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白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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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如刀,刮在吕布脸上,比他掌中方天画戟的锋刃还要冷。他被麻绳捆作一团,像一头被拔了牙、去尽了爪的病虎,狼狈地跪在曹操面前。那双曾睥睨天下、令十八路诸侯胆寒的眼,此刻只剩下乞活的卑微。
“明公!”他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再无半分温侯的威仪,“布愿降!愿为公执掌骑兵,明公为步兵,何愁天下不定?”
曹操的脸上,那双著名的细长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莫测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大耳男子——刘备。
就在刘备开口的前一刹,吕布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尸山血海,清晰如昨:
“奉先,下山之前,为师赠你三句话,切记,切记……”
01章 苍崖辞师
那年,吕布二十岁,一身武艺已臻化境。
他生活的那座山,唤作苍崖山,山巅终年云雾缭绕,寻常樵夫走进去,三天三夜也绕不出来。教他武艺的师父,是个须发皆白、自号“苍崖子”的古怪老头。
没人知道苍崖子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从何而来。他只收了吕布这一个徒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拳脚功夫到十八般兵器,吕布学什么都快,尤其是一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苍崖子曾赞,此戟一出,可当千军万马。
吕布对此深信不疑。
他每日在山涧中与奔马角力,在瀑布下用画戟截断水流,在悬崖边练习身法,视万丈深渊如平地。他的力量、速度、技艺,都已经超越了凡人的极限。山中的虎豹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而行。
他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的神。而这座小小的苍崖山,已经装不下他这尊神了。
“师父,我要下山。”
那是一个清晨,吕布练完一套戟法,戟尖的罡风将林间的晨雾都撕开一道口子。他走到正在石坪上打坐的苍崖子面前,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苍崖子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盯着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徒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吕布有些不耐烦。
“山下的世界,比这山中猛虎,要凶险百倍。”苍崖子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猛虎见我也要退避三舍,何况是人?”吕布昂首挺胸,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师父,我不想再在这山里劈柴担水了。我要去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名传千古!我要让‘吕布’这两个字,响彻云霄!”
苍崖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山风吹散,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悲悯。
“也罢,蛟龙非池中之物,你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茅屋。
吕布以为师父是去给他收拾行囊,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他知道师父疼他,终究是拦不住他的。
片刻之后,苍崖子走了出来,手中没有包裹,没有盘缠,只有三枚薄薄的竹简。
“奉先,你我师徒一场,为师没有什么能再教你了。”他将竹简递到吕布面前,“这三枚竹简上,各有一句话。你下山之后,会遇到三次足以改变你一生的抉择。每逢此时,你可取出一枚来看。但记住,天机不可泄尽,这三句话,你只能在真正迷茫时打开,且看过一次,竹简便会自毁。”
吕布接过竹简,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古朴的篆文,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撇了撇嘴,心中不以为然。
什么天机?什么抉择?在他看来,天下之大,凭他手中这杆画戟,哪里去不得?还需要什么狗屁忠告?若有拦路者,一戟杀了便是。若有机遇,凭本事取了便是。如此简单明了,何来迷茫?
但他终究没有当面驳了师父的好意,只是随手将三枚竹简塞进了怀里,敷衍地拱了拱手:“多谢师父,弟子记下了。”
苍崖子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楚。他知道,这个徒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抓住吕布即将转身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
“奉先,若你信不过这竹简,为师便将这三句话,直接说与你听。”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吕布的骨髓里。
“第一句:遇‘丁’则守,遇‘董’则避。”
“第二句:色是刮骨钢刀,谋是无形之索。”
“第三句:信己不如信人,勇武不如得心。”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石凳上,闭上眼,再也不看吕布一眼。
“丁?董?什么乱七八糟的。”吕布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只觉得师父真是老糊涂了。什么守,什么避,大丈夫在世,当迎难而上,岂有退避三舍的道理?还说什么勇武不如得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没有勇武,谁会听你的?谁会把心交给你?
他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多年的地方,没有丝毫留恋。
“师父,保重!”
