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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弥留之际告子,程咬金三板斧是假象,隐锋芒护瓦岗兄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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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二年,翼国公府。残阳如血,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秦琼枯槁的病榻前。药气与死气混杂,沉重得令人窒息。

秦琼的呼吸已如残风中的蛛丝,他猛地抓住儿子秦怀玉的手,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怀玉,记住……你程伯伯那三板斧,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他真实的本事,不在为父之下。他……他藏了一辈子,是为了我们这帮从瓦岗寨走出来的兄弟……能活。”话音未落,那只曾搅动天下风云的手,无力地垂下。

第一章门神病危,莽夫闹殿

长安的秋,总是带着一股萧瑟的意味。金色的梧桐叶落满了朱雀大街,却扫不尽空气中那股潜藏于盛世之下的冷意。

翼国公府内,愁云惨淡。自当年平定东突厥归来,秦琼便落下了沉重的病根。这些年,他就像一棵被风雨侵蚀的老树,外面看着还巍然屹立,内里却早已被掏空。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珍稀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府里,却只能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年“两肋插刀,义薄云天”的秦叔宝,如今已是风中残烛。唐太宗李世民数次亲临探病,每每看着这位昔日为自己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兄弟,都忍不住唏嘘感叹,眼圈泛红。

这一日,太极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议的是北境军报,事关国之安宁,无人敢怠慢。然而,就在兵部尚书李绩(即徐茂功)出列,准备详陈边防布置之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打破了满殿的庄严。

“陛下!俺老程有事要奏!”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卢国公程咬金,这个以“混世魔王”闻名的莽夫,正腆着他那标志性的肚腩,一脸“憋不住”的急色,从武将队列中大步流星地跨了出来。他今天似乎格外不修边幅,头盔上的红缨有些歪斜,铠甲的系带也松松垮垮,仿佛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一般。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对于程咬金这种殿前失仪的行为,他早已见怪不怪。这老匹夫,高兴了能在殿上跳脚,不高兴了能指着宰相的鼻子骂。靠着那三板斧的开国之功和一股子“憨直”的傻劲,倒也成了朝堂上一道别样的风景。

“知节,又有何事?”李世民的语气尽量平和,但略带一丝不耐,“军国大事正在商议,你的事若不急,稍后再说。”

“急!咋不急!天大的急事!”程咬金嗓门更大了,唾沫星子横飞,“陛下,俺听说太医院那帮孙子,给叔宝兄弟开的方子里,有一味‘龙涎香’。那玩意儿死贵死贵的,俺老程不识货,但俺知道,那玩意儿是给宫里娘娘们熏屋子用的!他们拿这玩意儿给俺兄弟治病?这不是糊弄人嘛!俺怀疑他们克扣药材,贪了陛下的赏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御史大夫马周立刻出列,脸色铁青:“卢国公!此乃朝堂,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太医院用药,皆有法度,岂会擅用熏香入药?你这是在无端指责,构陷同僚!”

程咬金眼睛一瞪,脖子一梗,指着马周的鼻子就骂:“你个小白脸懂个屁!俺兄弟都快不行了,俺能不急吗?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俺就知道谁敢对俺兄弟不好,俺就跟他没完!”

说着,他“哐当”一声,竟把手边的开山大斧往金殿的地砖上一顿,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陛下!”长孙无忌出列,神情凝重,“程将军忧心翼国公病情,情有可原,但殿前持械,咆哮朝堂,实属大不敬。请陛下治罪!”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殿下那个仿佛随时要撒泼打滚的程咬金,眼神深邃如海。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军上前。

两名金甲卫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程咬金的胳膊。程咬金倒也不反抗,只是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治罪就治罪!俺老程烂命一条!要是叔宝兄弟有个三长两短,俺这条命赔给他又何妨!”

“拖下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附和。

程咬金被两个禁军半推半就地拖了出去,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声音渐渐远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示意李绩继续。但就在李绩开口的前一瞬,龙椅上的皇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长孙无忌,又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房玄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而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程咬金消失的方向,粗壮的手掌握得咯咯作响。他身边的段志玄、侯君集等人,脸上也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们都觉得,程咬金今天,是真疯了。为了一个几乎已经没有救的秦琼,竟敢在太极殿上如此撒野,这不像那个总能逢凶化吉的“福将”,倒像个被逼急了的赌徒。

只有李绩,在低头看手中奏本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亮的精光。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在瓦岗山那聚义厅上,那个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大哥们先上,俺老程殿后”的汉子。

所有人都以为程咬金是个莽夫,是个福将,是个只会三板斧的粗人。

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三板斧劈开的,是敌人的阵线;而他那看似愚蠢的言行,挡住的,却是从背后射向兄弟们的,最阴冷的箭。

今天这支箭,似乎格外锋利。

第二章三斧之谜,瓦岗之誓

翼国公府,秦琼的病房。

秦怀玉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侍奉在床前。父亲刚刚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缓过来,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爹,您……感觉怎么样?”秦怀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今年刚满十八,继承了父亲的英武身形,眉宇间却满是挥之不去的少年愁绪。

秦琼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喘息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怀玉,今天……朝堂上的事,听说了吗?”

秦怀玉一愣,点了点头:“听说了。程伯伯……他又在殿上……陛下罚他闭门思过。”

“呵呵……”秦琼竟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秦怀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好不容易顺过气,秦琼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清亮。他抓住儿子的手,力道竟出奇地大。

“傻孩子,你以为你程伯伯是真的在胡闹吗?”

秦怀玉茫然地看着父亲。在他印象里,程咬金就是个乐呵呵的胖大叔,每次来府里都咋咋呼呼,不是嫌酒不好,就是嫌肉不烂,除了那三招用了半辈子的斧子,似乎再无长处。

“他……不是为了您的药……”

“药?”秦琼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我的病,我自己清楚。神仙难救。你程伯伯比谁都清楚。他闹这一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活着的其他人。”

秦琼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你可知,你程伯伯那三板斧,是怎么来的?”

