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梅,46岁,在养老院当护工快十年了。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或者说,是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我们不太喜欢那些“健康”的老人。
这话听着别扭,甚至有点没人性。
但你真正在这行里泡久了,你就会明白。
一个老人,如果身体硬朗,能走能跳,思路清晰,那他来养老院,图的不是“养老”,而是“养心”。
可人心这东西,最难养。
尤其是有钱人的人心。
我记得老王来的时候,那叫一个风光。
他儿子开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车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老王,是他儿子那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媳妇。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好像每一下都踩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心尖上。
“哪个是管事的?我爸以后就住这了,最高级的单间,所有服务都上最好的。”
他儿子,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给三号床张奶奶换下来的尿盆。
院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王总,您放心,我们这儿的设施和服务,绝对一流。”
老王就站在车边,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们养老院那个有点掉漆的招牌——“金色夕阳之家”,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屑。
他不像来养老的,倒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爸,进去看看吧,缺什么少什么,跟他们说,让他们买。”王总对他爸说。
老王“嗯”了一声,迈开步子。
他很健康。
这是我看到他的第一感觉。
太健康了。
健康得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养老院里,老人分很多种。
失能的,半失能的,失智的。
这些老人,他们需要我们。
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布。
我们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是维持尊严和生命的必需品。
我们累,但心安。
因为我们的每一份力气,都花在了实处。
你能清楚地看到,你让一个不能动的老人,今天舒服了一点。
你让一个吃不下饭的老人,多喝了两口汤。
这种反馈,是直接的,是能带来职业满足感的。
但健康的老人不一样。
他们不需要你喂饭,不需要你翻身。
他们需要的,是陪伴,是关注,是情绪价值。
而这,恰恰是我们最稀缺的资源。
一个护工,要管七八个老人。
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像个陀螺。
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陪一个身体硬朗的老大爷聊天解闷?
- an hour later
我手头还有七八个瘫在床上的老人等着我去伺“候”,每一个都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吃饭、喝水、翻身、拍背、换尿不湿、擦洗……一套流程下来,腰都快直不起来。
我们这儿,护工和老人的比例差不多是一比八。
你算算,一天24小时,刨去我们自己吃饭睡觉上厕所的时间,分到每个老人身上能有多少?
那些真正需要我们照顾的失能、半失能老人,我们都觉得时间不够用。
他们不会说话,不会动,像个婴儿,把全部的信任和生命都交到了我们手里。
你给他擦干净了,他会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声“谢谢”。
你喂他吃饭,他会努力地张开嘴,哪怕吞咽很困难。
这种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
可健康的老人呢?
他们不需要这些。
老王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他住进了我们院里最贵的一间房,朝南,带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
他儿子一次性交了一年的费用,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给我们每个护工都送了一条高级香烟,虽然我不抽烟,但也知道那烟不便宜。
“我爸这人,讲究。你们多上点心。”他儿子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讲究”这两个字,在养老院里,有时候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老王的第一天,就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早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院子里,开始打太极。
打完太极,他要去吃早饭。
我们院里的早饭是统一的,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
老王看了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就吃这个?”他问食堂打饭的师傅。
师傅是个老实人,愣了一下,“对啊,一直都吃这个。”
“太素了,没营养。得有牛奶,面包,最好再来点培根煎蛋。”老王说得理所当然。
食堂师傅为难地看着他,“王大爷,我们这儿没这个条件啊。”
“没条件就创造条件嘛!我不是交了钱的吗?你们的服务呢?就这个服务水平?”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吃早饭的老人都听见了。
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喝着粥。
院长听到了动静,赶紧跑过来。
“王大爷,您别急,有话好好说。我们这儿是大锅饭,确实众口难调。您要是有特殊需求,我们可以帮您去外面订。”
“订?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还要我自己订?”老王的火气上来了。
院长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最后,让食堂师傅单独给他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老王这才算消停。
但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老王成了我们院里的“名人”。
他嫌床单不够柔软,要求换成他自己带来的埃及棉。
他嫌电视机尺寸太小,让他儿子第二天就送来一个55寸的。
他嫌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不好看,拿着一把剪刀,亲自上阵,结果把人家园丁师傅最宝贝的一盆兰花给剪秃了。
他还给我们所有的护工开会。
是的,你没听错,开会。
就在他的豪华单间里,他像个领导一样,坐在沙发上,给我们分派任务。
“小李,你以后每天早上七点,要准时把我的报纸送过来。《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一份都不能少。”
“小张,我的衣服不能用洗衣机洗,要手洗,知道吗?用我带来的这个洗衣液。”
“还有你,小赵,我房间的地,一天要拖三遍。我这人,爱干净。”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我们是护工,不是他家的保姆。
但他是客户,是“上帝”。
院长也在旁边陪着笑,“王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照办,一定让您满意。”
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但能怎么办呢?