他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背影决绝。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苍崖子睁开眼,两行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
风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痴儿,痴儿啊……”
02章 丁原与董卓
吕布下了山,如猛虎出笼,蛟龙入海。
他很快就凭借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在并州刺史丁原的麾下崭露头角。丁原爱其骁勇,在一次酒宴上,当众宣布收吕布为义子,待他如亲子。
吕布很是受用。他被任命为主簿,出入皆有仪仗,手下掌管着并州最精锐的“陷阵营”,威风八面。他时常在想,师父说的“遇‘丁’则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守着丁原,自己就能平步青云。他愈发觉得师父的忠告,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废话。
不久,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被宦官所杀,京城洛阳大乱。凉州刺史董卓,率领二十万西凉铁骑趁机入京,废少帝,立献帝,独揽大权,残暴不仁。
丁原身为并州刺史,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亲率大军,屯兵于洛阳城外,与董卓对峙。
两军阵前,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座下嘶风赤兔马(尚未是后来的赤兔,但也是一等一的宝马),当真是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
董卓军中,数员大将上前挑战,皆被吕布一戟斩于马下。西凉兵马素来悍不畏死,此刻见了吕布,竟也吓得不敢上前。董卓在阵后看得心惊肉跳,又爱又恨。
“此人若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董卓对身边的谋士李儒说道。
当晚,李儒便派了董卓的同乡、时任虎贲中郎将的李肃,带着一匹神骏无比的赤色宝马、一千两黄金和无数珠宝,秘密潜入了吕布的营帐。
“奉先兄,别来无恙!”李肃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吕布认得李肃,两人算是旧识。他屏退左右,看着李肃身后牵进来的那匹马,眼睛顿时直了。
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一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
“此乃‘赤兔’,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李肃察言观色,笑道,“董相国听闻奉先兄乃天下第一英雄,恨不能早日相见。特遣我送上此马,以配英雄。”
吕布的手抚摸着赤兔马温热的鬃毛,感受着它体内爆炸性的力量,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再看看那些黄澄澄的金子,耀眼的珠宝,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丁原这里,虽然名为义子,但丁原为人方正,赏罚分明,他从未见过如此阔绰的手笔。
“董相国如此厚爱,布何以为报?”吕布故作镇定地问道。
李肃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奉先兄,凭你的盖世神功,屈居于丁原一小小主簿之下,岂不可惜?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董相国已上表天子,言奉先兄有擎天之才,不日将有封赏下来。只是……丁原乃是相国心腹大患,若奉先兄能……”
李肃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吕布的心猛地一沉。
杀丁原?那个待他如亲子,当众认他为义父的人?
一瞬间,师父那句话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遇‘丁’则守,遇‘董’则避。”
一个激灵,吕布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看着李肃那张充满蛊惑的脸,又看了看神骏的赤兔马和满箱的金银,脑子里乱作一团。
“守?我守着丁原,他能给我什么?不过一个刺史的义子,一个主簿。董相国才是当朝权臣,他能给我荣华富贵,能给我无上权柄!”
“避?我为什么要避开董相国?这明明是天赐的良机!师父真是老糊涂了,他懂什么天下大势!他不过是个山野村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所谓的父子情义,在赤兔马的嘶鸣和黄金的光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吕布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
李肃心中大喜,知道事成了。
是夜,吕布提剑闯入丁原的帅帐。
丁原正在灯下看书,见吕布深夜来访,有些惊讶:“奉先,何事如此仓促?”
“义父,”吕布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孩儿有要事相告。”
“哦?说来听听。”丁原放下书卷,丝毫没有防备。
吕布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人伦之情,只剩下野兽般的贪婪和凶残。
“董卓许我高官厚禄,让我取你项上人头!”
丁原大惊失色,拍案而起:“你……你这逆子!”
