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晓梅,今年三十五岁,在城东这家“夕阳红”养老院当护工,已经干了快六年了。
我们这行,在外人听起来,总觉得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是伺候老人安度晚年的圣地。可在这里头待久了,你才知道,这地方跟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外面的世界更真实,更赤裸。人性的那点事儿,在这四方围墙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我们院里,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些身体硬朗、能自己走路吃饭、脑子也清楚得跟明镜似的老人,反而是最不受我们护工待见的。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这不是给我们省事吗?
省事是省事,可省事不等于省心。
就拿三楼的王大爷来说吧。王大爷七十有二,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身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院子里打太极,声音洪亮,逻辑清晰,能跟你从国际形势聊到菜市场哪个摊位的白菜最新鲜。
按理说,这样的老人,搁家里是福气,搁我们这儿,也该是“优质客户”。
可偏偏,他成了我们护工私下里最头疼的人物。
每天,你都能看到王大爷那孤单又执着的身影,像个幽灵一样在楼道里晃荡。他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是在找人说话。
早上我们推着餐车发早饭,他会第一个等在门口,拉着你的袖子问:“小陈啊,今天这小米粥熬得火候不错,就是这咸菜,齁咸齁咸的,下次跟厨房说说,盐少放点,对我们老年人血管不好。”
你得笑着点头:“好嘞,王大爷,我记下了。”
等你给隔壁床的李奶奶喂完饭,他准又凑过来了:“小陈,你看我这血压,昨天量的140,今天早上自己测,怎么就150了?是不是这机器不准?你帮我再量量?”
你放下碗,拿出血压计,一边给他缠袖带,一边听他分析:“我觉得吧,可能是我昨天晚上看了那个调解节目,一生气,血压就上来了。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你还得陪着“嗯嗯啊啊”地应和。
查房的护士刚走,他又会拿着一张报纸,追在屁股后面问:“小刘护士,你看看这上面说的这个‘量子纠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一个教物理的,怎么越看越糊涂了?”
护士们都怕了他。大家手头上的活儿都掐着秒表在干,这边要给中风的张大爷翻身拍背,那边要给糖尿病的孙阿姨打胰岛素,谁有功夫听他聊“量子纠TAIN”。
可王大爷不理解。他觉得,他每个月交着六千块钱的费用,凭什么就换不来几句热心肠的话?
他开始“作”。
饭菜里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他能端着餐盘从三楼找到一楼的院长办公室,把那个不锈钢盘子拍得山响:“你们这是给人吃的吗?猪食都比这个强!我要投诉!”
院里组织唱歌跳舞,他永远是意见最多的那个。嫌音响声音太大,嫌选的歌太老土,嫌带队的老师不专业。可你要是不组织活动,他又是第一个抱怨:“天天把我们关在笼子里,这是养老还是坐牢?”
他还学会了“打小报告”。今天看见护工小张在走廊里偷偷玩了会儿手机,明天就跟护士长说小张工作态度不端正;后天看到我在给别的老人喂饭时,顺手帮自己孩子回了个微信,他就觉得我是在“摸鱼”。
久而久之,大家看见他就绕着走。他那间朝南的、宽敞明亮的单人房,门口总是冷冷清清。他就像个站在热闹街口却无人问津的孤独雕像,浑身都散发着“离我远点”的气场。
其实我们都明白,王大爷不是坏,他就是寂寞。
他的寂寞,像藤蔓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别人的厌烦和躲闪,也比彻彻底底的被无视要好。
他的老伴前年走了,唯一的儿子在深圳,忙得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面。当初是他自己主动要求来养老院的,他说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他以为,养老院里都是同龄人,大家一起下下棋,聊聊天,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可他想错了。
这里不是老年大学,不是兴趣社团。这里是生命的最后一站。大部分人来到这里,都是因为身体“不行了”,生活无法自理了。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进行所谓的“社交”。
那些卧床不起的,那些失智失能的,他们才是我们工作的重心。我们每天的时间,都被喂饭、换尿布、擦身、翻身这些具体而繁琐的事务所填满。我们的精力,就像一块被反复挤压的海绵,早就干得掉渣了。
而王大爷的“健康”,在这里成了一种尴尬的原罪。
因为他太“正常”了,所以他的需求——那种精神上的、情感上的需求——就显得特别奢侈,特别不合时宜。
他就像一个没病没灾却非要挤在急诊室里的人,不停地跟医生护士说自己“心慌”、“气短”,可所有的仪器都显示他指标正常。大家只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有一次,我晚上值班,巡视到他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王大爷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王大爷,怎么了?”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陈啊,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继续说:“我以前觉得,我把身体养得好好的,不给孩子添麻烦,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可现在我才明白,我这身体,好得一点用都没有。我在这儿,就像个多余的摆设。没人需要我,也没人搭理我。我儿子上次打电话,还是半个月前,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跟他说够了,他‘哦’了一声,就说他那边还有个会,挂了。”
“我有时候真羡慕隔壁老赵,”他指了指墙那边,“虽然他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可他儿子媳d妇每个周末都来,给他擦身子,陪他说话,有时候还把小孙子带来。我听着那边的笑声,心里又羡慕又难受。你说,我是不是还不如病得重一点?”
