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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九年状元马铎,殿试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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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永乐九年状元马铎,殿试对答如流,朱棣却察觉他目光死死望着宫外暴雨,一问原因,皇帝竟吓出一身冷汗

大明永乐九年,夏至。紫禁城奉天殿,暑气蒸腾如沸。新科状元马铎,一身绯红状元袍,立于丹陛之下,面沉如水。殿试策问已至尾声,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引得御座上的永乐皇帝朱棣龙颜大悦,频频颔首。然,一片赞誉声中,朱棣的目光却骤然一凝。他发现,这位才气冠绝天下的状元郎,自始至终,眼神都未曾与自己对视,而是死死地,透过殿门,望着宫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那眼神,不是欣赏,不是感怀,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算计。朱棣心中一凛,沉声问道:“马铎,殿前失仪,你在看什么?”



01

奉天殿内,暑气与龙涎香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撞响,瞬间压过了殿外“哗哗”的雨声,也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文武百官,翰林学士,甚至侍立在旁的内官们,无不垂首屏息,心中为这位新科状元捏了一把冷汗。天子面前,应对策问时分神,已是失仪;被天子当朝点破,更是取祸之道。这位马状元,方才还前程似锦,转瞬间便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马铎闻言,身形微微一动,却并未立刻转身请罪。他依旧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雨光映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竟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

御座上的朱棣,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他戎马一生,从燕王府杀入南京城,最恨的便是臣子的不忠与算计。马铎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建文朝那些宁死不屈的旧臣,那种眼神,是藏着刀的。

“马铎!”朱棣的声音冷了三分,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声响,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百官的心头。

大殿的首席大学士解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马铎是他的门生,此番殿试大放异彩,他与有荣焉。此刻见状,他不得不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马铎初登天颜,或因紧张而……”

“紧张?”朱棣冷笑一声,打断了解缙的话,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在马铎的背影上,“朕看他,比你这内阁首辅还要镇定。马铎,朕再问你一次,你在看什么?莫非这殿外的风雨,比朕的江山社稷还重要?”

这已是诛心之言。

百官之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惋惜。这年轻人,才华是有的,可惜太不知进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马铎必将俯首请罪,甚至磕头如捣蒜时,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向朱棣,绯红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他没有丝毫的惶恐,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方才失仪的并非是他。

他先是依足了礼数,长揖及地,而后才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回禀陛下,臣方才在看雨,亦是在算雨。”

“算雨?”朱棣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你是状元,不是钦天监的官员。这雨,有何好算?”

马铎直起身,目光终于迎上了朱棣。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

“陛下,臣算的不是雨量,而是时辰。”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臣在算,这场雨,何时能淹了臣的家。”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这是何等狂悖之言!殿前奏对,竟敢言及自家私事?还是用如此耸人听闻的方式?

解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几乎要瘫倒在地。完了,这个学生,怕是疯了!

朱棣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杀气如潮水般向马铎涌去。他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一念之间便可伏尸百万。此刻,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的家?”朱棣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朕倒是好奇,你的家在何处?京城之中,何处能被一场大雨所淹?莫非,你家住在洼地不成?”

马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臣的家,不住洼地。恰恰相反,它位于高处,是全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朱棣的肩舆,望向了大殿后方,那个代表着大明文脉所系的方位。

“臣的家,在文渊阁。”

一言既出,如平地惊雷。所有人的脑中都“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文渊阁,皇家藏书之所,更是当朝正在编修旷世巨典《永乐大典》的重地!他说文渊阁是他的家,已是狂妄。他说文渊阁要被雨水淹了,这简直是疯了!

这是在咒我大明文脉断绝么?

朱棣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铁青。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铎,像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

“马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马铎挺直了脊梁,面对天子雷霆万钧的威压,竟是寸步不让。

“臣知。臣不但知,臣还敢请陛下,即刻随臣同往文渊阁一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文渊阁安然无恙,臣愿以欺君罔上之罪,伏诛当场!但若晚去片刻,大典有失,国脉受损,其罪……又当谁负?”

最后一句反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棣的心上。

《永乐大典》,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用来超越历代帝王、证明自己承继大统之正当性的千秋功业!

他死死地盯着马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片坦荡,和坦荡之下,那深不见底的自信。

这赌局,太大了。大到让朱棣这位天子,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02

奉天殿内的死寂,被殿外越发急骤的雨声衬托得愈发压抑。

朱棣的目光在马铎脸上停留了足足十息。这十息,对于殿内百官而言,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他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以及御座上那位帝王指节捏紧时发出的“咯吱”声。

欺君罔上,诅咒国脉。任何一条,都足够让马鐸死上一万次,甚至株连九族。

可他偏偏用《永le Da Dian》来做赌注。

这部书,是朱棣的骄傲,也是他的执念。为了编修此书,他征用了全国两千多名顶尖学者,耗费无数钱粮。此书的安危,某种程度上,比一两座城池的得失更为重要。

朱棣缓缓坐了回去,身体深深陷入龙椅之中。他没有看马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首席大学士解缙。

“解学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此子是你门生。你说,他可是疯了?”