话音未落,吕布手中的利剑已经划过一道寒光。
温热的血溅在吕布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割下丁原的首级,用布包好,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了那匹还不属于他的赤兔马,一路狂奔,投向了董卓的军营。
从那一刻起,师父的第一句忠告,被他亲手用义父的鲜血,彻底埋葬。
03章 暴君之影
投靠董卓之后,吕布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被董卓收为义子,拜为骑都尉,封中郎将,都亭侯。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地位、财富、权势,以及天下第一的赤兔马。
董卓对他极为宠信,出则随行,入则护卫。吕布手持画戟,身披重甲,骑着赤兔马,跟在董卓的豪华车驾旁,所到之处,文武百官无不噤若寒蝉,百姓更是望风而逃。
他享受着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宰。
董卓的残暴和淫威,他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废立皇帝,他站在一旁按剑而立;诛杀大臣,他亲手将人拖出去斩首;搜刮民脂民膏,他分到了最大的一份。他成了董卓最锋利的爪牙,最坚固的盾牌。
然而,在这种极致的权势之下,一种微妙的屈辱感,却在悄然滋生。
他名为董卓的义子,实际上,更像一个高级的奴才,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董卓生性多疑,脾气暴躁。吕布虽名为义子,却时常要侍奉在董卓身边,连他的卧室都要负责守卫。
有一次,董卓因一件小事发怒,竟顺手抄起身边的手戟,朝吕布扔了过去。
吕布何等身手,眼疾手快,堪堪避过。那手戟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吕-布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兀自怒气冲冲的董卓,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和怨恨。
他为董卓杀义父,叛旧主,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猜忌和羞辱?
他俯身请罪,董卓骂了几句,气也就消了,还反过来安慰他几句。但那根钉在柱子上的手戟,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吕布的心里。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虽然位高权重,但性命却完全捏在这个喜怒无常的胖子手里。他不是主宰,他只是暴君座前的一条狗。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憋屈。他空有一身天下无敌的武艺,却要像个下人一样,看人脸色,提心吊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董卓的后堂。在那里,他见到了董卓搜罗来的无数美女。其中,有一个侍婢,尤其与众不同。
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战战兢兢,也不像她们那样谄媚逢迎。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和清冷。
吕布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她像一朵幽谷里的兰花,与这肮脏污秽的相国府格格不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她,有时是帮她解围,免于董卓的打骂;有时是趁董卓不备,与她对视一眼。
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吕布看到了一丝感激,一丝仰慕,甚至……一丝情愫。
这让吕布那颗被压抑得快要爆炸的心,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那无处安放的英雄气概,在这个柔弱的女子面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阴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个眼神清冷的侍婢,就是这场阴谋中最致命的诱饵。
04章 刮骨钢刀
司徒王允,当朝三公之一,眼看董卓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心中忧愤,却无计可施。他知道,要除掉董卓,必先除掉其爪牙吕布。而吕布此人,有勇无谋,性情暴烈,唯一的弱点,便是好色。
王允府中,有一名歌姬,名曰貂蝉,年方二八,有闭月羞花之貌。王允收她为义女,待之如亲生。
一个深夜,王允将貂蝉唤至密室,对她叩首下拜。
“若孩儿能救汉室,万死不辞!”貂蝉扶起王允,泪眼婆娑。
于是,一个针对吕布和董卓的“连环计”,就此展开。
王允先是设宴款待吕布。酒酣耳热之际,他命貂蝉出来献舞。
灯光下,貂蝉一袭红衣,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就点燃了吕布的眼睛。她的舞姿轻盈如燕,又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魅惑。她的眼神,时而娇羞,时而大胆,每一次与吕布的对视,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吕布看得痴了。他戎马半生,见过的美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与貂蝉相比,董卓后院那些庸脂俗粉,简直如同尘埃。
“将军,此乃老夫的义女,貂蝉。”王允抚须笑道。
“司徒大人好福气,有如此仙女般的女儿。”吕布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貂蝉。
王允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当即表示,愿将貂蝉许配给吕布为妻。
吕布大喜过望,连连称谢,只觉得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天下第一的武艺,天下第一的宝马,现在,连天下第一的美人,也要归他所有了。
几日后,王允又在府中宴请董卓。同样是酒过三巡,同样是貂蝉献舞。
董卓那肥硕的身躯,在看到貂蝉的那一刻,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色授魂与,当场就要王允将貂蝉献给他。
王允假意推辞,最后“迫于无奈”,只得将貂蝉送入相国府。
当晚,吕布兴冲冲地来到相国府,想见见自己未来的妻子。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看到的,是董卓正搂着貂蝉在饮酒作乐。
那一瞬间,吕布的血冲上了头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你……你们……”他指着董卓和貂蝉,气得说不出话来。
“奉先我儿,你来得正好。”董卓醉醺醺地笑道,“司徒王允献上此女,为父甚是喜欢。待为父玩几天,再赏赐给你也不迟。”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吕布的心上。
奇耻大辱!这是他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心爱的女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竟然被自己的义父当作战利品一样霸占!
