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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要处死姨娘生的孽种,而我却极力制止,只因这是属于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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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冬,大雪封侯。



定远侯府的暖阁,此刻却比庭院里的积雪还要冷。三尺青锋剑尖斜指,离那个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孩,不过一寸。剑是我夫君萧衍的,定远侯的佩剑,“镇恶”。而那被剑锋所指的“恶”,是他未满周岁的庶子,萧远。

“此等秽乱门楣的野种,留之何用?”萧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冻结了空气,“夫人,你让开。”

我跪在他身前,死死攥住他的袍角,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侯爷,”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杀了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笑了,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寒。而我,却在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稍纵即逝的颤抖。

这个秘密,是属于我的。也属于他。

01章 侯府惊雷

这场风暴的开端,是一封匿名的信。

那日午后,我正在内院的书房里,教导嫡子萧策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萧策今年六岁,是我与萧衍唯一的儿子,也是定远侯府未来的继承人。他天资聪颖,性子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端凝。

“母亲,这个‘之’字,为何有二十余种写法?”萧策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求知的光。

我正要开口,心腹侍女白芷却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脸色煞白,欲言又止。我心中一沉,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温言对萧策道:“策儿,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你先回房温习,母亲有些事情要处理。”

萧策乖巧地点点头,放下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方才退下。

他一走,我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说吧,何事如此惊慌?”

白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夫人,不好了!侯爷……侯爷在前院发了好大的火,说是……说是要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我眉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如同不祥的预兆,“为谁?”

白芷的头埋得更低,几乎不敢看我:“为……为苏姨娘生的远少爷。”

苏姨娘,苏眉。一年前入府的妾室,江南瘦马出身,生得楚楚可怜,性子也一向温顺。半年前,她为侯爷诞下一子,取名萧远。萧衍对这个庶子算不上多上心,但也并未亏待。侯府后院一向在我掌管下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大的风浪。

一封信,竟能掀起如此惊涛骇浪?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萧衍此人,绝非寻常勋贵。他十六岁从军,二十岁便在北境战场上闯下“玉面阎罗”的赫赫威名,二十五岁因平定西南叛乱而封侯。他的权势,是靠着累累白骨和赫赫战功换来的。这样的人,性子刚硬如铁,最重颜面与忠诚。任何一丝背叛的可能,都会被他用最血腥的方式彻底碾碎。

“信呢?”我沉声问。

“被侯爷当场烧了,奴婢只远远听到几个字……什么‘鸠占鹊巢’、‘血脉混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这绝不是简单的后宅争风吃醋。苏眉无宠无势,没人会为了对付她而冒着触怒侯爷的风险,用这种动摇侯府根基的手段。这封信,与其说是射向苏眉和那个孩子的箭,不如说是射向整个定远侯府的毒矢。

“侯爷现在何处?”

“就在前厅,已经命人去请各位族老,还传了府里的几个大夫和稳婆……看那架势,是要当众验证啊!”白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就……”

“哭什么!”我厉声喝断她,“天塌不下来。去,把我的翟衣取来。”

白芷一愣。翟衣是侯爵夫人的最高等级礼服,非祭祀、朝见等重大场合不可穿。

我看着她,目光坚定:“侯爷要唱一台大戏,我这个当家主母,岂能不盛装出席,为他敲锣助威?”

当我穿着繁复华丽的九翟衣,头戴嵌满珠翠的凤冠,一步步踏入杀气腾腾的前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我的身上。厅内,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苏眉抱着襁褓中的萧远,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浑身抖如筛糠。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坐在两侧,神情凝重。

而主位上,萧衍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的“镇恶”剑柄。那是一种野兽在扑杀前的宁静,也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看到我的装束,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无视了所有人的惊愕,径直走到厅中央,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妾沈氏,请侯爷安。”

02章 剑拔弩张

萧衍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落在我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夫人这身装扮,是要去朝见太后,还是去祭拜太庙?”

满堂死寂,连苏眉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所有人都知道,侯爷这是在问罪。他认为我是在用正妻的身份和礼制来压他。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侯爷乃国之栋梁,定远侯府是朝廷的脸面。今日侯爷要清理门户,臣妾身为侯府主母,自然要穿上这身翟衣,以正视听。如此,既是敬侯爷,也是敬定远侯府的百年清誉。”

我这番话,滴水不漏。将一场可能沦为笑柄的家丑,瞬间拔高到了维护家族荣誉和国家体面的高度。两侧的族老们闻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萧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知道,我这是在用阳谋逼他。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妾室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整个家族的声誉。

“好一个‘敬侯爷’,好一个‘敬清誉’。”他慢慢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他身形高大,戎马生涯铸就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而愈发强烈,仿佛一座山倾倒过来。

“那么,依夫人之见,本侯的‘清誉’,如今何在?”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是被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戴了顶绿帽子,还是该喜当爹,替别人养一个野种?”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血腥味的冷冽。我能感觉到他话语里压抑的滔天怒火。但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我同样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回敬:“侯爷的清誉,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在于明辨是非、不为宵小谗言所动的智慧。若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自乱阵脚,让整个京城看我侯府的笑话,那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宵小谗M言?”他冷笑一声,直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重新变得威严而冷酷,“好!那本侯今日就让所有人看看,这到底是不是谗言!”

