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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紫金香炉里升腾的龙涎香,仿佛也被这凝固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
唐太宗李世民,这位以雄猜强记、杀伐果决著称的帝王,此刻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在阶下那个瘦削的身影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在大殿里激起回响:“满朝文武,谁最清廉?”
满朝皆寂。
魏征,这位以犯颜直谏闻名的谏议大夫,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帝王威压。他缓缓抬起头,迎着李世民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回陛下,朝中尽是贪官。”
轰然一声,像是无形的惊雷在殿中炸开。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铁青,扶在龙椅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玉阶,发出“沙”的一声厉响。他俯视着魏征,怒火仿佛要从眼中喷薄而出:“放肆!满朝皆贪,那你魏玄成呢?你又如何?!”
魏征没有辩解,没有惊惶。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盛怒的天子,缓缓叩首,用一种清晰无比、足以载入史册的声音,回了七个字。
(01)漕运之蠹
贞观六年,初秋。
关中一场连绵秋雨,让渭水漕运的弊病,如一根毒刺,扎在了大唐帝国的心口上。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太极宫,堆在李世民的御案上。户部尚书戴胄的奏报最为触目惊心:因河道淤塞,官吏玩忽,漕运船只在三门峡一带大量倾覆,损失漕粮三十万石。更致命的是,随船押运的十万两赈灾官银,竟也不翼而飞。
十万两,足以让数万灾民安然过冬。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甘露殿内,李世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疏、笔墨、砚台摔了一地,狼藉不堪。内侍王德领着一众宫人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在玄武门之夜染满血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不是心疼那点粮食和银子,大唐虽初定,这点损失还承受得起。他愤怒的是,这背后盘根错错节、深入骨髓的官僚之癌。
三门峡的漕运督办,是工部员外郎陈元亮。此人是谁?他是中书令房玄龄的门生,更是皇后长孙氏的远房表亲。查他,就是打房玄龄的脸,拂长孙皇后的面子。
“陛下,息怒。”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长孙无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挥手让战战兢兢的宫人退下,亲自弯腰,将地上的奏疏一一捡起,掸去灰尘,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作为李世民的内兄,也是“天策府十八学士”之首,他是唯一敢在这种时候靠近皇帝的人。
“辅机,”李世民的怒气稍敛,但声音依旧冰冷,“你看,这就是朕的江山,朕的臣子!国难当头,他们想的不是如何为国分忧,而是如何中饱私囊!陈元亮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背后没人,朕把这皇位让给你来坐!”
长孙无忌将最后一份奏疏放好,叹了口气:“陛下,此事牵连甚广,陈元亮是房公的人,又与后宫有牵扯。若深究,恐动摇朝局。为今之计,不如先将陈元亮下狱,追回部分官银,安抚灾民,再从长计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暗含着官官相护的“智慧”。
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这位与自己一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此刻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他看到了权衡,看到了妥协,唯独没有看到他想要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是啊,长孙无忌是凌烟阁第一功臣,是外戚之首,他的家族盘根错节,他自己就是这张大网的一部分,他怎么可能亲手撕开它?房玄龄、杜如晦,他们是治世之能臣,却也是维系朝局稳定的基石,他们同样不希望一场大狱动摇国本。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他坐回龙椅,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在朝堂上对他山呼万岁、歌功颂德的脸。可哪一张脸背后,没有自己的算盘?哪一个人,不被家族、门生、利益所捆绑?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到可以斩断一切情面、一切关系网的刀。一把不怕得罪任何人,甚至不怕得罪他这个皇帝的刀。
他的脑海里,最终定格在一个瘦削、固执,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面孔上。
魏征。
那个曾是太子建成心腹,在玄武门之变后,昂着头质问他“你若听我之言,何至于有今日之祸”的魏征。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决绝的光芒。他需要一面镜子,照出这朝堂的污垢。他也需要一把刀,刮骨疗毒。而魏征,既是镜,也是刀。
“王德。”他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传朕旨意,宣谏议大夫魏征,贞观殿觐见。”
长孙无忌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了。一场风暴,即将在长安城的上空聚集。
(02)人镜玄成
魏征府邸,坐落在长安城一个僻静的坊内。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成群的奴仆,只有几间朴素的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一架丝瓜藤爬满了墙头。
魏征此刻正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批阅着一份份从门下省抄录回来的奏疏副本。这是他的习惯,身为谏议大夫,他有权审阅所有上呈给皇帝的奏章,以便随时发现问题,及时进谏。