秦怀玉摇头。

“那是瓦岗聚义的第三年,我们被隋将魏文通围困在金堤关。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我被三员偏将缠住,玄霸(李元霸)又不在,单二哥(单雄信)独木难支,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秦琼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就在那时,你程伯伯,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咋呼的伙夫头,提着他的大斧冲了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送死。他冲到阵前,大吼一声,对着魏文通连劈了三斧。第一斧,‘劈脑袋’,势大力沉,魏文通横刀一挡,震得虎口发麻;第二斧,‘鬼剔牙’,斧刃贴着刀身就削了过去,角度刁钻至极,逼得魏文通不得不后退半步;第三斧,‘掏耳朵’,斧柄反手一捅,直取魏文通面门,看似滑稽,却正好是魏文通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

“三斧过后,魏文通竟被逼退了三步!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我觑得机会,一招‘杀手锏’,挑了一员偏将,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才得以突围。”

秦怀玉听得心驰神往:“原来程伯伯这么勇猛!”

“勇猛?”秦琼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畏,“怀玉,你记住,战阵之上,力大招沉者为猛将,这不算什么。但能于万军之中,精准地计算出对手的力道、气机、招式间隙,用最简单、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达到最大的效果……这不是勇猛,这是……宗师之境。”

秦怀玉彻底呆住了。宗师?那个连自己斧子叫什么都记不清的程伯伯?

“那一战后,我们问他,为何只有这三招。他挠着头,嘿嘿傻笑,说做梦梦见的,就学会了这三招,后面就忘了。”秦琼长叹一口气,“从那天起,徐茂功就拉着我,私下里说,‘知节此人,深不可测,他不是不会,是不想会’。”

“为什么?”秦怀玉不解。

“因为瓦岗寨,好汉太多了。”秦琼一字一句道,“我秦琼的枪,尉迟恭的鞭,单雄信的槊,个个都是锋芒毕露的杀器。一个山头,有这么多猛虎,迟早会引来最强猎人的觊觎。猛虎们互不相让,更容易内斗。所以,必须有一头猛虎,装成一只……会哼哼的猪。”

“这只猪,要足够蠢,让大家觉得他没有威胁;要足够忠诚,让大家愿意信他;要足够好运,让大家在绝望时能想起他。更重要的是,他要能用最‘蠢’的办法,说出最聪明的人不敢说的话,做出最精明的人不敢做的事。”

秦琼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今天在朝堂上,你以为他在闹药材的事?错了!前几天,御史台那个新上任的赵乾,上了一道折子,说开国功臣们府上私兵过多,且多为旧部,恐有结党之嫌,请陛下削减各府兵额,统一收归十六卫。这道折子,陛下留中不发,却让赵乾继续‘查访’。”

秦怀-玉心头一震。他虽年轻,但也知道这“结党之嫌”四个字,在天家面前,就是一道催命符。

“这把刀,悬在所有瓦岗兄弟的头上。尉迟恭性如烈火,侯君集心高气傲,一旦赵乾查到他们府上,必起冲突。到时候,就是‘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就算想保,也保不住。所以,你程伯伯必须抢在赵乾发难之前,用一个最愚蠢、最上不了台面的理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自己身上。”

“他用‘龙涎香’这个由头,看起来是为我鸣不平,实际上,是告诉陛下——‘臣是个粗人,只认兄弟情义,不懂朝堂规矩’。他被罚闭门思过,看似丢了脸,却也暂时跳出了这个漩涡。更重要的是,他用这种‘自污’的方式,向陛下表明,我们这帮瓦岗兄弟,不过是一群重情义的粗人,脑子里没有那么多谋逆的弯弯绕绕。他一个人,就把所有潜在的‘结党’嫌疑,都扛了下来,变成了一场‘莽夫为兄弟出头’的闹剧。”

秦怀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他从未想过,程伯伯那场滑稽的殿前咆哮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沉、如此惊险的用心。

“爹……”他颤声问道,“那……程伯伯的真实武艺,究竟……”

秦琼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凝重:“我曾见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是在汜水关,我们被王世充大军围困,水源断绝,三天三夜。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我被四名大将围攻,已经力竭,眼看就要死在阵中。你程伯伯,从后阵杀来,还是那三板斧。但那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憨笑,只有……死寂。他的斧子,快得只剩下残影。我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围攻我的四名大将,三死一伤。他身上的甲胄,多了十七处伤口,却没有一处是致命的。收斧之后,他回头对我咧嘴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变成了那个憨憨的程咬金。”

“从那天起我便知道,他的战力,绝不在我之下。他的斧子,不是只有三招,而是他所有的招式,都被他淬炼成了最精华的三种变化。他藏起的,不是招式,而是那份足以让帝王忌惮的……杀心和智计。”

秦琼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怀玉……记住,你爹我,是瓦岗的门面。而你程伯伯,是瓦岗的……底牌。”

第三章帝王心术,暗流涌动

程咬金被“拖”出太极殿后,朝会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李世民面沉如水,挥手让李绩继续奏报。然而,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武将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担忧和不解。文官们则大多露出了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神情,尤其是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和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的山东士族,都在悄然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李世民看似在听李绩的陈述,但他的余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大殿。

程咬金的胡闹,真的只是胡闹吗?

李世民不信。

这个从龙争虎斗中杀出来的皇帝,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玄武门之变前夜,人心惶惶,是他这个妹夫程咬金,第一个站出来,用最粗俗的语言劝进:“大哥,事已至此,势如骑虎,不得不发!咱们反了,还有活路,不反,太子和齐王能放过我们?俺老程的脑袋就在这,你砍了去给他们赔罪也行,但兄弟们的命,你得保住!”

正是这番“粗鄙”之言,点醒了当时还在犹豫的李世民。

程咬金,真的“粗”吗?

李世民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殿下某些大臣的心坎上。

他知道御史台赵乾的折子。那道折子,是他默许的。

天下初定,但军权过盛,始终是帝王心头的一根刺。尤其是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批瓦岗旧将,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君臣之义。他们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和情感共同体。平日里,他们是帝国的基石;可一旦有变,他们也能成为倾覆江山的巨浪。

李世民需要敲打他们,需要削弱他们,需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赵乾,就是他放出的一条狗。一条嗅觉灵敏、吠声响亮的恶犬。他要用这条狗,去探一探那些功臣府邸的深浅。

可程咬金今天这一闹,把事情搅浑了。

他像一个泼皮,冲进一个正在进行精密计算的棋室,掀翻了棋盘。他用最上不得台面的方式,把一个“削藩”的政治问题,变成了一个“兄弟情深”的伦理闹剧。

如果李世民现在立刻就对尉迟恭等人动手,就会坐实程咬金的“指控”——他是一个不念旧情、刻薄寡恩的君主。这会寒了天下武将的心。

可如果就此罢手,那他君主的威严何在?他试探的意图,岂不是被这个莽夫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好一个程咬金!好一个“混世魔王”!

