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王朝,景泰三年,冬。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香的气息甜得发腻。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手中攥着那份滚烫的圣旨,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明黄的绢帛,字字诛心,将我,吏部侍郎沈丛之女沈婉儿,赐婚于国舅顾长德为继室。
皇后顾盼生辉的凤眼含着一丝悲悯,嘴角却压不住得意的笑纹。她轻轻抚摸着腕上圆润的东珠,柔声道:“婉儿,莫怪本宫。你清誉有损,嫁与我那五十有三的兄长,已是陛下和我能为你求来的最好恩典了。”
我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毁我清誉,再施以“恩典”,将我推入火坑,这便是当朝国母的手段。
就在皇后最志得意满,准备接受我叩头谢恩的瞬间,殿外一名小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得划破了这满室的虚伪与暖香:
“启禀皇后娘娘!司礼监刚传来的旨意……陛下、陛下已册封沈氏婉儿为……为贤妃,择吉日入宫!”
![]()
第一章御苑初见,暗流涌动
三个月前,我还是京城里最不起眼的官家小姐。
父亲沈丛,官拜吏部左侍郎,是官场上出了名的“老顽石”,一生清誉,两袖清风,却也因此在盘根错节的朝堂上举步维艰,十数年未得升迁。我们沈家,是典型的清流门第,有文名,无实权,在那些真正的勋贵世家眼中,不过是装点门面的清雅盆景罢了。
我自幼随父亲读书,不好女红,偏爱棋谱史书。父亲常叹,若我为男子,必能科场扬名,光耀门楣。我却觉得,生为女子,远离朝堂风波,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直到那一日,改变我一生的那场皇家秋宴。
皇家苑囿“上林苑”中,秋色绚烂。皇后娘娘为讨太后欢心,遍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入苑赏菊。我随母亲一道,在鬓影衣香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女眷们的谈笑中心,永远是那位出身显赫、母仪天下的顾皇后。
顾家,乃大宣朝第一外戚。皇后之父顾秉谦是当朝首辅,两个兄弟,一个在兵部手握大权,另一个便是袭爵的安平侯顾长德。满朝文武,半数以上依附顾家门下,权势之盛,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
我无意于那些争奇斗艳的场合,便寻了个借口,独自踱步到一处僻静的水榭。水榭旁,一株金桂开得正盛,香气袭人。榭中设有一盘残局,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看棋势,执黑子的一方已然陷入绝境,随时可能被屠龙。
我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捻起一枚被遗落在棋盘外的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三三”之位。
“啪”的一声轻响,如玉石相击。
“好棋。”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我悚然一惊,急忙回头,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深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
虽然他未着龙袍,但那独特的气度,让我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我慌忙跪下,垂首道:“臣女沈婉儿,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宣宗赵衡。
他没有叫我起身,而是绕过我,走到棋盘前,目光落在我放下的那枚白子上,久久不语。那枚白子,如一枚楔子,钉入了黑棋的腹地,看似是孤军深入的废棋,却盘活了左侧一大片白棋的气眼,与右侧被围困的白龙遥相呼受,形成“左右互搏”之势。黑棋若要继续屠龙,自身便会因气紧而被断。
原本的死局,因这一子,豁然开朗。
“你叫沈婉儿?沈丛的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家父正是吏部侍郎沈丛。”我愈发不敢抬头,心跳如鼓。伴君如伴虎,谁知这位年轻的帝王是何心性。
“你父亲是个倔骨头,教出的女儿倒是有几分玲珑心窍。”他轻笑一声,俯身,用两指将我落下的那枚白子捻起,又放回原位,细细端详。“寻常人见此残局,只会想着如何为白龙解围,修修补补,却难逃最终被绞杀的命运。唯有你,看到了棋盘之外。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攻为守,妙。”
我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不敢不从,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事。我们就这样对视了数息,他眼中掠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旋即恢复了平静。
“你很怕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女……心怀敬畏。”我小心翼翼地措辞。
“敬畏?”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伸出手,轻轻抬了抬我的下巴。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的肌肤,让我浑身一颤。“在朕面前,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你这步棋,不是敬畏,是胆魄。”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说笑声,是皇后领着一众妃嫔贵妇寻了过来。
“陛下,原来您在这儿,让臣妾好找。”顾皇后声音娇柔,人未至,香风已先到。
皇帝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过。他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向皇后一行人,那股压迫感十足的帝王威仪又回到了他身上。
顾皇后走近,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身上,那双美丽的凤眼微微一眯,闪过一丝审视与不悦,但随即又被完美的笑容掩盖。
“这位是……沈侍郎家的千金吧?真是个水灵的姑娘。”她拉起我的手,亲热得像自家姐妹,指甲却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一个人在这儿多寂寞,随本宫去那边热闹热闹吧。”
我被她半拉半拽地带离了水榭,临走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赵衡正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那一刻,我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意。我有一种预感,那盘棋,以及水榭中的那次偶遇,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我,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某个看不见的漩涡中心。
第二章坤宁宫中,凤威难测
自上林苑赏菊归来后,日子看似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我。
母亲开始频繁地接到各种府邸的请帖,其中尤以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为最。隔三差五,便有内侍前来传召,或邀母亲入宫说话,或邀我与其他贵女一同去给皇后请安。
每一次踏入坤宁宫,我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座宫殿,是六宫之主的地盘,富丽堂皇的表象下,每一件器物,每一个宫人,都透着顾家的威严和皇后的意志。
顾皇后对我,始终表现得极为亲切。她会拉着我的手,问我平日里读些什么书,喜欢什么样的钗环首饰,甚至会屏退左右,与我分享一些她作为妻子的“体己话”。
“婉儿啊,你看,这宫里的女人,看着风光,实则都是笼中鸟。要想活得好,一要靠陛下的恩宠,二嘛,就要靠娘家的扶持。”她一边为我整理着鬓边的碎发,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你看本宫,若不是有父亲和兄长在朝中为陛下分忧,这皇后的位子,如何能坐得安稳?”
