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秋天来得干脆,一场雨过后,空气里就带了凉意。何嘉如站在新小区的阳台,看着楼下草坪上追逐嬉戏的乐乐和刚满周岁的小满,嘴角忍不住上扬。客厅里传来叶逸凡和公公叶平安的笑声,电视里正放着何嘉如执导的纪录片《毒物江湖》重播,屏幕上的画面精致,弹幕里满是好评。
这套三居室是何嘉如用十年合约换来的公司人才房,南北通透,采光极好。乐乐的房间摆着高低床,靠窗的书桌能看到小区里的樱花树;小满的婴儿房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叶平安的房间朝南,每天早上都能晒到太阳,老人家特意摆了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只有何嘉如的母亲,何淑兰,住在了地下室。
地下室是叶逸凡后来追加买的,原本打算打通做复式,可何淑兰说什么都不肯。搬进来那天,何淑兰自己拎着行李箱往下走,台阶又陡又暗,叶逸凡要帮忙,她摆摆手:“我自己来,不沉,住楼下清静,还能帮你们看住电动车。”
何嘉如跟着下去过一次,地下室层高不高,虽然做了防潮处理,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何淑兰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摆了张单人床,床头放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针线笸箩,还有一盆小小的吊兰,据说能净化空气。“你看,这里多好,冬暖夏凉,还不耽误你们楼上热闹。” 何淑兰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何嘉如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换房,首付差了一大截,是何淑兰把自己养老的积蓄全拿了出来,还拉下脸去找了离婚几十年没联系的前夫,也就是何嘉如的生父,借了二十万。叶平安突发脑溢血住院,花掉四十万,也是从这笔钱里出的。何淑兰白天在医院伺候亲家公,喂水喂饭、擦身按摩,晚上还要回家给乐乐做饭,硬生生熬瘦了十斤。
叶逸凡总说,等缓过劲来,就把地下室打通,给丈母娘弄个带采光井的房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嘉如升了公司总经理,应酬越来越多;叶逸凡忙着给乐乐报各种兴趣班,还要兼顾家里的装修尾款,这事就被搁置了。
最先被叶逸凡的圆满刺痛的,是陈立。
陈立是叶逸凡的同事兼发小,两人住过同一个老小区。他和侯元元结婚十年,女儿佳琪快中考了,却因为没有平城户口,只能回老家读书。侯元元辞了职回去陪读,临走前在客厅装了监控,在陈立车里放了定位器,夫妻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陈立来新小区找叶逸凡喝酒,看着宽敞明亮的客厅,看着乐乐抱着新玩具跑来跑去,再想想自己空荡荡的家,心里五味杂陈。“逸凡,你可真是人生赢家,房子、车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丈母娘这么给力。” 陈立喝了口啤酒,声音有些发涩。
叶逸凡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笑着说:“都是熬出来的,当初为了凑首付,我和嘉如吃了大半年泡面,你也知道。” 他说着,起身去厨房拿花生,路过地下室门口时,顺手推开一条缝,喊了声:“妈,陈立来了,您上来吃点东西?”