他的妻子裴氏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着丈夫专注的背影和桌上那盏几乎要燃尽的油灯,心疼地说道:“玄成,夜深了,歇息吧。你这几日为了漕运的案子,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魏征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纸上,那正是户部尚书戴胄关于漕银失窃的奏报。他的手指在“陈元亮”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眉头紧锁。
“夫人,你可知这陈元亮是谁?”魏征的声音有些沙哑。
裴氏叹了口气:“如何不知,房相的门生,皇后的亲戚。朝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是啊,谁都知晓。”魏征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所以,戴尚书的奏疏递上去三天了,御史台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陛下的态度。他们不是不知此事之恶,而是不敢言,不愿言。”
裴氏将热粥放在他手边,轻声道:“玄成,我知道你的脾气。可这件事,水太深了。房相、杜相、长孙大人……他们都是陛下的心腹重臣,是国之栋梁。为了一个陈元亮,把他们都得罪了,值得吗?你忘了当年在太子府的旧事了?如今好不容易得陛下信重,何必再把自己置于险地。”
魏征端起粥碗,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夫人,我魏征前半生,择主不明,几经沉浮。幸得陛下不计前嫌,委以重任。他用我,不是要我歌功颂德,而是要我做一面镜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明亮:“镜子,是不能选择只照好看的地方,而避开脸上的污点的。若我今日因畏惧权贵而缄默,那便是我魏征失职,更是陛下用错了人。我怕的,不是得罪房相,也不是得罪长孙大人,我怕的是,这面镜子,从我手里变得模糊,变得只会阿谀奉承。到那时,我魏征,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裴氏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知道再劝无用。她只是默默地为他添了些灯油,低声道:“那你万事小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王德王总管,亲来传旨,宣您即刻入宫,贞观殿觐见!”老仆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哐当”一声,裴氏手中的油灯差点失手滑落。
贞观殿,那是除了大朝会,皇帝单独召见重臣议事的地方。深夜传召,又是王德亲至,这意味着,皇帝有天大的事情要与他商议。
魏征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缓缓喝下那碗已经微凉的粥,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官袍。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他走出书房,看着院中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夜空气。他知道,这一去,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青云之路,全在今夜的一番应对。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即将履行天职的决然。
镜子,马上就要被举到那位天下至尊的面前了。
(03)无声的朝堂
次日的朝会,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百官列于太极殿两侧,鸦雀无声。往日里总会趁着朝会前相互攀谈、交换消息的官员们,今日却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个泥塑木雕。
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漕运大案已经发酵了数日,御史台却像哑巴了一样毫无动静。户部尚书戴胄几次想要出班奏事,都被身旁同僚用眼神和微小的动作制止了。
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从房玄龄、杜如晦,到长孙无忌,再到一个个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恭敬而沉默的脸。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王德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依旧无人出列。
李世民心中冷笑。好一个“无事”。国之动脉漕运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十万两赈灾银不知所踪,在他们眼中,竟是“无事”?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等他这个皇帝先开口,等他定下调子。如果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么大家就一起和稀泥,把陈元亮推出去当个替罪羊,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他要彻查,那他们就要掂量掂量,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官僚的贪婪”,不是贪财,而是贪图安稳,贪图不得罪人,贪图保全自己的官位和利益网络。这种贪,比贪财更可怕,因为它会扼杀一个王朝的锐气和公正。
“既然众卿无事,那朕就说一件事。”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渭水漕运之事,想必众卿都有所耳闻。户部奏报,损失漕粮三十万石,官银十万两。朕想听听,诸位爱卿对此有何高见?”
殿中依旧死寂。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中书令房玄龄身上:“玄龄,你是百官之首,你先说。”
房玄龄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务之急,是严查三门峡沿岸诸县,务必将官银追回。同时,即刻调拨粮食,先行赈灾。至于涉事官员,当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审,依法处置。”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八稳,无懈可击,却完美地避开了核心人物“陈元亮”。
李世民面无表情,又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意如何?”