而此时,貂蝉从董卓怀中挣脱,泪眼汪汪地看着吕布,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委屈和求救。
吕布的心,碎了。
他转身冲出大堂,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像火山一样即将爆发。
也就在这时,师父的第二句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色是刮骨钢刀,谋是无形之索。”
他愣了一下。
“钢刀?索?”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貂蝉对我的情意,千真万确!她看我的眼神,不会有假!她是在向我求救!”
“王允司徒,忠义之士,他是在帮我!这哪里是什么阴谋?这是在替天行道,诛杀国贼!”
“师父懂什么情爱?懂什么大义?他只知道躲在山里,当个缩头乌龟!我吕布顶天立地,岂能让心爱的女人受辱?岂能坐视国贼横行?”
他再次将师父的忠告,当成了懦夫的借口。那把名为“美色”的钢刀,已经深深刮入他的骨髓,让他感到了切肤之痛。那根名为“阴谋”的绳索,已经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只等他自己把结打死。
他找到了王允,两人在密室中一番痛陈。王允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吕布的心坎里,将他心中对董卓的怨恨,彻底点燃。
“除掉董卓,你就是匡扶汉室的第一功臣!貂蝉自然也就回到了你的身边!”王允的声音,充满了魔力。
吕布的眼中,杀机已定。
他已经决定,要再杀一个“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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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章 歧路亡羊
董卓要去皇宫参加献帝的禅让大典——这是王允为他准备的假消息,也是为他准备的葬礼。
那一天,天色阴沉。董卓的车驾在重重护卫下,缓缓驶向宫门。吕布像往常一样,骑着赤兔马,护卫在侧。只是这一次,他铠甲之下,暗藏杀机。
车驾行至北掖门外,忽然被一群手持长戟的士兵拦住。
“反贼在此,还不下车受死!”
董卓大惊,在车中疾呼:“奉先我儿何在!”
吕布从车后闪出,手中方天画戟高高举起,戟尖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奉诏讨贼!”
吕布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董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义子,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绝望。
“你……你要造反吗?”
回答他的,是吕布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的方天画戟。
噗嗤一声,画戟贯穿了董卓肥胖的咽喉。这个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暴君,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气绝身亡。
“董贼已除!”吕布高举画戟,振臂一呼。
埋伏在四周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百姓们奔走相告,庆祝着暴君的死亡。吕布被当成了救世的英雄,人们将他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那一刻,吕布感觉自己真正站在了世界的之巅。他除掉了国贼,赢回了美人,得到了万民的拥戴。他觉得,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当工具完成了它的使命,也就离被抛弃不远了。
董卓死后,王允以汉室功臣自居,开始独揽大权。他对吕布,表面上客客气气,加官进爵,实际上却处处提防。
而远在西凉的董卓旧部,李傕、郭汜等人,听闻董卓被杀,本想各自逃散。但他们的谋士贾诩却说:“你们若是各自逃走,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把你们抓了。不如集合兵马,杀回长安,为董公报仇。事若成功,则奉国家以正天下;若不成功,再走未迟。”
李傕、郭汜等人豁然开朗,立刻集结了十几万西凉大军,以报仇为名,气势汹汹地杀向长安。
吕布虽然勇猛,但他手下的并州兵马数量有限,又都是步兵,如何是十几万如狼似虎的西凉铁骑的对手?
