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张军的儿子,我侄子张伟,考上空军航校的消息,是在家族群里炸开的。
我妈一个语音通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激动得发颤。
“小驰啊!你听说了吗!你伟伟弟考上了!空军!飞行员啊!”
我正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发呆,闻言“嗯”了一声。
“光宗耀祖啊!你大舅一家这下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近乎喜极而泣的腔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屏幕上的光标跟着一闪一闪。
光宗耀祖。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我心口最膈应的那个地方。
我挂了电话,点开那个闪烁不停的家族群。
果不其然,满屏都是我大舅妈,也就是张军的老婆刘芳发的截图。红底的录取通知书,拍了七八个角度,生怕别人看不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下面是排着队的恭喜和红包。
“老张家这是要出龙了啊!”
“伟伟这孩子从小就出息!”
“嫂子你可真会教孩子,以后我们都得跟你取取经。”
我大舅妈刘芳的回复也极尽凡尔赛之能事。
“哎呀,也没怎么管他,这孩子就是自己争气。”
后面跟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主要是他爸支持得好,为了孩子上各种辅导班,我们家老张是真舍得花钱!”
看到这句,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舍得花钱?
花谁的钱?
三年前,张军找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生意周转不开,火烧眉毛了。
“小驰,哥这次是真的没辙了,就差三十万,这坎儿一过,哥保证,一年,最多一年就还你!”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我当时刚工作没几年,手里攒的钱,加上我爸妈给的,一共也就三十多万,准备付个首付,和我女朋友林悦安个家。
我犹豫了。
我爸在一旁猛使眼色,“都是一家人,你哥还能骗你?能帮就帮一把。”
我妈也说:“你哥从小就疼你,你忘啦?你小时候他天天背着你上学。”
那些遥远的、几乎快要模糊的“恩情”,被他们重新拾掇起来,擦得锃亮,摆在我面前。
林悦当时就不同意。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周驰,亲兄弟明算账。三十万不是三千块,你让他写欠条,还得写清楚利息和还款日期。”
我拗不过家里人,也抹不开面子。
最后钱借了。
在林悦的坚持下,我让张军写了张欠条。
他当时脸上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
一丝尴尬,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很快就被他那标志性的、热络的笑给盖了过去。
“弟,你这……还信不过哥啊?行行行,写,写!”
他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签了名,按了手印。
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一年内归还。
如今,三年过去了。
这三十万,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不是没催过。
第一年年底,我旁敲侧击地问他,他说:“哎呀,弟,今年生意还是不行,回款慢,你再等等,等哥回笼了资金,第一个就还你。”
第二年,我直接挑明了说我要买房,急用钱。
他开始唉声叹气,说自己多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还说我一个单身汉,着什么急买房。
那语气,仿佛我催债就是不懂事,没人情味。
到后来,我再打电话,他十次有八次不接。
微信上提一句,他就发一长串语音过来,内容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核心思想就一个:有钱一定还,但现在没有。
而我大舅妈刘芳,更是厉害。
有次在家庭聚会上,我妈忍不住提了一嘴。
她当场就拉下脸,筷子往桌上一拍。
“弟妹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老张还能赖你们家钱不成?小驰现在出息了,挣大钱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三十万,至于天天挂在嘴边上吗?伤感情!”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噎得我妈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这三十万,就成了我们家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而现在,他们家大张旗鼓地庆祝儿子考上航校,在群里炫耀为了孩子教育“舍得花钱”。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
“看见群里的消息了?你侄子真厉害。”
后面跟了个“赞”的表情。
我回了个“嗯”。
她立刻又发来一句:“那你哥有钱给儿子办升学宴,有钱还你吗?”
一针见血。
我盯着屏幕,打字又删除,删了又打。
“我再问问他。”
发完这句,我点开张军的头像,那个好几年没换过的、意气风发的风景照头像。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语音通话。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又不会接的时候,那边接了。
背景音很嘈杂,充满了劝酒声和笑闹声。
“喂?小驰啊!啥事?”张军的声音带着酒气,显得格外亢奋。
“哥,恭喜啊,伟伟真争气。”我先按捺着性子客套。
“哈哈哈哈,那可不!我儿子,能不争气吗!将来可是开飞机的!你弟妹正张罗着,过几天在‘福满楼’摆几桌,你可一定要来啊!”