解缙闻言,双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臣……臣教导无方,罪该万死!马铎他……他平日里勤勉好学,从未有过如此……如此狂悖之举。许是……许是殿试压力过大,心神失常……”

他已经语无伦次。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一切归咎于“疯病”,或许还能为马铎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马铎却在此刻开口,打断了解缙的求情。

“恩师不必为学生担责。”他对着解缙的方向深深一躬,随即转向朱棣,朗声道,“陛下,臣神智清明,字字句句,皆非虚言。文渊阁地势虽高,但其东北角楼下的暗渠,乃是前元故道,年久失修。此渠一端连接内金水河,另一端,则通往紫禁城外的筒子河。”

他顿了顿,仿佛一位经验老到的工匠,在解说一幅精密的图纸。

“寻常雨水,自然无碍。但今日这场暴雨,自午时三刻起,至此刻申时正,已连下近两个时辰,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猛烈。京城之内,地龙翻身(排水系统)不畅,内金水河水位必然暴涨。一旦河水倒灌入前元暗渠,水压之下,朽坏的渠壁必定崩塌。届时,洪水将从东北角楼下的地基喷涌而出,首当其冲的,便是存放《大典》稿本的‘文史库’!”

他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环环相扣。从天时、地利到具体的建筑结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殿内众臣,尤其是工部和钦天监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前元暗渠之事,并非无人知晓,但那是记载在旧档中的秘闻,早已被遗忘在故纸堆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何能知晓得如此清楚?还将其与今日的雨势精确地联系起来?

朱棣的眼神愈发锐利。他不是一个轻易被唬住的人。

“一派胡言!”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他素以刚直严苛著称,是朱棣手中一把弹劾百官的利刃。

陈瑛出列,对着马铎怒目而视:“马铎!你一介书生,从未涉足工部营造,如何得知文渊阁下有前元暗渠?又如何敢断言暗渠必定崩塌?此等危言耸听之词,分明是妖言惑众,意图扰乱朝纲!陛下,臣请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陈大人说得对!”另一位官员立刻附和,“《永le Da Dian》乃国之重器,其库房选址、营造,皆是工部与翰林院反复勘验,慎之又慎,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信口雌黄!”

一时间,殿内攻讦之声四起。大部分官员都认为马铎是在故弄玄虚,拿自己的性命做一场惊天豪赌,以求一步登天。

朱棣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臣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铎。他看到,面对千夫所指,马铎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这份镇定,本身就不合常理。

“马铎,”朱棣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你所说的这一切,有何凭据?”

马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凭据,就在臣的脑中。”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臣自幼过目不忘。应试之前,曾将《元史·地理志》、《元大都宫苑图考》以及本朝工部营造录的残篇,尽数记于心中。三者互证,便可推知此暗渠的存在与走向。至于今日雨势……臣的家乡在福建,自幼饱受台风之苦,对观云测雨之术,略知一二。今日午时,臣见天边彤云如絮,其形走而不散,便知此雨绝非寻常雷雨,必有长时。”

过目不忘?观云测雨?

这些话,让百官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不是凭空猜测,而是基于渊博知识和缜密逻辑的推演。

一个能将浩如烟海的史料图志烂熟于心,并能活学活用,推演出旁人未见之危机的状元……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可,这可能吗?

朱棣的心,动摇了。

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赌注太大,他输不起。

但同时,他也绝不能容忍一个臣子用这种方式来要挟自己。今日他若轻易信了,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马铎,用更离奇的“推演”来左右朝政。

帝王的制衡之术,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朱棣缓缓吐出一个字,打破了僵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朕,就随你走一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无比森寒。

“摆驾文渊阁!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随行!”

“再传朕旨意:马铎,你走在最前。若文渊阁安然无恙,不必再回奉天殿,朕就在文渊阁前,将你寸磔!”

寸磔!

最残酷的极刑。

皇帝的金口玉言,化作一道催命符,贴在了马铎的身上。

这不是一次巡查,这是一场押上了性命的豪赌。

马铎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下,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再次长揖及地,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臣,遵旨!”

0.3

“起驾——!”

随着内官一声高亢的唱喏,奉天殿的沉闷气氛被瞬间撕裂。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下丹陛,绣着蟠龙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他没有换上雨具,一身九龙衮服,就那样直接暴露在殿门口扑进来的风雨中。雨丝夹杂着冷风,吹得他龙袍下摆猎猎作响,更显其威严与决断。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个眼神阴鸷、身形如铁塔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皇帝身后。他一身猩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皇帝微微躬身,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雨幕。



百官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解缙、陈瑛等几位重臣也一咬牙,跟了上去。他们知道,今天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将震动整个朝堂。

马铎被两名内官“请”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呵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的处境,比任何一个死囚都要危险。他就是那个引路的活祭品。

一行人走出了奉天殿,庞大的仪仗被朱棣挥手斥退。只有最核心的君臣与最精锐的卫士,组成了一支沉默而肃杀的队伍,踏入了漫天雨帘。

紫禁城在暴雨中褪去了平日的辉煌,红墙黄瓦被冲刷得色泽深沉,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泥浆。风声、雨声,以及众人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乐章。

马铎走在最前面,雨水瞬间就浸透了他的状元袍。绯红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形。他目不视,步伐沉稳,仿佛不是走向一个生死未卜的刑场,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

朱棣就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皇帝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死死钉在马铎的后心。他在观察,在判断。他在看这个年轻人是否会在最后一刻崩溃,是否会开口求饶。

然而,马铎没有。

从奉天殿到文渊阁,不过一里多地,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心思各异。

解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断在心中祈祷,希望马铎的推断是错的。错了,马铎只是死罪;可若是对了……那背后牵扯出的事情,恐怕比死罪还要可怕。一个新科状元,如何能对皇家禁地的隐秘工程了如指掌?他的信息,从何而来?这背后,是否藏着一个他不敢想象的巨大阴谋?