他向王允请求出城迎战,王允却骄傲自大,不以为意,错过了最佳的迎击时机。
等到李傕、郭汜大军兵临城下,长安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吕布率军与敌人在城外血战,他一人一马,在敌阵中冲杀,无人能挡。但西凉兵马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从清晨战至黄昏,吕布浑身是血,精疲力尽,手下兵马也伤亡惨重。
更糟糕的是,城中竟然有人打开城门,放李傕、郭汜的大军入了城。
长安,失陷了。
王允被乱兵杀死在朝堂之上。吕布保护着家眷,带着手下残兵,仓皇从城的另一门杀出。
他回头望去,那座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城市,此刻已是一片火海。他的英雄梦,他的功臣梦,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他带着貂蝉和残部,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先后投靠袁术、袁绍、张杨,但都因为他的骄横跋扈和反复无常,被人猜忌,最终不欢而散。
他成了一名没有根基的流寇,一个天下皆知的“三姓家奴”。
在又一个被追杀的狼狈夜晚,他靠在一棵枯树下,看着怀中熟睡的貂蝉,心中一片茫然。
他又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两句被他抛在脑后的忠告。
“遇‘丁’则守,遇‘董’则避。”
“色是刮骨钢刀,谋是无形之索。”
如果……如果当初他听了师父的话,守着丁原,现在会是怎样?也许只是一个安稳的并州将军,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如丧家之犬。
如果……如果他没有被貂蝉的美色所惑,没有被王允的阴谋所用,现在又会是怎样?也许还在董卓手下受气,但至少,他还是权倾朝野的温侯。
可是,没有如果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无用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我没错!”他对自己说,“我吕布天下无双,只是一时时运不济!我还有机会,我一定能东山再起!”
他还有第三句忠告,那枚刻着“信己不如信人,勇武不如得心”的竹简,还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但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信人?他信过丁原,信过董卓,信过王允,结果呢?全都是利用和背叛!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方天画戟!
得心?更是笑话!只要我的武力足够强大,天下人谁敢不从?谁的心我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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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他要去兖州,去偷袭正在东征徐州的曹操。他要夺取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建立自己的霸业。
他相信,这一次,他一定能成功。
他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最终的宿命之地——下邳,白门楼。
刘备看着吕布,眼神古井无波,缓缓开口:“明公,难道忘了丁原与董卓之事了吗?”
06章 惊雷与死灰
“丁原……董卓……”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在吕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北风的呼啸,士兵的窃窃私语,曹操脸上玩味的表情,在这一刻全都褪去颜色,变得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只有刘备那张看起来忠厚老实,此刻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的脸。
吕布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盯着刘备,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抽搐。他想不通,他怎么也想不通,在这个决定自己生死的关头,捅上这最致命一刀的,竟然会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在不久前还曾有恩于他的“大耳贼”!
在徐州时,他曾辕门射戟,为刘备解围。他以为,这至少算是一份人情。他以为,同为一方诸侯,刘备就算不为自己求情,也断然不会落井下石。
他错了。错得离谱。
刘备的这句话,看似平淡,却字字诛心。它没有直接建议杀或不杀,却用最简洁、最有力的方式,勾起了曹操内心深处最大的顾忌——信任。
一个连杀两位义父的人,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恩主的人,谁敢用?谁敢信?
曹操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在刘备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烟消云散。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和决绝。是啊,我怎么忘了,此人乃是豺狼,喂不熟的豺狼。我曹操虽然爱才,但更爱自己的性命和基业。留下吕布,就像在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后患无穷。
“来人!”曹操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断。
吕布的心,随着这两个字,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所有的乞求,所有的许诺,都在刘备那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化为了泡影。
一股歇斯底里的狂怒,从他胸中喷涌而出。
“大耳儿!你最是无信!你忘了辕门射戟时了吗?!”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刘备咆哮,声音嘶哑,状若疯虎。
刘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下眼帘,仿佛没有听到吕布的怒骂。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在为一代名将的陨落而惋惜。但吕布分明看到了,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酷。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一边一个,架住了吕布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麻绳深深地勒进肉里,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的绝望和悔恨。
他被拖着,踉踉跄跄地走向白门楼的更高处。他的目光,绝望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曹操,那张脸上写满了枭雄的冷酷与决断。
他看到了刘备,那张脸上写满了伪善的仁义与悲悯。
他看到了自己的部将,张辽昂首挺立,目光坚毅;而其他人,则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那句被他用丁原的鲜血埋葬的师父的忠告,如同沉入水底的尸体,猛地浮上了脑海。
“遇‘丁’则守,遇‘董’则避。”
守……避……
如果,当初他听了师父的话,守在丁原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并州的小小将领,他也会是忠义之士,受人敬重。丁原虽无大志,却待他赤诚。他不会有赤兔马,不会有高官厚禄,但他也绝不会走上这条背信弃义的绝路,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如果,当初他听了师父的话,在李肃前来诱惑之时,便避开董卓这个巨大的漩涡。他或许会与丁原一同战死在洛阳城外,马革裹尸,但那将是英雄的结局,而不是叛徒的下场。
一步错,步步错。从他杀死丁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他亲手为自己打上了“不忠不义”的烙印,这个烙印,比任何刀伤都更深,比任何枷锁都更牢固,最终,在他最需要别人信任的时候,成为了催命的符咒。
“啊——!”