李世民心中冷笑。你以为用自污的方式,就能保住你的兄弟们?太天真了。你越是这样,朕就越要看看,你们这帮瓦岗兄弟,到底有多深的根!

早朝在一片沉闷中散去。

李世民没有去后宫,而是径直走向了甘露殿。殿内,只有一人在等候,正是百骑司的统领,皇帝最隐秘的耳目——一个面容普通的,名叫“王恩”的宦官。

“陛下。”王恩躬身行礼,悄无声息。

“查。”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

王恩的头垂得更低了:“遵旨。敢问陛下,查何事?”

“查程知节。”李世民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的云,“查他闭门思过期间,都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查他府上的钱粮出入。再查查,他那个宝贝儿子程处默,最近在跟谁家的公子鬼混。”

“是。”

“还有。”李世民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让赵乾的动作,快一点。既然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朕倒要看看,先咬钩的,会是哪条大鱼。”

“奴婢明白。”王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鄂国公(尉迟恭)性情刚烈,恐怕……”

“那最好不过。”李世民淡淡道,“朕需要一把快刀,来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尉迟恭如果愿意做这把刀,朕会给他一个体面。”

王恩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

甘露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凌烟阁功臣的草图。他的手指,从秦琼的画像上滑过,最终,停留在了程咬金那张憨笑的脸上。

“知节啊知节,”他轻声自语,“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跟朕……演戏呢?”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内。

新任御史中丞赵乾,正看着手中的一份密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密报上写着:鄂国公尉迟恭,近日在其府内私设靶场,召集旧部百余人,日夜操练。其子尉迟宝林,更是在酒后狂言:“天下是我等父辈打下的,凭什么让那些酸儒指手画脚!”

“好!好一个尉迟恭!”赵乾兴奋地一拍桌子,“真是天助我也!程咬金在前面吸引火力,你尉迟恭就在后面自掘坟墓!等我将这份证据呈上,看陛下还如何保你们!”

他立刻提笔,开始草拟弹劾的奏章。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毒汁,指向的不仅是尉迟恭,更是其背后整个若隐若现的“瓦岗军功集团”。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被禁足的程咬金,或是即将被弹劾的尉迟恭。

没有人知道,真正搅动风云的,是龙椅上那位帝王,和他病榻上那位兄弟之间,一场无声的博弈。

第四章黑云压城,悍将入瓮

秋雨连绵,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郁之中。

翼国公府的白幡,终于还是挂了起来。

秦琼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李世民下令辍朝三日,追赠徐州都督,谥号“壮”。葬礼的规格,几乎等同于亲王。

出殡那日,长安万人空巷。尉迟恭、段志玄、侯君集等一众瓦岗老将,皆身着素服,亲自为他们的二哥执紼。尉迟恭哭得像个孩子,这个在战场上从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却涕泗横流,几欲昏厥。

然而,在这巨大的悲痛之下,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正在悄然弥漫。

御史中丞赵乾的弹劾奏章,就在秦琼下葬的第二天,递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奏章写得极其狠辣,直指尉迟恭“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并附上了详细的“证据”:包括尉迟恭府内私兵的名单、操练的时间,以及其子尉迟宝林的“大逆不道”之言。

奏章的最后,赵乾笔锋一转,将矛头引向了整个军功集团:“尉迟恭如此,其余诸将之心,亦未可知。昔日瓦岗聚义,情同兄弟,今日同朝为官,焉知不会结党营私?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十六个字,字字诛心。

李世民看完奏章,久久不语。他将奏章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份密报。这是百骑司统领王恩呈上来的。

密报上写着:卢国公程咬金,自闭门思过以来,终日在家中后院劈柴,或与夫人孙氏斗嘴,未见任何宾客。其子程处默,倒是与尉迟宝林、房遗爱等人日日饮酒,高谈阔论,言语间多有对朝政不满。

李世民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程咬金,真的在劈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吗?

而尉迟恭……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尉迟恭的忠诚,但他更知道这位悍将的脾气。赵乾的弹劾,无疑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颗火星。

果然,不出李世民所料。

赵乾的奏章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泄露了出去。消息传到尉迟恭耳朵里,这位黑脸将军当场就炸了。

“赵乾竖子,安敢欺我!”

鄂国公府内,尉迟恭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咆哮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俺给陛下卖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俺身上的伤疤,比他赵乾吃的米都多!他竟敢说俺‘意图不轨’?俺的兵,是当年跟着俺从刘武周阵前杀过来的兄弟,他们退下来没处去,俺养着他们,有错吗?宝林那孩子喝多了说几句浑话,也要当成谋逆的罪证?”

他的儿子尉迟宝林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爹,孩儿……孩儿错了!”

“错?你没错!”尉迟恭双目赤红,一把将儿子拽起来,“我们没错!错的是那帮只会摇笔杆子的酸儒!他们是嫉妒我们武将的功劳!”

“公爷,息怒啊!”府上的老管家跪地哀求,“此事蹊跷,背后必有人指使。您千万不能冲动!”

“冲动?”尉迟恭一把推开管家,抓起挂在墙上的铁鞭,“俺今天就要去问问那个赵乾,他的心是不是黑的!俺还要去问问陛下,他到底还信不信我们这帮老兄弟!”

说罢,他提着鞭子,就往外冲。

“拦住他!”老管家声嘶力竭地喊道。

十几个家将一拥而上,死死抱住尉迟恭的腰和腿。

“滚开!”尉迟恭力大无穷,奋力挣扎,家将们被他甩得东倒西歪。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尖锐的内侍声音,让整个鄂国公府瞬间死寂。

尉迟恭的动作僵住了。他喘着粗气,看着鱼贯而入的内侍和金吾卫,眼中充满了不信和屈辱。

为首的太监,正是王恩。他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绢,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赵乾,体察民情,匡正朝纲,有功于社稷,擢升为御史大夫。鄂国公尉迟恭,骄纵不法,治家不严,着……即刻起,削去兵权,交出府内私兵,闭门思过,钦此。”

轰!

尉迟恭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陛下……不信我?他不仅信了赵乾,还给他升了官?