而都察院御史陈瑛,则在心中冷笑。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一到文渊阁,确认无事,他就要第一个上奏,痛陈马铎妖言惑众、包藏祸心,甚至要牵连到其师解缙,借此机会打击内阁势力。

纪纲则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的职责不是判断对错,而是执行皇帝的意志。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只要皇帝一个眼神,他就能让这位新科状元在三息之内,变成一具不再会说话的尸体。

终于,文渊阁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雨幕的尽头。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飞檐斗拱,庄严肃穆,一如往昔。周围地面平整,虽有积水,却无任何异常。看不出丝毫“被淹”的迹象。

队伍停了下来。

陈瑛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冷笑。他正要上前启奏。

“陛下,请看东北角楼。”马铎的声音,在这关键时刻响起。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文渊阁一侧那座相对独立的角楼。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角楼的墙根处,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正有丝丝缕缕的水渍,如同活物一般,从石板的缝隙中不断渗出、漫延。那水,不是天上落下的雨水,而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虽然水量不大,但它确实存在!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走!”他低喝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率先向角楼走去。

角楼下,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通往地下,那里正是存放各类典籍底稿的“文史库”。门口有两名翰林院的典籍官守着,见到皇帝一行人冒雨前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泥水里不知所措。

“开门!”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名典籍官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钥匙,凑到那把巨大的铜锁前。因为紧张和雨水,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无法将钥匙插进锁孔。

“废物!”纪纲一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名典籍官,从他手中夺过钥匙。

“咔哒。”

纪纲手稳,一下就将钥匙插了进去,用力一拧。

沉重的铜锁,应声而开。

就在锁被取下的那一刻,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墨香与纸张腐败气息的怪风,从门缝里猛地冲了出来,扑了所有人一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棣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开了。

通往地下的石阶,一片漆黑。但借着门外的天光,依稀可以看见,台阶上布满了湿滑的水迹。一股股细流,正顺着墙角,潺潺流下。

而在这片昏暗与潮湿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跪在石阶的尽头,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那人影身上穿的,是翰林院五品侍讲学士的官服。

看到这个背影,解缙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因为他认得,那个人,是负责整理《大典》前朝史料的侍讲学士,吴溥。一个以刚正不阿、博闻强记著称的老臣,也是……建文朝的旧臣。

朱棣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跪着的背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库房安然无恙,马铎妖言惑众;或者库房真的漏水,损失了一些书籍。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门后,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在一个最不该出事的地方,以一种最诡异的姿态,跪在那里。

这比洪水本身,要可怕一万倍!

04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击打屋檐的“滴答”声,和从地库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挽歌。

吴溥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石像,跪在那片昏暗之中。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为大门的敞开而动弹分毫。这种极致的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冲击力,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朱棣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他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他不是怕一个吴溥。别说一个吴溥,就是十个、一百个建文旧臣跪在这里,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全部碾碎。

他怕的,是这一切背后的“局”。

马铎的精准预言,暴雨的恰好降临,暗渠的如期崩坏,以及吴溥的悄然出现……这一切,像一根根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巧地编织在一起,最终指向了他——大明朝的天子。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阳谋。

一个让他不得不亲自来看,亲眼来证实的阳谋。

“吴溥……”朱棣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跪着的人影,依旧一动不动。

“纪纲!”朱棣猛地回头,眼中杀机爆闪,“给朕拿下!”

“遵旨!”

纪纲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凄厉的白光。他身形一晃,便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下去,两名锦衣卫校尉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吴溥身后的瞬间,马铎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急切:

“陛下,不可!”

朱棣的目光如刀,瞬间转向马铎:“你要为他求情?”

“臣不敢!”马铎躬身道,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吴学士跪在此处,必有缘由。若贸然动粗,恐毁了……证据。”

“证据?”朱棣冷笑,“什么证据?他私入禁地,图谋不轨,人赃并获,还需要什么证据?”

“陛下圣明。”马铎不卑不亢地回答,“正因如此,才更要看清,他究竟在做什么。”

说着,他向前一步,从一名内官手中接过一盏防风灯笼,亲自举着,缓缓走下石阶。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灯笼的光芒,驱散了前方的黑暗,也一点点照亮了地库内的景象。

石阶并不长,只有十几级。随着马铎的深入,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坏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众人终于看清了。

地库内,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洪水滔天。水,的确有,但只是从东北角的墙根处不断渗出,在地面汇聚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然而,真正让人心惊的,是散落在水洼周围的景象。

几十个樟木书箱被打开,里面本该安放整齐的《大典》稿本,此刻却被胡乱地抽了出来,有的被扔在干燥的高处,有的……则半浸在冰冷的积水里。

那些浸水的稿本,都是上好的宣纸,由馆阁体的大家用蝇头小楷精心抄录。此刻,上等的墨汁被水晕开,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墨迹,字迹已然无法辨认。

那是无数文人学士的心血!是大明朝的文脉!

“竖子!”解缙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他被人扶住,指着吴溥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吴溥……你……你这斯文败类!你怎敢……怎敢如此!”

陈瑛等人也惊呆了。他们预想的是抓一个“妖言惑众”的马铎,却没想到,撞破了一桩“毁书卖国”的惊天大案!