他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苏眉:“把那孽种抱过来!”

两名健壮的家丁立刻上前,粗暴地从苏眉怀里抢过襁褓。孩子被惊吓,立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苏眉尖叫着想扑上去,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绝望地哭喊:“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远儿是您的骨肉啊!”

一名府里的老郎中端着一个盛了清水的白瓷碗,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

滴血验亲。

这是最古老,也最深入人心的验亲方式。虽然我深知其荒谬,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族老,都对此深信不疑。

萧衍拔出腰间的“镇恶”,寒光一闪,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入碗中。

然后,他用剑尖指向那个啼哭的婴孩,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到他了。”

家丁会意,就要用粗糙的手指去刺破婴儿娇嫩的皮肤。

“住手!”我厉声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萧衍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杀意:“夫人,你当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直面着他手中的利剑。

“侯爷,”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是百战百胜的将军,是朝廷的柱石。您的血,何其金贵,岂能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孩之血相融?”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萧衍脸上:“要验,也该由我们侯府的嫡长子,策儿的血,来与他验。”

我的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用嫡子的血,去验证一个庶子的血脉?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是将嫡子的尊贵身份,拉到了与一个有待验证的“野种”同等的位置上。

萧衍也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想不通,我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赌上嫡子萧策的尊严。

而我,就是要他想不通。

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那个孩子设的。

而我的秘密,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03章 寂静深宫

不等萧衍回应,我已转身对白芷吩咐:“去,将策儿带来。”

“夫人,不可啊!”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颤声道,“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怎能让世子……”

“三叔公,”我打断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正因嫡庶有别,才更要如此。若这孩子真是我侯府血脉,那他便是策儿的亲弟弟。今日若因谗言而伤了手足,将来策儿如何面对天下人?若他不是……那由策儿亲自戳破这个谎言,岂不更能彰显我定远侯府血脉之纯正,不容任何宵小玷污?”

我的一番话,将“屈尊降贵”的举动,包装成了“维护血脉纯正”的雷霆手段。族老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来。他们这些老古董,最看重的就是“名正言顺”四个字。

萧衍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探究、怀疑、审视,种种情绪交织。最终,他收回了剑,缓缓坐回主位,算是默许了我的做法。

他倒要看看,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很快,萧策被白芷牵着手带了进来。他看到这满屋子凝重的气氛,尤其是看到地上哭泣的苏姨娘和那个被家丁抱着的婴儿,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胆怯。

“父亲,母亲。”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为他理了理衣襟,柔声道:“策儿,别怕。今天,要借你一滴血,做一件对侯府很重要的事情。”

萧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自己白嫩的小手,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是为了侯府,策儿不怕疼。”

我心中一酸,却又感到无比骄傲。这,才是我沈清禾的儿子,是未来定远侯府的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我亲自接过郎中手中的银针,在萧策的指尖上轻轻一刺。一滴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我小心翼翼地让它滴入那个白瓷碗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两滴血,一滴来自高高在上的定远侯,一滴来自年幼的世子,在清澈的水中,各自独立,泾渭分明。

郎中端着碗,走到厅中央,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然后,他将针尖对准了襁褓中萧远的脚底。

就在这时,我突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萧衍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的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却不看他,而是转向那个一直被忽略的人——苏眉。

“苏姨娘,”我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话要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压迫感。

苏眉浑身一颤,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满是惊恐和茫E然。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夫人,奴婢冤枉……奴婢对侯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远儿……远儿就是侯爷的亲骨肉啊!”