吕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这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有无尽的、撕心裂肺的悔恨。
他终于明白了第一句话的含义。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谶语,而是洞察人心、看透世事的至理名言。师父早就看穿了他的贪婪和野心,也预见了他必将面临的诱惑和抉择。那句话,是师父为他设下的第一道护栏,可他却亲手将它撞得粉碎。
悔恨如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的身体被士兵拖着,但他的灵魂,却仿佛被抽离出来,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
07章 镜花与水月
通往白门楼顶端的石阶,又冷又硬。每上一步,都像是在敲响他生命的丧钟。
吕布的身体已经麻木,但他的思绪却从未如此清晰。他像一个溺水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自己一生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那些画面里,最清晰、最明亮的,总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是貂蝉。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王允府上见到她时的惊艳。那红衣似火,那眼波如水,那倾倒众生的舞姿,让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天命的真爱。
他想起了在凤仪亭的私会。她梨花带雨,哭诉着被董卓霸占的委屈,那柔弱无助的样子,激起了他全部的保护欲和英雄气概。他发誓,要为她杀掉那个老贼,将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他想起了杀死董卓后,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以为,从此以后,江山和美人,都将属于他。
可现在呢?
他被拖上城楼,风声灌入耳中,他仿佛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声。他艰难地扭过头,在不远处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貂蝉。她被几名曹军士兵看管着,容颜憔悴,衣衫不整,正掩面而泣。她的目光与吕布在空中相遇,那眼神里,不再有崇拜和爱慕,只剩下恐惧、怜悯,和一丝……解脱?
解脱?
吕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猛然想起,在杀死董卓,赶走李傕、郭汜之后,他与貂蝉虽然朝夕相处,但两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他沉浸在自己的霸业和征战中,而她,则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对着月亮发呆。他以为她是思念故乡,是多愁善感,却从未深究过她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愁。
那哀愁,真的是因为董卓吗?还是因为……她自己?
她接近他,是真心爱他,还是仅仅为了完成王允的计策?
她在他和董卓之间周旋,那精湛的演技,那恰到好处的眼泪,真的只是一个弱女子的本能反应吗?
“色是刮骨钢刀,谋是无形之索。”
师父的第二句话,如同淬了冰的毒针,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警告他不要沉迷女色,不要被小人算计。他自负地认为,自己是掌控者,是那个利用“计谋”去实现自己目的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他错了。
他不是掌控者,他才是那个最愚蠢的猎物。
美色,是王允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让他用来杀人的刀。他握着刀柄,以为自己是主人,却不知道,这把刀的锋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自己的忠诚、信义、乃至前途,全都一点一点地刮了下来,只剩下一副空有武力的骨架。
阴谋,是王允为他织就的一张网,一张让他用来套住董卓的网。他奋力将网收紧,以为自己捕获了巨大的猎物,却不知道,这张网的另一端,早已牢牢地系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从他杀死董卓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个被天下诸侯所不容的、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工具。
那所谓的爱情,不过是镜花水月。那所谓的匡扶汉室,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借口。
他,天下无双的吕布,被一个女人,一个计谋,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为此杀了两个义父,背弃了所有恩主,最终换来的,却是众叛亲离,身死人手。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哈哈……哈哈哈哈……”
吕布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充满了无尽的自嘲。眼泪从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原来,他这一生最得意、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斩杀丁原,投靠董卓,是为了荣华富贵;诛杀董卓,迎娶貂蝉,是为了情爱大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一个,由别人设计,由他自己亲手执行的,针对他自己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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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章 未得之心
笑声在冰冷的风中戛然而止。吕布被拖拽到了白门楼的最高处。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下邳城,以及城外曹操那连绵不绝的几十万大营。他曾经在这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以为这片土地将是他霸业的起点。
现在,这里却成了他生命的终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陈宫。
他的首席谋士,那个当初背叛了曹操,转而追随他的智者。陈宫也被绑着,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曹操走到陈宫面前,叹了口气:“公台,你我故交,你为何弃我,而从吕布此等无信之人?”