朱棣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下令将吴溥和马铎一同千刀万剐。

然而,马铎的下一步动作,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马铎没有去看那些被毁的书稿。他举着灯笼,径直走到了吴溥的身边。

光亮之下,吴溥的侧脸显露出来。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双目紧闭,面如死灰。他的双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死死地抱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

马铎的目光,落在了吴溥身前。

在吴溥跪着的正前方,也有一堆稿本。但这堆稿本,却与旁边那些被随意丢弃的不同。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块干燥的油布上,旁边还放着一摞空白的宣纸,以及一套笔墨。

最诡异的是,在那堆码放整齐的稿本之上,赫然放着一本摊开的账簿。

马铎将灯笼凑近了些。

那账簿上,用朱砂笔,清晰地记录着一行行文字。

“建文四年,六月,户部尚书张敬,‘因病’卒于狱中。实录稿,毁。”

“建文四年,七月,兵部尚书铁铉,割鼻、剐之。实录稿,毁。”

“建文四年,八月,大理寺卿胡闰,阖家自焚。实录稿,毁。”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建文朝忠臣的惨烈结局。而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血红的“毁”字。

而在账簿的旁边,一张被墨迹浸染了大半的纸上,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臣吴溥,罪该万死,然史笔如铁,不可……”。

看到这里,马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

吴溥不是在毁书。

他是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来“救”书!

他知道这些记录着建文朝真相的史料,迟早会被某些人以“润色”、“修正”为名,彻底抹去。所以,他抢先一步,用“水淹”这种意外,将它们“毁”掉。

但他毁掉的,是副本。

而他身前那堆码放整齐的,以及他怀中那个紫檀木匣子里锁着的,才是……真正的原本!

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历史,留下最后一丝真相!

而那本朱砂账簿,就是他递给皇帝的,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也是一份无声的控诉!

控诉那些打着“为陛下分忧”的旗号,肆意篡改历史,以图掩盖自己当年变节之耻的……新朝权贵!

马铎缓缓抬起头,隔着十几级台阶,与朱棣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刻,君臣二人,心中同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朱棣懂了。

马铎的局,不是为了推翻他,而是为了……“清君侧”!

05

奉天殿的风,似乎也随着地库的门被打开,变得冰冷刺骨。

朱棣与马铎,一个在台阶之上,一个在台阶之下,隔着昏暗的光影与一个跪着的老臣,遥遥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朱棣的脑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为何近年来,他总感觉史官们呈上来的关于靖难之役的记录,越来越“完美”?完美到他自己都觉得虚假。他朱棣是靠铁与血夺得的天下,过程充满了杀伐与背叛,他从不避讳这一点。可史书上,他却被描绘成一个仁德所归、万民拥戴的圣君,建文帝则成了一个昏聩无能、众叛亲离的孺子。

他知道这是臣子们在阿谀奉承,在为他的统治“正名”。起初,他默许了。因为他需要这种“正名”。

但现在,吴溥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告诉他,事情已经失控了。

那些“聪明”的臣子,不仅仅是在粉饰太平,他们是在篡改、是在阉割历史!他们将那些建文朝忠臣的壮烈事迹,那些曾经让朱棣本人也心生敬畏的抵抗,统统抹去,换成了卑劣的“投诚”与“悔悟”。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掩盖他们自己当年并不光彩的投机与变节!

靖难之役,有多少人是墙头草,两边下注?又有多少人,是在南京城破之后,才痛哭流涕地“幡然醒悟”,跪迎新君?

这些人,如今身居高位,成了新朝的权贵。他们最怕的,就是历史的真相。

所以,他们要毁掉那些记录着“不和谐”声音的稿本。而吴溥,这个负责整理前朝史料的建文旧臣,就成了他们最大的障碍。

吴溥若直接上奏,弹劾这些权贵,只会被他们用一百种方法联合绞杀,死得无声无息。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制造了一场“意外”,一场足以惊动天子本人的“意外”。

而要让这场意外精准地被皇帝捕捉到,就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大胆、能接触到天子,并且能将天时地利与人心算计到极致的引子。

这个人,就是马铎。

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回马铎身上。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算准了雨,算准了暗渠。

他算准了吴溥的绝望与挣扎。

他算准了那些权贵的做贼心虚。

他甚至算准了自己——这位大明皇帝——对《永乐大典》的执念,以及对“真相”的复杂心态。

这是一场何等精妙的连环计!

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最终将所有人都拉入局中,让他朱棣,亲手来揭开这个疮疤。

“好……好一个马铎……”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知是赞叹,还是威胁。

此刻,跟在后面的陈瑛等人,也看清了地库中的景象,尤其是那本血红的账簿。

陈瑛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想起来了。账簿上提到的第一个名字,户部尚书张敬,其“因病”卒于狱中的卷宗,正是由他都察院核准的。当时,他只觉得是为陛下清除建文余孽,并未深究。现在想来,背后恐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而解缙,则是一脸的悲怆与震撼。他看着自己的学生马铎,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同僚吴溥,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疯狂的豪赌,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死谏!

是以文人的方式,以史书的名义,向皇帝发起的,最决绝的死谏!

“来人。”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纪纲躬身应道。

“封锁文渊阁,任何人不得进出!”

“将吴溥……‘请’出来,连同他身前的所有东西,一样不落地,带回乾清宫。”

朱棣特意加重了“请”字。

“遵旨!”