“是吗?”我淡淡地反问,“可为何有人要写信污蔑你?你在府里一向与世无争,是谁,与你有这等深仇大恨,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我看似在逼问她,实则是在提醒萧衍,以及在场的所有人——这件事的背后,必有推手。一个柔弱的妾室,不值得动用如此手段。

苏眉被我问得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恐惧所淹没。她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求夫人开恩,求侯爷明察!”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基本有了判断。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她绝对不是主谋。她只是一颗被推到棋盘最前方的,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而那个下棋的人,此刻一定也在这府里,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我不再理会她,重新转向厅中央,对那郎中道:“动手吧。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明白。”

郎中应了声“是”,不再犹豫,银针刺下,婴孩的啼哭声再次响起。一滴鲜红的血珠,被小心地滴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只小小的白瓷碗上。

三滴血。

一滴是萧衍的。

一滴是萧策的。

一滴,是那个被称为“野种”的萧远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04章 滴血之局

白瓷碗里的水,微微晃动着。

三滴血珠,在水中缓缓漂浮,像是三颗红色的玛瑙。

萧衍的血,沉稳,厚重,带着一股王者的霸气,静静地悬浮在碗中央。

萧策的血,鲜活,灵动,围绕着父亲的血滴,保持着一丝若即若离的距离。

而刚刚滴入的,属于萧远的那一滴血,则像一个无措的闯入者,在碗的边缘打着转,显得孤立无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按照传说,“血脉相连,则滴血可融”。现在,就看这三滴血,是否会融为一体了。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紧张的,并非是这个结果。我知道,滴血验亲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血液的融合与否,取决于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我紧张的是,萧衍的下一步。

他布下这个局,大张旗鼓,甚至不惜将家丑外扬,绝不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孩子的血脉。他是在钓鱼。用这个孩子做饵,钓出那条藏在侯府深水里的毒蛇。

而我,必须配合他,将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碗里的三滴血,依旧泾渭分明,丝毫没有融合的迹象。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看,根本不融!”

“果然是野种……”

“苏姨娘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苏眉听到这些议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族老们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其中一位脾气最火爆的四叔公,已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此等妖妇,理应沉塘!那孽种,也绝不能留!”

气氛,瞬间被点燃。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萧衍,等待着他最后的裁决。

萧衍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没有看那碗血,也没有看地上的苏眉和那个孩子。他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梳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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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噤若寒蝉的仆妇,到义愤填膺的族老,再到战战兢兢的郎中……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

谁在愤怒,谁在恐惧,谁在幸灾乐祸,谁又在……故作镇定。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那个写信的黑手,此刻一定混在人群中,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他会是谁?是嫉妒苏眉的其他妾室?是与我有隙的管事?还是……某个更深层次的,来自府外的敌人,安插进来的钉子?

萧衍的目光,终于从人群中收回,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彻底看穿。

他在问我:你,是否也在这盘棋局之中?你如此反常地维护这个孩子,究竟是何目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失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悲哀。这表情仿佛在说:怎么会这样?我赌上一切维护的,竟然真的是一个谎言?

这,是我作为一个合格的“主母”,此刻应该有的反应。

萧衍与我对视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地,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几位府里的幕僚和清客,还有……我儿萧策的授业恩师,刘夫子。

刘夫子年约四旬,一向以博学儒雅著称,深得萧衍的敬重。此刻,他正手捻长须,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不时摇头叹息,仿佛在为侯府的门风败坏而感到惋桑。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然而,就在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刘夫子捻着胡须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我心中炸开!

是他!

萧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令处死苏眉母子。

他手中的“镇恶”剑,再次出鞘。

剑吟清越,杀气弥漫。



05章 图穷匕见

“侯爷,三思啊!”

“此乃家丑,不可外扬!”

几位族老纷纷起身,试图做最后的规劝。在他们看来,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接下来就是关起门来处理,保全侯府最后的脸面。

然而,萧衍对他们的劝告充耳不闻。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下台阶。那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没有走向哭得几乎昏厥的苏眉,也没有走向那个被家丁抱在怀里,因为恐惧而停止了啼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的婴孩。

他的脚步,坚定而缓慢,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那个角落。

走向了那个一脸“痛心疾首”的刘夫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侯爷要做什么。

刘夫子也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甚至还对着走来的萧衍拱了拱手,准备说几句劝慰的话。

“侯爷,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为今之计,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衍已经站定在他面前。

“刘夫子,”萧衍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本侯府上,教书育人,感觉如何?”

刘夫子一怔,随即谦恭地笑道:“侯爷言重了。世子天资聪颖,能为世子开蒙,是老朽的荣幸。”

“是吗?”萧衍点点头,像是赞同他的话。他抬起手中的“镇恶”剑,用剑身轻轻拍了拍刘夫子的肩膀,动作甚至有些亲昵。

“夫子教策儿读书,本侯很感激。所以,本侯也想教夫子一个道理。”

刘夫子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笑道:“侯爷请讲,老朽洗耳恭听。”

萧衍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狰狞而森然。

“本侯要教你的道理就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幽寒冰,“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背叛主人,是会被活活打死的!”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沉重的剑脊,便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抽在了刘夫子的腿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刘夫子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小腿满地翻滚。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谁也想不到,侯爷放着“通奸”的罪魁祸首不处置,却对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下了如此狠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滴血验亲是假,清理门户是假,甚至连那滔天的怒火,都有一半是演出来的。

从头到尾,他要的,就是揪出这个藏在幕后的黑手。

那个孩子,苏眉,甚至是我,都只是他用来迷惑敌人,让那条毒蛇放松警惕的棋子。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冷酷的手段!