那一刻,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们总以为,对于老人来说,健康是1。有了这个1,后面才有无数个0。可对于王大爷来说,他的健康是1,后面却什么都没有。这个1,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凄凉。
从那天起,我开始试着理解王大爷的“作”。
他再拉着我抱怨饭菜咸了,我就笑着说:“是有点,我下次给厨房大师傅带瓶醋去,让他做菜的时候少放盐多放醋,开胃!”
他再拿着报纸问我“量子纠缠”,我就挠挠头,说:“王老师,您这可问倒我了,您是物理专家,要不您给我讲讲呗?我正好学习学习。”
他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能拉着我讲上半个小时,从牛顿讲到爱因斯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虽然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看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觉得这半个小时,值了。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不是死,而是觉得自己没用了,被世界遗忘了。王大爷要的,不过是一点“被需要”的感觉。
而与王大爷的“健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楼VIP区的李老板。
李老板是我们院里最有钱的。住的是最大最豪华的套间,一个月三万八的费用,眼睛都不眨一下。房间里有独立的会客区、厨房、卫生间,家电全是进口的,床垫都是根据他的身体数据专门定制的。
他的三个子女,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澳洲,一个在上海,都是事业有成的精英。他们用钱,为父亲筑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养老城堡”。
私人医生、私人康复师、私人营养师……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李老板来说,都不是问题。他吃的,是我们院里单独开的小灶,每天鲍鱼海参换着花样。他穿的,是子女从国外寄回来的名牌。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金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在我看来,比住在八人间、每个月只交三千块钱的普通老人,要痛苦得多。
李老板的痛苦,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痛苦。
他的房间很大,但总是很空。那台80寸的超大液晶电视,常年开着,播放着各种财经新闻和高尔夫球赛,但李老板的眼神,总是空洞地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片小花园,楼下的老人们会在那里晒太阳,聊天,下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而李老板,就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的标本,只能远远地看着。
他的子女们很“孝顺”。
每周一,大儿子的跨国视频电话会准时打来,嘘寒问暖,但内容永远是那几句:“爸,钱还够吗?不够我再给您打。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工讲,她们会安排。”
整个通话过程,不会超过五分钟。与其说是父子聊天,不如说是一次工作汇报。
每周三,女儿会从澳洲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各种昂贵的保健品和她亲手画的画。画很漂亮,但李老板只是看一眼,就让护工收起来,堆在墙角,和其他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包裹放在一起,落满了灰。
小儿子在上海,每个月会飞回来看他一次。但所谓的“看”,也只是在房间里坐上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电话处理公司事务,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紧张和忙碌的气氛,还是会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李老板很少说话。
我每天去给他送饭、打扫卫生,他都只是坐在那张昂贵的皮质沙发上,一动不动。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会“嗯”一声,表示听到了。大多数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脸上,有一种深深的倦意和麻木。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已经放弃了对自由的渴望。
有一次,我给他收拾房间,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杯。那是我刚来不久,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李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收拾,我赔给您……”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碎了就碎了吧,”他淡淡地说,“这屋子里,多一件东西,少一件东西,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我愣在那里,突然觉得,他说的不是杯子,是他自己。
他就像这个房间里的一件昂贵的摆设,子女们用钱把他安置在这里,确保他“完好无损”,至于他开心不开心,孤独不孤独,没人关心。