陈宫冷笑一声,看都懒得看吕布一眼,只是昂然对曹操说:“吕布无谋,但至少不像你这样奸诈。我今日死,是天意,无怨无悔。”
曹操又劝:“公台若肯归降,我必当重用。你家中老母妻儿,我也会代为奉养。”
陈宫摇了摇头,毅然走向刑场,引颈受戮。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求饶。
吕布看着陈宫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捏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想起了当初偷袭兖州,陈宫献计,让他分兵扼守要害,他却因为贪功而全军出击,结果被曹操击败。
想起了曹操大军围困下邳,陈宫建议,由吕布率领骑兵出城,驻扎在外,与城内守军形成掎角之势,互为呼应。这样,曹军粮草不济,不出一月,必然自退。
那本是万全之策,是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可是,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听信了自己妻妾的枕边风,担心自己出城后,陈宫会与别人合谋,夺走下邳,霸占他的家眷。他怀疑陈宫,猜忌陈宫,最终否决了这个天才的计策。
他想起了下邳城被水淹之后,军心涣散,陈宫再次进言,让他趁曹军懈怠,亲自率军出城决一死战,尚有生机。他又一次犹豫不决,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最终,他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因为一点小小的赏罚之事心生怨恨,偷走了他的画戟和赤兔马,打开城门,将他活活献给了曹操。
“信己不如信人,勇武不如得心。”
师父的第三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此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武勇,就是最大的资本。他迷信自己的力量,迷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他看不起谋士的“诡计”,更不屑于去笼络人心。
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他空有匹夫之勇,却无容人之量。他刚愎自用,听不进任何逆耳的忠言。他对待部下,只有严苛的命令和随意的赏罚,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信任和恩义。
所以,陈宫的智谋,他用不了。
所以,高顺的忠诚,他守不住。(高顺也在不久前被斩,至死不降)
所以,张辽的勇武,最终归了曹操。
所以,侯成、宋宪、魏续这些他平日里看不起的小角色,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勇冠三军,却连自己部下的心都得不到。
他武力盖世,却连自己的城池都守不住。
师父啊师父,您早就看透了我的本质。您知道我最大的敌人,不是曹操,不是刘备,也不是天下的任何一个英雄。
我最大的敌人,是我自己。是我那深入骨髓的狂傲,是我那无可救药的愚蠢。
“信己不如信人”,是说我刚愎自用,不纳忠言。
“勇武不如得心”,是说我空有武力,却不知根基在于人心。
这三句话,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精准地概括了他一生的所有败因。
第一句,是关于“立身”的根本——忠信。他没有守住。
第二句,是关于“处世”的智慧——辨别。他没有看清。
第三句,是关于“立业”的基石——人心。他没有得到。
三句话,他一句也没听。
三条路,他一条也没走对。
他终于,将自己逼上了这条绝路。
09章 苍崖幻梦
冰冷的绞索,套上了吕布的脖颈。
绳索收紧的瞬间,窒息感传来,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曹操、刘备、哭泣的貂蝉、倒在血泊中的陈宫……所有的人和物,都化作了旋转的光影,渐渐消散。
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肉体,变得轻盈起来。
他飞了起来,飞过了下邳的城墙,飞过了曹军的营寨,飞过了中原的沃野,飞过了奔腾的黄河。
最后,他回到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
苍崖山。
他还是那个二十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神采飞扬。他刚刚练完一套戟法,正要去向师父辞行。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连空气中弥漫的松针和泥土的气味,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看到了师父。
苍崖子就坐在茅屋前的石坪上,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他没有打坐,而是抬头看着吕布,眼神里没有了那天的悲悯和无奈,只有一片温和与澄澈。
“奉先,你回来了。”师父的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师父……”吕布的喉咙哽咽了,他想跪下,却发现自己只是一团虚无的意识。
“那三句话,你可都记起了?”苍崖子微笑着问。
吕布的意识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记起了”,想说“弟子错了”,想说“弟子悔不当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尽的悔恨,像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苍崖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痴儿,为师早就说过,山下的世界,比山中猛虎,要凶险百倍。猛虎伤人,只在筋骨皮肉;而人心之险,能杀人于无形,诛心于无影。”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吕-布的“面前”。