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定远侯。

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刘夫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滴血验亲?”他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愚蠢,“这种骗三岁小儿的把戏,你们也信?”

他猛地一脚,将那个盛着三滴血的白瓷碗踢翻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碗碎了,水溅了一地。

“来人!”萧衍厉声喝道。

“拖下去,给本侯撬开他的嘴。”萧衍用剑尖指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刘夫子,眼神冷酷如万年玄冰,“我倒要看看,是哪位‘贵人’,让他给我定远侯府,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06章 棋盘之内

夜,深了。

侯府的喧嚣早已散去。族老们带着满腹的惊疑和不解被恭敬地送走,下人们则在严令之下噤若寒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被勒令烂在肚子里,谁敢泄露半个字,便如此厅中那碎裂的瓷碗。

苏眉和孩子被暂时安置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由专人看管,名为看管,实为保护。

而那个被打断了腿的刘夫子,则被拖进了侯府的地牢。等待他的,将是定远侯最专业的“问候”。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室内的寒意,却驱不散我和萧衍之间的那层冰。

他坐在主位上,亲手擦拭着那柄“镇恶”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辨不清喜怒的脸。我坐在下首,为他沏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却无人问津。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终于,他放下了剑,端起了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你早就知道了。”他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知道什么?”我故作不解。

他抬眼看我,那双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知道我的目标不是那个孩子,也不是苏眉。知道我今天演的这出戏,是为了揪出内鬼。”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臣妾不知。臣妾只知道,侯爷做事,必有深意。臣妾要做的,就是配合侯爷,演好这出戏。”

“演得很好。”他淡淡地评价道,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尤其是让策儿出来滴血的那一招,连我都差点以为,你真的在乎那个孽种的死活。”

“他不是孽种。”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沈清禾,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他?那封信虽然是刘夫子递进来的,但未必就是空穴来风。你敢保证,那个孩子,就一定是我的种?”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七年,既是我夫君,也是我最危险的盟友的男人。我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到了。

“我当然敢保证。”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侯爷您……”

我顿住了,后面的话,像一把刀,太过锋利,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他却替我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萧衍,根本就生不出孩子。对吗?”

轰的一声,房间里最后的伪装,被彻底撕碎。

这个秘密,是定远侯府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当年,萧衍在北境战场身负重伤,九死一生。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也因此伤了根本,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件事,除了为他诊治的军中神医和他自己,就只有我一人知道。

那位神医,在三年前就已经“病故”了。

所以,普天之下,知道这个秘密的,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

“所以……”萧衍的目光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变得复杂无比,“我们的策儿,他是谁的孩子?”

这个问题,他七年来,从未问出口。

不是他不好奇,而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定远侯府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嫡长子”。这是他维持权势地位的基石。他选择相信我,或者说,他选择将这个烫手的山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

而我,也从未让他失望。

“策儿,是您的儿子。”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是忠于您的暗卫统领,林风的儿子。林风夫妇在七年前为了保护您,双双战死,只留下这个唯一的血脉。我将他抱回来,记在我的名下,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萧策。”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林风……那个在他还是个无名小卒时,就跟在他身边,为他挡过无数次刀枪的兄弟。他一直以为林风夫妇没有留下子嗣。

“至于苏眉生的那个孩子,萧远……”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更惊人的秘密,“他,也不是你的儿子。他,是前朝大靖皇室,唯一的遗孤。”

“啪!”

萧衍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名为“震惊”的表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变得嘶哑。

“当年大靖覆灭,京城血流成河。靖安王妃在最后关头,用一个宫女的死婴,换出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了心腹。这心腹辗转数年,终于找到了我。”我平静地叙述着这段足以颠覆天下的秘辛,“我将他带入府中,借苏眉的肚子,让他名正言顺地出生,成为定远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如此,方能躲过当今陛下……以及他那些鹰犬的耳目。”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萧衍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透。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清禾……你的胆子,比天还大。”

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嫁给侯爷的第一天起,我的胆子,就不能小。侯爷,您以为,我留下这个孩子,是为了什么?为了那虚无缥缥的妇人之仁?还是为了所谓的‘大靖忠臣’的虚名?”