人家交了钱的。
而且交的还是最多的钱。
相比之下,住在老王对门的老刘,简直就是个“天使”。
老刘是个“三无”老人,无儿无女,无房无产,靠着政府的一点补贴,住在我们院里最便宜的多人间。
他半身不遂,瘫在床上有三四年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从床上把他抱到轮椅上,再从轮椅上把他抱回床上。
喂他吃饭,给他接大小便。
他的世界,就是那一张床,和窗外那一片小小的天空。
但他从来不抱怨。
我们去给他喂饭,他会努力地抬起头,冲我们笑。
那笑容,因为中风而有点扭曲,但特别真诚。
“辛苦……你们了……”他说话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们给他擦身子,他会尽力配合,哪怕因为肌肉萎缩,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我们知道他不好受,但他从来不说。
有一次,我给他喂饭,不小心把汤洒在了他的衣服上。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啊刘大爷,我马上给您换。”
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碗。
意思是,没关系,先吃饭。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王和老刘,就像两个极端。
一个有钱,健康,但活得像个刺猬,浑身是刺,谁碰他他扎谁。
一个没钱,残疾,但活得平和,安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我们这些护工,私下里聊天,都说宁愿照顾十个老刘,也不愿意伺候一个老王。
照顾老刘,累的是身体。
伺候老王,累的是心。
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心要是累了,会让你对这份工作,甚至对人性,都产生怀疑。
老王为什么这么“作”?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
他是孤独。
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的孤独感。
他那么健康,健康到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在浪费、在走向毫无意义的终点。
他那么有钱,有钱到可以买来所有物质上的舒适,却买不来儿子一个耐心的电话,买不来孙子一个真心的拥抱。
他的儿子,把他送到这里,就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每个月会准时打来一笔“孝敬费”,但人,很少来。
来了,也是坐个十来分钟就走。
手机响个不停,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业务”。
“爸,我忙,公司那边一堆事。”
“爸,我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点心。”
“爸,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给护工添麻烦。”
每一次,都是这样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老王坐在他那张昂贵的沙发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所有的“作”,所有的“讲究”,不过是在刷存在感。
他想证明,他还活着。
他还被人需要,被人关注。
哪怕这种关注,是厌烦,是抱怨。
也比被当成空气,被遗忘,要好。
养老院是个小社会,也是个名利场。
别以为老人就不攀比了。
他们比的,是儿女来的次数,是孙子孙女的成绩,是过年过节收到的礼物。
老王在这方面,是完败。
他有钱,但他的钱,买不来这些。
他每天看着别的老人,被儿女簇拥着,在院子里散步,聊天。
那种热闹,是他的,也不是他的。
他会故意从他们身边走过,把头抬得高高的,好像在说,“看,我住的是单间,我儿子是大老板。”
但那份骄傲,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别人一句,“你儿子又来看你啦?”就能把他瞬间击垮。
他会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他……他忙。”
然后,落荒而逃。
老刘不一样。
他无儿无女,了无牵挂。
他没有期待,所以也从不失望。
他的世界里,没有攀比,没有嫉妒。
只有活着。
最基本,最纯粹的活着。
每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
他会眯起眼睛,享受那片刻的温暖。
我推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他会指着天上的云,咿咿呀呀地,像个孩子。
院子里有只流浪猫,不怕人。
别的老人都嫌它脏,赶它走。
老刘会把自己的午饭,省下来一点,偷偷喂它。
那猫好像也知道谁对它好,每次看到老刘的轮椅,就远远地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老刘会用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的背。
那个画面,特别安静,也特别和谐。
你会觉得,生命,有时候可以很简单。
简单到,只是一缕阳光,一只猫,一个微笑。
老王也尝试过融入集体。
他拿出他儿子送来的高级茶叶,请院子里的老头们喝茶。
“来来来,尝尝这个,正宗的西湖龙井,外面买不到的。”他炫耀着。
老头们围过来,喝着茶,聊着天。
“老王,你这茶叶是不错。不过,喝茶还是人多热闹。”一个姓赵的老头说。
“是啊是啊,我儿子上次给我带来的铁观音,我也拿出来给大家尝尝。”另一个姓孙的老头附和道。
话题,很自然地,又引到了“儿子”身上。
老王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他想用钱,买来尊重和友情。
但他发现,在这个小世界里,钱,并不是硬通货。
亲情,才是。
而他,恰恰最缺这个。
有一次,院里组织活动,包饺子。
所有还能动的老人,都聚在食堂里,和面,擀皮,包馅。
欢声笑语,热气腾腾。
像过年一样。
老王也去了。
他不会包饺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想叫他一起来,他摆摆手,“我不爱吃饺子。”
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回了他的豪华单间。
我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热闹的人群,背影萧瑟。
他就像一个国王,守着自己空无一人的城堡。
那天晚上,他发了很大的火。
因为我去送晚饭的时候,晚了十分钟。
“你们就是这么做服务的吗?啊?我交了这么多钱,连顿饭都不能准时吃?”