他看着王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金吾卫,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

“哈哈哈……好!好一个‘骄纵不法’!”尉迟恭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凉。他松开手中的铁鞭,任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臣……尉迟恭,遵旨。”

他缓缓跪下,这个一生都未曾弯曲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压垮。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

翼国公府,灵堂内。

秦怀玉跪在父亲的灵前,听着府上管家带回来的消息,浑身冰冷。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黑云压城城欲摧。”

赵乾升官,尉迟恭被削权……这只是一个开始。下一个,会是侯君集?是段志玄?还是……所有从瓦岗走出来的人?

父亲说,程伯伯是“底牌”。

可是现在,尉迟伯伯已经入瓮,程伯伯却还在家中“闭门思过”,他真的能力挽狂澜吗?

秦怀玉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怀疑。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块断裂的枪头。

“若天塌,交于汝程伯。”

天,真的要塌了。



第五章临终托付,死局将至

夜色如墨,将整个长安城都吞噬了。

翼国公府的灵堂里,只剩下秦怀玉一个人。白烛摇曳,映着他年轻而苍白的脸。

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临终前那急切而凝重的嘱托,更是言犹在耳。

“你程伯伯,是瓦岗的……底牌。”

“若天塌,交于汝程伯。”

秦怀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心中却是一片迷惘。

底牌?一张在所有人都看到牌面时,还藏在手中的牌?

可现在,牌局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尉迟伯伯这张“车”,已经被对方的“炮”给吃掉了。接下来,对方的屠刀,随时会砍向其他的棋子。

而程伯伯这张“底牌”,却以一种最窝囊的方式,被罚“闭门思过”。他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纵有万钧之力,又能如何?

秦怀玉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从怀中,颤抖地掏出那块断裂的枪头。这是父亲秦琼成名兵器“虎头錾金枪”的枪尖部分,在一次血战中断裂,父亲一直将它珍藏。枪头不过一掌长,通体乌黑,却沉重异常,断口处,还能看到当年锻打时留下的细密纹路。

这东西,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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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程伯伯见了它,就会虎躯一震,冲出府门,杀上金殿,为尉迟伯伯鸣冤?

秦怀玉苦笑。他觉得这太荒谬了。程伯伯若真这么做了,只会和尉迟伯伯一样,落得个“大不敬”的罪名,甚至更重。那不是救人,是送死。

难道是凭这枪头,去联络其他瓦岗旧部,一起向陛下施压?

那更是取死之道!这正是陛下最忌讳的“结党”!

秦怀-玉想了一夜,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觉得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个根本无解的死局。

第二天,更坏的消息传来。

新任御史大夫赵乾,借着“尉迟恭案”的东风,穷追猛打。他再次上奏,称尉迟恭虽已惩处,但其党羽尚在,其风气未消。他列举了侯君集、段志玄、张亮等多位瓦岗出身的将领,说他们平日里往来过密,宴饮频繁,有形成“军中之党”的巨大风险。

赵乾的奏章最后,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请陛下下旨,将所有开国元戎的私兵卫队全部解散,收归国有;同时,将京中宿将,凡无具体军务者,分派至各地,或任闲职,或归乡养老。美其名曰“优待功臣,不使其劳”,实则就是一次彻底的杯酒释兵权。

这道奏章,就像一颗炸雷,在长安城的上空响起。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图穷匕见了。

李世民这一次,没有再留中不发。他将奏章发至中书省,命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宰相共同议处。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手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出身山东士族,向来对军功集团的权势过大有所不满,自然是赞同的。长孙无忌,作为关陇贵族的代表,和皇帝的姻亲,更是唯皇帝马首是瞻。

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一道旨在瓦解整个瓦岗军功集团的圣旨,正在中书省以最快的速度拟定。一旦颁布,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到时候,这些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猛将,要么被夺去爪牙,变成圈养在京城的富贵闲人;要么被远远地打发到天涯海角,再也无法形成任何合力。

瓦岗寨的兄弟们,真的要散了。

不是散在隋末的战场上,不是散在彼此的猜忌中,而是散在他们亲手缔造的盛世里,散在他们誓死效忠的君王手中。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消息传到秦怀玉耳中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天,真的塌了。

他再也顾不得多想,疯了一般冲出灵堂,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快马,甚至来不及备鞍,就翻身而上,朝着城东卢国公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程伯伯有没有办法。

他甚至不知道程伯伯会不会见他。

但他知道,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希望,也是瓦岗兄弟们……最后的希望。

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泥水,就像秦怀玉此刻纷乱的心。

他冲到卢国公府门前,只见府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禁军卫士,神情冷漠。

“站住!卢国公正在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我有天大的急事,要求见程伯伯!”秦怀-玉翻身下马,急切地说道,“我是秦琼的儿子,秦怀玉!”

两名卫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冷道:“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翼国公公子也不行。请回吧。”

秦怀玉心急如焚,他知道,一旦中书省的圣旨发出,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眼神。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那块断裂的枪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程伯伯!侄儿怀玉,有负父亲临终所托!天已塌,侄儿无能为力,特来向您……辞行!”

说罢,他竟将那枪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知道自己冲不进去,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他能做的,就是用父亲教给他的最后一点刚烈,来敲响这扇门。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声苍老而疲惫的叹息。

“让他……进来吧。”

是程咬金的声音。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秦怀玉看到,院子里,程咬金正站在一堆劈好的木柴旁,手里还拿着那柄砍柴的斧子。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往日里的神采飞扬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落寞和疲惫。

秦怀-玉刚要上前,突然,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金吾卫簇拥着一名内侍,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那内侍手中高举的黄绢,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中书省的圣旨,到底还是来了。

一切,都晚了。

秦怀-玉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道圣旨是来宣布“削藩”决定的时候,那为首的内侍却在卢国公府门前勒住了马,他身后的另一名传令官,则越过他,朝着皇宫的方向,用变了调的声音,凄厉地尖叫起来。

那传令官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划破了长安上空的阴霾:“急报——!卢国公程咬金……程咬金持斧……独闯玄武门,已……已入禁中!言称……要与陛下,论一论这君臣之道!”

第六章斧入玄武,君臣对弈

石破天惊!

一瞬间,整个卢国公府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怀玉大脑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刚刚还一脸落寞、手持砍柴斧的程伯伯。持斧独闯玄武门?他不是在这里吗?

