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
“常用同行人”的推送通知弹了出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备注是“小安”。
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同行距离:十二点三公里。
我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哭。
我划开屏幕。
点进打车软件的行程记录。
最近三个月。
周明轩的夜间行程里,“小安”出现了十七次。
每一次的起点都是公司。
终点是同一个小区。
丽景苑。
离我们住的地方,隔了半个城。
我关掉手机。
起身去厨房倒水。
玻璃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水是冷的。
就像此刻的喉咙。
周明轩出差了。
去邻市。
三天。
他昨晚在电话里说,项目很顺利,明天就能回来。
声音里透着疲惫。
还有一点,我不太确定的心不在焉。
我没问他“小安”是谁。
也没提那十七次同行。
我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站在厨房的窗前。
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像眼泪。
又不像。
我抿了抿嘴唇。
转身回房间。
开始收拾行李。
两天前。
周明轩出门的时候,抱了我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
呼吸温热。
“等我回来。”
他说。
我点点头。
没说话。
他松开手,拎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石榴。”
“记得剥。”
我笑了笑。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
没动。
过了很久。
我才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上有他昨晚躺过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他喝了一半的水杯。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我走到冰箱前。
打开门。
最上层果然放着两个石榴。
红彤彤的。
像两颗心脏。
我拿起一个。
握在手里。
很凉。
我和周明轩结婚四年。
恋爱两年。
加起来,六年。
不算长。
也不算短。
足够了解一个人。
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变质。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他坐在角落,话不多。
但笑起来眼睛会弯。
像月牙。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
对感情没什么期待。
只是觉得,这个人挺干净。
后来他追我。
很认真。
每天送早餐。
记得我所有的忌口。
生理期会煮红糖姜茶。
笨手笨脚,但眼神真诚。
我被打动了。
在一起之后,他对我很好。
是真的好。
细节到令人发指。
我半夜咳嗽,他会立刻醒来,给我倒水。
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豆花,他下班绕大半个城去买。
我父母生病,他跑前跑后,比我还上心。
朋友们都说,我捡到宝了。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当他求婚的时候,我没犹豫。
点了头。
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他握着我的手,在台上说誓词。
声音有点抖。
眼睛红了。
他说,沈念,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了。
真的。
婚后第一年,很甜蜜。
我们租了个小房子。
阳台朝南。
周末一起逛超市,做饭,看电影。
他喜欢从背后抱住我。
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看我在厨房里忙活。
然后小声说,老婆,你好香。
我会笑着推开他。
说别闹。
第二年,我们买了房。
贷款。
压力一下子大了。
他工作更拼了。
经常加班。
我也忙。
升了职,管着一个小团队。
每天回家,累得不想说话。
我们开始为小事吵架。
谁忘了交水电费。
谁没洗碗。
谁又乱扔袜子。
吵完,冷战。
然后和好。
循环往复。
第三年,我们打算要孩子。
准备了半年。
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我输卵管有点问题。
不算严重。
但需要调理。
周明轩说,不急。
慢慢来。
他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
可我知道,他喜欢孩子。
每次在小区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他眼睛都会亮。
那种光。
藏不住。
我开始喝中药。
很苦。
每天两碗。
喝了三个月。
还是没动静。
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
拐弯抹角地问。
语气里的失望,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周明轩替我挡了。
说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可挂掉电话后,他会沉默很久。
盯着窗外。
背影有点僵。
第四年。
也就是今年。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了。
他加班更频繁。
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睡了,他才回来。
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背对着我。
呼吸平稳。
可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但我们谁都不说话。
黑暗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像某种叹息。
我把石榴放回冰箱。
关上冰箱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我拿出手机。
订了去邻市的高铁票。
下午两点出发。
一个半小时车程。
我没告诉周明轩。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或者说。
我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行李很简单。
一个双肩包。
几件换洗衣服。
充电器。
还有,我的结婚戒指。
出门前,我把它摘了下来。
放在梳妆台上。
银色的指环。
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看了它一眼。
然后转身。
关上门。
高铁站人很多。
雨天的缘故,空气潮湿闷热。
我站在检票口前。
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车次信息。
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不像话。
好像要去做的,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比如买菜。
比如上班。