“‘遇丁则守,遇董则避’,是教你立身之本。人无信不立,你第一次背叛,就注定了往后要不断地用背叛来弥补,最终无人可信,也无人信你。”
“‘色是刮骨钢刀,谋是无形之索’,是教你处世之明。世间诱惑,皆是陷阱。你被色相蒙蔽了双眼,被权谋套住了手脚,自以为是执刀人,殊不知早已是刀下之魂,索上之囚。”
“‘信己不如信人,勇武不如得心’,是教你成事之基。匹夫之勇,不过一人敌。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你信奉自己的武力,却不知众叛亲离之时,武力再强,也不过是待宰的孤狼。”
苍崖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刻刀,将吕布那充满谬误和狂傲的一生,剖析得淋漓尽致。
“师父……我……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吕布的意识在哭喊。
“明白得太晚了。”苍崖子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哀伤,“去吧,尘缘已尽,莫再回头。”
说罢,他一挥衣袖。
眼前的苍崖山,茅屋,还有师父的身影,瞬间如青烟般消散。
吕布的意识猛地一沉,无边的黑暗将他吞噬。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白门楼上。他看到了曹操那张冷酷的脸,看到了刘备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他想笑,想笑自己的愚蠢,想笑这可悲的一生。
他的嘴角,似乎真的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充满了无尽悔恨和自我嘲弄的,解脱的微笑。
10章 史笔与青烟
绳索,收紧了。
“飞将”的传说,在白门楼上,画上了一个血腥而耻辱的句号。
吕布死了。
他的方天画戟,被曹操收藏。
他的赤兔马,被曹操赐给了关羽,最终绝食而死,也算全了一份忠义。
他的部将,张辽、臧霸等人,归降了曹操,日后都成了一代名将,在新的舞台上继续书写自己的传奇。
他的爱妾貂蝉,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被曹操纳入府中,有人说她自尽而亡,也有人说她看破红尘,归隐山林。她像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历史的迷雾中,只留下一个绝美的代号,和一个关于“美色”与“阴谋”的永恒话题。
曹操除掉了心腹大患,彻底平定了徐州,为他日后统一北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得到了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陷-阵营和并州狼骑,实力大增。但他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天下无双的猛将,心中总会有一丝惋惜——惋惜他空有一身神力,却无驾驭这力量的头脑。
刘备因为那句“建议”,在道义上似乎并无不妥,却也让天下人第一次看到了他仁义面具下,那份果决和冷酷。他暂时寄身于曹操篱下,继续积蓄着自己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龙飞九天的机会。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很多年以后,一个樵夫在并州与冀州交界处的深山里迷了路。他跌跌撞撞,无意间发现了一座早已荒废的茅屋。
茅屋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在一张腐朽的木桌上,他看到三枚并排摆放的竹简,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樵夫不识字,只是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枚。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三枚竹简,竟同时化作了一捧黑色的粉末,被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山风一吹,便散落一地,再也寻不见踪迹。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又仿佛,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注定不会回头的浪子,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与那段被埋葬的忠告一起,归于虚无。
吕布,作为一个符号,被永远地刻在了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之中。他代表了个人武力的极致,也代表了政治智慧的极度匮乏。在那个英雄辈出、讲求合纵连横、谋略为王的汉末三国时代,吕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
他像一颗璀璨而暴烈的流星,划破了乱世的天空,留下了短暂而耀眼的光芒,却终因找不到自己的轨道,而迅速燃烧殆尽。
他的故事,成了一则流传千年的寓言,反复警示着后人:忠信,是立身之本;智慧,是处世之道;人心,是成事之基。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多么强大,一旦脱离了这三者,终将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看似繁茂,实则一推即倒。
白门楼上的那根绞索,勒死的不仅仅是吕布的性命,更是那个只信奉“力”与“勇”的个人英雄主义时代,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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