他的存在,成了一个需要定期维护的“项目”。子女们用金钱和程序化的问候,来履行自己的“孝道”,来求得自己内心的安宁。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为父亲安排了最好的养老生活,我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可李老板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我记得有一次,楼下的王阿姨过生日,她女儿和女婿带着外孙来了。一家人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点上蜡烛,唱着跑调的生日歌。王阿姨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往外孙嘴里塞蛋糕,一边嗔怪女儿又乱花钱。
那天,李老板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
我进去给他送水果,看到他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
“李老板,”我轻声叫他。
他没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我妈过生日的。那时候穷,买不起大蛋糕,我老婆就自己蒸一锅鸡蛋糕,上面用红枣摆个‘寿’字。我两个儿子,抢着给我妈唱生日歌……那时候,家里小,人也多,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可是心里头,热乎啊。”
我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能买来最舒适的床,但买不来一夜安稳的睡眠。钱能买来最顶级的珍馐,但买不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粗茶淡饭。钱能买来24小时的专业陪护,但买不来子女一个用心的拥抱。
李老板的钱,给他买来了一个金色的牢笼。他越有钱,他的子女们就越觉得,可以用钱来弥补自己时间的缺席。钱,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也成了他们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相比之下,住在走廊尽头八人间的吴奶奶,反而成了我们院里最让人“羡慕”的人。
吴奶奶今年八十多了,有点轻微的老年痴呆,有时候会把我说成是她走失多年的小女儿。她没什么钱,退休金一个月就两千出头,住的是最便宜的床位,房间里拥挤又嘈杂。
但吴奶奶总是笑眯眯的。
她有个儿子,是个下岗工人,现在靠蹬三轮车送货为生。生活很拮据,但他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看吴奶奶三次。
他每次来,都会提着一个旧旧的保温桶,里面是炖得烂烂的排骨汤或者鸡汤。他会一口一口地喂给吴奶奶喝,一边喂,一边跟她唠家常。
“妈,你今天乖不乖啊?有没有听陈护工的话?”
“妈,我跟你说,我们家楼下那只大黄狗,前天生了一窝小狗,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妈,你上次说想吃城南那家的麻花了,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吴奶奶常常记不清他是谁,会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问:“小伙子,你找谁啊?”
她儿子也不恼,总是笑呵呵地说:“妈,我是你儿子啊,你看看我,忘了没?”
然后,他会把脸凑到吴奶奶面前,让她摸自己的脸。吴奶奶摸着摸着,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哦,想起来了,你是我儿子,你小时候最爱尿床了。”
每到这个时候,整个房间里的人都会跟着笑起来。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暖洋洋的。
吴奶奶的儿子没什么钱,给不了他母亲优渥的物质生活。他能给的,只有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时间,和一颗滚烫的心。
可就是这点时间,这份心,却成了李老板用万贯家财也换不来的奢侈品。
我常常在想,养老,到底养的是什么?
是养着一口气,让生命得以延续?还是养着一颗心,让灵魂得以安放?
在我们养老院里,我见过太多被子女“遗弃”的老人。这种遗弃,不是不给钱,不是不闻不问。恰恰相反,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像李老板的子女一样,“孝顺”得无可挑剔。
他们会给老人请最好的护工,买最贵的药,定期打钱,甚至会通过监控摄像头,远程“视察”老人的生活。
他们做了一切,除了一件事——陪伴。
他们总是很忙。忙着事业,忙着家庭,忙着自己的生活。他们把老人送到养老院,就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他们以为,把照顾老人的责任外包出去,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
可他们不知道,对于老人来说,养老院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护工再专业,也替代不了亲生子女。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五星级的住所,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他们需要的,不是24小时的看护,而是一双可以在他们孤独时紧紧握住的手。
我见过一个阿姨,女儿在国外,事业非常成功。她给妈妈在院里订了最好的房间,每个月打过来的钱,多得花不完。她每天都会跟妈妈视频,关心她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可那个阿姨,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我推着她去院子里,看别人家的子女来探望。
她会拉着我的手,指着那个给妈妈捶背的女儿说:“你看,那姑娘多孝顺。”又指着那个陪爸爸下棋的儿子说:“我女儿以前,也最喜欢陪我下棋了。”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落寞。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小陈,你说,我是不是我女儿的累赘?”