两名锦衣卫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试图扶起吴溥。

然而,他们的手刚一碰到吴溥的身体,那座“石像”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吴溥摔倒在地,双目依旧紧闭,面色青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他怀中那个紫檀木匣子,也滚落到一旁。

一名校尉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地禀报:“陛下……吴学士他……已经没气了。”

死了。

他竟然在跪着的时候,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他算准了自己被发现的时候,就是他生命的尽头。他用自己的死亡,为这场死谏,画上了最浓重、最悲壮的句号。

整个地库,乃至整个文渊阁前,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股由忠诚与死亡交织而成的巨大悲情所震撼。

朱棣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吴溥的尸体,又看看那本血红的账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滚落在水洼边的紫檀木匣子上。

那个匣子,锁着。

锁着吴溥用生命去守护的,最后的“真相”。

朱棣深吸一口气,雨水和泥土的腥味灌入肺中,冰冷刺骨。

他缓缓走下台阶,亲自走到吴溥的尸体旁,弯下腰,捡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他没有钥匙。

他的目光,转向了纪纲。

纪纲会意,立刻上前,拔出绣春刀,准备劈开铜锁。

“慢。”朱棣却制止了他。

他不想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来对待一位死谏忠臣的遗物。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一次,落在了马铎的身上。

那个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年轻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悲喜。

“马铎。”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臣在。”

“朕,该如何打开它?”

这一个问题,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询问。

这是帝王在问他,这个局,你布到此,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这把锁,是你设下的。

钥匙,也一定在你手中。

现在,把它交出来。

马铎迎着朱棣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缓缓地,从自己湿透的袖中,取出了一件物事。

那不是一把钥匙。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象牙雕刻而成的鱼符。鱼符已经泛黄,上面刻着细密的篆文,正是前朝翰林院典籍官出入禁地的凭证。

他双手将鱼符奉上,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打开此匣,无需金石。只需……一滴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匣子上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针孔,一字一句地说道:“此匣名为‘同心锁’,乃前朝墨家巧匠所制。匣中藏有一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密信。唯有与制作者血脉相连之人的鲜血,滴入锁孔,方能化开内部机括,使密信显形。若用外力强行破开,匣内磷火自燃,玉石俱焚。”

他的话音刚落,朱棣的瞳孔便缩成了针尖大小。

血脉相连之人?

吴溥已死,他哪还有什么血脉相连之人能来开这个锁?

难道说……

一个最荒唐,也最恐怖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朱棣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马铎,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是谁?”

06

地库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惊骇与疑惑都封存在这一瞬间。

朱棣的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他到底是谁?

一个新科状元,福建人士,家世清白,履历上看不出任何与前朝的瓜葛。可他却知道文渊阁的暗渠,知道吴溥的死志,甚至知道这只“同心锁”的秘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天资聪颖”所能解释的范畴。

马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看着这位一手缔造了永乐盛世,也一手掀起了血雨腥风的雄主。他在等,等皇帝自己想明白。

朱棣的心,在狂跳。

“同心锁”、“血脉相连”、“墨家巧匠”……这些零碎的词语在他脑中飞速碰撞、重组。

前朝墨家……他想起来了,建文帝身边,确实有一支由墨家后人组成的秘密卫队,负责保护皇家机密与皇室血脉,名为“潜龙卫”。他们的技艺,诡秘莫测。

而这“同心锁”,他也有所耳闻。那是专门用来存放最高等级密诏的器物,其开启方式,正是为了防止落入敌手。

血脉相连……吴溥的血脉?不,吴溥只是一个忠臣,一个执行者。能让一位建文旧臣以死守护,并用上“同心锁”这种等级的器物来保存的秘密,其所有者,只可能有一个!

那个在“靖难之役”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难道说,吴溥的血脉,就是建文帝的血脉?这不可能!

朱棣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再次刺向马铎。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合理的推论,浮现在他心头。

开启这个锁的,不是吴溥的血脉。

而是……制作这个锁的人!

或者说,是继承了“潜龙卫”技艺与使命的人!

马铎,根本不是什么福建书生!

“你是‘潜龙卫’的人。”朱棣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言一出,纪纲和身后的锦衣卫们,瞬间刀柄出鞘半寸,杀气弥漫开来。潜龙卫,那是前朝余孽中的余孽,是他们锦衣卫追索多年而不得的死敌!

然而,马铎却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坦然而又带着一丝悲悯的笑容。

“陛下圣明。”他缓缓点头,承认了这个身份,“先父,正是前朝潜龙卫统领,马三保。”

马三保!

这个名字,让朱棣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记得这个名字。在靖难的战场上,这是一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对手。此人神出鬼没,精通机关阵法,多次破坏了他的军事行动。南京城破之后,此人便随着建文帝一同消失了。

“原来如此……”朱棣喃喃自语,“原来,你是他的儿子。”

这就解释了一切。

为何马铎知晓那么多宫廷秘辛,为何他能接触到吴溥,为何他懂得这“同心锁”的用法。

“所以,”朱棣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举起手中的紫檀木匣,“需要你的血,才能打开它?”

马铎摇了摇头。

“不,陛下。”他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打开它的,不是臣的血。而是……您的血。”

“什么?!”

这一次,连朱棣都无法保持镇定了。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纯粹的震惊。

“你说什么?”

“陛下。”马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中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此锁,名为‘同心’。同的,是太祖高皇帝之心。能开启它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血,而是身负太祖血脉的……真龙之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棣。

“普天之下,有资格开启它的,唯有两人。一位,是早已不知所踪的建文陛下。另一位,便是您,当今天子。”

“这……这不可能!”朱棣失声道。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建文帝的亲信,会制造一个让他这个“篡位者”也能打开的密匣?这不合逻辑!