“我留下他,是为了你,为了策儿,为了我们整个定远侯府!”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侯爷,您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眼中的钉子!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安插了多少眼线在您身边?这次的刘夫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我们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而这个孩子,这个前朝遗孤,他不是一个麻烦,他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一张,可以用来保命,甚至……可以用来翻盘的底牌!”

07章 撬开的嘴

萧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跳动的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前朝遗孤。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戎马半生,亲手参与了覆灭大靖王朝的最后一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的启元皇帝,对前朝余孽的清剿是何等的血腥和残酷。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而他的夫人,他名义上的“贤内助”,竟然瞒着他,将这天下间最烫手的一个山芋,藏在了他的枕边!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后怕。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是把整个定远侯府架在火上烤。一旦事情败露,就是万劫不复的灭族之祸。

但,愤怒和后怕之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蔓延。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名为“野心”的东西。

正如我所说,他功高震主,早已是皇帝的心腹大患。这些年,皇帝一边用他镇守北疆,抵御外敌,一边又不断地削弱他的兵权,安插亲信,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就像一头被养在笼子里的猛虎,看似威风凛凛,实则脖子上套着随时可能收紧的枷锁。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但他缺一个“名分”,一个足以号令天下,让那些同样对皇帝不满的旧贵族和地方势力群起响应的“名分”。

而现在,我将这个“名分”,活生生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张底牌,用不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许久之后,萧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但若用好了,侯爷您,便不再是臣,而是君。”我平静地接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萧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我的脸上。这一次,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带着一种全新的,探究和……欣赏。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这位夫人。他一直以为,沈清禾只是一个出身名门、懂得审时度D势、能够为他管好后院的聪明女人。他从未想过,在这具看似温婉的躯壳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胆识和谋略。

她不是在辅佐他,她是在与他并肩,下一盘更大的棋。

“刘夫子那边,审得如何了?”萧衍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了眼前的危机。

我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芷刚刚从地牢那边传回消息,”我压低声音,“刘夫子招了。他背后的人,是英国公。”

“果然是他。”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意。

英国公张威,是朝中与萧衍对立的另一大军方势力。两人在军权和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这次,英国公显然是想借着一个妾室生子的由头,搞臭定远侯府的名声,动摇萧衍的根基。

“刘夫子说,英国公的人只是让他递信,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保他进入国子监为官。”我继续说道,“信的内容,也是英国公那边拟好的。他们应该是抓住了苏眉的什么把柄,或是买通了她身边的人,得知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便借题发挥。”

“模棱两可?”萧衍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是。”我点点头,“苏眉的兄长好赌,欠了京城‘长乐坊’一大笔钱。而长乐坊的幕后老板,正是英国公的小舅子。他们以此为要挟,逼迫苏眉在您醉酒的那一夜,假装与您同房。实际上,那一夜,您根本没有碰她。”

萧衍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想起来了,那晚他从宫中赴宴归来,确实喝多了。他只记得自己回了房,之后便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身边躺着的是苏眉。他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酒后乱性。

没想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所以,苏眉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与外人所生?”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

“不。”我摇了摇头,“苏眉并未与任何人有染。她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幌子。那个孩子,是我用早就安排好的人脉,在她‘怀孕’期间,从外面换进来的。英国公的人只知道苏眉假装侍寝,便想当然地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必定是野种,却不知,这孩子背后,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英国公,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身上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他以为,抓住了我一个‘家丑’,就能让我身败名裂。他却不知道,他送来的,不是一把刺向我的刀,而是一把……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砍向他的刀!”

我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杀意,知道那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侯爷打算如何做?”我问。

萧衍停下脚步,转身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他不是喜欢用‘血脉’做文章吗?那本侯就陪他玩到底。”

“传我的令,”他对着门外沉声道,“将刘夫子……秘密处死。对外宣称,他畏罪自尽。然后,将他那份‘被屈打成招’的供词,给我改一改。”

“怎么改?”

“就说,他招供,苏眉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野种,而是……北狄王庭派来的探子,与苏眉里应外合,想要混入我定远侯府,窃取北境防务机密!”

我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萧衍的毒计。

将一桩后宅丑闻,直接升级为通敌叛国的惊天大案!

英国公想用“家丑”来打倒萧衍,萧衍却要反过来,用“国贼”的罪名,将英国公彻底拖下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负责京城防务、甄别奸细的,正是英国公张威!一个北狄的“王子”,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送到定远侯的枕边,他英国公是干什么吃的?

这是失察之罪!是渎职之罪!更是包藏祸心之罪!