长孙无忌出列道:“陛下,房相所言极是。国法如山,任何人触犯,都当严惩不贷。但此事亦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牵连过甚,动摇地方。臣建议,可派一得力钦差,前往三门峡,先稳定局势,再行查办。”
又是一个“拖”字诀。先稳定,再查办。查到何种程度,全看皇帝的决心和各方博弈的结果。
李世民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他环视一周,看到的是一张张赞同的脸。他们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要用这种温吞的方式,将这件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大案,消弭于无形。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是天可汗,让四夷宾服;他可以杀兄逼父,夺得天下。但他却无法轻易撼动眼前这个由他的功臣、姻亲、门生故吏组成的庞大而精密的利益集团。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毫不起眼的身影上。
魏征。
从头到尾,魏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与周围那些微微躬身、神情微妙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李世民知道,魏征也在等。但他等的,不是皇帝的态度,而是一个开口的机会。一个可以把所有虚伪面具都撕碎的机会。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知道,时机还未到。在朝堂上公开逼问,只会让所有人抱团。他需要一个更私密,也更具压迫感的环境。
“此事,容后再议。”李世民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退朝吧。”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松。然而,当他们看到王德快步走到魏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魏征独自一人转身,向着后殿走去时,两人的心,又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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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天子之局
贞观殿,是李世民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地方。此刻,大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李世民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魏征则垂手侍立在殿中,距离他十步之遥。
香炉里的烟气袅袅升起,将皇帝的身影衬托得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渭水,淡淡地问道:“玄成,今日在朝上,为何一言不发?”
魏征躬身答道:“回陛下,百官皆有高论,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李世民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朕看你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屑于说吧。房玄龄的‘依法处置’,长孙无忌的‘稳定为先’,这些话,你怕是连听都懒得听。”
魏征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房相、长孙大人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臣不敢非议。”
“不敢非议?”李世民笑了起来,笑声却很冷,“玄成啊玄成,你在朕面前,何时学会了这套虚伪的说辞?你我君臣之间,不必如此。朕想听的,是你的心里话。”
他踱步走下玉阶,一步步向魏征走去。每走一步,无形的压力就增加一分。
“漕运之案,陈元亮是关键。他是房玄龄的门生,是皇后的表亲。朕若动他,房玄龄会怎么想?皇后会怎么想?长孙无忌又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不念旧情,刻薄寡恩。”
李世民走到魏征面前,停下脚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可是,朕若不动他,天下百姓会怎么想?那些在边关为大唐流血的将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的朝廷,不过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问计,不如说是在施压,在试探。他在逼魏征表明立场,逼他站到所有功臣勋贵的对立面。
魏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受到皇帝吐息间的热气,更能感受到那话语中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
他知道,这是一个局。皇帝设下的局。
皇帝对朝堂的现状早已不满,但他不能亲手去打破这个由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平衡。他需要一把刀,而自己,就是被选中的那把刀。可为君之刀,稍有不慎,便会伤到持刀之人。
魏征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情面、旧谊,皆是舟上之饰物。民心,才是载舟之水。水若倾覆,舟上饰物再华美,亦将沉于水底,万劫不复。”
“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世民拍了拍魏征的肩膀,力道很重,“说得好!但你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人能真正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一个个身居高位,锦衣玉食,早已忘了水能覆舟的警示了。”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魏征的灵魂。
“玄成,你跟在朕身边也有几年了。你替朕看看,替朕好好看看。”
他转身走回御座,缓缓坐下,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千钧的语调,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满朝文武,谁最清廉?”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这是一个绝杀之问。
说任何一个名字,都是将此人置于火上炙烤,成为众矢之的。说“臣不知”,是为无能和敷衍。说自己,是为狂妄和沽名钓誉。
魏征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皇帝的终极考验,来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名字,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朝堂,让他师出有名的态度。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张英武的面容在殿顶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晦暗不明。他看到了猜忌,看到了期许,更看到了一位伟大君主内心深处的孤独与决绝。
魏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中已是一片清明。
(05)利刃出鞘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贞观殿内,李世民的指节无声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次敲击,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魏征的心上。
魏征能感觉到,皇帝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自己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等待自己的,将是雷霆之怒,是圣眷的终结。
他缓缓地环视着这座辉煌的大殿。殿顶的藻井上,金龙盘旋,栩栩如生;四周的梁柱上,雕刻着上古圣贤的图样,庄严肃穆。这里是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是无数人梦寐以求想要踏足的地方。
可在此刻的魏征眼中,这些富丽堂皇的装饰,却仿佛变成了一张张无声嘲讽的嘴。
清廉?