他把饭盒,狠狠地摔在地上。
饭菜洒了一地。
我低着头,默默地收拾。
我知道,他不是冲我发火。
他是冲着那份热闹,那份他融不进去的温暖。
他是冲着他那个不争气的,只知道用钱来“孝顺”他的儿子。
他是冲着他自己。
那个看似健康,实则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己。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我直起身,对他说:
“王大爷,您别生气。您要是想吃饺子,我明天单独给您包。”
他愣住了。
可能是没想到,我没有反驳,没有抱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挥挥手,“出去。”
我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听到了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那是老王的哭声。
一个七十多岁,当了一辈子领导,要了一辈子强的男人,在他那间价值不菲的单人病房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老王变了。
他不再给我们“开会”,不再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
他会一个人,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散步。
看到我们,会主动点点头。
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眼神里的那种尖锐和挑剔,少了很多。
有一天,我推着老刘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王走过来,在我们旁边停下。
他看着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老刘,突然开口问我:
“他……好像每天都挺开心的?”
我点点头,“是啊,刘大爷心态好。”
“他没有家人吗?”
“没有。”
“一个人,瘫在床上,有什么可开心的?”老王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
我看了看老刘,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好像藏着故事。
我说:“可能,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才容易开心吧。”
“人啊,拥有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想要的越多,失望就越大。”
“刘大爷他,什么都不想要。所以,阳光、空气、一声问候,对他来说,都是赚来的。”
老王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像一尊雕塑。
从那天以后,老王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会早早地起床,帮着清洁工扫院子里的落叶。
他会去食堂,帮着师傅们摘菜。
他甚至,开始学着,和老刘说话。
他会把报纸上的新闻,念给老刘听。
虽然老刘不一定听得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回应着。
但他念得很认真。
他还把他儿子送来的那些高级点心,拿给老刘吃。
他会笨拙地,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
“慢点吃,别噎着。”
他的语气,很生硬,但很温柔。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国王”,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在生命的尽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达成了和解。
几个月后,老王的儿子又来了。
还是那辆黑得发亮的奥迪。
还是那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爸,我下个月要去欧洲出差,大概两个月。给你多留点钱,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买。”
他把一张银行卡,塞到老王手里。
要是以前,老王可能会大发雷霆,或者冷嘲热讽。
但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儿子。
“你不用给我钱,我这里有。”
“你忙你的去吧。”
“对了,下次来,别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给我带两本书吧,讲历史的。”
他儿子愣住了,好像不认识他爸了。
“爸,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老王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有点苦涩,但很真实。
他儿子走了。
老王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到老刘的床边。
老刘正在午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老王把那张卡,轻轻地,塞到了老刘的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我身边,对我说:
“小李,这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他生日。”
“以后,就用这钱,给老刘买点好吃的,请个专人照顾他。”
“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就说……是政府的补助。”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爷,您这是……”
“别问了。”他摆摆手,“我累了,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不就是躺在一张床上,等着死吗?”
“有钱没钱,健康残疾,到了那时候,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心里头,是安宁的,还是悔恨的。”
他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们所有人都头疼的老人,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养老”方式。
养老院,就像一个社会的缩影,一个放慢了无数倍的舞台。
在这里,我见过了太多的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我见过为了争夺父母留下的一点点遗产,在病床前大打出手的儿女。
我见过把父母送进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孝子贤孙”。
我也见过,每天风雨无阻,来给老伴喂饭,陪老伴说话的老人。
我见过一个失智的老奶奶,谁都不认识了,却还死死地攥着一张她和老伴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人性,在这里,被剥去了所有华丽的外衣,露出了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底色。
很多人问我,做这行,是不是很压抑?