他猛地回头,院子里,程咬金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柄普通的砍柴斧和一堆劈好的木柴。

幻觉?

不!

秦怀玉立刻明白了。刚才他见到的,只是一个替身!一个用来迷惑百骑司眼线的幌子!真正的程咬金,早已金蝉脱壳!

门口那两名奉旨看守的禁军卫士,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奉命看守卢国公,人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还闹出了持斧闯宫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完了。

那名手持圣旨的内侍,也彻底懵了。他手中的黄绢,本是李世民深思熟虑后,决定先安抚程咬金的一道旨意——晋封程咬金为辅国大将军,加开府仪同三司,却无任何实权。这是一块堵嘴的肥肉,也是皇帝在彻底动手前,麻痹这头“猛虎”的手段。可现在,这道圣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这怎么可能……”内侍的声音都在发抖。

玄武门,那是皇城的北门,是大唐帝国的心脏,更是当年李世民亲手染血、奠定帝王基业的地方。程咬金选择从这里闯入,其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味,足以让任何一个知晓当年秘辛的人,通体生寒。

这是在提醒皇帝,别忘了当年我们是如何一起杀出来的!

这是最愚蠢的进谏,也是最刚烈的摊牌!

秦怀-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一直以为程伯伯的“底牌”,是某种精巧的智谋,某种绝地翻盘的计策。他万万没想到,这张底牌,竟是如此的简单粗暴,如此的悍不畏死!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为所有的瓦岗兄弟,撞开一条生路!

“疯了……程咬金彻底疯了!”

“这是要谋反啊!”

周围的金吾卫和路人,已经乱成一团。

而此刻,皇城之内,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甘露殿。

李世民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得可怕。他的面前,站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入宫中的兵部尚书李绩。殿外,百骑司和禁军精锐已经将整个甘露殿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程知节丧心病狂,竟敢持械闯宫,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请陛下立刻下令,命禁军将其就地格杀,以正国法!”新任御史大夫赵乾跪在地上,义愤填膺地嘶吼道。他心中却是狂喜,程咬金这是在自寻死路,还顺便把他所有的政敌都拖下了水!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出列道:“陛下,程知节虽鲁莽,但并无反心。此举或因翼国公之死与鄂国公被削权,心怀激愤,一时糊涂。请陛下念其开国之功,暂且……”

“糊涂?”李世民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持斧闯玄武门,这也是糊涂二字可以解释的?”

长孙无忌一时语塞。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皆选择了沉默。此事已经超出了臣子可以斡旋的范畴,变成了皇帝与他最亲密的“兄弟”之间的对决。

唯有李绩,从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哐啷……”

甘露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照了进来,一个魁梧的身影,逆光而立。

正是程咬金。

他没有穿戴那身滑稽的歪盔松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提着那柄名震天下的开山大斧,但斧刃却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他环视大殿,目光在赵乾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轻蔑,又扫过长孙无忌等人,最后,落在了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笑,没有了殿前的咆哮,甚至没有愤怒和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臣,程知节,参见陛下。”

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稳。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陌生的程咬金。这个样子的程咬金,让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洛阳城下,那个仅带数十骑就敢冲击王世充数万大军的勇士。

“程知节,”李世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罪?”

程咬金笑了。不是傻笑,而是一种带着沧桑和了然的微笑。

“臣有三罪。”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其一,臣不该在翼国公病重,朝野动荡之时,以鲁莽之举,乱陛下之朝堂。此为不智,臣认罪。”

“其二,臣不该在陛下为国事操劳,宵衣旰食之际,以兄弟私情,扰陛下之圣听。此为不忠,臣认罪。”

“其三,”程咬金顿了顿,将手中的大斧,轻轻地、平放在了金殿的中央,“臣不该让这柄随陛下征战天下、斩将夺旗的斧头,蒙上‘谋逆’的尘埃。此为不义,臣认罪。”

三罪一出,满殿皆惊。

这哪里是认罪?这分明是以退为进,句句都在提醒李世民,他们曾经的过往!

赵乾急了,再次叩首:“陛下,他巧言令色,避重就轻!持斧闯宫是谋逆大罪,岂是他三言两语可以开脱的!”

程咬金根本没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李世民。

“陛下,”他缓缓说道,“臣今日独闯玄武门,不为鸣冤,不为求情,只为……与陛下下一盘棋。”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棋?”

“对,棋。”程咬金指了指地上的斧头,“这柄斧头,是棋子。尉迟恭、侯君集、段志玄……我们这些从瓦岗、从洛阳、从虎牢关跟着陛下一起杀出来的老兄弟,都是棋子。”

他再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力。

“臣今日,就是想问问陛下。我们这些棋子,在您的棋盘上,究竟是为您开疆拓土、拱卫中宫的‘车’和‘马’,还是……在棋局将定时,可以随意丢掉,用来安抚其他棋子的‘卒’?”

他的目光如电,直刺龙椅上的帝王。

“陛下今日要削我们的权,要散我们的兵,臣,没意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

程咬金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在甘露殿内滚滚回荡。

“但是,臣要死得明白!兄弟们也要散得甘心!我们是死于为大唐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还是死于某些人排除异己的谗言?是死于功高震主,还是死于……帝王的猜忌?”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程咬金这番话给震住了。他彻底撕下了那层“莽夫”的伪装,将最尖锐、最核心的矛盾,血淋淋地摆在了皇帝的面前。

这是在逼宫!用自己的性命和所有瓦岗兄弟的未来,逼皇帝做一个选择!

李世民的脸色,在瞬间变了数变。从铁青,到煞白,最后,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来到程咬金面前。

“好……好一个程知节。”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藏得……好深啊。”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开山大斧,用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斧身。

“你说,你要跟朕下棋?”李世民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好!朕就陪你下完这一局!”