而不是,去验证丈夫是否出轨。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轩发来消息。
“在开会。”
“晚点聊。”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塞进包里。
列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
越来越快。
雨滴斜打在玻璃上。
划出凌乱的轨迹。
我靠窗坐着。
看着自己的倒影。
脸色有点白。
眼神很空。
邻座是个年轻女孩。
戴着耳机,在看综艺。
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转过头。
看向窗外。
田野。
河流。
远山。
都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绿。
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
我想起去年夏天。
我和周明轩去旅行。
也是坐高铁。
他靠在我肩上睡觉。
呼吸均匀。
我的手被他握着。
很暖。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握着手。
走过很多地方。
看很多风景。
直到老了,走不动了。
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晒太阳。
回忆年轻时的样子。
可原来。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些人,看着看着就远了。
列车穿过隧道。
黑暗突然降临。
窗玻璃上,只剩下我的脸。
苍白。
模糊。
像鬼。
我闭上眼。
到站了。
雨还在下。
我撑开伞。
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周明轩住的酒店,我知道地址。
他上次来这边出差时,给我发过定位。
说这家酒店早餐不错。
下次带我来。
我当时说,好。
现在,我来了。
一个人。
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话不多。
电台里放着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看向窗外。
街景陌生。
霓虹灯在雨水里晕开一片片光斑。
像哭花的妆。
酒店到了。
我付钱下车。
站在门口,抬头看。
二十多层。
周明轩住在十八楼。
1806。
我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大堂很宽敞。
水晶灯明亮得刺眼。
我走到前台。
“请问,1806的客人,周明轩先生在吗?”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
微笑。
“请问您是?”
“我是他太太。”
我说。
声音平稳。
连我自己都惊讶。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
随即恢复职业笑容。
“周先生中午就出去了。”
“还没回来。”
“需要我帮您联系他吗?”
“不用。”
我说。
“我在大堂等他。”
“谢谢。”
我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点了杯咖啡。
很苦。
没加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堂里的人来了又走。
玻璃门开合。
带进潮湿的风。
我盯着门口。
每一道身影。
都不是他。
晚上七点。
周明轩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
我又发了一条。
“吃饭了吗?”
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
端起咖啡杯。
手有点抖。
七点半。
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轩。
“刚在忙。”
“才看到消息。”
“吃过了,你呢?”
我盯着屏幕。
指尖发冷。
“我也吃了。”
“你在酒店吗?”
我问。
“在啊。”
他回。
“累死了,准备洗澡睡觉。”
“明天一早的车回来。”
“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
像针。
扎进眼睛里。
我眨了眨眼。
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想你。”
我打字。
“早点休息。”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我抬起头。
看向电梯方向。
数字跳动。
18楼。
他就在那里。
对我说谎。
我站起来。
走到电梯前。
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
按下18。
门缓缓合上。
镜面墙壁里,我的脸毫无血色。
嘴唇抿得很紧。
像一条线。
十八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踩上去,没有声音。
像走在云端。
又像走在悬崖边。
我找到1806。
站在门口。
抬起手。
想敲门。
又放下。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
撞着胸腔。
我深吸一口气。
把手放在门把上。
冰凉。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我愣住。
周明轩站在门口。
穿着浴袍。
头发湿漉漉的。
看到我,他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
只用了一秒。
“念念?”
他声音发紧。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看向房间里。
床上很乱。
被子掀开一半。
地上,散落着女人的衣服。
一件蕾丝内衣。
搭在椅背上。
粉色的。
刺眼。
“谁在里面?”
我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
却让周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念念,你听我解释……”
他伸手想拉我。
我后退一步。
避开。
“让开。”
我说。
他不动。
挡在门口。
像一堵墙。
“念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抬眼看他。
“你觉得,我想的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结滚动。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一个女孩从浴室走出来。
裹着浴巾。
头发还在滴水。
看到我,她愣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
年轻。
很年轻。
大概二十出头。
皮肤白皙。
五官清秀。
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惊慌。
也有,某种我熟悉的东西。
依赖。
“明轩……”
她小声唤他。
声音软糯。
像受惊的小动物。
周明轩身体一僵。
没回头。
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哀求。
“念念,我们出去说。”
“好不好?”
“不好。”
我说。
“就在这里说。”
“当着她的面。”
我走进房间。
脚步很稳。
地毯柔软。
却像踩在刀尖上。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浴巾裹得更紧。
手指攥得发白。
“你是……周太太?”