我垂眸应道:“娘娘说的是。娘娘德才兼备,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她咯咯地笑起来,凤目中闪烁着精光,“实诚是好事,但在宫里,有时候却容易吃亏。你父亲的脾气,本宫也有所耳闻。清高是好,可水至清则无鱼。若非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本宫断不会与你说这些。”
她的话,句句都像裹着蜜糖的刀子。名为提点,实为敲打。她是在告诉我,沈家不过是无根之萍,而她顾家,才是这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她可以轻易地捧起我,也可以轻易地将我碾碎。
我明白,这一切的“恩宠”,都源于上林苑那次与皇帝的偶遇。皇后在防备我,也在试探我。
一次,皇后邀了几位亲近的贵妇与贵女在宫中作画。她特意将我安排在离她最近的位置,笔墨纸砚皆是御用上品。
“听闻婉儿妹妹不仅精通棋艺,丹青也是一绝,今日可要让大家开开眼界。”皇后笑道。
我心中一凛。我的画技只是寻常,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丹青一绝”从何说起?这分明是捧杀。若我画得好,便是“才情外露,意图争宠”;若我画得不好,便是“欺世盗名,当众出丑”。
我恭敬地起身,福了一福:“娘娘谬赞了。臣女于丹青一道,不过是涂鸦之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在娘娘与诸位夫人小姐面前献丑,岂不是污了这上好的徽墨宣纸?”
一位依附顾家的夫人立刻接口道:“沈小姐何必过谦,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还能有错不成?”
我微微一笑,转向皇后:“娘娘,臣女确实不擅作画。不过,家父常教导,为文作画,贵在‘意’而不在‘形’。臣女虽画不好,却斗胆,想为娘娘的画磨墨。能亲眼得见娘娘的凤姿入画,感悟娘娘笔下的万千气象,对臣女而言,胜过自己画上十幅百幅。”
这番话,既谦卑地推掉了差事,又不动声色地将皇后高高捧起。果然,顾皇后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果然有几分小聪明。
“罢了,你这孩子,就是嘴甜。”她摆了摆手,不再强求,“既然如此,你便在一旁伺候笔墨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垂首退到一旁,开始专心致志地为她研墨。我控制着手腕的力道,不疾不徐,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侍女,将自己完全隐没在皇后的光环之下。
然而,我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皇后在落笔前,若有若无地向她身边的心腹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悄然退下,不多时,一名小太监端着一碗参汤,从我身后经过。就在他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脚下“不慎”一滑,整个人朝我撞了过来。
那一刻,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碗滚烫的参汤,若是泼在皇后身上,我这个“伺候笔墨”的人,便是百口莫辩的罪人!
第三章步步为营,险象环生
电光火石之间,我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于思绪。
我没有去扶那个小太监,也没有试图躲闪。在那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我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同时手中的墨锭重重地按在了砚台上。
“啊!”
小太监的惊呼声和我发出的短促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滚烫的参汤,大部分泼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还有一小部分,则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我的手背上。一阵灼人的剧痛传来,我的手背立刻红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由于我向前跨步,我的身体撞在了皇后的画案上。画案剧烈一晃,皇后刚刚蘸满墨汁的画笔脱手而出,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大团刺眼的墨渍。
一幅即将完成的《牡丹富贵图》,就此毁于一旦。
“大胆奴才!”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立刻厉声呵斥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太监。
坤宁宫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片混乱之上。
皇后脸色铁青,她没有去看那幅被毁的画,也没有去看那个闯祸的太监,而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强忍着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立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臣女护驾来迟,惊扰娘娘作画,罪该万死!”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没有说自己是为了保护她才被烫伤,更没有指责那个小太监是故意的。我只认“惊扰作画”之罪。
因为我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皇后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结果。如果我喊冤,说自己是为了保护她,那便等于是在指责她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甚至是在暗示这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这是在打她的脸。
而我主动认下“惊扰作画”这个相对较小的罪名,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果然,皇后盯着我看了半晌,眼中的寒冰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错不在你。是这奴才毛手毛脚,冲撞了你,才连累了本宫的画。”
她转向那个大宫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还愣着做什么?把这没用的奴才拖下去,掌嘴二十,再送到内务府发落!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留着何用!”
小太监立刻被拖了下去,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
皇后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到我身上,看到我红肿的手背,她蹙了蹙眉,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哎呀,瞧瞧,这手都烫成什么样了?快,传太医!”
她拉起我的手,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我手背上的汤汁,叹息道:“你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刚才那一下,躲开不就好了,何苦替本宫挡这一下?万一留了疤,可怎么好?”