福满楼,我们市里数得着的高档酒店,一桌下来没个三四千打不住。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哥,摆酒是好事。就是……你看我那钱,我最近也着急用,准备买房了。”
电话那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静了一下。
紧接着,张-军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这大喜的日子,提钱干嘛?俗不俗?”
“哥,不是我俗,是已经三年了。”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三年怎么了?我还能跑了不成?你放心,等伟伟毕业了,当上飞行员了,一年工资多少?还你这三十万不跟玩儿似的?”
他又开始画饼。
一个遥远的、虚无缥缈的、用他儿子的未来做抵押的饼。
我气得发笑。
“哥,伟伟毕业还得好几年吧?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怎么就这么点耐心呢?周驰,我可跟你说,做人不能太计较,不然没朋友。”
他开始给我上课了。
“我不是计较,我只是要拿回我自己的钱。”
“行了行了,我这边忙着呢,都是客,先不跟你说了啊,酒席那天你记着来就行!”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气得浑身发抖。
好,真好。
欠债的是大爷,债主反倒成了孙子。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
林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样?”
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驰,你别指望他能主动还钱了。”林悦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我知道。”我颓然道。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是我准备结婚的钱!”
“那你准备怎么办?再去求他?还是去他们家闹?”
我沉默了。
这些方法,我都想过。
去求他,没用,他脸皮比城墙还厚。
去闹,最后只会变成一场家庭混战,七大姑八姨围上来,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说我不懂事,说我逼死亲哥。
最后钱拿不回来,还落一身骚。
“周驰,”林悦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你还记得你侄子考的是什么学校吗?”
我愣了一下,“空军航校啊,怎么了?”
“军校。”她强调道,“军校对学员的背景审查,尤其是政治审查,有多严格,你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政审……
对啊,政审!
直系亲属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无违法乱纪行为……这些都是审查的重点。
如果一个家庭背负着巨额债务,并且是恶意拖欠,这算不算一种“污点”?
我不敢确定。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方向。
一个他张军绝对不敢掉以轻心的方向。
“林悦,你的意思是……”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我没让你做什么,”林悦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提醒你,你手里有一张白纸黑字的欠条,具有法律效力。而对方,即将进入一个对个人及家庭声誉要求极高的体系。”
“如果……如果因为这个,影响了伟伟的前途……”我还是有些犹豫。
孩子是无辜的。
“那是他爸妈造成的,不是你。”林悦打断我,“周驰,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三年的时间,够了。你不是圣人,你也要生活。”
“你没有逼他,你只是在用合法的手段,维护你自己的合法权益。”
“他儿子有光宗耀祖的权利,你也有拿回自己血汗钱的权利。”
林悦的话,像一把锤子,把我的犹豫和懦弱敲得粉碎。
对。
我没错。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个被我保管得很好的牛皮纸袋。
打开,里面是那张微微泛黄的欠条。
张军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下面那个鲜红的手印,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我拿出手机,对着欠条,从各个角度,拍下了清晰的照片。
然后,我打开了那个我只在新闻里见过的,空军航空大学的官方网站。
网站首页,一个醒目的“招生咨询”栏目。
点进去,有电话,有邮箱,还有一个“纪律监督”的链接。
我盯着那个链接,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我心里很清楚,一旦点下去,把这东西发过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和我大舅一家,这辈子就算是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家族群的消息。
我大舅妈刘芳又发了一张照片。
是张军高高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在酒席主桌上,身后是“祝张伟同学金榜题名,前程似锦”的红色横幅。
照片下面,她发了一段文字。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我们家伟伟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关心!孩子出息了,我们做父母的脸上也有光!不像有的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还见不得别人好,小肚鸡肠!”
这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群里谁看不出来是在说我?