我心里一惊,连忙说:“怎么会呢?您女儿那么爱您,给您安排得这么好。”
她摇了摇头,眼泪就下来了。“她要是真爱我,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哪怕就一天。她总说忙,总说机票贵,可我知道,她不是没时间,也不是没钱。她就是觉得,我在这里,她就放心了,她就可以去过她自己的生活了。”
“她把我安排得越好,就越证明,她想离我远一点。”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很多时候,子女们那些看似“周全”的安排,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摆脱”。他们用金钱和物质,为自己的缺席,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而老人们,看穿了这一切,却无力改变。他们只能默默地接受这种安排,在这种物质丰裕的孤独里,慢慢地耗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光和热。
所以,你才会看到我们院里这种奇怪的现象:那些最有钱的老人,往往是最不快乐的。他们的脸上,很少有笑容,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化不开的忧郁。
而那些没什么钱,甚至需要子女接济的普通老人,只要有家人常来看望,他们的精神状态,反而要好得多。
他们会在子女来探望的前一天,就兴奋得像个孩子,不停地问我们:“你看我今天气色好不好?要不要换件干净衣服?”
他们会把子女带来的、不值钱的小零食,像宝贝一样藏在枕头底下,逢人就拿出来炫耀:“这是我儿子买给我的,好吃吧?”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
在养老院待了六年,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老人。我看着他们在这里,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我见过临终前,身边围满了子女,安详离去的老人。也见过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等到亲人一面的老人,他们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不甘的询问。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走不动了,需要别人照顾了,我会选择怎样的归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要住最大最豪华的房间,也不要吃什么山珍海味。
我只希望,能有一个人,愿意在我身边,听我唠叨那些陈年旧事,愿意在我记不清回家的路时,紧紧牵着我的手。
我希望,我的存在,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负担,而是一个被“需要”的牵挂。
就像王大爷,他后来在我们院里,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我跟护士长建议,让他当了我们三楼的“义务巡视员”。每天负责提醒大家按时吃药,监督我们护工有没有好好打扫卫生。
他可认真了。每天拿着个小本子,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记记。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提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意见,但大家都不再躲着他了。
我们会笑着跟他打招呼:“王老师,又来视察工作啦?”
他会把背挺得更直,清了清嗓子说:“那是自然!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毛躁,我得替院长盯着你们!”
他的脸上,又重新有了那种当老师时的神采。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等待被投喂的“废人”,他成了一个“有用的”、被大家“需要”的人。
而李老板,在他生命的最后半年,也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的小儿子,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跟他离了婚。他走投无路,回到了父亲身边。
他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电话不停的精英了。他变得颓废、沉默,整天待在李老板的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起初,父子俩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小儿子开始学着照顾父亲。他会推着轮椅,带李老板去楼下花园晒太阳;他会笨拙地给父亲按摩僵硬的腿脚;他会坐下来,听父亲讲那些他年轻时叱咤商场的辉煌往事。
李老板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虽然那笑容里,带着对儿子处境的心疼和无奈。
有一次,我看到小儿子在给李老板喂饭。那天的饭菜,只是普通的白粥和小菜。小儿子一边喂,一边说:“爸,等我将来东山再起了,我还给您请最好的营养师,天天给您吃大餐。”
李老板摇了摇头,拍了拍儿子的手,说:“不用了。这粥,就挺好。”
那一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们父子身上。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养老,最该有的模样。
它无关乎金钱,无关乎健康,只关乎爱与陪伴。
可这样的“幸运”,对于大多数养老院里的老人来说,都太过奢侈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是会像王大爷最初那样,在健康的孤独中挣扎;或者像李老板曾经那样,在富有的空虚中沉沦。
而我们这些护工,能做的,也只是在职责范围之内,给予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温暖。
我们就像是码头上的摆渡人,看着一艘又一艘的船,在这里靠岸,停留,然后驶向终点。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停靠的时候,为他们擦去船身的尘埃,递上一杯温水。
至于他们船上,是装着金银珠宝,还是装着空虚寂寞,我们无权过问,也无力改变。
我叫陈晓梅,我还在“夕阳红”养老院当护工。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这里的故事,也还在每天上演。