我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真诚:“当时情况紧急,臣女……臣女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断不能让娘娘受到分毫惊吓。”
“好孩子,本宫记下你这份心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慈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太医很快赶来,为我敷上清凉的药膏。皇后又赏赐了我许多珍贵的药材和一对手镯,这才让母亲领着我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握着我被纱布包裹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婉儿,你……你这是何苦?那一下,明明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你……”
“娘,”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在坤宁宫,皇后娘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真相,不重要。”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才叹了口气:“娘知道你聪慧,可这宫里……太险恶了。咱们沈家,玩不起啊。”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背上的灼痛感时刻提醒着我。
今天,我侥幸过关了。我用一点皮肉之苦和一幅被毁的画,换来了皇后的“信任”,也再次向她证明了我的“无害”与“忠心”。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开始。
皇后今日的试探,比上一次更加狠毒。她用一个奴才的命和我可能毁容的代价,来测试我的反应。我赌对了,她暂时放过了我。
可下一次呢?
我开始明白,一味地退让和闪躲,是没用的。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任由她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我。
我需要找到我的“破局”之法。
而那把能打开僵局的钥匙,似乎……只在一个人手中。
那晚,我辗转反侧,上林苑水榭中的那盘残局,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中浮现。
“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攻为守。”
皇帝当时的话,仿佛一个预言。
难道,我的生路,真的要从死地中去寻找吗?
![]()
第四章国舅赐宴,罗网终张
手背上的烫伤渐渐痊愈,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坤宁宫的邀约也暂时停了,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皇后没有再对我出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相信了我,二是在酝酿一个更大、更致命的阴谋。
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果然,半个月后,一张鎏金的请帖送到了我们沈府。
发帖人,是安平侯、国舅顾长德。
帖子上的措辞极为客气,说是府中新得了一批上好的秋蟹,特邀几位同僚好友共赴“螃蟹宴”,赏菊品酒。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而在受邀的女眷名单中,也特别注明了“携女沈氏婉儿”。
父亲拿着帖子,眉头紧锁。他一生清正,与顾长德这种靠外戚身份横行霸道的勋贵素无来往,甚至在朝堂上还曾因政见不合,有过几次不愉快的争执。顾长德突然宴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爹,这宴席,怕是鸿门宴。”我轻声说道。
父亲长叹一声,将帖子拍在桌上:“为父何尝不知。但他是国舅,是安平侯,他发的帖子,我们若是不去,便是公然扫他的颜面,也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到时候,一顶‘不敬国戚’的帽子扣下来,沈家担当不起。”
“那便去吧。”我眼神平静,心中却已有了决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女儿倒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唱哪一出。”
赴宴那日,我特意选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钗,整个人看起来清汤寡水,毫不起眼。
安平侯府邸,果然是金碧辉煌,奢靡至极。园林里的奇石假山,据说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每一块都价值千金。宴席设在暖阁之中,宾客云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顾长德年过五旬,生得脑满肠肥,酒色之气浮于脸上。他见到父亲,热情得有些过分,拉着父亲的手,嘘寒问暖,仿佛多年挚友。而他的那双小眼睛,却像淬了油似的,不住地往我身上瞟,眼神中的贪婪与淫邪,毫不掩饰。
我心中一阵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母亲安静地坐在女眷席的末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长德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这桌,满嘴酒气地说道:“哎呀,这位就是沈侍郎家的千金吧?早就听皇后娘娘提起,说侄女你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哈哈哈!”
我连忙起身,屈膝行礼:“侯爷谬赞。”
“诶,什么侯爷,太见外了!”他摆着手,一双肥手几乎要碰到我的胳膊,被我悄然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你我两家,说起来都是为陛下效力,以后要多亲近,多走动才是!”
他说着,眼神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是黏在了我的脸上。周围的宾客们见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我感到一阵屈辱的怒火在胸中燃烧,但只能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沈小姐,我们家夫人有请,说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安平侯夫人,一个同样雍容华贵但眉眼间带着几分愁苦的妇人,正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对我点头示意。
母亲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随那丫鬟离席。
穿过回廊,丫鬟将我引至一处偏僻的阁楼下,道:“夫人就在楼上,小姐请自便。”说完,她便福身退下了。
我抬头看了看这栋略显陈旧的阁楼,心中疑窦丛生。安平侯夫人为何要在此处见我?
我提着裙摆,缓缓走上木质的楼梯。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二楼的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燃着一炉不知名的熏香,气味有些奇特。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我转身就想离开,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佻:“沈小姐留步,何必走得这么急?”
我猛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哥,正一脸坏笑地堵在楼梯口。我认得他,是顾长德的远房侄子,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你要做什么?”我厉声喝道,心中却已沉了下去。
“做什么?沈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我在这僻静阁楼私会,你说,别人会以为我们要做什么?”他淫笑着,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瞬间明白了整个毒计。
他们是要毁了我的清白!
先由顾长德在宴席上对我表示出兴趣,再借侯夫人的名义将我骗至此地,然后让这个纨绔子弟出现。只要我们“共处一室”的场面被人撞破,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我的名声就全毁了。
一个“与人私通”的官家小姐,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家族放弃,悄无声息地送入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到那时,顾家再以“宽宏大量”的姿态出现,提出让顾长德纳我为妾,甚至是为了“遮羞”而娶我为继室,便成了对我沈家的“天大恩情”。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恶毒的连环计!
“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我色厉内荏地警告道,一边缓缓后退,一边飞快地扫视着房间,寻找着可以防身的东西。
“你喊啊!”那纨绔子弟有恃无恐地大笑起来,“你喊得越大声,人来得越多,你的名声就毁得越彻底!到时候,别说嫁入高门,就是做个寻常百姓家的正妻,都没人要你这个破鞋!”