我说,是。
但有时候,也能看到光。
那光,可能来自一个残疾老人满足的微笑。
可能来自一个“作”了一辈子的富豪,最后的醒悟。
可能来自一对白发夫妻,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这些微弱的光,支撑着我,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因为我知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残疾。
每个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我们护工,就是那递上最后一份温柔的人。
故事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老王的故事,是不是太戏剧化了?
现实里,真有这样的事吗?
我告诉你,有。
而且,比这更戏剧化的,多得是。
老王的故事,其实是我们院里一个不成文的“传说”。
每当有新的,像老王一样“健康”又“有钱”的老人住进来。
我们这些老护工,就会在私下里,把老王的故事,讲给新来的小姑娘听。
算是一种……预防针吧。
告诉她们,别被表面的光鲜亮明所迷惑。
那些看起来最不需要照顾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痛苦。
再讲一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的主角,我们叫她陈阿姨。
陈阿姨,65岁,退休教师。
她和老王不一样,她不有钱。
但她同样“健康”。
甚至比老王还要健康。
她每天早上,会在院子里跳一个小时的广场舞。
音乐开得老大,动作标准有力,那精气神,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好。
她还组织了一个“老年合唱团”,每天下午,在活动室里,教大家唱革命歌曲。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歌声嘹,响彻整个养老院。
她就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
我们都挺喜欢她的。
觉得她给这个暮气沉沉的院子,带来了一点活力。
陈阿姨是自己主动要来养老院的。
她说,她不想给儿子儿媳添麻烦。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去打扰。”她总是笑呵呵地对我们说。
她儿子儿媳,也确实“听话”。
把她送来后,除了每个月准时交钱,人,基本不出现。
陈阿姨也从不抱怨。
她每天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
跳舞,唱歌,看书,写字。
她甚至还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西红柿和黄瓜。
她是我们院里,活得最“精彩”的老人。
是所有老人羡慕的对象。
“你看人家陈老师,多潇洒。”
“是啊,一个人也活得这么开心。”
但有一天,这份“潇洒”,被打破了。
那天,是中秋节。
院里给每个老人都发了月饼。
晚上,还组织了联欢晚会。
陈阿姨是主持人,也是主角。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光彩照人。
晚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回房了。
我负责查房,路过陈阿姨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看到,陈阿姨一个人,坐在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盒没打开的月饼。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脸上,没有了舞台上的笑容。
只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深入骨髓的落寞。
我没敢进去打扰她。
只是轻轻地,帮她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我看到她的时候。
她又变回了那个神采奕奕的陈老师。
在院子里,带着一群老太太,跳着《最炫民族风》。
好像昨晚那个落寞的背影,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
陈阿姨的房间里,锁着的,是她那个不愿意被打扰的,所谓的“孝顺”的儿子。
她所有的“精彩”,所有的“潇洒”,不过是她对抗孤独的武器。
她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用歌声和舞蹈,来掩盖深夜里的寂静。
她活得,比谁都用力。
也比谁都累。
大概半年后,陈阿姨的儿子,终于来了。
还带着他五六岁的儿子。
陈阿姨高兴坏了。
她拉着孙子的手,问这问那。
“宝宝,想奶奶了没有?”
“在幼儿园乖不乖?”