我催债,就成了小肚鸡肠,见不得他们好。
我看着那段文字,心底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去他妈的亲情。
去他妈的面子。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个想拿回自己钱的普通人。
我点开了那个“纪律监督”的链接。
里面是一个情况说明的提交页面。
我没有立刻填写。
我决定,再给张军最后一次机会。
我找到他的微信,把欠条的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
“哥,这是最后一次。三天之内,钱不打到我卡上,别怪我不念旧情。”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分钟。
十分钟。
一个小时。
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我看到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还是那张酒席上的照片,配文:“儿子,你是爸爸的骄傲!”
下面一堆点赞的。
我冷笑一声,关掉了手机。
行。
路是你自己选的。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下班。
第三天,依旧风平浪静。
张军像是死了一样,没电话,没微信。
我猜,他笃定我不敢把事情闹大。
他赌我还是那个顾及亲情、要面子的软柿子。
可惜,他赌错了。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我看着手机银行里依然没有变化的余额,点开了那个我早已准备好的网页。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了上去。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以及我多次催款无果的经过。
最后,我上传了那张欠条的照片,以及我这三年来催款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在联系方式一栏,我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点击“提交”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疲惫的解脱。
就这样吧。
接下来,就是等待审判。
审判他,也审判我。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安。
我每天都会刷新邮箱,查看手机,但什么都没有。
家族群里,依旧是歌舞升平,大舅妈每天都在分享她给儿子准备上学用品的喜悦。
仿佛我发出的那封“举报信”,只是一个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有。
林悦看我坐立不安,安慰我:“别急,这种事情处理起来需要流程,不可能那么快有回音。”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万一……万一学校根本不理会这种“家庭经济纠纷”呢?
那我这一步棋,就彻底走废了。
不仅钱要不回来,还得罪了所有人。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第五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归属地是吉林长春。
我心里一动,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周驰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非常严肃、沉稳的男声。
“我是。”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里是空军航空大学招生办公室的,我们收到了您反映的一些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的,情况都是我本人反映的,全部属实。”
“好的。您反映的情况中提到,张军先生向您借款三十万元,至今未还,并且有您提供的欠条为证,是吗?”
“是的。”
“这个张军先生,是新生张伟的父亲,对吗?”
“对,他是我大舅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我补充道。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记录。
“周驰先生,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军队院校对于学员的政治考核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其中就包括对家庭成员社会背景和个人信誉的审查。您反映的这个问题,我们非常重视。”
“我们会立即联系当地的武装部和派出所,对您所说的情况进行核实。如果情况属实,这将会对张伟同学的入学资格审查,产生……比较严重的影响。”
听到“比较严重的影响”这几个字,我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我……我不是想毁了孩子的前途,”我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我只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们理解。”对方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我们处理问题,只看事实和规定。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后续可能还会联系您。”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囚犯。
我知道,审判的锤子,已经敲响了。
真正的暴风雨,在第二天傍晚来临。
我刚下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手机就跟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是张军。
我划开接听,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周驰!你他妈的是不是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狂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做什么了?”我冷冷地反问。
“你还跟我装!学校打电话给我了!武装部也打电话给我了!问我欠钱不还的事!说要重新审查伟伟的资格!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家往死里逼啊!”
他吼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逼你?张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到底是谁在逼谁?”
“三年前你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一年就还!现在三年过去了,你还过一分钱吗?我催你,你嫌我烦,嫌我俗!你儿子办升学宴,去福满楼,一桌几千块,你有钱请客吃饭,没钱还我三十万?”
“我告诉你,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了该知道的人。他们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了过去。
电话那头,张军的气焰明显弱了下去,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周驰……算哥求你了,你跟学校说,说是个误会,行不行?钱,钱我马上想办法还你!你先让学校把审查撤了!伟伟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毁了啊!那是我们家三代人的希望啊!”