他已经逼到了我面前,伸出手就要来抓我的衣领。
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抄起桌上那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纨,绔子弟额头鲜血直流,应声倒地。
我气喘吁吁,心脏狂跳。但我知道,这还没完。楼下,一定已经有人在“恰好”路过,准备“发现”这桩丑闻了。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下面是侯府的后花园,离地不高,下面是一片柔软的草坪。我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第五章圣旨突至,乾坤倒转
双脚落地时,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显然是扭伤了。
但我顾不上这些,强忍着剧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拼命往宴会暖阁的方向跑。我必须赶在他们“发现”阁楼上的闹剧,并反咬我一口之前,回到人群中。
我浑身狼狈,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刚跑到暖阁附近的回廊,就迎面撞上了几位前来“寻我”的夫人小姐。
她们看到我这副模样,都惊呆了。
“哎呀,沈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从后花园那边过来的?瞧这一身……”
不等她们说完,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其中一位与我家素有来往的李夫人身边,泣不成声:“李伯母……救我……我……我差点……差点就……”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完整,只是浑身发抖,一副受了天大惊吓的模样。
女人的同情心是很容易被激发的,尤其是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下。她们见我如此凄惨,立刻脑补出了一场恶少欺凌弱女的戏码。
“这是怎么了?快说,谁欺负你了?”
“安平侯府的下人也太没规矩了,怎么能让小姐走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侯府的管家带着一大群家丁,神色慌张地从阁楼方向跑了过来,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我们家表少爷被人打伤了,就倒在闻香阁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适时地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惊恐又夹杂着一丝愤恨的表情,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副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一个弱女子,除了用花瓶自卫,还能做什么?
顾长德和父亲母亲也闻声赶了出来。顾长德看到我,又听到管家的报告,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想到,我这只看似温顺的羔羊,居然敢动手伤人,还抢先一步跑了出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计划,全乱了。
父亲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心疼又愤怒,立刻将我护在身后,对顾长德怒目而视:“安平侯!你府上,就是这样款待宾客的吗?!”
“沈侍郎,你先别动怒。”顾长德强压着火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家那个侄子,虽然顽劣,但也不至于……”
“误会?”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指着阁楼的方向,“侯爷的侄子,将我骗至无人阁楼,言语轻薄,意图不轨!我若不拼死反抗,今日……今日便清白难保!难道这也是误会吗?”
我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在场的宾客们议论纷纷,看向顾长德的眼神都变了。
顾长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输了。他可以仗势欺人,但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的亲戚在自家宴会上意图强辱宾客。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侯府大门处传来:
“圣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跪下接旨。
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在一众禁卫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意味深长。
“安平侯顾长德、吏部侍郎沈丛及女沈氏婉儿接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为什么会有圣旨?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是福,还是祸?
顾长德的脸上也充满了惊疑不定。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吏部侍郎沈丛之女沈氏婉-儿,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然其德不配位,行止有亏,致清誉有损。朕心甚悯。为保全沈氏颜面,特将其赐婚于安平侯顾长德为继室,以安其心,以全其节。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念完,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转折给震住了。
行止有亏,清誉有损?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 45.08234569801447%%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这八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也砸在了沈家的门楣上。
皇帝,他竟然采信了这桩尚未定论的“丑闻”,并以此为由,直接下了赐婚圣旨!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完了。
我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在这一纸圣旨面前,都成了徒劳的笑话。我费尽心机摆脱了那个纨绔子弟的陷阱,却最终还是没能逃出顾家的罗网。而且,这一次,是皇帝亲手将我推了进去。
顾长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他立刻叩首谢恩:“臣,顾长德,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仿佛在说:你看,你斗不过我,你终究是我的。
而我,只能和父亲一起,屈辱地叩首:“臣(臣女)……接旨谢恩。”
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能感觉到,一道道同情、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置于闹市之中,任人围观。
就在这时,坤宁宫的凤驾,仪仗齐备,缓缓驶入了安平侯府。
皇后娘...娘来了。
她是在我被宣判了“死刑”之后,特意赶来看我这个失败者的惨状的。
顾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雍容华贵地走下凤辇。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亲手将我扶起。
她的手很暖,声音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孩子,受委屈了。”她拿出一方绣着金凤的手帕,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痕。“本宫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你放心,有本宫在,以后定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她顿了顿,拉着我的手,转向顾长德,凤目一扫,带着几分长姐的威严:“兄长,婉儿以后就是你的人了。她年纪小,性子单纯,你可要好生待她。若是让本宫知道你欺负了她,本宫可不依。”
“是是是,娘娘放心,臣一定将婉儿视若珍宝。”顾长德连忙点头哈腰。
这一幕,何其讽刺!
一个设计毁我清白的人,此刻却扮演着我的保护神。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悲悯,嘴角却压抑不住一抹胜利的、心满意足的笑意。她成功了。她不仅将我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铲除,还顺便为她那不成器的兄长讨了个“才貌双全”的继室,更向所有人展示了她顾家的权势和她这位皇后的“仁慈”。
一箭三雕,好手段。
我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
就在皇后最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敬畏的目光,准备接受我这个“弟媳”叩头谢恩的瞬间——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大门外冲了进来。
那是一名司礼监的小内侍,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皇后面前,甚至顾不上礼仪,用尽全身力气,尖着嗓子喊道:
“启禀皇后娘娘!司礼监刚传来的旨意……陛下、陛下已册封沈氏婉儿为……为贤妃,择吉日入宫!”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坤宁宫的暖香与安平侯府的喧嚣瞬间凝固。顾皇后脸上的悲悯与得意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名小内侍,又看看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而我,攥着那份赐婚的“催命符”,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那小内侍惊魂未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无比:“第一份……是送来安平侯府的。这一份,是发往六宫的……”
第六章一日两旨,天威难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安平侯府的暖阁前,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包括那些久经官场的宿将,见惯风浪的贵妇,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上挂着惊愕、迷茫、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日之内,针对同一个人,连下两道截然相反的圣旨。
一道,是将我打入尘埃,赐婚给声名狼藉的半百国舅做继室。
一道,却是将我擢升云端,册为九嫔之一的“贤妃”,一步登天。
这已经不是朝令夕改,这是乾坤倒转,是天子在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着什么。
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是顾长德。他那张肥胖的脸,颜色变幻得如同开了染坊,由狂喜的涨红,迅速转为惊疑的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铁青的愤怒与恐惧之中。
“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圣旨……圣旨已经下了!白纸黑字!司礼监的大印还在上面!她沈婉儿,已经是我顾长德的人了!”