“好一招祸水东引,釜底抽薪。”我忍不住赞叹道。

萧衍看着我,眼神深邃:“这还不够。光有罪名,扳不倒他。我们还需要……证据。”

“侯爷需要什么证据,臣妾便为您找到什么证据。”我平静地说道。

他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伸出手,将我拉了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夫人,从今以后,你我才是真正的,同舟共济。”

我的手很冷,而他的手,滚烫如火。



08章 弥天大谎

接下来的几天,定远侯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我和萧衍为中心,悄然撒开。

萧衍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将府内封锁,同时又“不经意”间,让一些风声从看管最松懈的后门传了出去。

流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最锋利的武器。

很快,整个京城的权贵圈里,都开始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定远侯府滴血验亲”的故事。

有的说,定远侯被戴了绿帽子,怒杀奸夫淫妇。

有的说,那孩子根本不是汉人,长得黄发碧眼,是西域胡商的种。

更离谱的,是结合了萧衍“玉面阎罗”的名号,说那苏姨娘是被某个被萧衍在战场上杀死的敌将冤魂附体,才生下了这么个讨债的妖孽。

流言传得越离谱,真相就越模糊,人们的好奇心也就越重。

而这,正是我和萧衍想要的效果。

在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掩护下,我们真正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一步,是伪造“证据”。

我动用了我母亲沈家陪嫁过来的一个秘密商队。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于大启与北狄边境,做一些皮毛药材的生意,实际上,是我安插在边境的耳目和情报来源。

我让商队管事,用重金从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北狄小贵族手中,买下了一枚象征身份的狼头金牌,以及几封用北狄文字写的家书。然后,派最可靠的人手,星夜兼程,送回京城。

同时,萧衍则动用了他在军中的势力。他找到了一位擅长模仿笔迹的幕僚,将刘夫子的那份“畏罪自尽”的血书,修改得天衣无缝。

新的供词里,刘夫子“详细”交代了他如何被英国公的人威逼利诱,参与了这场阴谋。并且,“良心发现”地指证,他曾无意中听到英国公的亲信与苏眉的兄长交谈,提及“北狄贵种”、“里应外合”等词语。

这份供词,九分假,一分真,真假掺杂,最是能迷惑人心。

第二步,是引蛇出洞。

英国公张威,在得知侯府的闹剧后,起初是得意洋洋,坐看好戏。但随着流言愈演愈烈,甚至牵扯出“北狄奸细”的说法时,他开始感到了不安。

他派人去联系苏眉那个好赌的兄长,却发现那人早已人间蒸发——当然,是被我的人“请”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好生“招待”着。

他又想去找刘夫子的家人,却得知刘家上下,一夜之间,就在京城消失了——自然也是萧衍的手笔,送他们去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庄子,“安度晚年”。

所有线索,都断了。

张威成了一只没头的苍蝇,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抓不住危险的来源。他越是调查,就越是发现,这件事的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将所有的疑点,都隐隐指向了他自己。

他开始慌了。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让这出戏的“主角”登场。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偶然”在后花园里,遇到了正在散步的苏眉。

经过这些天的惊吓和折磨,她早已不复当初的楚楚可怜,变得憔悴而麻木。看到我,她就像惊弓之鸟,立刻跪了下来。

“夫人……”

“起来吧。”我扶起她,语气温和,“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她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拉着她,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就像一对寻常的主母与妾室在闲话家常。

“苏眉,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我叹了口气,开门见山,“你哥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你不用怕。”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侯爷已经派人,把你哥哥从长乐坊救了出来,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欠的赌债,侯爷也替他还清了。”

苏眉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夫人……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微笑着点头,“我们非但不会怪你,还要感谢你。”

她彻底懵了。

我看着她,缓缓说道:“苏-眉,你愿不愿意,帮侯爷,也帮你自己,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奴婢……奴婢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太多。”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只需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江南来的瘦马苏眉,你是一个名叫‘塔娜’的北狄女子。你的父亲,是北狄的某个部落首领,在战争中被侯爷所杀。你为了报仇,也为了窃取我大启的军情,才化名苏眉,潜入侯府。”

“而那个孩子,萧远,也不是你的儿子。他是你的亲弟弟,是你们部落唯一的继承人。你将他伪装成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他扶上高位,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启江山!”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眉的心上。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不是的……我不是……”

“是与不是,重要吗?”我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重要的是,你信了,侯爷信了,陛下……也必须信。”

“只要你演好这场戏,”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事成之后,侯府会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送你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重新开始。你的哥哥,也会安然无恙。”

“可若是……你演砸了,或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的声音陡然变冷,“那你和你哥哥,还有你们苏家在江南的所有亲人,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胡萝卜加大棒,恩威并施。

苏眉的脸上,血色褪尽。她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鬼。

良久,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奴婢……遵命。”

我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接下来,只等在朝堂之上,收网了。

09章 朝堂对决

三日后,大启王朝的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启元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议完了漕运,又谈了春耕。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将要平淡收场之时,御史台的一位言官,突然出列。

“臣,有本要奏!”