什么是清廉?不贪污钱财,就是清廉吗?
那个在朝堂上对漕运大案默不作声的户部尚书戴胄,他贪财吗?不,他以清贫闻名。但他贪的是“和光同尘”,不敢得罪权贵,这算不算一种贪?
中书令房玄龄,为相数年,兢兢业业,他贪财吗?不。但他为了维系朝局的稳定,宁愿对门生的罪行采取“拖”字诀,贪的是“政局安稳”之名,而置国法于何地?这算不算一种贪?
还有长孙无忌,这位陛下的内兄,帝国的元勋,他贪财吗?更不。但他处处为长孙一脉和关陇集团的利益考量,贪的是“家族荣耀”,是“权势稳固”,这又算不算一种贪?
甚至是他自己,魏征扪心自问。他魏玄成两袖清风,家无余财,可他贪不贪?他贪!他贪的是青史留名,贪的是直言敢谏的“名声”,为了这个名声,他可以不顾同僚情面,不顾个人安危。这种对“名”的贪,与对“利”的贪,本质上又有多大区别?
欲望,人人皆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正的清廉,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不同的“贪”,有的贪念祸国殃民,有的贪念,却可以匡扶社稷。
想通了这一层,魏征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知道,皇帝要的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答案。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君主,最恨的就是虚伪和懦弱。他要的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哪怕这把刀会割伤他自己。
魏征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直视着龙椅上那个掌控天下命运的男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响彻空旷的大殿。
“回陛下,朝中尽是贪官。”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连香炉里升腾的烟,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他脸上的那一丝玩味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寸寸地龟裂,剥落,最终化为惊愕与震怒。
他设想过魏征可能会有的种种回答,或巧妙规避,或推荐一二清流,甚至自辩清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魏征会给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颠覆一切的答案!
满朝皆贪!
这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李世民的脸上。
这是他的朝廷!是他一手简拔的文武!是他在玄武门之变后,励精图治,辛苦经营出的贞观气象!在魏征口中,竟然成了“藏垢纳污”之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心底直冲头顶。这已经不是直谏,这是在否定他的一切!这是在动摇他的国本!
“放肆!”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他几步冲下玉阶,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锵然”作响。他指着魏征的鼻子,双目赤红,那是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杀气。
“好一个魏玄成!好一个‘朝中尽是贪官’!”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房玄龄、杜如晦,为朕呕心沥血;秦叔宝、程知节,为朕出生入死!在你的眼里,他们也都是贪官吗?!”
“朕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清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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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魏征,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随时可能将眼前的猎物撕成碎片。
他逼视着魏征,一字一顿地吼出那个终极的质问:
“那你呢?那你魏玄成呢?你又如何?!”
整个贞观殿,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生杀大权,都聚焦在魏征一人身上。
魏征没有辩解,没有惊惶。面对天子雷霆万钧的震怒,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然后,对着盛怒的君主,缓缓地跪了下去,叩首至地。
大殿的地面,冰冷而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决心。
他用一种清晰无比、足以让这座大殿的梁柱都为之震颤的声音,回了七个字。
魏征叩首回了七个字:“臣贪陛下信赖之名。”
(06)贪之真意
“臣……贪……陛下……信赖……之……名。”
七个字,如七颗投入滚沸油锅里的冰珠,瞬间让李世民那冲天的怒火为之一滞。
他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好了魏征的求饶、辩解,甚至是引颈就戮。但他唯独没有准备好这七个字。
这七个字,太奇了,太险了,也太……妙了。
李世民的怒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他愣在原地,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渐渐被惊愕和迷惑所取代。
贪……信赖之名?