他像一头被夺走猎物的疯熊,伸手就要来抓我手中的那份赐婚圣旨,仿佛只要毁掉另一道旨意,这道就能生效。
“放肆!”
一声清冷的断喝,来自那名手捧第二道圣旨的司礼监掌事太监。他虽是阉人,此刻却自有一股代表天子威仪的气势。他身后的两名禁卫“唰”地一声抽出佩刀,护在了我的身前。
“顾侯爷!”掌事太监冷冷地看着他,“您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吗?还是说,安平侯府的家法,比我大宣的王法还要大?”
顾长德被那两柄出鞘的钢刀晃得眼晕,吓得后退了两步,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但仍不甘心地嘟囔着:“可……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两道圣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掌事太监,等待着一个解释。
而我,在最初的懵懂与空白之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比皇后设计得更庞大、更精妙、更冷酷的局。
我不是棋子,我是棋盘。
是皇帝,用来与权倾朝野的顾家,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而此刻,全场最痛苦,最难堪的人,莫过于顾皇后。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像她华服上绣着的珍珠一样苍白。那双总是蕴含着万千情绪的凤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震惊。她精心描画的唇角,微微颤抖着,再也维持不住那母仪天下的端庄笑容。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悲悯与得意,也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怨恨。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混杂着背叛、羞辱与彻骨寒意的眼神。
她懂了。
她比她那愚蠢的兄长,更快地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第一道圣旨,是皇帝故意下的。他明知道安平侯府发生了什么,明知道这是她一手策划的阴谋。他没有阻止,反而顺水推舟,以“清誉有损”为名,将我“赐”给顾长德。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引蛇出洞。
他在等,等她这位皇后亲自驾临,等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安抚”我这个失败者,等她将顾家的权势和她自己的手腕,在这场闹剧的最高潮,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在她最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已经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那一刻,再由第二道圣旨,给予她最响亮、最屈辱的一记耳光。
皇帝用这种方式,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宣告:
你们看,皇后和国舅,是如何联手构陷一名无辜的官家女子,又是如何逼迫朕下旨赐婚的。他们顾家的权势,已经大到可以左右朕的意志,可以随意决定一个臣子女儿的命运了。
但是,朕不同意。
所以,朕要将这个被你们踩在脚下的女子,擢为贤妃。
朕要告诉你们,谁,才是这大宣朝真正的主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宠幸一个女人,或打压一个外戚。这是一种帝王心术的极致展现。他用我为饵,钓出了皇后的野心和顾家的跋扈,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张巨大的网,狠狠地撕碎。
皇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她身边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娘娘……”
“本宫……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恢复那一丝属于皇后的尊严。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已经从震惊转为了深不见底的怨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沈婉儿,不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我将是她此生最大的敌人,是皇帝亲手安插在她身边的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而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缓缓地,将手中那份赐婚给顾长德的圣旨,递还给了旁边的一名太监。然后,我走到那位掌事太监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次,我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屈辱,而是平静,清冷。
“罪女沈婉儿,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没有自称“臣女”,而是“罪女”。
因为第一道圣旨上,皇帝亲笔写下了我“行止有亏,清誉有损”。这是君无戏言。我若不认,便是抗旨。
我必须先认下这个“罪”,再接下那份“恩”。
这既是向皇帝表明我懂了他的意思,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沈婉儿,是戴着“罪名”入宫的。我的荣辱,从今往后,只系于君王一人之手。
掌事太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将那道册封贤妃的圣旨,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中。
“沈主子,请起吧。陛下有口谕,让您即刻随奴才们回宫,不必再回沈府了。您的家人,自有内务府的人去安抚和赏赐。”
即刻回宫,不回沈府。
这是皇帝对我的又一层保护。他怕顾家狗急跳墙,对我或我的家人不利。
我站起身,那道册封的圣旨,比之前那道,要沉重千百倍。
我最后看了一眼顾皇后。她也正看着我,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憎恨、与一丝丝恐惧的复杂表情。
我知道,从我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与她之间,不死不休。
![]()
第七章帝王棋局,以身为子
夜色如墨,紫禁城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被安置在了一座名为“承乾宫”的宫殿。这里离皇帝的寝宫乾清宫不远,位置清雅,陈设精致,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从地狱到天堂,只用了一天。
我没有丝毫喜悦,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脚踝的伤处隐隐作痛,身上那件在安平侯府弄得又脏又破的衣裙还未换下。但镜中的人,身份已经截然不同。
贤妃,沈婉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总管陈桂那略显苍老的声音:“贤妃娘娘,陛下驾到。”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来了。这场大戏的真正导演,终于要亲自登场了。
我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衫,走到殿门口跪下迎接。
一身玄色龙袍的赵衡,踏着月色走了进来。他没有让我起身,而是径直走到殿中的主位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一言不发。
压抑的沉默在殿内蔓延。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我从里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我在安平侯府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应对,甚至每一个表情,恐怕都早已通过他的眼线,一字不落地汇报到了他的面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怨朕吗?”