地下室的灯亮了,何淑兰的声音传上来:“不了,你们吃吧,我刚热了粥,一会儿就睡了。”
陈立瞥见门缝里透出的昏暗灯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去年查出冠心病,想接来平城治病,可他那五十平米的小房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最后只能在老家县城医院做手术。侯元元为此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他没本事,让老人受委屈。
“逸凡,你丈母娘…… 一直住地下室?” 陈立犹豫着问。
叶逸凡点点头:“我妈说住楼下方便,等明年,明年我肯定把地下室改造了,弄个采光井,再装个电梯,让我妈舒舒服服的。”
陈立没再接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想起自己为了给佳琪凑择校费,每天下班后还要去跑代驾,凌晨才能回家;想起侯元元在电话里哭着说,佳琪因为想家,学习成绩下滑了;想起自己母亲手术那天,他因为要加班,没能回去签字。叶逸凡的圆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窘迫和狼狈,也照出了生活的残酷落差。
第二个被刺痛的,是田甜。
田甜是何嘉如的闺蜜,曾经是个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丈夫田东开公司,家底殷实。可半年前,田东突然说公司破产了,带着她和儿子优诺去了山里 “修行”,让她体验吃苦。田甜受不了山里的日子,偷偷带着优诺跑了出来,投奔何嘉如。
何嘉如让田甜母子住在家里的客房,田甜每天看着何淑兰忙前忙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何淑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早饭,给乐乐准备上学的书包,给小满冲奶粉,然后再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收拾家务。晚上何嘉如和叶逸凡回来晚,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吃饭,给小满洗澡,哄乐乐写作业。
有一次,田甜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地下室的灯还亮着。她悄悄走过去,看到何淑兰正坐在床边缝衣服,是乐乐校服上掉了的扣子。地下室里有点冷,何淑兰搓了搓手,把衣服凑到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动作有些迟缓,却很认真。
田甜想起自己的母亲,一辈子被父亲宠着,从来没干过重活。她自己结婚后,也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直到田东 “破产”,她才知道柴米油盐贵,才知道赚钱不容易。何淑兰的付出让她脸红,也让她想起了田东。后来她才知道,田东根本没破产,只是得了重病,怕她和孩子以后没人照顾,才故意让她学着独立。
“嘉如,你妈真好。” 田甜跟何嘉如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好了,就该享清福,可你妈,明明该享福的年纪,还在为你们操劳。”
何嘉如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母亲辛苦,可每次想说让母亲搬到楼上住,何淑兰都不同意。“楼上房间够紧张了,乐乐和小满正是闹的时候,我住楼下清静,也能帮你们搭把手。” 何淑兰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何嘉如也试过让叶逸凡把地下室改造一下,可叶逸凡总说忙,说等项目结束了就弄。何嘉如自己也忙,公司的事、孩子的事,一堆烦心事压在身上,久而久之,也就把这事淡忘了。直到有一次,她发现母亲的腿肿了,问起时,何淑兰只说没事,是走路多了。后来还是叶平安偷偷告诉她,何淑兰因为住地下室,关节受凉,老毛病又犯了,晚上经常疼得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何嘉如第一次跟叶逸凡发了火。“叶逸凡,你看看你妈,住朝南的房间,每天晒太阳,我妈呢?住地下室,腿都肿了,你管过吗?当初要不是我妈,我们能买得起这房子吗?”
叶逸凡被骂懵了,愣了半天说:“我不是说了要改造地下室吗?这不是忙嘛。”
“忙忙忙,你总有理由忙!” 何嘉如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妈都六十多了,她还能等多久?你总说圆满,你的圆满,是建立在我妈牺牲的基础上的,你不觉得愧疚吗?”