第七章假面之下,宗师之斧

甘露殿的气氛,已经不是凝重,而是近乎于实质的窒息。

李世民手持程咬金的开山大斧,那股久违的、属于战场的铁血气息,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没有将斧头还给程咬金,而是转身,走回御座,将那柄巨大的斧头,“哐”的一声,靠在了龙椅旁。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帝拿了臣子的武器,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你们,都退下。”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急忙出声。

“退下!”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不敢再言,只能躬身告退。赵乾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的程咬金,眼神怨毒,却又带着一丝恐惧。他感觉,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大殿的门被缓缓关上,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柄靠在龙椅旁的巨斧。

李世民没有坐下,他绕着御座,踱着步,仿佛在审视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知节,你刚才说,你要跟朕下棋。”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如刀,“可你知不知道,在朕的棋盘上,任何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下场都只有一个——被清除出局。”

程咬金垂手而立,神色不变:“臣知道。但臣也知道,一枚好的棋子,能为陛下挡下致命的攻击。若陛下为了棋盘的‘干净’,而将身前的‘士’和‘相’全部丢掉,那对方的‘炮’,可就要长驱直入了。”

“哦?”李世民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朕错了?朕不该猜忌你们?”

“陛下没有错。”程咬金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是执棋人,猜忌,是执棋人必备的心思。臣今天要说的,不是陛下的猜忌,而是……有人在利用陛下的猜忌,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说着,程咬金从怀中,掏出了一卷薄薄的绢布,双手呈上。

“这是臣在‘闭门思过’期间,让犬子处默,从他那些狐朋狗友的酒桌上,‘听’来的一些东西。请陛下御览。”

王恩不知何时又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他接过绢布,检查无误后,呈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绢布,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记录的,并非什么军国大事,而是一些长安城内,世家子弟之间的钱粮往来。其中最大的一笔,赫然指向了新任御史大夫赵乾的族弟——赵谦。而这笔钱的来源,竟是……朔方,梁师都的旧部!

梁师都,乃是当年与大唐争夺天下的枭雄之一,后被柴绍和薛万均所灭。其旧部,一直是大唐在北境不安定的因素。

“这是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乾,出身寒门,十年苦读,一朝得志。陛下用他,是为平衡朝中世家势力,臣等并无异议。”程咬金不疾不徐地说道,“但他上位之后,弹劾我等武将,看似是为陛下分忧,实则,是想借陛下的手,清除军中效忠陛下的嫡系力量。”

“为何?”

“因为我等武将,尤其是瓦岗出身的将领,只认陛下,不认世家,也不认寒门。只要我们还在,无论是谁,想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都难如登天。”程咬金抬起头,目光灼灼,“赵乾,表面上是一条忠于陛셔下的恶犬,但他背后,已经有了新的主人。他想通过清洗我们,为他的新主人,在军中腾出位置。”

李世民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了赵乾那道奏章里,“国将不国”四个字。原来,真正想让国将不国的,正是他自己!

“证据……还不够。”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卷绢布,只能证明赵乾的族弟有问题,还无法直接定赵乾的罪。

“所以,臣才要闯一次玄武门。”程咬金坦然道,“臣若不闯,陛下只会觉得臣在构陷。臣闯了,陛下才会静下心来,听臣把话说完。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臣闯宫的消息一旦传出,赵乾和他的主子,一定会认为臣死定了,他们会迫不及待地进行下一步。只要百骑司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挖出一条大鱼。”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程咬金,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松弛了下来。他走上前,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你这个混世魔王……你这是在拿你的命,跟朕对赌!”

程咬金咧嘴一笑,那憨厚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臣的命,本就是陛下给的。能为陛下清除身边真正的奸佞,值了。”

李世民沉默了。他知道,程咬金赌赢了。

但他的心中,还有一个结,一个困扰了他二十多年的结。

“你父亲说,你的本事,不在他之下。”李世民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朕不信。”

秦琼的武艺,李世民是亲眼见过的。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程咬金那三板斧,虽然精妙,但更多的是靠出其不意。要说他能与秦琼比肩,李世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看了一眼靠在龙椅旁的开山大斧,摇了摇头。

“陛下,那三板斧,是用来在战场上扬名立万,让兄弟们看得起、让敌人看得起的‘面子’。”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劈了半辈子柴、也握了半辈子斧头的手。

“而真正的杀人技,是‘里子’。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尤其……不能让陛下看到。”

“为何?”

“因为一个又蠢又猛的程咬金,是陛下的福将。而一个既勇猛、又精于算计、武艺深不可测的程咬金……”程咬金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李世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程咬金坦然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好!说得好!”他大步走回御座,拿起那柄开山大斧,扔给了程咬金,“朕今日,就要看看你的‘里子’,到底有多深!”

他拍了拍手。

殿门打开,一名身穿黑色劲装,手持横刀的禁军统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此人名叫李君羡,是玄武门之变的亲历者,也是李世民身边最顶尖的高手。

“君羡,”李世民淡淡道,“陪卢国公,走几招。”

李君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他抽出横刀,刀光如一泓秋水,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程咬金接过自己的斧头,他没有解开上面缠绕的布条。他只是掂了掂,对着李君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统领,请。”

“国公,得罪了!”

李君羡话音未落,人已如猎豹般窜出,刀光一闪,直取程咬金中路。这一刀,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

程咬金没有动。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用他那标志性的“劈脑袋”,而是手腕一翻,巨大的斧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着拍了出去。

不是用斧刃,而是用斧面!

“铛!”

一声闷响。李君羡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三大步。

他惊骇地看着程咬金。这一击,程咬金看似随意,但时机、角度、力道的控制,都已臻化境!

不等他稳住身形,程咬金的第二招到了。

他踏前一步,巨大的身躯竟显得无比灵巧。手中的大斧如毒蛇出洞,斧柄的末端,直奔李君羡握刀的手腕点去。

正是秦琼口中的“掏耳朵”!但此刻使来,却没了半分滑稽,只剩下凌厉的杀机!

李君羡大惊,急忙变招回防。

然而,程咬金的第三招,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

那是一个看似笨拙的转身,巨大的斧头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划出一道圆弧。斧刃上缠绕的布条,在空气中发出“呼”的破风声。

李君羡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传来,他手中的横刀,竟被那斧头背后的钩状凸起,给硬生生“粘”住,然后顺着那股旋转的力道,脱手飞出!

“锵啷!”