“陛下,这便是先父与吴学士他们,布下此局的真正用意。”马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叹息。

“他们并非要借此复辟前朝。他们知道,大势已去,天下需要稳定。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将一份‘真相’,一份关乎大明国本的真相,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他们相信,您虽然以武力夺取了天下,但您心中,依旧流着太祖的血,依旧怀着对这个江山社稷的敬畏。他们赌的,是您的雄主之心,而不是篡位者的猜忌之心。”

“这个匣子,就是一块试金石。若您疑惧之下,将其暴力损毁,那便证明,您不配看到里面的东西,大明朝的史笔,也就此断绝。但若您……愿意用自己的血去尝试……”

马铎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留给朱棣的选择。

是选择相信一个“前朝余孽”的阳谋,用自己的龙血去开启一个未知的密匣?还是选择摧毁它,将所有秘密连同吴溥的尸骨一同埋葬?

前者,可能会有无法预料的危险。谁知道那针孔里,会不会藏着剧毒?

后者,则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恐惧。承认了他朱棣,怕了。

朱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眼中光芒变幻,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帝王的最后抉择。

终于,朱棣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缓缓举起那只握着紫檀木匣的左手。然后,他用右手,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金簪。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金簪的尖端,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狠狠一刺!

一滴殷红的、带着帝王之气的鲜血,从指尖涌出。

他将手指,对准了匣子上那个微小的针孔,将那滴血,稳稳地,滴了进去。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匣子内部传来。

紧接着,“咔哒”一声。

锁,开了。

07

紫檀木匣的盖子,在机括声中,自行弹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毒气,也没有传说中的磷火。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年檀香与药草的奇异气味,从匣中飘散出来。

朱棣的心,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

他赌对了。

或者说,马铎与吴溥,赌对了。

他缓缓打开匣盖,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众人眼前。

匣中并非想象中的书信或卷轴。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玉佩。龙形,质地温润,是皇家之物。朱棣一眼就认出,这是太祖朱元璋当年赐给皇太孙朱允炆的护身符。

第二样,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僧衣。那僧衣的质地极为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被仔细地折叠着。

第三样,也是最核心的一样,是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朱砂写就的、已经微微泛黑的字:

“呈四叔”。

四叔。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炸响。

自他登基以来,再也无人敢用这个称呼。天下只有皇帝,没有“四叔”。

而敢于并且有资格用这个称呼叫他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朱允炆!

朱棣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拿起了那封信。他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火漆之中,猛地一撕。

信,被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质地极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清秀而略带稚气,正是他熟悉的、他那位侄儿的笔迹。

“四叔亲启: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朕……或已不在人世,或已远遁红尘。胜负已分,江山易主,朕无怨尤。成王败寇,此乃天道。

只是,朕有三憾。

一憾,未能守住太祖爷爷的江山,致使叔侄相残,血染金陵,此为不孝。

二憾,未能庇护忠臣义士,令铁铉、方孝孺之辈,为朕一人而阖家惨死,尸骨无存,此为不仁。

三憾,未能传承史笔之真。若后世史书,将忠臣写为贰臣,将抵抗写为归降,将朕写为无道昏君,将四叔写为天命圣主,粉饰太平,阉割真相。那朕,死不瞑目!我朱家先祖,亦将蒙羞!

故,朕留此信,不为求生,不为复辟,只为一事:恳请四叔,为我大明,为我朱家,留下一部‘真史’!

匣中玉佩,乃朕之信物。匣中僧衣,乃朕归隐之凭。朕已决意削发为僧,遁入空门,从此世间再无建文,只有一个名为‘应文’的行脚僧。朕以祖宗之名起誓,有生之年,绝不再踏入京城一步,绝不再与闻国政。

朕将《大典》中那些记录着建文朝真相的史稿原本,托付于吴溥学士。他会用他的方式,将其呈递给四叔。

如何处置这些史稿,如何书写这段历史,全在四叔一念之间。

若四叔能存其真,不没其烈,则朕虽死,犹生。

若四叔为一己之私,纵容宵小,毁史灭迹,则我大明,国本已失,虽盛亦衰。

言尽于此,望四叔……自重。

侄,允炆,绝笔。”

信,不长。

朱棣却看了很久很久。

地库里的光线很暗,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清晰地映在了每一个人的眼中。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悲伤,有愤怒,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他缓缓地,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解缙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为信中的内容而震撼,也为那位年轻帝王的胸襟与决绝而感叹。

陈瑛则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信中那句“纵容宵小,毁史灭迹”,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纪纲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却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他嗅到,皇帝的杀气,消失了。

最后,朱棣的目光,落在了马铎身上。

“应文……行脚僧……”朱棣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马铎,又像是在问自己,“他……真的走了?”

马铎躬身回答:“回陛下,建文陛下于城破之日,便在先父等人的护送下,由地道出城,削发为僧,远走海外。此信,乃是他临行前所留。他曾言,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唯有红尘之外,方是归途。”

“海外……”朱一棣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吐出了他心中积压了九年的猜忌、恐惧与杀意。

郑和下西洋……他一直在找,一直在找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侄儿。他怕他躲在某个角落,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输,也没有赢。

他的侄儿,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与他和解了。

用放弃一切的方式,给了他这个叔叔,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击。

朱棣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突然,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纪纲。”

“臣在。”

“传朕旨意。”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果决,但其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翰林院侍讲学士王景、李贯……(他一连念出了七八个名字,皆是朝中重臣)……篡改国史,蒙蔽圣听,着即刻下锦衣卫诏狱,严加审讯,抄没家产!”