他开始求我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我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没办法撤回,我说的都是事实。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你把钱还了。你把钱还清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自然就了了。”
“我……我现在上哪儿给你凑三十万啊!”他又开始哭穷。
“那是你的事。”我直接打断他,“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钱不到账,我会把欠条原件,连同法院的起诉书,一起寄到学校的纪律监察委员会。”
“你……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再打电话来骂我或者求我,没用。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凑钱上吧。”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他拉黑。
世界清静了。
但仅仅是片刻的清静。
不到五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接通,就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驰啊!你到底对你哥做什么了!你大舅妈打电话给我,哭得都快断气了!说你把他们家给告了,伟伟的学可能都上不成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啊!那可是你亲哥,亲侄子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他欠我钱,三年不还。我只是在要我自己的钱。”
“要钱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会毁了孩子的!”
“妈,毁了孩子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是他欠钱不还,是他言而无信。如果他堂堂正正,谁也毁不了他。”
“可那毕竟是一家人啊!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你们兄弟的情分还要不要了?”
“情分?”我笑了,“妈,他把我当提款机,把我当傻子的时候,跟我讲过情分吗?他老婆在群里指桑骂槐骂我的时候,跟我讲过情分吗?”
“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我让了三年了,妈。现在,我一步也不想让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开始嚎啕大哭。
我爸抢过电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周驰,你真的……太让我们失望了。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吧,我们管不了了。”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感觉一阵刺骨的寒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成了我们这个家族的“罪人”。
一个为了钱,六亲不认的恶人。
可我不在乎。
他们可以骂我,可以孤立我,但谁也别想动我的钱。
那是我的底线。
当晚,林悦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她打开灯,走过来抱住我。
“都解决了?”
我点点头,“爆发了。”
我把下午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我。
“你没做错。”她说,“委屈你了。”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积攒了三年的委屈、愤怒和压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接下来的两天,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我几乎接到了所有亲戚的电话。
有苦口婆心劝我大度的三叔。
有义愤填膺指责我冷血无情的二姨。
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来凑热闹,教育我做人要厚道。
我一概不理,电话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微信退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家族群。
我爸妈没再联系我,我知道,他们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我心里不好受,但没有动摇。
开弓没有回头箭。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的门被敲响了。
是那种急促又狂暴的敲门声,像是要拆门一样。
我通过猫眼一看,是张军和他老婆刘芳。
两个人都是一脸憔悴,眼圈发黑,但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我没开门。
“周驰!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个缩头乌龟,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是吧!”刘芳在外面尖叫,声音刺耳。
“开门!我们谈谈!”张军的声音也嘶哑着。
我靠在门上,冷冷地说:“没什么好谈的。钱带来了吗?带来了就从门缝塞进来,或者直接转账。没带钱,就滚。”
“你!”刘芳气得破口大骂,“周驰你个白眼狼!的东西!当初要不是我们家老张,你早就……”
她开始编排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
我听都懒得听。
“再不走我报警了,告你们扰民。”我拿出手机。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张军服软了。
“小驰,算哥错了,你开门,我们好好说。钱……钱我们正在凑,你再宽限几天,行不行?”
“不行。”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今天是我给的最后期限。”
门外又是一阵死寂。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军的短信。
“卡号发给我。”
我把我的银行卡号发了过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我能听到门外两个人压低声音的争吵和打电话的声音。
他们在借钱。
向全世界借钱。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18:32完成转账存入交易,人民币300,000.00元,活期余额……】
三十万。
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串数字,三年来的憋屈和愤怒,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心里空落落的。
像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仗,赢了,但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对着门外说:“钱收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门外,刘芳的哭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骂声。
张军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驰!钱还你了!你现在就给学校打电话,说事情解决了,是个误会!求求你了!”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我会给学校的老师发个短信,告知债务已经结清。至于他们怎么判断,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
“慢走,不送。”
我不再理会门外的任何声音,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
我给那个招生办的老师发了一条短信。
“老师您好,我是周驰。关于我之前反映的张军先生欠款一事,目前对方已将三十万元欠款全额归还。特此告知。”
发完,我关了机。
这场闹剧,于我而言,已经结束了。
至于张伟最终能不能顺利入学,那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选择造成的结果。
第二天我开机,收到了那位老师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收到。”
再之后,我没再关注过张军一家的任何消息。
我和林悦用那笔钱,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了一套不大但很温馨的二手房。
装修、搬家,忙得脚不沾地。
新的生活像一辆开足马力的火车,带着我们向前冲,把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说:“你侄子,去学校报到了。”
我“嗯”了一声。
“听说,学校找他谈话了,也找你大舅和你哥谈话了。给了个处分,背在了档案里。但入学资格,还是保留了。”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结果,不好,但也不算最坏。
“你大舅一家,跟你二姨借了十万,跟你三叔借了五万,还有他们自己的一些积蓄,才把你的钱凑齐。现在,他们家欠了一屁股债。”
“以后,你跟他们家,也就……别来往了吧。”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林悦从身后抱住我。
“后悔吗?”