横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深深地插入了殿内的金柱之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而程咬金的斧头,已经停在了李君羡的喉咙前。

斧刃上缠绕的布条,离他的皮肤,不足半寸。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同样是三招。

但,这三招,与天下人熟知的三板斧,截然不同。

第一招,是“御”。以绝对的力量和技巧,破掉对方的锋锐。

第二招,是“点”。攻击对方最薄弱的环节,逼其自乱阵脚。

第三招,是“夺”。顺势而为,缴械制敌。

三招之内,大唐禁军第一高手,完败。

李君羡呆立当场,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滑落。他知道,如果刚才那柄斧头没有缠布,他的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龙椅之上,李世民缓缓站起,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撼,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明白,秦琼临终前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

这个在他面前装了半辈子傻的程咬金,真的是一头……藏起了所有獠牙和利爪的猛虎。

第八章斧落尘埃,君臣同心

甘露殿内,死寂无声。

李君羡保持着被斧头指着喉咙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那斧头上冰冷的杀气,更有一种来自武学层面的,绝对的压制。

程咬金缓缓收回了斧头,对着李君羡,这个刚刚还想取他性命的同僚,抱了抱拳,脸上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李统领,承让了。俺老程就是力气大点,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君羡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瞎猫?死耗子?如果这都算瞎猫,那天下间还有猎鹰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程咬金,一言不发,躬身退出了大殿。他知道,今天看到的一切,必须烂在肚子里。

殿内,又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李世民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他没有看程咬金,而是走到那根插着横刀的金柱前,伸手,握住了刀柄。

他用力一拔,横刀纹丝不动。

他又用了几分力,刀身只是微微晃动。

最后,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才“噌”的一声,将横刀拔了出来。

他看着手中这柄百炼精钢的横刀,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气定神闲、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程咬金,心中百感交集。

“好……好俊的功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以斧面卸力,以斧柄点穴,以斧背夺刃。你这三斧,藏的不是招,是道。”

程咬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陛下谬赞了。俺就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小道的。就是琢磨着,怎么才能用最省力的法子,把活儿干完。”

“省力?”李世民苦笑,“你这一辈子,都在用最费力的方式活着啊,知节。”

他将横刀扔在地上,走回程咬金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猜忌和试探,只剩下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感。那是愧疚,是欣赏,也是一丝后怕。

“朕……错怪你了。”

皇帝,说出了这句足以让天下震动的话。

程咬金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只是将那柄开山大斧,重新用布条仔仔细细地缠好,然后,将其横放在了自己的脚下。

他双膝跪地,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君臣大礼。

“陛下,臣今日擅闯宫禁,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洪亮,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真诚。

李世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咬金,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程咬金跪下的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存在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程咬金用一场豪赌,一次展露,换来了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世民扶起他,双手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膀:“罪?你何罪之有!你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今日之功,不亚于当年玄武门下!”

他转过身,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王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李世民眼中杀机毕现,“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御史大夫赵乾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一案!百骑司全力配合,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遵旨!”王恩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一场席卷长安官场的政治风暴,就此拉开序幕。而掀起这场风暴的程咬金,却仿佛一个局外人。

“陛下,”他轻声说道,“尉迟大哥那边……”

“朕知道。”李世民叹了口气,“是朕,让他受委屈了。等此案了结,朕会亲自去鄂国公府,向他赔罪。他的兵权,朕会还给他。”

“谢陛下。”程咬金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至于你……”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今日持斧闯宫,天下皆知。若不罚,国法何在?若重罚,朕心不忍。”

程咬金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憨憨的样子:“但凭陛下处置。要杀要剐,俺老程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瓦岗寨的好汉!”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骂道:“你这个老匹夫,还在跟朕演!罢了!”

他沉吟片刻,说道:“朕就罚你……官复原职,俸禄加倍,但……以后这柄斧头,不准再带上朝堂。朕看着心烦。”

程咬金一愣,随即大喜,连连叩首:“谢陛下!谢陛下!俺早就嫌这玩意儿沉了!以后上朝,俺就揣俩核桃,没事儿盘盘!”

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李世民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从今往后,程咬金还是那个朝堂上的“混世魔王”,还是那个只会三板斧的“福将”。

但他也知道,在自己身边,多了一面最坚实的盾,一柄最锋利的,永不出鞘的剑。

当天深夜,翼国公府。

秦怀玉在灵堂前,坐立不安。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程伯伯生死未卜。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灵堂门口。

是程咬金。

他换回了那身熟悉的、松松垮垮的便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程……程伯伯!”秦怀-玉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程咬金没有多言,他走到秦琼的灵位前,沉默地上了三炷香,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二哥,”他低声喃喃道,“兄弟……没给你丢人。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你放心走吧。”

直起身,他看向秦怀玉,眼中充满了欣慰。

“好孩子,你今天,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秦怀玉脸上一红,他想起自己拿枪头逼脖子的举动,有些不好意思。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那枚断裂的枪头,递了过去。

“程伯伯,这是家父让我交给您的。”

程咬金接过那枚沉重的枪头,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他看着那锋利的断口,仿佛看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看到了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白马银枪的身影。

一滴滚烫的泪,从这位“混世魔王”的眼中滑落,滴在了冰冷的铁器上。

他紧紧地握住枪头,对着秦怀玉,郑重地说道:

“怀玉,你记住。你爹,才是瓦岗真正的英雄。他用他的枪,为我们开辟了前路,用他的名,为我们挡住了无数风雨。”

“我……我老程,只是他身后,一块不值钱的,磨刀石罢了。”

第九章雷霆雨露,尘埃落定

程咬金闯宫的第二天,长安城的天,说变就变了。

前一日还炙手可热、权势熏天的新任御史大夫赵乾,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三司会审的阵仗,前所未有。刑部尚书亲自坐镇,大理寺卿担任主审,而刚刚从“闭门思过”中被“解放”出来的尉迟恭,竟也被李世民特旨任命为监审官之一。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赵乾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百骑司呈上的,如山铁证面前,他的心理防线被一层层击溃。他与朔方梁师都旧部的钱粮往来,他安插在各州府的心腹名单,甚至他与某些世家门阀暗中勾结,意图染指军权的密信,都被一一摆在了台面上。

原来,他弹劾尉迟恭,削弱瓦岗军功集团,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国法”,而是要为他背后的势力,扫清障碍。

审到最后,赵乾彻底崩溃,将他背后那位“主子”——某位声名显赫的宗室王爷,也一并供了出来。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李世民雷霆震怒,下令将涉案人员一网打尽。那位宗室王爷被削去王爵,圈禁终身。赵乾及其党羽,则以“谋叛”大罪论处,秋后问斩。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就在程咬金那看似鲁莽的一“闯”之下,被彻底掀开了盖子,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得粉碎。

随着赵乾一党的倒台,之前那道甚嚣尘上的,“削夺功臣兵权”的提议,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数日后,鄂国公府。