我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平静:“臣妾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呵。”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沈丛教出来的好女儿,果然与众不同。”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今日之事,你似乎并不惊讶。”他陈述道,而非疑问。
“臣妾愚钝,”我轻声说,“直到第二道圣旨降临,臣妾才恍然大悟。陛下……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哦?”他似乎来了兴趣,“说说看,你悟到了什么?”
“陛下在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等皇后出手,等顾家露出獠牙,等臣妾被逼入绝境。您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您名正言顺地敲打顾家,又不至于引起朝堂剧烈动荡的契机。”
“而臣妾,就是那个契机。”
“第一道圣旨,是陛下扔出的诱饵。它让顾家以为自己赢了,让皇后放松了警惕,让她亲自走到台前,将这场构陷的闹剧推向高潮。如此一来,顾家的跋扈与皇后的善妒,便昭然若揭,再也无法掩饰。”
“而第二道圣旨,则是陛下的雷霆一击。它不仅救了臣妾,更是给了顾家和皇后一记响亮的耳光。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皇权,不容挑衅。您容忍顾家,是为了朝局安稳,但绝不代表您可以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我说完,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赵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
“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气,他知道我懂了他的全部意图。
他缓缓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此刻在我眼中,却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怕。
“那你知不知道,朕让你戴着‘清誉有损’的罪名入宫,又是为何?”他问道。
我心中一颤,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一路。
“因为……您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您的人。”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一个没有显赫家世作为依靠,一个在世人眼中‘有污点’,只能全然仰仗君王恩宠才能活下去的妃子。这样的人,不会有外戚干政的风险,也永远不会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臣妾的荣辱生死,全都系于陛下一人。臣妾……是您最安全、最听话的棋子。”
听完我的话,赵衡的眼中,终于泄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情绪。那不是欣赏,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说得好。”他伸出手,像在上林苑那天一样,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沈婉儿,你没有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
“你的脚踝有伤,好好歇着。朕已经让太医院送了最好的伤药过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然,“从明日起,你便要学着做一名真正的宫妃了。这后宫,比安平侯府的阁楼,要凶险百倍。朕希望,你这颗棋子,能一直这么聪明。”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我冰冷的手脚。
我瘫坐在地上,直到此刻,后怕的冷汗才浸透了我的衣衫。
我赌赢了。
我用自己的洞察力,向这位帝王证明了我的价值。我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而是他可以用来平衡朝局、对抗顾家的重要棋子。
这很可悲,但也是我目前唯一的生路。
从今天起,沈婉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贤妃。一个戴着镣铐起舞,在刀尖上求存的女人。
我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皇后,顾家……你们的游戏,结束了。
而我与皇帝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椒房殿内,风刀霜剑
入宫的第三日,按照宫规,新晋的妃嫔要去向皇后请安。
这是我成为贤妃后,第一次与顾皇后正面交锋。整个后宫都在看着,看我们这两个一夜之间从“准姑嫂”变成“生死对头”的女人,会如何上演第一场对手戏。
我依旧选了一身素净的宫装,未戴任何名贵首饰。我的身份是“戴罪”的贤妃,任何张扬的举动,都会成为别人攻击我的把柄。
坤宁宫内,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熏香依旧甜腻。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小心、仰人鼻息的官家小姐,而是有品级、有封号的后宫主位。
殿内坐满了前来请安的妃嫔,她们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身上,充满了探究、嫉妒与幸灾乐祸。
顾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脸色虽然略显憔悴,但依旧强撑着母仪天下的气度。她穿着一身庄重的正红色宫装,头戴九凤金钗,试图用最华丽的装扮来掩饰内心的难堪。
我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下跪拜大礼:“罪妾沈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我刻意自称“罪妾”,再次提醒所有人我的“特殊”身份。
“起来吧,贤妃妹妹。”顾皇后的声音,像淬了冰的蜜糖,又冷又甜。“妹妹好大的福气,真是一步登天。本宫那不成器的兄长,是没这个福分了。”
她一开口,就直指核心,毫不避讳安平侯府那天的闹剧。
殿内的妃嫔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我站起身,垂首微笑,语气谦卑得无懈可击:“托娘娘的福。若非娘娘与安平侯‘爱护’,臣妾又怎能得陛下垂怜,有今日的造化?说起来,臣妾倒真该好好谢谢娘娘和侯爷。”
我将“爱护”二字咬得极重,其中的讽刺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没想到,几天不见,这只看似温顺的兔子,居然长出了利齿。
“贤妃妹妹说笑了。”她冷哼一声,“在本宫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你虽是陛下亲封的贤妃,但那道‘清誉有损’的旨意,可还昭告天下呢。以后,当谨言慎行,莫要再做出什么有辱皇家颜面的事情来。”
这是在敲打我,提醒我身份的污点。
“娘娘教诲的是。”我依旧恭顺,“臣妾身份卑微,自知德行有亏,往后定当闭门思过,日日诵读经文,为陛下和娘娘祈福,以赎己罪。不敢奢求圣宠,只求能在宫中安稳度日。”
我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让皇后准备好的所有后招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她想给我安一个“恃宠而骄”的罪名,我却主动表示要“闭门思过,不求圣宠”。她想拿我的“污点”做文章,我却自己把“罪人”的帽子戴得稳稳当当。
这让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哼,但愿你能说到做到。”皇后气结,只能从别处找茬。她看了一眼我素净的衣着,挑眉道:“贤妃妹妹今日穿得倒是朴素。怎么,是内务府的人怠慢了你,没有按品级给你送去份例的衣料首饰吗?”