这是什么话?这是在巧言令色,还是在……剖心沥胆?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魏征,那个瘦削的脊背,此刻仿佛蕴含着山岳般的力量。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怒气已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审慎和探究。
魏征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因为叩首而留下了一片红印,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如洗,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坦然。
“你说你贪,贪朕的信赖之名。你给朕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李世民走回御座,缓缓坐下。他需要重新占据高位,来审视眼前这个几乎要颠覆他认知的大臣。
魏征直起身,但依旧跪着,不卑不亢地开口道:“陛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皆有贪欲,臣,亦不例外。”
“贪财者,为一己之私,不惜损公肥私,如陈元亮之流,此为小贪,其罪当诛。”
“贪权者,为培植党羽,不惜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此为中贪,其心可诛。”
“贪安者,为求官位安稳,不惜明哲保身,遇事缄默不言,见恶不纠,见贤不举。此为大贪,其行,足以误国!”
魏征每说一句,李世民的瞳孔就收缩一分。
魏征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朝堂之上那看似和谐的表皮,将底下那些不可告人的“贪欲”血淋淋地展示了出来。
贪财的陈元亮是小贪。
那么贪权的是谁?贪安的又是谁?今天在朝堂上那些沉默的、和稀泥的重臣们,不正是“贪安”的绝佳写照吗?
李世民的心头一阵冰凉。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却没发现,这种无形的“大贪”,早已如藤蔓般缠绕了他的整个朝堂。
“那你呢?”李世民追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更加深邃,“你的贪,又在何处?”
魏征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所贪者,与他们都不同。”
“臣不贪财,故家无余财,两袖清风。”
“臣不贪权,故门下无故旧,不结党羽。”
“臣更不贪安,故屡次犯颜直谏,置生死于度外。”
“臣所贪者,唯一样东西——那便是陛下的信赖!臣贪的是,千百年后,青史之上,会记下‘唐太宗有诤臣魏征,君臣相得,开创贞观之治’的美名!臣贪的是,陛下能够成为尧舜之君,而臣,能成为辅佐尧舜的稷、契之臣!这份‘名’,这份‘信赖’,便是臣此生最大的贪欲!”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声音激昂起来:“为了这份贪欲,臣可以得罪满朝文武!为了这份贪欲,臣可以不顾个人荣辱!为了这份贪欲,臣甚至敢于触怒天威!”
“陛下,您说,与那些贪财、贪权、贪安的‘贪官’相比,臣这种只为贪图‘陛下信赖之名’的贪官,算不算满朝文武之中,最清廉的一个?”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整个贞观殿内,雅雀无声。
李世民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魏征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魏征不是在狡辩,他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向自己呈上了一颗赤胆忠心!
他将“贪”这个贬义词,进行了解构和重塑。他承认自己有“贪欲”,但这“贪欲”的目标,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不是安逸,而是皇帝的信任和一代明君贤臣的千古美名!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又何等狂妄的“贪”!
这种“贪”,非但无害,反而对帝王,对社稷,有着天大的好处!一个大臣,如果他最大的欲望就是获得皇帝的信任,并以此博取青史留名,那他必然会倾尽所有,去辅佐皇帝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
李世民的怒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感。有欣赏,有震撼,有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感动。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魏征,这个固执的老头,这个不识时务的谏官,在这一刻,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高大。
他终于明白,魏征说“满朝皆是贪官”,不是在否定他的朝廷,而是在建立一个全新的评判标准。在这个标准之下,连魏征自己都“在劫难逃”。这既是为他自己解了围,更是为李世民递上了一把可以衡量所有臣子的、最锋利的标尺。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释然和快意。他走下御座,亲自将魏征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贪陛下信赖之名’!”他用力拍着魏征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玄成,你这个‘贪官’,朕准了!朕不仅准你贪,朕还要让你贪个够!朕倒要看看,你我君臣,能不能一起贪下一个流传千古的‘贞观之治’!”