她把自己种的西红柿,洗得干干净净,拿给孙子吃。
她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塞到孙子的口袋里。
她像个孩子一样,炫耀着自己的合唱团,自己的菜地。
她想让儿子和孙子看到,她在这里,过得很好。
她儿子,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坐在旁边,一直玩着手机。
偶尔,抬头,敷衍地“嗯”一声。
临走的时候,他对陈阿姨说:
“妈,我们下个月,要移民去加拿大了。”
陈阿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去……去多久?”她颤抖着问。
“不回来了。”她儿子说得轻描淡写,“那边环境好,教育资源也好,为了孩子的将来。”
“那……那我呢?”陈阿姨的声音,像蚊子一样。
“您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钱我会按时给您打过来,您放心。”
“再说,您也一把年纪了,折腾不动了。”
说完,他拉起他儿子的手,“跟奶奶说再见。”
那个小男孩,含着一块糖,含糊不清地说:“奶奶再见。”
然后,他们就走了。
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陈阿姨那团火,就灭了。
她不再跳舞了。
合唱团也解散了。
菜地里的西红柿,烂在地里,也没人管。
她整天,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我们去跟她说话,她也不理。
我们给她送饭,她就吃两口。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衰老下去。
背,驼了。
头发,全白了。
眼神,也变得空洞,没有了光。
她从一个“健康”的老人,变成了一个需要我们照顾的,“病人”。
我们都很担心她。
院长也找她谈了好几次心。
但没用。
心病,还需心药医。
但她的药,远在加拿大。
而且,似乎,并不想医治她。
有一天,我给她送饭。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干枯,像一段枯木。
“小李……”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神采。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该那么‘懂事’。”
“我不该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就自己跑到这个地方来。”
“我应该,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们。”
“就算他们烦我,讨厌我,也比现在这样强。”
“至少,我还能天天看到我孙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无声地,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怪你,陈阿姨,不怪你。”
从那以后,陈阿姨的精神,时好时坏。
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过来。
拉着我们,讲她年轻时候,当老师的故事。
讲她是怎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
讲她儿子,小时候,有多么黏她。
但更多的时候,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会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她儿子和孙子,就在她面前。
“宝宝,今天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别玩手机了,对眼睛不好。”
她会把饭菜,盛好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
我们都知道,那是留给她儿子的。
医生说,陈阿姨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
这个病,很残忍。
它会一点一点,吞噬掉你的记忆,你的思想,你的尊严。
把你变成一个,只有呼吸的,空壳。
陈阿姨忘了很多事。
她忘了自己会唱歌,会跳舞。
她忘了自己种的那些西红柿。
她甚至,忘了我们这些天天照顾她的护工的名字。
但有一样东西,她没忘。
她没忘她儿子的名字。
她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大声地喊着她儿子的乳名。
“强强!强强!你在哪儿啊?妈好想你……”
那声音,凄厉,绝望。
在寂静的养老院走廊里,回荡着。
让我们这些听着的人,心都碎了。
你看,这就是“健康”老人的悲哀。
他们因为太“健康”,所以能清楚地感受到,被抛弃,被遗忘的痛苦。
这份痛苦,日积月累,最终,会把他们的精神,彻底压垮。
他们不是死于疾病。
是死于孤独。
是死于,那份再也得不到回应的,爱。
相比之下,那些从一开始,身体就有残疾的老人,反而没有这么多精神上的折磨。
他们的痛苦,是直接的,是肉体上的。
疼,就哼哼两声。
难受,就皱皱眉头。
他们的需求,也很简单。
吃饱,穿暖,身上干净。
他们的大脑,没有那么多空间,去思考“人生的意义”,“子女的孝顺”这些复杂的问题。
他们的世界,被简化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活着。
就只是,活着。
就像老刘。
陈阿姨在隔壁房间,为思念所苦,夜不能寐的时候。
他睡得像个婴儿。
阳光好的时候,我们推他出去。
他看到花,会笑。
看到猫,会笑。
吃到一块软糯的点心,也会满足地笑。
他的快乐,很简单,也很廉价。
但那份快乐,是真实的。
不像陈阿姨,用尽全身力气,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幸福”的舞台。
最后,却被最亲的人,亲手拆掉。
所以,你说,到底什么,才算是“福气”?
是有钱有健康,但被子女遗忘在昂贵的单间里,孤独终老?
还是无钱无健康,但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满足后,能享受片刻的阳光和安宁?
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一个护工。
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养老院里,还有一种老人,也很“受欢迎”。
就是那种,有点糊涂,但又没完全糊涂的老人。
他们记得一些事,又忘了一些事。
他们活在过去和现在的夹缝里。
有时候,会把我们这些护工,错认成他们的子女。
我们院里有个张奶奶。
她总拉着我的手,叫我“闺女”。
“闺女,你下班了?今天工作累不累?”
“闺dottir,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知道,她的闺女,已经很多年没来看过她了。
但我不会去纠正她。
我会笑着,应和她。
“不累,妈。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然后,她就会特别开心。
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这种“扮演”,对我们来说,是工作的一部分。
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她的“闺女”。
你会发自内心地,想对她好。
因为她把一份最真挚,最纯粹的母爱,给了你。
虽然,这份爱,是“错位”的。
这种“错位”的爱,对老人来说,是一种慰藉。
对我们来说,何尝不也是一种温暖?
我们这些护工,大多来自农村,背井离乡。
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我们也会想念自己的父母。
在照顾这些老人的时候,我们仿佛,也在弥补着自己对父母的亏欠。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同情,责任,亲情,交织在一起。
我记得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
在电话里,她抱怨我爸,血压高了还偷喝酒。
抱怨我哥,就知道打麻将,不管家里的事。
抱怨邻居家的狗,老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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