她问。
声音发抖。
“是。”
我说。
“你是小安?”
她点头。
又摇头。
“我叫安悦。”
“我……我和明轩哥……”
“悦悦!”
周明轩打断她。
声音严厉。
“别说了。”
安悦咬住嘴唇。
眼泪掉下来。
一颗一颗。
砸在地毯上。
无声。
我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灯火璀璨。
雨已经停了。
玻璃上,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扭曲。
模糊。
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多久了?”
我问。
没回头。
“什么?”
周明轩问。
“你们。”
“多久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像叹息。
“三个月。”
周明轩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个月。”
我重复了一遍。
“所以,那十七次同行。”
“都是送她回家。”
“对吗?”
周明轩没说话。
默认。
我转过身。
看向他。
他的浴袍带子松了。
露出锁骨。
上面有一道红痕。
新鲜的。
像指甲划的。
我移开视线。
看向安悦。
她低着头。
肩膀在抖。
“你多大了?”
我问。
“二十二。”
她小声说。
“大学刚毕业?”
“嗯。”
“在哪工作?”
“明轩哥的公司……”
“实习?”
“嗯。”
“转正了吗?”
“下个月……”
“他帮的忙?”
安悦不说话了。
头垂得更低。
我笑了。
笑得很轻。
“周明轩。”
我说。
“你可以啊。”
“老牛吃嫩草。”
“还顺便,解决了人家的就业问题。”
“真贴心。”
周明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念念,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我打断他。
“夸你助人为乐?”
“夸你体贴下属?”
“还是夸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我没有!”
他提高声音。
“我和悦悦……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
我盯着他。
“肉体关系?”
“精神出轨?”
“还是,柏拉图式的婚外情?”
周明轩语塞。
嘴唇翕动。
却发不出声音。
安悦突然抬起头。
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周太太,你别怪明轩哥。”
“是我不好。”
“是我先喜欢他的。”
“他一直在拒绝我……”
“拒绝到床上了?”
我问。
安悦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的……我们……我们昨晚才……”
她说不下去了。
捂住脸。
哭出声。
昨晚。
十点四十七分。
常用同行人。
十二点三公里。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
“明白了。”
“酒后乱性。”
“一时糊涂。”
“老套。”
“但好用。”
我走到床边。
坐下。
床垫很软。
还残留着体温。
和某种,暧昧的气息。
我拿起枕头。
闻了闻。
有周明轩的洗发水味道。
还有,陌生的香水味。
甜腻。
像熟透的水果。
快要腐烂的那种甜。
“念念……”
周明轩走过来。
想碰我。
我抬手。
制止。
“别碰我。”
我说。
“脏。”
他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缓缓垂下。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哽咽。
“我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问。
“对不起我?”
“还是对不起她?”
“还是对不起,你自己?”
他答不上来。
只是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像坏掉的唱片。
安悦还在哭。
声音细细的。
像猫叫。
我有点烦。
“别哭了。”
我说。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停了一下。
抬起泪眼。
“周太太……你要打要骂,冲我来……”
“我不打你。”
我说。
“也不骂你。”
“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
我看着周明轩。
“为什么是她?”
“我哪里做得不好?”
“还是说,你只是腻了?”
周明轩摇头。
“不是……你很好……”
“那为什么?”
他沉默。
很久。
才开口。
声音沙哑。
“我累了。”
他说。
“念念,我累了。”
“每天回家,面对你,我压力很大。”
“你要孩子。”
我要不了。
“你爸妈催。”
我挡不住。
“工作压力大。”
我没处说。
“你越来越冷。”
我暖不热。
“悦悦她……她很单纯。”
“和她在一起,我不用想那么多。”
“不用扮演一个好丈夫。”
“不用假装一切都好。”
“我可以喘口气。”
“就只是……喘口气。”
他说完了。
肩膀垮下来。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却又被另一种重量,压弯了腰。
我听着。
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像无数双眼睛。
在窥视。
在嘲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的存在。
是压力。
是负担。
是让他喘不过气的,黑洞。
我点点头。
“懂了。”
“所以,是我的错。”
“我不该想要孩子。”
“不该让我爸妈催。”
“不该工作忙。”
“不该对你冷。”
“我该永远热情。”
“永远体贴。”
“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完美妻子。”
“对吗?”