李世民竟真的亲身驾临,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在尉迟恭的府内,与这位黑脸将军对坐饮酒。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当李世民离开时,素来刚烈的尉迟恭,竟亲自将皇帝送至府门外,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第二天,一道圣旨下达,恢复了尉迟恭的所有兵权和职务,还额外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布帛,以示安抚。

至此,一场由帝王猜忌而起,由奸臣挑拨而烈,由忠臣以命相搏而终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都发现,朝堂上的卢国公程咬金,好像……更“混”了。

他今天嫌弃御膳房的羊肉不新鲜,明天抱怨宫里的酒淡得像水。有一次,甚至在朝会上,因为跟长孙无忌争论一块封地的归属问题,急得跳脚,差点把自己的朝靴都给扔出去。

文官们依旧鄙夷他,武将们依旧拿他当笑谈。

没有人再提起那一日,他持斧闯玄武门的惊天之举。仿佛那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在凌烟阁的功臣们私下聚会时,气氛却悄然改变了。

以往,大家虽然兄弟相称,但彼此之间,或因官阶高低,或因阵营不同,总有些微妙的隔阂。可如今,当他们再聚到一起,看向程咬金的眼神,都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亲近。

他们都明白了。

秦琼是他们的“义”,是他们心中的一面旗帜。

而程咬金,是他们的“盾”,是那面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们挡下所有冷箭的厚盾。

一日,程咬金、尉迟恭、李绩、侯君集等几位瓦岗核心的老兄弟,在曲江池畔饮酒。

酒过三巡,尉迟恭端着酒杯,走到程咬金面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脸上竟有些扭捏。

“知节……之前的事,是俺老黑……对不住你。”他指的是秦琼病重时,他误会程咬金在朝堂上胡闹的事。

程咬金正啃着一个大肘子,闻言,满嘴流油地抬起头,眼睛一瞪:“你说啥?啥事?俺咋不记得了?”

尉迟恭一愣。

“哦……”程咬金仿佛想起来了,“你是说赵乾那孙子?他活该!敢欺负俺兄弟,俺老程不弄死他!”

他三言两语,就把所有深沉的算计和牺牲,又变回了一场“莽夫为兄弟出头”的简单故事。

尉迟恭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笑了。他也明白了。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好兄弟!”

一旁的李绩,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轻声对身边的侯君集说:

“瓦岗寨,这回……是真的不会散了。”

侯君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只要有程咬金这个“混世魔王”在,只要有他那看似荒唐的“三板斧”在,他们这群兄弟,就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第十章门神归位,大斧蒙尘

贞观二十三年,春。

秦怀玉正式承袭了父亲翼国公的爵位。在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叔伯的照拂下,他被任命为左武卫中郎将,开始了自己的戎马生涯。

他牢记着父亲的教诲和程伯伯的叮嘱,为人谦逊,作战勇猛,却从不居功自傲。他很快就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并以其出色的能力,赢得了李世民的赏识。

他渐渐明白,父亲和程伯伯为他铺就的,是一条何其珍贵的路。

而程咬金,依旧是那个长安城里最特别的存在。

他仿佛是大唐朝堂上的一味调味剂,时而辛辣,时而滑稽,让那严肃压抑的气氛,总能得到一丝缓解。

有一次,李世民与群臣商议征伐高句丽之事,众将纷纷请战,唯独程咬金在一旁打起了瞌睡,呼噜声震天响。

李世民气得用奏章砸他,他才醒过来,揉着眼睛说:“陛下,打仗俺老程不行,都这把年纪了,挥不动斧头了。不过,要是高句丽那帮人送礼,俺倒是可以帮着验验成色。”

满堂哄笑。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他一顿,却也没有真的怪罪。

但所有人都没看到,在程咬金转身出殿的时候,他与兵部尚书李绩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悄悄递给李绩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粮草先行,水陆并进”。这八个字,与后来李世民和李绩最终敲定的作战方略,不谋而合。

他依旧用他的“愚”,掩盖着他的“智”。

他依旧用他的“退”,成全着兄弟们的“进”。

又过了许多年,大唐的江山,在李世民的治理下,愈发稳固强盛。当年的开国元勋们,也一个个老去。

尉迟恭告老还乡,终日与丹药为伴,研究长生之术,倒也自得其乐。李绩(李世勣)则成为了朝中柱石,深得两代帝王信任,得以善终。

秦怀玉也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军,镇守一方,功勋卓著。

而程咬金,这个看似最不着调的“混世魔王”,却出人意料地长寿。他历经三朝,一直活到麟德二年,以百岁高龄(虚岁)寿终正寝。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已经很少出门,终日坐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下,晒着太阳。

那柄曾搅动天下风云的开山大斧,就靠在墙角,斧刃上,早已锈迹斑斑,结满了蛛网。

已经成长为大唐名将的秦怀玉,前来探望。他看着那柄蒙尘的巨斧,心中感慨万千。

“程伯伯,您的斧头,该擦擦了。”

程咬金眯着眼,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擦它作甚……能砍的人,都走了……不能砍的人,不必砍……这天下,太平喽……”

他指了指墙角的大斧,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东西啊……藏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说罢,他便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他走得安详而满足。

秦怀-玉看着这位守护了瓦岗兄弟一生的老人,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却依旧带着一丝憨笑的脸,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正史的笔墨,总是吝于描绘人性的复杂。程咬金,在史书中是“福将”,是“三板斧”的莽夫,是长寿的功臣。他的形象,扁平而讨喜。然而,在那波澜壮阔的初唐,在那君臣相得又相互猜忌的微妙关系里,一个只凭“福气”和“鲁莽”就能历经三朝、安享晚年的武将,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野史的魅力,便在于填充这些空白。它让我们相信,那些看似简单的脸谱之下,可能隐藏着最深沉的智慧与最伟大的牺牲。程咬金的“藏”,或许并非史实,但它代表了一种极致的生存哲学——在权力的巅峰,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无坚不摧的矛,而是能够护佑所有人的盾。他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屏障,用一生的“扮演”,换来了兄弟们的周全和一个时代的安稳。

真正的英雄,或许不总是那个冲锋陷阵、光芒万丈的人;也可能是那个甘于寂寞,收敛锋芒,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挡住所有致命一击的守护者。这,或许才是“义”字的,另一种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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