这位姓王的御史,一向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著称。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王爱卿,有何事要奏?”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臣要弹劾定远侯萧衍!”王御史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弹劾他治家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通敌叛国的大祸!”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武将班列首位的萧衍。

萧衍面无表情,仿佛被弹劾的人不是他。

龙椅上的皇帝,眉毛微微一挑,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哦?此话怎讲?”

“启禀陛下!”王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高举起,“臣接到密报,定远侯府内,藏有北狄奸细!其妾室苏氏,实为北狄部落首领之女,潜入侯府,意图不轨!其所生之子,更是伪装成侯府血脉的北狄贵种!”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国法,以安边境!”

王御史话音刚落,英国公张威立刻出列,一脸“震惊”与“痛心”。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他声色俱厉地附和道,“定远侯身负镇守国门之重任,其府邸竟能让北狄奸细如入无人之境,此乃天大的疏漏!臣以为,在事情查清之前,应立即解除定远侯的一切军职,收回兵符,以防不测!”

好一招顺水推舟,落井下石!

张威的脸上,写满了“为国分忧”的忠诚,眼底深处,却藏不住那得意的笑。他以为,这是他扳倒萧衍的绝佳机会。

朝堂上,支持英国公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弹劾萧衍的声音,甚嚣尘上。

皇帝的目光,在萧衍和张威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晦暗不明。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当事人。

“定远侯,”皇帝缓缓开口,“对于王御史和英国公的指控,你,有何话说?”

终于,萧衍动了。

他缓缓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跪倒在地。

“臣,有罪。”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英国公张威。他没想到,一向刚硬如铁的萧衍,竟然会这么轻易地认罪。

“哦?”皇帝的兴趣更浓了,“你有何罪?”

“臣有识人不明之罪!”萧衍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与“自责”,“臣万万没有想到,与臣同床共枕之人,竟是包藏祸心的北狄奸细!更没有想到,我大启的京城,朗朗乾坤之下,竟能让此等贼人轻易混入朝廷重臣的府邸!”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臣想请问陛下,也想请问满朝诸公!负责京城防务、甄别奸细的,是谁?负责城门盘查、户籍核对的,又是谁?为何一个北狄的部落首长之女,带着她那所谓的‘贵种’弟弟,能如此畅通无阻地进入京城,甚至摇身一变,成了江南来的良家女子,被送入我定远侯府?!”

“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渎职?是何人失察?还是说……根本就是有人与北狄奸细里应外合,故意为之?!”

萧衍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英国公张威的心上。

张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弹劾,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萧衍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无比的陷阱!

“你……你血口喷人!”张威又惊又怒,指着萧衍的手都开始发抖。

“血口喷人?”萧衍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份,是刘夫子那份修改过的“血书供词”。

另一份,则是一道奏折。

“陛下!”萧衍将两样东西高高举起,“这是我府上教书先生刘夫子的绝笔血书!他在发现苏氏的阴谋后,本想向臣告发,却不料被贼人同党察觉,威逼利诱,反诬臣家丑!刘夫子不堪受辱,以死明志,留下了这份血书!”

“血书中,详细指证了英国公的亲信,是如何与苏氏的兄长勾结,并提及‘北狄贵种’之事!臣原本不敢相信,直到……臣在苏氏的贴身之物中,搜出了这个!”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从北狄贵族手中买来的,狼头金牌!

金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大殿之上,所有认识这枚金牌的武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北狄王庭‘苍狼部’的身份牌!”一位老将军失声叫道。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还只是捕风捉影,那么这枚金牌的出现,就如同铁证!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英国公张威的脸上。

“英国公,”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冤枉啊!这是栽赃!是陷害!”张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这都是萧衍的一面之词!”

“是不是一面之词,很简单。”萧衍冷冷地看着他,“将那苏氏,以及她那个好赌的兄长传来,与英国公当堂对质,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张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完了。

那两个人,肯定早已落入萧衍之手。他们会说什么,不言而喻。

他掉进了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设计好的,必死的局。

“来人!”龙椅上,皇帝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将英国公张威,打入天牢!彻查其所有党羽!朕倒要看看,我大启的朝堂,到底还藏着多少通敌卖国的贼子!”