周明轩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
“出轨是我的错。”
“我承认。”
“但我真的……太累了。”
“累到……想逃。”
他蹲下来。
抱住头。
手指插进头发里。
用力抓着。
像要把自己撕碎。
安悦走过来。
蹲在他身边。
轻轻拍他的背。
“明轩哥……别这样……”
她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哀求。
“周太太,你别逼他了……”
“是我不好。”
“我不该招惹他。”
“我明天就辞职。”
“我离开。”
“你们好好过。”
“行吗?”
我没看她。
只是盯着周明轩。
这个我认识了六年。
爱了六年。
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此刻,蹲在地上。
像个孩子。
脆弱。
无助。
却又,残忍。
“周明轩。”
我叫他。
他抬起头。
眼睛通红。
“我们离婚吧。”
我说。
声音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愣住了。
安悦也愣住了。
空气凝固。
时间静止。
只有心跳。
在耳膜里鼓噪。
咚。
咚。
咚。
像丧钟。
“不……”
周明轩站起来。
抓住我的手。
很用力。
“念念,我不离婚。”
“我不离。”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我保证,再也不见她。”
“我辞职。”
“我们换城市。”
“重新开始。”
“好不好?”
他的手在抖。
手心全是汗。
黏腻。
像某种软体动物。
我抽回手。
在浴袍上擦了擦。
“不好。”
我说。
“周明轩,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像碎掉的镜子。”
“粘回去,也有裂痕。”
“我不想每天对着裂痕生活。”
“太累。”
“你也累。”
“何必呢。”
他摇头。
“我不累。”
“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什么都改。”
“念念,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
“和悦悦……只是一时糊涂。”
“你相信我。”
“相信我最后一次。”
他语无伦次。
眼泪掉下来。
砸在地毯上。
和安悦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看着他的眼泪。
心里一片荒凉。
原来男人哭起来,是这样的。
狼狈。
可怜。
又可恨。
“周明轩。”
我说。
“你爱我。”
“但你也爱她。”
“或者,你不爱她。”
“你只是爱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被崇拜的感觉。”
“被当成救命稻草的感觉。”
“对吗?”
他怔住。
嘴唇颤抖。
“我……”
“你不用回答。”
我说。
“答案,你自己知道。”
我站起来。
走到安悦面前。
她仰头看我。
眼睛肿得像桃子。
“安悦。”
我说。
“你喜欢他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他……他很温柔。”
“对我好。”
“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给我安全感。”
“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在乎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说着,又哭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我控制不住……”
“我只是……太孤单了。”
孤单。
多熟悉的词。
我也孤单。
可我没去找别人的丈夫。
“你以后会更孤单。”
我说。
“因为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而且,会带着利息。”
她愣住。
似懂非懂。
我不再理她。
转身看向周明轩。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协议离婚。”
“财产平分。”
“好聚好散。”
“二,不离婚。”
“但我们要签一份协议。”
“婚内忠诚协议。”
“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如果你再出轨。”
“净身出户。”
“并且,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具体金额,律师来定。”
“你选哪个?”
周明轩看着我。
像不认识我一样。
“念念……你……”
“选。”
我打断他。
“现在。”
他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
和心跳。
“我选二。”
他说。
声音沙哑。
“我不离婚。”
“我签协议。”
“我什么都签。”
“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点点头。
“好。”
“明天回去。”
“找律师。”
“拟协议。”
“签完,公证。”
“然后……”
我看着他和安悦。
“你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如果让我发现还有联系。”
“协议立刻生效。”
“你净身出户。”
“明白吗?”
周明轩点头。
“明白。”
安悦也点头。
眼泪还在流。
却不敢出声。
我走到门口。
停下。
没回头。
“周明轩。”
“今晚你睡沙发。”
“或者,再开一间房。”
“别碰那张床。”
“我嫌脏。”
说完,我拉开门。
走出去。
走廊很长。
灯光惨白。
像医院的走廊。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直到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
我才靠在墙壁上。
缓缓滑坐在地上。
浑身发抖。
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18。
17。
16。
1。
门开了。
大堂的灯光涌进来。
刺得眼睛疼。
我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出电梯。
前台小姐看到我。
眼神里有好奇。
也有同情。
我视而不见。
径直走出酒店。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
像刀割。
我抬起头。
天空漆黑。
没有星星。
只有云层厚重。
压得很低。
像要塌下来。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下。
司机探头问。
“走吗?”