这一刻,君与臣之间所有的隔阂、猜忌、试探,都化为了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不可摧的信任,在两人之间轰然建立。
(07)帝王心镜
扶起魏征后,李世民并未就此作罢。他拉着魏征的手,重新走回那副巨大的《江山社稷图》前。这一次,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玄成,你再来看这幅图。”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之前,朕看这图,看到的是朕的江山,朕的功业。但听完你一番话,朕现在看到的,是无数双眼睛。”
他指着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城池和村落:“这里的每一个点,都代表着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们在看着朕,看着朕的朝堂。他们不知道房玄龄,不知道长孙无忌,甚至不知道你魏征。他们只知道,当今天子姓李,年号贞观。”
“漕运的船翻了,银子丢了,他们不会骂陈元亮,他们只会骂朝廷,骂朕这个皇帝无能。”
李世民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转而凝视着魏征,眼神中带着一种深刻的自省:“朕自登基以来,平突厥,定四夷,自以为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今日才知,朕的目光,多在疆外,却疏于肘腋之内。朕的朝堂,在歌舞升平之下,已经生出了你所说的那种‘贪安’之风,‘贪权’之气。”
他松开魏征的手,缓缓踱步,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朕也曾想过,为何会如此?朕的这些臣子,房玄龄、杜如晦,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长孙无忌,更是与朕共患难的兄弟。他们不是不知道何为对错,但为何到了关键时刻,却总是选择明哲保身,选择和光同尘?”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着魏征,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是他们变了吗?”
魏征躬身道:“回陛下,非是臣子变了,而是君心与臣心之间,隔了一层纱。陛下是君,是天,高高在上。臣子是臣,是人,有家有族,有亲有故。他们敬畏陛下,却也害怕陛下的雷霆之怒。他们揣摩圣意,却往往只敢拣陛下爱听的说。久而久之,真话便少了,客套话多了;办实事的人少了,会钻营的人多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权力本身的属性所致。”
“说得好!”李世民击掌赞叹,“权力本身,就会让人疏远。所以,朕才需要一面镜子!”
他重新走到魏征面前,目光炯炯:“以前,朕只知你需要做朕的镜子,照出朕的过失。今日,朕才明白,你这面镜子,不仅要照朕,更要照亮整个朝堂!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自己脸上究竟是干净,还是沾染了污垢!”
李世民心中豁然开朗。他终于找到了解决朝堂困局的钥匙。
强行彻查漕运案,只会激起功臣集团的集体反弹,造成朝局动荡。这是下策。
而现在,魏征给了他一个上上之策。
那就是重新定义“忠诚”与“贪腐”的标准。
不再仅仅以是否贪财来衡量一个官员,而是要看他的“贪欲”指向何方。是指向一己之私,还是指向国家大义?是指向家族利益,还是指向君主信赖?
这是一个思想武器,一个足以瓦解官僚集团“沉默同盟”的思想武器。
李世民看着魏征,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倚重。他意识到,魏征的价值,远不止一个犯颜直谏的谏臣。他是一把思想的利剑,可以为自己披荆斩棘,重塑整个朝堂的风气。
“玄成,你今日给朕上了一课,这一课,胜读十年书。”李世民感慨万千,“朕曾因你屡次拂逆朕的旨意,私下里对皇后抱怨,说恨不得杀了你这个乡巴佬。现在想来,是朕错了。”
他郑重地对魏征一揖:“朕,向你道歉。”
帝王之尊,竟向臣子作揖道歉!
魏征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折煞臣了!臣惶恐!”
“你当得起!”李世民将他拉起,神情肃穆,“朕以天下为重,有过则改,何惜于向诤臣一拜?你记住,从今往后,你这面镜子,朕要定了!你的‘贪欲’,朕也给你了!你且放开手脚,为朕看好这个天下,看好这满朝文武!”
这一刻,君臣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光芒。那是对一个伟大时代的共同期许,是对一种理想君臣关系的最终确认。
贞观殿的窗外,一缕晨曦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殿内。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大唐的朝堂,也即将迎来一场深刻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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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无声的雷霆
第二天的朝会,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百官们都已听闻,昨日魏征被单独留在贞观殿,与陛下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今日的朝堂,绝不会再风平浪静。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站在班首,神色各异。他们都看向队列末尾的魏征,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昨日什么都未发生。可越是这样,他们心中越是不安。
李世民驾临太极殿,龙行虎步,神采奕奕,与昨日的阴沉判若两人。
他坐定之后,目光扫视全场,没有说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口道:“昨日,朕问了谏议大夫魏征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朕问他,满朝文武,谁最清廉。”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无法想象,魏征会如何回答,更无法想象,皇帝会在朝堂上公开此事!这是要掀桌子吗?
李世民将所有人的惊惶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
“魏卿的回答,很有趣。”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说,朝中尽是贪官。”
轰!