随着英国公被禁军拖出大殿时那绝望的嘶吼,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终于落下了帷幕。

萧衍,大获全胜。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接受着百官敬畏的目光。

而他知道,在侯府的深宅后院,他的夫人,那个真正运筹帷幄的棋手,正在等待着他的捷报。

10章 王朝棋局

英国公倒台,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朝堂势力迎来了一次剧烈的大洗牌。

定远侯萧衍,非但没有因为这场“家丑”而受损,反而因“大义灭亲”、“揪出巨奸”而声望大涨,被启元皇帝委以京畿防务的重任,权势达到了顶峰。

那场风暴的核心人物,命运也各自尘埃落定。

苏眉,或者说“塔娜”,在天牢里与英国公“对质”之后,便被秘密转移。她出色地完成了我交给她的任务,将一个忍辱负重、为国复仇的北狄公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作为回报,我兑现了我的承诺。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她和她的兄长送出了京城。车里,有足够他们下半辈子富足生活的金银,还有两份全新的、干净的身份文牒。他们将去往遥远的蜀中,在那里,再没有人知道定远侯府,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叫苏眉的江南女子。

临行前,她托人带给我一句话:“夫人之恩,来世再报。此生,只愿永不相见。”

我明白她的意思。对于她这样一个小人物来说,卷入我们这种层级的博弈,本身就是一场噩梦。能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幸运。

至于那个孩子,萧远,风波之后,他的身份变得微妙而安全。他名义上是“北狄逆贼”的后代,按律当斩。但萧衍上奏,言此子尚在襁褓,不沾罪孽,且定远侯府嫡子萧策年幼,愿将此子留在身边,时时警醒,以示不忘国贼之恨。

皇帝感念其“忠心”,准了。

于是,萧远便以一个“罪奴”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侯府。没有人会再怀疑他的血脉,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小狼崽子”,身体里流淌的,是前朝大靖王朝最高贵的血液。

他被养在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由我亲自挑选的、最可靠的嬷嬷照料。我会定期去看他,教他识字,给他讲故事。他很聪明,也很安静,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邃。

有时候,我会让萧策带着他一起玩。

萧策已经七岁了,身为世子,他被教导得很好,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但并不欺凌弱小。他似乎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身世可怜,对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和维护。

我常常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一个,是忠臣之后,是我和萧衍未来的保障;另一个,是前朝遗孤,是我们埋下的、最危险也最致命的伏笔。

他们是兄弟,却又不是兄弟。他们是这个庞大棋局上,最重要的两颗棋子。

一个冬日的午后,大雪又一次覆盖了整个京城。

我与萧衍在暖阁中对坐,煮雪烹茶。

“英国公在狱中,自尽了。”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自尽’,还是被‘自尽’?”我为他续上茶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有区别吗?”

“没有。”我也笑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陛下最近,睡得不太安稳。”他又说道,“他赏赐了我们很多东西,多到……让人生畏。”

我明白他的意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扳倒了英国公,萧衍就成了那把最锋利的“良弓”,也成了皇帝心中最深的忌惮。

“那我们就让他更睡不着。”我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说道,“北境,该有些动静了。”

萧衍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我的意思。一个内忧外患的皇帝,才是一个需要依赖他这把“良弓”的皇帝。只要北狄的威胁还在,他定远侯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清禾,”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这盘棋,你我君臣父子,都已入局。将来……若有一日,策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会如何看我们?”

我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因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大手。

“他会明白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会明白,血脉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给了他什么,以及……他将要继承什么。”

“他继承的,不只是一座侯府,更是一个需要用铁腕和智慧去守护的,崭新的王朝。”

窗外,大雪无声。而这小小的暖阁之内,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巨大阴谋,正在悄然成型。未来史书将会如何记载我们?是拨乱反正的功臣,还是篡逆夺位的奸贼?无人知晓。

但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棋局中,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落子无悔,一步步走下去,直至终局。

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血脉与传承往往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意义,成为权力合法性的基石。然而,在那些被正史尘封的角落里,无数的传奇与野史却在低声诉说着另一个真相:所谓的“血脉”,不过是权力棋盘上一颗可以被随时替换、利用、甚至牺牲的棋子。真正铸就王朝兴替的,并非血管里流淌的血液,而是隐藏在人心深处的欲望、智慧、隐忍与决断。

定远侯与沈夫人的故事,便是一则关于“血脉”与“权力”的极端寓言。他们以弥天大谎为基,以天下为棋盘,将亲情、忠诚、伦理尽数化为博弈的筹码。他们的行为,在传统道德的审视下,无疑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然而,在那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封建集权顶峰,这种极致的自保与反击,又何尝不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生存智慧?

历史没有善恶,只有成败。当“家”与“国”的命运被紧紧捆绑,当个人的荣辱与王朝的兴衰交织在一起时,所谓的秘密,便不再是个人的私隐,而是一柄足以撬动整个时代的,沉重而危险的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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