如果你有空,多回家看看你的父母吧。
趁他们还认得你,趁他们还走得动,趁他们,还愿意跟你唠叨。
不要等到他们成了养老院里那个孤独的王大爷,或是那个绝望的李老板,你才追悔莫及。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金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它永远,也买不到一颗滚烫的、真正爱你的心。
这份工作做久了,人会变得有些麻木,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软的。每当看到那些被遗忘的背影,那块软的地方就会被刺痛。
我记得一个叫刘阿姨的老人,她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很优雅,很有教养。即使是坐在轮椅上,她的腰背也总是挺得直直的。她的女儿在上海,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刘阿姨的房间里,挂满了她女儿的画。每一幅画下面,都有她女儿亲笔写的介绍。外人来了,都夸她女儿有才华,又孝顺。
刘阿姨总是微笑着听着,但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她女儿每年会回来一次,待上两天。那两天,是刘阿姨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她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让我们帮她把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把最好看的衣服拿出来烫平。
女儿回来的那两天,房间里会充满一种不真实的、刻意营造出来的温馨。女儿会挽着她的胳膊,在院子里散步,跟遇到的每一个人介绍:“这是我妈妈。”她们会拍很多照片,照片里的母女俩,笑得灿烂又得体。
可女儿一走,那间挂满画作的房间,瞬间就变得像个冰冷的展厅。
刘阿姨会一张一张地抚摸那些照片,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给她送药,看到她正在跟女儿视频。视频那头,她女儿正在一个画展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妈,你看,这是我这次的新作品,他们都很喜欢。”女儿把镜头转向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油画。
刘阿姨看着屏幕,努力地笑着:“真好,真好……你忙吧,别管我了。”
挂了视频,刘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她把头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却听到她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她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风景,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是啊,她女儿的画里,有山川湖海,有城市繁华,有陌生人的脸孔,唯独没有她母亲那张日渐苍老的脸。
她的孝顺,就像她的画一样,是精心装裱起来,供人欣赏的艺术品。它很美,很昂贵,但它没有温度。
后来,刘阿姨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出现认知障碍。她会把我们这些护工,当成是她的学生。
她会颤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对着我们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打着节拍:“来,同学们,我们今天学习《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们知道,她不是在教我们唱歌,她是在送别她那个,渐行渐远的女儿。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有些人,有些事,留不住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女儿终于从上海赶了回来。
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可那时的刘阿姨,已经听不见了。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无人欣赏的画展。
这样的故事,在这里,几乎每天都在以不同的版本上演。
我们这些护工,就像是剧院里的工作人员,看着一幕幕悲喜剧的开场和落幕。我们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
我们给老人喂饭,擦身,换尿布,我们处理他们的屎尿屁,也承接着他们无处安放的孤独和眼泪。
这份工作,很辛苦,也很卑微。有时候,我们也会被老人的坏脾气和不理解所伤害,会累到想甩手不干。
但每当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每当他们拉着你的手,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谢谢你”,你又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因为你知道,你做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你在守护的,是人世间最宝贵,也最脆弱的东西——尊严。
是在生命的黄昏,为那些即将远行的人,点一盏微弱的,但却温暖的灯。
我常常想起我刚来这里时,带我的那个老护工,张姐。
张姐快五十了,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她总是很沉默,手脚麻利,对每一个老人都很有耐心。
我那时候年轻,沉不住气,常常因为一些琐事跟老人闹别扭。
张姐就跟我说:“小陈,你记住,到这儿的老人,都是把自尊心踩在脚底下,才进来的。他们把屎尿屁都交给了我们这些外人,心里那道坎,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他们有时候‘作’,不是针对你,是跟自己过不去,跟命运过不去。”
“你对他们好一点,耐心一点,其实也是在给你自己积福。谁都有老的那一天。”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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