这是个陷阱。我说怠慢了,就是指责她这个六宫之主治下不严。我说没有,又显得我故作清高,不敬她这个皇后。
我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回娘娘,内务府的公公们尽职尽责,份例的赏赐早已送到承乾宫,样样都是极好的。只是臣妾想着,臣妾乃戴罪之身,实在无颜穿戴那些华美的衣物。臣妾已将那些份例尽数封存,只待日后陛下开恩,赦免臣妾之罪,臣妾才敢取用。在此之前,一身素衣,方能时时警醒自己,莫忘君恩,莫忘己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又再次把皇帝抬了出来。我不敢穿,是因为皇帝还没赦我的罪。你要是逼我穿,就是不敬皇帝的旨意。
皇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发现,无论她从哪个角度攻击我,我都能用“戴罪之身”和“仰仗君恩”这两块盾牌,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
而这两块盾牌,偏偏都是皇帝亲手赐予我的。她根本无从下手。
“好,好一个‘莫忘君恩’!”皇后怒极反笑,她从凤位上站起,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道:“沈婉儿,你别得意。这宫里,日子还长着呢。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眼,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敬道:“娘娘说的是。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臣妾也想看看,到底是娘娘您的手段高,还是陛下的恩宠,更长久一些。”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激烈碰撞。
良久,皇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虚伪的笑容,高声道:“贤妃妹妹初入宫闱,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先回宫歇着吧。”
“是,臣妾告退。”
我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在满殿妃嫔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坤宁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后宫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而我,沈婉儿,已经正式登上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第九章釜底抽薪,国舅之殇
我采纳了“闭门思过”的策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在承乾宫内抄写经文,读书下棋。除了必要的请安,从不参与后宫的任何纷争与宴饮。
皇帝似乎也默许了我的做法,他没有来承乾宫,但每日的赏赐却流水般地送来。珍贵的药材、稀有的书籍、精美的器物……这些赏赐,无一不在向整个后宫宣告着我的“圣眷正浓”。
我成了后宫里一个奇特的存在。人人都知道皇帝“宠爱”我,却又没人见过我恃宠而骄。我像一个幽灵,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尤其是顾皇后的。
我的“安分”,让皇后找不到任何发作我的机会。她就像一个憋足了力气却打在空处的拳手,说不出的难受。
而后宫的平静,却不代表朝堂的风平浪静。
一场针对顾家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引爆这场风暴的,是我的父亲,沈丛。
那日安平侯府之事后,皇帝以“教女有方,临危不乱”为由,将父亲从吏部侍郎的位子上,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是监察百官的机构。左都御史,更是有“铁面御史”之称的言官之首。
皇帝将我父亲放在这个位置上,其意图,昭然若揭。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不阿,最是痛恨贪官污吏、外戚干政。如今手握监察大权,又有皇帝在背后撑腰,他这块“老顽石”,终于变成了可以砸碎一切的“千钧锤”。
上任不到十日,沈丛的第一本奏疏,就递到了御前。
弹劾的,正是安平侯顾长德。
奏疏中,罗列了顾长德自袭爵以来,仗着国舅身份,在家乡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等数十条罪状。每一条,都有详细的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这本奏疏,像一颗炸雷,在朝堂上炸响。
顾家的党羽纷纷上奏,指责沈丛公报私仇,挟私报复。而朝中那些素来被顾家打压的清流官员,则群起响应,力挺沈丛,要求彻查顾长德。
朝堂之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吵不休。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弹劾一个国舅,这是沈家在皇帝的授意下,对顾家发起的总攻。
皇帝的态度,却显得十分“中立”。他将奏疏留中不发,只是下令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明真相,还安平侯一个清白”。
这句“还安平侯一个清白”,充满了帝王式的讽刺。
三司会审的大权,牢牢掌握在皇帝的心腹手中。父亲沈丛作为都察院之首,更是主审官之一。这场审讯,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随着调查的深入,顾长德的罪行被一件件挖出,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他不仅贪腐,甚至还牵扯进了几桩命案。为了霸占一处风景秀丽的别业,他竟纵容家奴将原主人一家活活逼死。
证据确凿,顾长德被收押入天牢。
顾家彻底慌了。
首辅顾秉谦亲自入宫,跪在乾清宫外,请求皇帝看在皇后的面上,从轻发落。
顾皇后也在坤宁宫哭成了泪人,日日派人去向皇帝求情。
然而,皇帝却避而不见。他以“国法为重,朕亦不能徇私”为由,将所有求情都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却开始频繁地驾临我的承乾宫。
他来的时候,从不谈论前朝之事,只是与我对弈,或是看我写字。但他的每一次到来,都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他是在告诉顾家:你们的皇后,已经失宠了。朕现在看重的,是贤妃,是沈家。
这是最残忍的诛心之术。
终于,在一个雪夜,皇帝在我这里留宿。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真正侍寝。
红烛摇曳,帐暖春深。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情欲,只有深沉的算计。
“顾长德的案子,明日便会终审。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他?”他忽然问道。
我的心一紧。这是在考我。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妾不知。臣妾只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子犯法,罪加一等。国舅……亦然。”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赞许,一丝满意。
“睡吧。”他将我揽入怀中,“明日,你就知道结果了。”
第二天,三司会审终审判决:安平侯顾长德,罪大恶极,民愤滔天,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官。
圣旨下达,举朝震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敢杀国舅。
顾家,这棵在大宣朝盘踞了数十年的参天大树,被皇帝用最凌厉的手段,砍掉了最粗壮的一根枝干。
消息传到坤宁宫,据说皇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而我,站在承乾宫的窗前,看着外面飘扬的白雪,心中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感,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亲眼见证了,皇帝是如何用一个女人,一个家族,作为棋子,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清洗。
顾长德死了。
下一个,会是顾皇后吗?还是整个顾家?