如果说昨日在贞观殿,这句话是惊雷,那么今日在太极殿,这句话就是天塌地陷!
百官哗然,许多人面如土色,甚至有人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这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吗?
“但是,”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他又说,他自己,也是一个贪官。”
百官又是一愣,完全跟不上皇帝的节奏。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下玉阶,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有的人,贪财货,损公肥私,此为小贪;有的人,贪权势,结党营私,此为中贪;有的人,贪安逸,明哲保身,见恶不作声,此为大贪!”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百官的心坎上。尤其是“贪安逸,见恶不作声”一句,让昨日所有保持沉默的大臣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而魏卿呢,他贪的,是朕的信赖,是青史留名的万世功业!”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身上,“诸位爱卿,你们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国之栋梁。朕想问问你们,你们,又在贪什么?”
这不是质问,而是诛心!
长孙无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皇帝和魏征一夜之间,达成了一种他无法想象的默契。他们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话语体系,将所有人都框了进去。
此刻,谁敢说自己无贪?说无贪,就是虚伪!
谁又敢说自己贪财贪权?说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唯一的出路,就是像魏征一样,将自己的“贪”引向一个忠君爱国、为国为民的崇高目标。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一场思想上的改造!一场不流血的“清君侧”!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出列,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臣,有罪!臣贪图政局安稳之名,而险些姑息养奸,误国误民!臣之贪,罪在不赦!请陛下治罪!”
长孙无忌也立刻出列,跪倒在地:“臣亦有罪!臣贪图家族情面,瞻前顾后,未能以国法为先,辜负陛下信重!请陛下治罪!”
两人一带头,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臣等有罪!”
李世民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心中豪情万丈。他知道,魏征这把刀,成了!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让这种忏悔和恐惧的气氛发酵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罪,自然是有。但朕今日,不想治罪,只想治心。”
他走到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面前,亲自将他们扶起。
“玄龄,辅机,你们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你们的忠诚,朕也从未怀疑。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希望,从今日起,你们的‘贪’,能贪得更大一些!不要只盯着一时的安稳,一家的荣辱。要像魏玄成一样,去贪一个万世太平,去贪一个青史留名!”
“至于漕运一案,”李世民的语气陡然转冷,“朕意已决。着谏议大夫魏征为钦差大臣,持朕节杖,即刻前往三门峡,彻查此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全力配合!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背景深浅,一律严惩不贷!”
他看着魏征,沉声道:“玄成,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贪你想要的‘信赖之名’!不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魏征出列,叩首领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成为众矢之的,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一场无声的雷霆,席卷了整个朝堂。没有人被罢官,没有人被下狱,但每一个人的内心,都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地震。
(09)流徙与夜访
魏征离京之后,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钦差队伍出发不到十日,第一份奏报就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
证据确凿。
工部员外郎陈元亮,伙同地方官吏,利用职权,故意延误河道疏浚,伪造船只损毁,侵吞漕粮二十万石,官银十万两,悉数落入私囊。其手段之恶劣,令人发指。
奏报中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名单,从地方的县令、仓督,到京城里与之勾结、收受贿赂的官员,牵涉者多达三十余人。
李世民在甘露殿看完奏报,面色平静地朱批了两个字:“准奏。”
一场官场大地震,自此拉开序幕。
陈元亮被从天牢中提出,验明正身,直接于西市斩首。其余涉案官员,依罪行轻重,或流放,或罢黜,或降职。短短半月之内,朝廷上下,因漕运一案而被处置的官员,竟近五十人。
一时间,朝野震动。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那不容置喙的决心,也看到了魏征那把刀的锋利。
一个深夜,长孙无忌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魏征府邸的门前。
此时魏征刚刚回京复命不久,正在家中休养。
听到仆人通报,说赵国公深夜来访,魏征的妻子裴氏顿时紧张起来:“玄成,他……他来做什么?是不是因为陈元亮的事……”
陈元亮毕竟是长孙皇后的远房表亲,魏征这次办案,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丝毫没有给长孙家留情面。
魏征却很平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开门迎客吧。”
书房内,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和魏征相对而坐,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长孙无忌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谏官,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魏大人,好手段。”
这三个字,听不出是褒是贬。
魏征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淡淡道:“国公爷谬赞了。下官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有负圣恩。”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陈元亮,死有余辜。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只是,魏大人办案,如快刀斩乱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魏征抬起眼帘,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国法,本就该不近人情。若国法处处讲人情,那还要国法何用?”
