倍的绝顶阴谋家。他利用了所有的人,包括武则天和那个神秘的“故人”,来达成自己“匡复李唐”的最终目的。

武则天沉默了。

不得不说,来俊臣的这个猜测,从逻辑上是说得通的。狄仁杰有这个智谋,也有这个动机。而且,事发之后,狄仁杰表现得太过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是局外人。

难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是他?那个表面上对自己忠心耿耿,实则包藏祸心的国之栋梁?

“陛下,”来俊臣趁热打铁,“臣请旨,立刻将狄仁杰下狱!只要进了内卫府的天牢,臣有把握,让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吐出来!”

武则天看着来俊臣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烦躁。

她真的要因为一个垂死囚犯的胡话,和一个酷吏的揣测,就动摇国本,拿下自己的宰相吗?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上官婉儿匆匆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陛下,狄相求见。他说,他为陛下找到了那只鹤的主人。”

什么?!

武则天和来俊臣同时愣住了。

满城的内卫和金吾卫都找不到的人,他狄仁杰找到了?

“让他进来!”武则天立刻说道。

狄仁杰缓步走进大殿,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先是对武则天行了礼,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来俊臣,目光中没有丝毫波澜。

“狄爱卿,你说你找到了那只鹤的主人?”武则天迫不及待地问。

“不敢说找到,”狄仁杰不卑不亢地回答,“但臣,或许找到了解开谜题的钥匙。”

他示意上官婉儿将手中的木匣呈上。

“这是臣从张柬之府中搜出的东西。来都督的人,似乎只对刑讯逼供感兴趣,对这些书信文稿,并未在意。”狄仁杰的话,说得来俊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武则天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件。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迅速浏览起来。

信中的内容,让她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些,竟然是张柬之与裴玄机等人的往来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他们整个“白鹤计划”的始末,包括如何联络对李唐心怀不满的旧臣,如何寻找和训练白鹤,以及如何在登基大典上发难。

但最让武则天震惊的,是信中反复提到的一个细节。

他们的计划,曾数次出现意外。比如,他们联络的一位负责宫中杂役的宦官,突然暴毙。他们藏匿白鹤的民宅,也无故失火。每一次,都像是有鬼神在暗中阻挠。

张柬之在信中忧心忡忡地写道:“我等行事,如有神明窥伺,屡屡受挫。未知此乃天意不许,抑或另有高人作梗?”

而在最后一封信中,也就是登基大典前夜,裴玄机写给张柬之的信,更是充满了惊恐。

信中写道:“柬之兄,大事不妙!我夜观天象,紫微星旁,竟有‘天狗’食月之兆,主宫中有大变。而我等准备之白鹤,今日竟无故哀鸣,啄食带血。此乃大凶之兆!我心神不宁,恐明日之举,非但无功,反会招来灭顶之灾!我意欲终止计划,不知兄意下如何?”

很显然,张柬之没有听从裴玄机的警告。

武则天放下信,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狄仁杰:“这就是你找到的钥匙?”

“陛下,这只是锁孔。”狄仁杰沉声道,“真正的钥匙,在臣的脑海里。臣斗胆,请陛下一同推演此案。”

“好!朕就听听你这位‘神探’的高见!”

狄仁杰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此案,看似有三方势力在博弈。第一方,是张柬之等李唐旧臣。第二方,是陛下您。而第三方,就是那个放出‘鬼鹤’的神秘‘故人’。”

“但臣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第三方。”

狄仁杰的话,石破天惊!

“什么意思?”武则天追问。

“意思就是,从始至终,都只有两方在博弈。一方是张柬之,另一方……就是陛下您。”狄仁杰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论。

“那只所谓的‘鬼鹤’,那只让裴玄机吓破了胆的白鹤,根本不是什么‘故人’派来的。”

“它就是陛下您自己派来的!”

第九章:女帝的阳谋

“放肆!”

来俊臣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狄仁杰厉声喝道:“狄仁杰!你竟敢口出狂言,污蔑陛下!你这是谋反!”

武则天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凤眸中杀机毕现。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狄仁杰却仿佛没有看到那足以杀死人一万次的目光,依旧从容不迫地躬身道:“陛下息怒。臣若无十分把握,绝不敢出此狂言。请陛下听臣一一道来。”

武则天死死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是。”狄仁杰道,“此案最大的疑点,就是裴玄机临死前的那句话:‘白鹤非鹤,是故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指的是鹤的主人是故人。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指的,是这只鹤本身,就是‘故人’!”