我摇摇头。
“不后悔。”
我只是有些感慨。
为了这三十万,我失去了一些所谓的“亲情”,成了家族里的“恶人”。
但我守住了我的底线,保护了我和林悦的未来。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童话。
你想要守护什么,就必须放弃一些什么。
又过了一年,我和林悦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
我爸妈来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还是给了我们最真挚的祝福。
大舅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来。
我们似乎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婚后不久,我爸有一次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儿子,爸知道你委屈。但是……那毕竟是亲戚啊。”
我给他倒了杯茶,没说话。
我知道,我爸这代人,把亲情和面子看得比天大。
他们无法理解我的做法,就像我无法认同他们的“和稀泥”。
代沟,或者说,是时代的烙印,横亘在我们之间。
再后来,我偶尔会从我妈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张军一家的零星消息。
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很紧巴,为了还债,刘芳去超市当了收银员,张军也收起了老板的架子,去给一个朋友的公司开车。
张伟在学校里很努力,据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很受老师器重。
只是,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逢年过节,连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都没有。
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是恨我的。
我理解,但不接受。
如果时间倒流,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边界的善良,只会养出得寸进尺的恶狼。
而所谓的亲情,如果需要用无底线的退让和牺牲来维系,那不要也罢。
又过了几年,我的孩子出生了。
生活被奶粉、尿布和孩子的哭笑声填满。
过去的那些恩怨,渐渐被我尘封在记忆的角落。
有一天,我带着儿子在小区楼下玩,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一个有些沙哑、又有些熟悉的年轻声音响了起来。
“……二叔。”
我愣住了。
这个称呼,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
“张伟?”我试探着问。
“是我。”
电话那头,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下个月,要授衔了。”
“……恭喜你。”千言万语,我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他那边,有风的声音,还有飞机引擎的轰鸣。
“二叔,当年的事……对不起。”
他突然说。
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爸妈做错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不该拖着,更不该用亲情绑架你。”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你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们家,我恨过你。”
“但是这几年,在部队里,我学到了很多。我明白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那个档案里的处分,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家,欠你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堂堂正正的做人道理。”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的声音很坚定,“二叔,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你卡上了。我知道不多,也还不清那三十万。但是,从这个月开始,我会每个月都给你打钱,直到把当年你借给我爸的钱,连本带息,全部还清。”
“张伟,不用……”
“要的!”他打断我,“这不是还不还钱的问题。这是我们老张家,欠你的一个交代。也是我,作为一个军人,必须守住的信誉。”
“等我还清了钱,我会带着我爸妈,亲自上门,给您和二婶,赔礼道歉。”
我握着电话,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眼眶有些发热。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个曾经被我“伤害”过的少年,穿着一身军装,用最挺拔的姿态,替他的父母,完成了这场迟到了太久的救赎。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银行账户。
确实多了一笔钱。
不多,但分量很重。
林悦走过来,问我谁的电话。
我把事情告诉了她。
她听完,也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看来,你当初的选择,不仅没毁了他,反而成就了他。”
是啊。
或许吧。
我看着在不远处蹒跚学步的儿子,突然觉得,等他长大了,我要告诉他这个故事。
我要告诉他,做人,要有尺有度。
善良要有锋芒,亲情要有边界。
你可以选择做一个好人,但绝不能做一个没有底线的烂好人。
因为有时候,一次看似无情的“撕破脸”,或许,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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