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亮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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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我闭上眼还是去年中秋那顿饭。爸举起他喝了半辈子的白酒,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皱,放下杯子说:“这酒……咋有点烧得慌,喝不下了。”一桌亲戚哄笑,说老陈这是老了,酒量被我们小辈比下去啦。我也跟着笑,顺手把他杯里剩的半杯酒倒进自己碗里。谁能想到,那不是酒量退化,是胰腺癌最早、最温柔的警告。
2023年10月5日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妈偷偷跟我说:“你爸这一个月瘦了小十斤,自己还美呢,说减肥成功。”我心头一紧,拉他去县医院体检。抽血、B超,大夫看着报告单说:“没啥大问题,有点脂肪肝,中年男人通病。瘦了是好事啊!”我们笑着道谢,完全没看见大夫翻到淀粉酶指标时,那微微停顿的手指。
10月20日
爸开始说肚子有点闷胀,尤其是饭后,位置说不上来,就觉着“顶得慌”。去诊所,说是消化不良,开了健胃消食片。药吃了,舒服两天,然后又一样。现在回想,那模糊的“顶”,大概就是胰头肿瘤在悄悄长大,开始压迫十二指肠。
11月12日
姐姐打电话,声音带了哭腔:“爸眼睛和皮肤怎么有点黄?”我立刻开车回家。爸坐在沙发上,在明亮的日光灯下,眼白那层隐隐的黄色,让我手脚冰凉。第二天直奔市人民医院,增强CT结果出来:胰头部肿块,考虑恶性,伴肝内外胆管扩张。医生说:“梗阻性黄疸,要尽快处理。”
11月18日
我们决定去省城。托关系、找人,终于住进肝胆外科。总胆红素已经飙到三百多。医生安排先做ERCP(内镜下胆管引流),把黄疸降下来才能谈手术。一根塑料支架从鼻子引出来,连着袋子,里面是墨绿色的胆汁。爸看着别扭,我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能减黄,就有手术机会!
12月3日
黄疸终于降到安全范围。主刀大夫找我们谈话,指着CT片:“肿瘤位置不好,包裹血管。手术可以做,但风险大,可能切不干净。”我们兄弟姊妹三个在走廊里商量到凌晨,最后决定:做!哪怕只有三成希望。
12月10日
手术从上午8点做到晚上7点。Whipple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普外科最大的手术之一。切除了胰头、十二指肠、一部分胃、胆总管和空肠上段,再重新吻合。我们在外面等得魂都没了。门开时,大夫满脸疲惫:“手术做下来了,比预想的难。淋巴结有清扫,看后期病理和恢复吧。”
12月25日
爸在ICU躺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身上插着七、八根管子。疼,不敢咳,不敢动。但一天天在好转,能喝点水了,能扶着坐一会儿了。圣诞节那天,窗外有人放小烟花,他歪头看着,小声说:“今年还没喝腊八蒜呢。”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
2024年1月15日
出院回家等病理。爸瘦脱了形,但精神好。每天在屋里慢慢走,数着步子。妈妈变着法做流食,鱼汤撇得清亮。我们都抱着希望,手术做得算及时。
1月22日
病理报告击碎了一切:胰腺导管腺癌,中-低分化。关键信息是:“脉管内见癌栓”,“神经侵犯阳性”,“切缘阴性,但近切缘”。还有,第8、13组淋巴结有转移。分期不是我们祈祷的早期,而是III期。复发风险极高。
2月10日,除夕
开始术后辅助化疗。方案是标准的AG(白蛋白紫杉醇+吉西他滨)。第一次化疗后第三天,副作用山呼海啸般来了。呕吐、乏力、骨髓抑制。爸咬着牙说:“没事,打仗哪有不难受的。”
3月-5月
化疗成了生活的刻度。每21天一个循环,打针、掉血象、打升白针、勉强恢复、再去医院。爸的头发掉光了,戴着我给他买的毛线帽。他饭量一直没恢复,吃一点就饱,饱了就胀痛。CA199指标像过山车,降一点,又弹起来。
6月3日
复查CT。肝上出现了两个新的、小小的强化灶。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考虑转移。”化疗方案失效了。我们追问还有什么办法?二线化疗、临床试验……但医生也坦诚,效果可能有限,且爸的身体状况,未必耐受。
7月
爸的疼痛开始加剧。从腹胀,变成后背持续性的钝痛。止痛药从布洛芬换成曲马多,再换成奥施康定。他话变少了,常常看着窗外发呆。有一天突然说:“亮子,我可能喝不上今年的新米酒了。”我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才敢哭出声。
8月15日
他彻底卧床了。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因为腹水显得有些鼓。疼痛需要用吗啡贴剂加上即时注射才能勉强压住。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时眼神有点茫然。但妈喂他喝水时,他还会努力吞咽一下。
9月10日
凌晨三点,妈打电话来,声音很轻:“你爸好像……不太对了。”我们赶回去,他呼吸很浅,很慢。我握着他的手,那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把我举过头顶,现在轻得像一片枯叶。早上七点二十分,太阳刚刚照进屋子,他的呼吸停了。
从他说“酒烧得慌”到离开,不到一年。我翻遍手机,找到去年中秋家宴的视频。视频里,他放下酒杯,笑着摆手的样子,被永远定格。我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摇着那个还在傻笑的自己的肩膀,吼:“带他去做检查!做增强CT!那不是酒量不好!”
可惜,时间只会向前。胰腺癌就是这样,它沉默地起兵,等它发出凡人能听懂的战书时,城池往往已失守大半。爸爸用他最后的时间,教会我两件事:一是留心父母最细微的异常,那可能是身体在喊救命;二是当结局无法改变时,陪伴的质量,比追问“如果”更重要。
只是,那半杯他没能喝下的酒,成了我一辈子都品不完的苦涩。爸,如果真有来生,让我早点发现,陪你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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