而我这颗棋子,又能在这盘棋上,安稳多久呢?
第十章金笼囚凤,棋局新开
顾长德被斩首示众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拍手称快,称颂皇帝圣明。沈家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
而顾家,则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首辅顾秉谦一夜之间白了头,上书请辞,告老还乡。皇帝“准”了。顾家在兵部的另一个支柱,也被皇帝以“治军不严”为由,明升暗降,调离了京城,削了实权。
曾经权倾朝野的第一外戚,在短短几个月内,土崩瓦解。
这一切的连锁反应,都源于那场安平侯府的“螃蟹宴”,源于那两道惊天动地的圣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皇后,则成了紫禁城里最大的输家。
她失去了兄长,失去了家族的依仗,更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身为六宫之主的权力。
皇帝没有废后。
废后,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深谙此道,他选择了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囚禁。
他下旨,称“皇后悲伤过度,凤体违和,需静心休养”,免了她每日的请安,收回了她的凤印,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宫中一位资历最老、性情温和的淑妃。
坤宁宫,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宫殿,彻底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顾皇后被彻底架空,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活死人。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黄昏。我奉了皇帝的“口谕”,去坤宁宫探望“病中”的皇后。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卸去了一切华丽的钗环,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头发松散地披着。不过数月,她便憔ें得不成样子,曾经艳光四射的凤眼,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她看到我,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痴痴地笑了起来。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来看我这个失败者的笑话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婉儿,你赢了。”她喃喃自语,“不,不是你赢了。是你比我更早看清了那个男人。我以为,我嫁给他,是顾家的荣耀,是夫妻一体。我为他稳固后宫,为顾家在朝中为他分忧……我以为,我们是盟友。”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我错了……在他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我顾盼,是棋子。你沈婉儿,也是棋子。唯一的区别是,我的棋路,他看腻了,也觉得碍眼了。而你……是他的新棋。”
她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你现在圣眷正浓,就安全了吗?别傻了。总有一天,会有比你更年轻、更聪明、更有用的棋子出现。到那时,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
“这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我们这些女人,进来时是什么身份不重要,最终的结局,都只有一个——成为被他摆弄的棋子,然后被舍弃。”
说完,她便不再理我,只是转头看着窗外,目光空洞,仿佛在看她那已经逝去的荣华与生命。
我默默地退出了坤宁宫。
她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也是一颗棋子。但知道,和亲耳从另一个“失败者”口中听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晚,皇帝又来到了承乾宫。
我们依旧对弈。烛光下,他的侧脸俊朗而冷酷。
棋至中盘,我执白子,陷入了困境。
他看着我紧锁的眉头,忽然开口:“皇后今天跟你说的话,都记在心上了?”
我的手一抖,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耳目,果然无处不在。
“是。”我没有隐瞒。
“怕了?”他问道。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我忽然笑了,那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怕。”我坦然承认,“但臣妾更明白一个道理。”
我从棋盒里,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那一子,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阵营,却像一颗心脏,让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变得混沌而充满了变数。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陛下舍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如努力让自己,成为一颗……永远都舍不得被丢弃的棋子。”
我要的,不是短暂的恩宠,不是一时的荣华。
我要的,是成为这盘棋局中,那个不可或缺的存在。我要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听话,也最让他离不开的刀。
赵衡看着我,看着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的白子,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艳,更有君临天下的掌控感。
他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好。这盘棋,朕与爱妃,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我知道,属于我的传奇,或者说,属于我的囚笼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活得更久的人。
紫禁城,这座矗立了数百年的权力中心,见证了无数的荣宠与枯败。它是一座用黄金与白玉砌成的华美牢笼,困住的不仅仅是佳丽三千,更是人性的欲望与挣扎。
沈婉儿的故事,并非孤例。在漫长的封建王朝中,女性的命运往往与家族的兴衰、君王的喜怒紧密相连。她们或如顾皇后,依仗外戚权势,最终反噬其身;或如沈婉儿,凭借智慧与隐忍,在权力的夹缝中求得生存。她们的人生,是一盘盘精心布局的棋局,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
所谓“圣宠”,不过是帝王心术下的一枚棋子,是平衡朝局、巩固皇权的工具。真正的爱情,在这高墙之内,是比金银更稀有的奢侈品。
从这个角度看,沈婉儿的“胜利”,并非爱情的胜利,而是政治智慧的胜利。她看透了规则,并选择成为规则中最无可替代的一环。她的传奇,映照出的是封建帝制下,个体命运的渺小与抗争,以及权力本身永恒的冰冷与无情。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数个“沈婉儿”被淹没在尘埃里,她们的故事,共同谱写了一曲关于权力、生存与人性的,悲壮而悠长的挽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