叶逸凡没说话,他想起了当初凑首付的日子。何淑兰把银行卡交给她的时候,说:“嘉如,妈没本事,就这点积蓄,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想起何淑兰在医院伺候他父亲的时候,夜里守在病床前,不敢合眼。想起每次他和何嘉如吵架,都是何淑兰在中间劝和,说:“逸凡,嘉如不容易,你多让着点她。”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谓的圆满,确实有些自私。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叶逸凡原本打算带乐乐去游乐园,何淑兰却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营养不良加上关节炎症引发的并发症,需要住院治疗。
住院期间,何嘉如请了护工,可何淑兰还是不踏实,总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叶逸凡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陪护,给母亲擦脸、喂饭、按摩腿,像当初何淑兰照顾他父亲一样。
有一天,叶逸凡在医院走廊遇到了陈立。陈立的母亲也在住院,和何淑兰住同一个病房。陈立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底带着血丝。“逸凡,我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做手术,费用太高,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立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逸凡想起了当初自己父亲住院,是何淑兰拿出了积蓄。他没多想,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陈立:“这里有十万块,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陈立愣住了,看着叶逸凡,眼圈红了:“逸凡,我……”
“别说了,” 叶逸凡打断他,“咱们是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过好了,就是圆满,可现在我才明白,圆满不是房子多大,钱多少,而是家人健健康康,朋友平平安安。”
陈立接过卡,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他心里的刺痛变成了暖流。他知道,叶逸凡的圆满,其实也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他付出,而他,也终于学会了回馈。
何淑兰住院期间,侯元元也回来了。她是接到陈立的电话,赶回来照顾陈立母亲的。看到何嘉如每天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看到叶逸凡对何淑兰无微不至的照顾,侯元元心里有了触动。
“嘉如,以前我总觉得,陈立没本事,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侯元元跟何嘉如说,“看到你妈,我才明白,日子不是靠监控、靠怀疑就能过好的,是靠互相体谅,互相付出。”
侯元元回去后,拆掉了家里的监控,也不再查陈立的岗。夫妻俩虽然还是分居两地,却每天视频通话,聊聊佳琪的学习,说说彼此的生活,关系慢慢缓和了。
何淑兰出院那天,叶逸凡做了一个决定。他把乐乐的高低床搬到了客厅,把乐乐的房间腾了出来,收拾干净,让何淑兰住进去。“妈,您以后就住楼上,这间房朝南,采光好,对您的腿有好处。” 叶逸凡说,语气坚定。
何淑兰不肯:“那乐乐住哪儿?”
“乐乐跟我和嘉如住,” 叶逸凡笑着说,“他都上小学了,也该跟我们多亲近亲近。地下室我已经联系好了装修公司,改成储物间和书房,以后我加班或者乐乐写作业,都能在那里。”
何嘉如也说:“妈,您就听逸凡的吧,这房子,本来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您住楼上,我们也放心。”
何淑兰看着女儿和女婿,眼圈红了。她这辈子,为女儿操了太多心,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如今,终于有人把她的感受放在了心上,那种温暖,比住多大的房子都让人踏实。
装修地下室的时候,陈立主动来帮忙。他的母亲手术很成功,身体正在恢复。佳琪的户口问题也有了转机,平城出台了新政策,只要在本地缴纳社保满五年,孩子就可以在本地参加中考。陈立算了算,他刚好满足条件,打算等佳琪中考结束,就把侯元元和佳琪接回平城,一家人团聚。
田甜也有了好消息。田东的病得到了控制,身体慢慢好转。田甜开了一家甜品店,虽然规模不大,却做得有声有色。她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太太,学会了记账,学会了跟客户沟通,学会了为生活打拼。她经常带着优诺来何嘉如家,和何淑兰一起做饭,一起带孩子,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
冬天来临的时候,地下室装修好了。叶逸凡在里面摆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还有一张沙发,成了一个温馨的小书房。何淑兰有时候会坐在书房里看书,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乐乐放学回家,会缠着外婆给她讲故事;小满学会了走路,总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书房,扑到何淑兰怀里。
何嘉如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圆满,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住多大的房子,而是家人和睦,朋友相助,是懂得感恩,懂得回馈。叶逸凡的圆满曾经刺痛过很多人,可那些刺痛,最终都变成了成长的动力,变成了生活的暖阳。
春节那天,大家都聚在了何嘉如家。陈立带着侯元元和佳琪,田东带着田甜和优诺,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叶平安做的年夜饭,聊着各自的生活,笑声不断。
何淑兰看着满屋子的亲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窗外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何嘉如偷偷看了一眼母亲,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烟花还要明亮的光芒,那是幸福的光芒,是圆满的光芒。
生活就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刚刚好。所谓小满,不是极致的完美,而是留有余地,懂得珍惜。叶逸凡和何嘉如的生活,曾经因为房子而焦虑,因为疏忽而有过遗憾,但他们最终明白了生活的真谛,用爱和感恩,填补了遗憾,收获了真正的圆满。而那些曾经被刺痛过的人,也在各自的生活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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