长孙无忌被他一句话噎住,苦笑了一声:“说得对。我今日来,不是来为死人抱不平的。我只是想问魏大人一句话。”
“国公请讲。”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魏大人如今圣眷正隆,手握监察之权,下一步,准备将刀,挥向何方?”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魏征看着他,忽然笑了。
“国公爷多虑了。”他缓缓说道,“魏征是陛下的刀,也是陛下的镜子。刀,只斩奸佞,不伤忠良。镜子,只照污垢,不染清白。”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只要国公爷心中无垢,又何惧镜子照到您身上呢?只要国公爷不是奸佞,又何惧这把刀会伤到您分毫?”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征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锋利无比。他等于是在告诉长孙无忌:我魏征谁都敢查,包括你。但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不用怕我。
长孙无忌盯着魏征看了许久,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对着魏征,郑重地行了一礼,“以前,是我小看魏大人了。日后,还请魏大人……多多指教。”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却也多了一分释然。
魏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他知道,从今夜起,大唐的朝堂,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制衡与监督并存,君权与相权在新的规则下重新博弈的时代。
而他魏征,将永远站在这场博弈的中心,做那个最孤独,也最坚定的砝码。
(10)青史之外
岁月流转,贞观盛世的画卷徐徐展开。
李世民与魏征之间,那种奇特的“君臣博弈”成了大唐朝堂一道独特的风景。魏征一生,向李世民进谏两百余次,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史所罕见。而李世民,虽偶有雷霆之怒,却总能最终采纳其言。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重。
李世民亲自驾临魏府探视,此时的魏征,已是油尽灯枯。
病榻之上,魏征看着床边那位已显老态,但威严不减的帝王,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陛下……还记得当年贞观殿中,臣……斗胆说的那七个字吗?”魏征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李世民握住他枯瘦的手,眼中泛起泪光:“如何能忘。玄成,你这个‘贪官’,贪了一辈子,也让朕……安心了一辈子。”
魏征笑了,笑得有些吃力:“臣……贪到了……青史留名……也算……死而无憾了……”
李世民哽咽道:“朕的玄成,不会死。朕要让你亲眼看着,朕为你我君臣,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
魏征缓缓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陛下……明君,非是不犯错之君……而是……是敢于照镜子之君……臣这面镜子……要碎了……陛下……日后要自己……勤加擦拭……”
说罢,魏征的手垂了下去,溘然长逝。
李世民伏在床边,泪如雨下,悲痛不能自已。
魏征死后,李世民下旨,以国公之礼厚葬,并亲撰碑文。他罢朝三日,对着文武百官,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百官闻之,无不感泣。
然而,在青史的记载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场景。
当晚,李世民独自一人回到甘露殿。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任何人。他只是走到那副《江山社稷图》前,久久地凝视着。
夜深人静,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午后,回到了与魏征对峙的贞观殿。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土,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个逝去的灵魂诉说:
“玄成啊玄成,你可知,朕这一生,见过无数英雄豪杰,枭雄巨擘。他们或贪财,或贪权,或贪色,或贪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而深刻的笑意。
“但你,却是朕见过的,最‘贪’的人。”
“而朕,因为有你这个‘最贪’的臣子,才成了这天下最富有的君王。”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遍地。贞观盛世的夜,宁静而悠远。
李世民与魏征的君臣关系,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近乎理想的政治范本。它超越了简单的忠诚与顺从,抵达了一种基于共同理想和人格尊重的深层信任。
魏征的“贪信赖之名”,不仅是一种绝妙的政治智慧,更是一种深刻的哲学思辨。它揭示了“欲望”并非绝对的恶,关键在于其指向——是导向自私的毁灭,还是导向公共的成就。
李世民的纳谏与自省,则展现了一位伟大君主所必备的胸襟与理性。这段君臣传奇,不仅是“贞观之治”得以实现的重要基石,更为后世无数君主与臣子,提供了一个关于权力、制衡与个人价值实现的永恒参照。
它告诉我们,最高明的权力关系,不是单向的压制,而是在共同目标下的双向奔赴与彼此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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