“什么?”上官婉儿失声道。

“张柬之等人的计划,是寻找一只训练好的鹤。但陛下您想,要在大典之上,万众瞩目之下,让一只鹤精准地飞到您的肩头,这需要何等通灵的仙禽?寻常的训练,绝无可能做到。”

狄仁杰继续道:“但如果,这只鹤,它本来就认识您呢?如果,它在很多年前,就曾落在您的肩头,与您有过亲密的接触呢?”

武则天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裴玄机,师从袁天罡,精通的不仅仅是天文,更有‘相术’,包括相人,也包括相物。”狄仁杰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逻辑力量,“当他看到这只鹤时,他认出来了!他认出这只鹤,就是十几年前,章怀太子李贤府上那只最有灵性的‘头鹤’!当年章怀太子被废,府中所有珍禽异兽,皆被充入宫中,由掖庭局看管。这只鹤,理论上,早就该老死或者被处理掉了。”

“但它没有。它不仅活着,还出现在了陛下您的登基大典上。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李贤)的爱宠,出现在了您的巅峰时刻。裴玄机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只‘从地狱归来的鹤’!他以为,这是李贤的鬼魂在作祟!所以他才会吓得魂飞魄散,说出‘白鹤非鹤,是故人’这种神神叨叨的话!”

“而他临死前对您说‘那只鹤不是我们找的’,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他到死都以为,这只鹤是李贤的鬼魂派来的,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掌控的第三方势力!”

狄仁杰的推论,环环相扣,合情合理,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武则天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不得不承认,狄仁杰猜对了一大半。

那只鹤,确实是李贤旧府中的那一只。李贤被废后,她因为某种复杂的心情,并没有处理掉这只极有灵性的白鹤,而是一直让人在后苑秘密饲养着。它确实认识她,也确实只有它,才能完成那个不可思议的任务。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好。”武则天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就算你说的都对。这只鹤是朕的。那么,朕为何要用它,来上演这么一出自己吓自己的戏码?”

“这,就是臣最佩服陛下的一点。”狄仁杰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畏,“因为,这不是一出戏,这是一场阳谋。一场一箭三雕的绝世阳谋!”

“其一,敲山震虎。陛下您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张柬之等人的小动作。但您不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人,牵涉有多广。所以,您将计就计,用一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鬼鹤’,打乱他们的全部部署,让他们在惊恐和混乱中自投罗网,暴露无遗。”

“其二,借刀杀人。您放出这只与章怀太子有深厚渊源的鹤,就是为了引出一个‘故人归来’的假象。您知道,朝中必然有心怀叵测之人,会借此大做文章。比如……来都督。”狄仁杰瞥了来俊臣一眼,后者面如死灰。

“您就是要让来俊臣这样的酷吏,以为抓到了扳倒重臣、清洗朝堂的最好机会。您要让他们跳出来,让他们疯狂,让他们把目标对准臣,对准那些您虽然忌惮、却不愿轻易动手的元老重臣。您要看清楚,谁是忠臣,谁是佞臣,谁又是那把最想捅向您后心的刀!”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立威与试探。”狄仁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用一场真假难辨的‘鬼魂索命’案,来考验满朝文武的忠诚与智慧。谁会在这场风波中乱了阵脚,谁又能看穿迷雾,坚定地站在您这一边。同时,您也是在向全天下宣告:无论是活着的敌人,还是死去的鬼魂,都休想动摇您的皇位!您能杀他们一次,就能杀他们第二次!这,才是新皇登基,最彻底、最血腥的立威!”

话音落下,甘露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来俊臣已经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女皇手中一枚用来试探狄仁杰的棋子。他自以为是的聪明,在女皇真正的帝王心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上官婉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御座上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天威难测”。

武则天凝视着狄仁杰,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之后,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初时还带着一丝压抑,但很快就变得畅快淋漓,充满了君临天下的豪迈与得意。

“好!好一个狄仁杰!好一个国老!”她走下御座,亲手将狄仁杰扶起,“满朝文武,能看穿朕此局者,唯你一人而已!有你为相,朕,何愁天下不定!”