被念到名字的几位官员,瞬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陈瑛更是直接哭喊起来:“陛下饶命!臣……臣是为了维护陛下声誉啊!臣冤枉啊!”

“拖下去!”朱棣没有丝毫怜悯,眼中尽是厌恶。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堵住他们的嘴,将他们一一拖走。

地库前,瞬间清静了许多。

“解缙。”

“老臣在。”解缙声音颤抖。

“吴溥学士,忠贞体国,以身殉史,令朕动容。着,追赠礼部尚书,谥‘文正’,厚葬之。其家小,一体抚恤。”

“文正”!这是文臣死后最高的谥号!

解缙热泪盈眶,叩首道:“老臣……替吴学士,叩谢陛下天恩!”

朱棣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将目光,最后一次,投向了马铎。

这个局,到此,算是收官了。

但局中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0.8

地库前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许多。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给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朱棣看着马铎,这个搅动了整个朝局的年轻人。

杀他?

理由已经不充分了。他献上了建文帝的“绝笔信”,揭发了篡改国史的奸佞,甚至间接解开了皇帝多年的心结。于国有功,于君有恩。

不杀他?

他“潜龙卫”后人的身份,终究是一根刺。他知道的太多,他的智慧和手段,也让朱棣感到了深深的忌惮。一个能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的人,今天能用来“清君侧”,明天,会不会就用来“动摇国本”?

帝王心术,赏罚之间,皆是权衡。

“马铎。”朱棣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一个陷阱。

若马铎求官,则坐实了他投机钻营的野心。

若马铎求财,则显得他格局太小,不值一提。

若马铎什么都不要,又显得他虚伪,所图更大。

这是一个必死的选择题。

然而,马铎的回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道:“臣,别无所求。只求……能为吴溥学士扶灵,送他最后一程。之后,臣愿解甲归田,返回故里,从此不问朝政。”

以退为进。

这是最高明的一步棋。

他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死去的吴溥。将所有的野心,都藏在了“归隐”这块盾牌之下。他把选择权,再一次,交还给了朱棣。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笑,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快意。

“解甲归田?”朱棣摇了摇头,“太便宜你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状元马铎,才思敏捷,博闻强识,更兼有洞察幽微之能,堪为国之栋梁。”

“朕意,擢升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掌文渊阁事,领修《永乐大典》副总裁。”

此言一出,连解缙都惊呆了。

翰林院侍读学士,正六品,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

而“兼掌文渊阁事,领修《大典》副总裁”,这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

这意味着,马铎将接替吴溥,甚至拥有比吴溥更大的权力,直接负责监督《永乐大典》的编修工作。

朱棣,竟然将这个他最看重的千秋功业,交到了一个“前朝余孽”的手中!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禁锢!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黄金牢笼”。

朱棣用一个看似荣宠无比的职位,将马铎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给了马铎权力,去完成他“保存真史”的理想。

但同时,他也让马铎成为了众矢之的。朝中那些被清洗官员的同党,那些依旧心怀鬼胎的权贵,都会将马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去走那条“修史”的钢丝。

走得好,是功臣。

走得不好,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

这才是帝王真正的手段。不杀你,但让你活得比死更累。用你,但又防着你。

马铎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朱棣的目光。

他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赞许,也看到了警告。

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座庞大的帝国,和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雨后微凉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

然后,他跪了下去,对着朱棣,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这是他作为“状元马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心实意的叩拜。

“臣,马铎,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文渊阁前,久久回荡。

朱棣看着伏在地上的马铎,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将成为他手中一柄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双刃剑。

他转身,大步离去。龙袍的下摆,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纪纲带着锦衣卫,如同沉默的潮水,紧随其后,退去。

解缙上前,将马铎扶起,看着他年轻而沉静的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自为之。”

很快,文渊阁前,只剩下了马铎一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朱棣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状元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科举之路,已经结束了。

而他的……为官之路,或者说,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战争。

09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

秋雨绵绵,冲刷着刑台上的血迹。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等一干重臣,以“欺君罔上,秽乱国史”的罪名,被斩首示众。冰冷的雨水中,一颗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滚落在泥泞里,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百姓们撑着伞,在远处围观,议论纷纷。他们不知道朝堂之上发生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博弈,只知道,天子的屠刀,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砍向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人物。

而在同一天,一场隆重而悲怆的葬礼,正在京城西郊举行。

礼部尚书吴溥,谥号“文正”,以国葬之礼,安葬于风景秀丽的西山。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为首的,并非吴溥的家人,而是一个身穿六品学士官服的年轻人。

正是马铎。

他亲自为吴溥扶灵,脸色肃穆,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

这是皇帝的恩准,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吴溥的“忠”,也宣告着马铎的“功”。

葬礼结束,宾客散尽。

马铎独自一人,站在吴溥的墓前,良久无语。

解缙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都结束了。”老大学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不,”马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视着墓碑,“一切,才刚刚开始。”

解缙叹了口气:“陛下将你置于风口浪尖,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你……可曾后悔?”

“为求真理,虽九死而无悔。”马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吴学士能以死殉道,铎一介后生,何惜此身。”

解缙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同样充满了理想与锐气的状元郎。但宦海沉浮多年,他的棱角,早已被磨平。

“你父亲,马三保……”解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可还好?”

马铎的眼神,闪过一丝黯然。

“家父在护送建文陛下远遁之后,便积劳成疾,于永乐三年,病逝于海外孤岛。临终前,他将‘同心锁’与开启之法,托付于我。并嘱咐我,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定要将此物,呈于御前。”

“原来如此。”解缙了然。这不仅是吴溥的死谏,更是一场跨越了近十年的父子传承。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解缙皱眉道,“你如何能算准,那一日,必有暴雨?若无此雨,你这连环计,岂非无从施展?”

马铎闻言,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解缙。

解缙接过,翻开一看,不由得瞳孔一缩。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从永乐元年到永乐九年,每年夏至前后,京城的降雨记录、风向、云图。每一条记录,都详尽到了极致。

而在册子的最后,是一段推演。

“……综上九年天时,京城夏至后,必有一场大雨。其势或大或小,然从未缺席。永乐九年,夏至日,天干地支,与永乐二年同。参照二年之云图与风向,可断,此日午后,必有雷霆之雨,其势之大,九年未有……”

解缙看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什么“观云测雨”的江湖术士之能?

这分明是基于长达九年的数据收集,和严谨到可怕的数理推演!

为了今天这一局,马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竟然准备了九年!

“你……”解缙的手,都开始颤抖了,“你……你们……”

“恩师,”马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这个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神话,而是一个真相。为了这个真相,总要有人,去做一些‘水磨工夫’。”

他收回册子,重新放入怀中,动作郑重,仿佛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陛下给了我修史之权,也给了我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铎往后,每写一字,都如履薄冰。但只要能让吴学士、铁铉、方孝孺这些忠烈之士的名字,不被尘埃掩盖,铎,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光,解缙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拍了拍马铎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文渊阁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这位副总裁去收拾呢。”

马铎对着解缙,深深一揖。

“学生,告退。”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迎着西山的落日,向着那座红墙黄瓦的紫禁城,大步走去。

他的身后,是旧时代的终结。

他的身前,是一个崭新而又无比凶险的战场。

10

永乐十年,春。

文渊阁内,灯火通明。

马铎一身绯色官袍,坐于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中,手持朱笔,正在一份刚刚誊抄好的《大典》稿本上,进行最后的校对。

他的官职,依旧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掌文渊阁事。

这一年里,他几乎是以文渊阁为家。在他的主持下,那些被“水淹”的史稿,被重新整理、修复。那些被篡改、被抹黑的建文朝史实,也在他的坚持下,一点点被恢复了原貌。

这个过程,充满了凶险。

朝中,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弹劾他的奏章,雪片般地飞向乾清宫。说他“心怀旧主”、“包藏祸心”、“借修史之名,行翻案之实”。

然而,所有的奏章,都石沉大海。

朱棣,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冷眼旁观,看着马铎在这场风暴中,如何挣扎求存。

马铎的方式,很简单。

他只做不说。

他将所有修复的史稿,无论是关于建文忠臣的,还是关于靖难之役中朱棣一方的将士的,都分毫不差地,连同原始的、残破的稿本,以及修复的依据,一同呈送御览。

他不加任何主观评价,只将“证据”摆在皇帝面前。

让皇帝,自己去做那个最终的裁决者。

这是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他将自己,从一个“裁判”,变成了一个“书记官”。他将所有可能引火烧身的矛盾,都重新抛回给了那个权力最大的人。

渐渐地,弹劾之声,小了下去。

因为那些官员们发现,他们攻击马铎,就等于是在质疑皇帝的判断。而朱棣,显然对马铎这种“只呈事实,不问对错”的工作方式,相当满意。

这一日,深夜。

马铎刚刚校对完最后一页,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一个小内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马铎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朱笔,整理了一下衣冠,跟随着小内官,走出了文渊阁。

穿过重重宫门,他被带到了乾清宫的暖阁。

暖阁内,炉火正旺。

朱棣一身寻常的便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正坐在一张地图前,凝神观看。

那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郑和船队历次航行的路线。

“臣,马铎,参见陛下。”

“免了。”朱棣没有回头,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你看这里。”

马铎凑上前去。那是一个位于遥远西洋(印度洋)深处的小岛。

“郑和的船队,上个月回来了。”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座新坟。”

马铎的心,猛地一跳。

“坟前,有一块无字碑。碑后,种着一棵……黄角树。”

黄角树,是当年建文帝在东宫时,最喜爱的一种树。

朱棣缓缓转过身,看着马铎。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也布满了深深的疲惫。

“他,真的死了。”朱棣说。

马铎沉默。他知道,这或许是郑和船队带回来的,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为了让这位皇帝,彻底安心的谎言。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棣信了。

“《大典》修得如何了?”朱棣换了个话题。

“回陛下,建文朝实录部分,已基本校对完毕。只待陛下朱笔御批,便可定稿。”

“好。”朱棣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他盖上了传国玉玺。

“拿着。”他将圣旨,递给了马铎。

马铎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瞬间愣住了。

圣旨上,只有一句话:

“史笔无情,功过,任由后人说。”

没有一个字提到《大典》的内容,没有一个字评判建文朝的对错。

这道圣旨,等于给了马铎,或者说给了后世的史官,最大的自由。

“陛下……”马铎的声音,有些哽咽。

“朕累了。”朱棣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地图前,背对着他,“朕一生,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功也好,过也罢,朕不想管了。朕只知道,朕要为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朕要让这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汉土!”

那一刻,马铎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猜忌多疑的篡位者,而是一个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的……千古一帝。

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悄然退出了暖阁。

门外,月凉如水。

他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赢了。

不是赢了皇帝,而是赢了历史。

他为那些消逝在黑暗中的忠魂,留下了一束光。

而他自己,也将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用尽一生,去守护这束微弱而又永恒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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