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种不否认,本身就是最高明的承认。

她转过身,冷冷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来俊臣。

“来俊臣,构陷宰相,图谋不轨,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随后,她又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御医和宦官。

“今日之事,皆是为勘破逆党阴谋而设。尔等有功无过,各自领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只金丝笼中的白鹤身上。

“至于这只‘故人’……”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既然它的旧主早已不在,便让它去做个伴吧。”

她没有说怎么处置,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场席卷神都、牵动了无数人命运的“白鹤案”,就这样,在狄仁杰的惊天推演和女皇的雷霆手段下,落下了帷幕。

第十章:孤高的白鹤

三天后,菜市口。

以张柬之为首的数十名李唐旧臣,被验明正身,押赴刑场。罪名是“图谋不轨,妖言惑众”。监斩官,正是官复原职的狄仁杰。

百姓们围在四周,议论纷纷。他们只知道,这些人想在女皇登基大典上搞事,却被天降祥瑞所破,如今罪有应得。没有人知道那背后惊心动魄的阳谋与博弈。

狄仁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人头落地,血染青石。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天下的安稳,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这些人的死,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遥远的皇宫方向。

他知道,自己虽然看穿了棋局,但也因此,与那位女皇之间,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帝王,可以欣赏你的智慧,但绝不会容忍你看透她的内心。

从今往后,他狄仁杰在朝堂上的每一步,都将走得更加艰难。

与此同时,内卫府天牢最深处。

曾经不可一世的来俊臣,披头散发,被锁在当年他用来囚禁裴玄机的墙壁上。胸口处,同样被烙上了一个焦黑的“周”字。

他没有被立刻处死。女皇留着他,就像留着一条最凶狠的狗。当她需要撕咬敌人的时候,或许还会把他放出来。

但来俊臣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抬起头,看着牢房顶端那唯一一扇小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忽然想起了裴玄机,想起了那个被他折磨致死的读书人。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座由他亲手打造的人间地狱,原来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而在皇宫的后苑,一个僻静的角落。

上官婉儿亲手打开了那只金丝笼。

那只搅动了无数风云的白鹤,在笼中犹豫了片刻,终于迈开脚步,走了出来。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响彻云霄。

然后,它振翅高飞,向着西方的天际,头也不回地飞去。

那里,是巴州的方向。

上官婉儿静静地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天边。她知道,陛下最后还是心软了。她没有杀死这只鹤,而是选择了放生。

或许,在那位铁血女皇的心底最深处,对于那个被她亲手毁灭的、最有才华的儿子,终究还存留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母性与愧疚。

她放走的,不仅仅是一只鹤。

更是自己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

甘露殿内,武则天独自一人,批阅着奏折。殿宇恢弘,却也空旷得令人心悸。

她赢了。赢得了皇位,赢得了天下,也赢得了这场与所有人,甚至是与自己过去的鬼魂之间的战争。她用一场完美的阳谋,清除了异己,试探了忠奸,巩固了权力。

从今以后,再无人敢质疑她的天命。

但她也彻底失去了所有。

儿子,成了她权力路上的垫脚石和工具。

最信任的臣子,成了她必须时刻提防的对手。

身边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却无一人能与她并肩而立,分享这高处不胜寒的风景。

她低头,看着奏折上“狄仁杰”三个字,久久不语。最终,她提起朱笔,在旁边批下了一行字:“国之利器,慎用,亦当善用。”

她将成为千古一帝,也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那只飞走的白鹤,就像她生命中一个孤高的隐喻。它曾属于她的儿子,也曾落在她的肩头,最终,却选择了飞向一片不属于她的天空。

权力之路,本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孤独旅程。日月当空,光耀万丈,但那光芒所及之处,却再无一个可以被称为“故人”的影子。

历史升华

武则天,这位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她的统治充满了争议与传奇。她以铁血手腕和超凡智谋,打破了数千年的男权桎梏,登上了权力的顶峰。然而,权力的本质是孤独的。在这场由一只白鹤引发的虚构传奇中,我们窥见的,不仅是帝王心术的深不可测,更是一个女性在攀上权力巅峰后,所必须面对的亲情割裂、人性猜忌与永恒的孤独。所谓的“祥瑞”与“谶言”,往往不是天意,而是人心与权谋的博弈。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留下的,是一位女帝孤高清冷的背影,和那只飞向茫茫天际、再未回头的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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