我点头。
上车。
“去哪儿?”
“随便。”
我说。
“绕着城开吧。”
“开到天亮。”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没多问。
发动了车子。
车窗开着。
风灌进来。
吹乱头发。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
汹涌。
像憋了太久的雨。
终于倾盆。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
霓虹灯闪烁。
光影掠过脸庞。
忽明忽暗。
像记忆的碎片。
我想起第一次见周明轩。
他穿着白衬衫。
笑起来眼睛弯弯。
说,你好,我叫周明轩。
想起他求婚的那天。
单膝跪地。
手在抖。
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想起婚礼上。
他红着眼眶说誓词。
声音哽咽。
却坚定。
想起我们搬进新家的第一天。
他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
说,老婆,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想起我喝中药喝到吐。
他拍着我的背。
说,不生了,我们不生了。
想起无数个夜晚。
他抱着我睡觉。
呼吸喷在颈窝。
温热。
安稳。
原来。
那些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
现在,都成了假的?
“姑娘。”
司机突然开口。
“哭够了,就回家吧。”
“外面冷。”
我睁开眼。
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雨后的城市,干净得像刚洗过。
“家?”
我喃喃。
“我还有家吗?”
司机叹了口气。
“只要人还在。”
“家就在。”
“回吧。”
我沉默。
良久。
“去高铁站。”
我说。
“好嘞。”
车子调头。
驶向车站。
候车室里人很少。
我买了最早一班回去的车票。
坐在椅子上等。
手机响了。
是周明轩。
我没接。
他打了三次。
然后发来消息。
“念念,你在哪儿?”
“我很担心你。”
“回我电话好吗?”
“求你了。”
我看着屏幕。
然后,关机。
广播响起。
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
走向闸机。
像走向,另一个世界。
列车开动。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的世界,还停留在昨夜。
停留在那间酒店房间。
停留在那声“小安”。
停留在那件粉色内衣。
停留在他说“我累了”。
停留在我的那句“离婚吧”。
像一场噩梦。
醒了,却还在梦里。
三个小时后。
我回到自己的城市。
雨已经停了。
阳光很好。
刺眼。
我打车回家。
开门。
一切如常。
安静。
整洁。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到梳妆台前。
拿起那枚戒指。
套回无名指。
冰凉的触感。
像某种烙印。
然后,我开始收拾房间。
把周明轩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箱子。
衣服。
鞋子。
剃须刀。
充电器。
他喜欢的书。
他常用的杯子。
收着收着。
我突然停下来。
看着手里的相框。
里面是我们的婚纱照。
他穿着黑色西装。
我穿着白色婚纱。
我们都在笑。
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以为,那是永恒。
原来,永恒这么短。
短到,只有四年。
我把相框放进箱子。
盖上盖子。
推到墙角。
然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加了两个鸡蛋。
热腾腾的。
我坐在餐桌前。
一口一口吃完。
很饱。
也很空。
下午,周明轩回来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
没动。
他推门进来。
看到我。
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念念……”
他想抱我。
我抬手。
挡开。
“协议。”
我说。
“我约了律师。”
“明天下午两点。”
“带上你的身份证。”
“结婚证。”
“户口本。”
“还有,你的诚意。”
他僵在原地。
脸色苍白。
“念念,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
我抬眼看他。
“像以前一样?”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等你下一次累?”
“等你下一次,找另一个‘小安’?”
他摇头。
“不会了……”
“我不信。”
我说。
“周明轩,我不信你了。”
“我只信协议。”
“信法律。”
“信白纸黑字。”
“信违约后果。”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就这么……恨我?”
“不。”
我说。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爱你了。”
他身体晃了一下。
像被重击。
“不爱了……”
他重复。
“六年。”
“你说不爱,就不爱了?”
“不然呢?”
我问。
“继续爱?”
“然后每天猜忌?”
“每天怀疑?”
“每天活在恐惧里?”
“周明轩,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个普通人。”
“会疼。”
会累。
会心死。
他沉默了。
很久。
“好。”
他说。
“我签。”
“我什么都签。”
“只要……”
“没有只要。”
我打断他。
“签协议。”
“是我们继续婚姻的唯一条件。”
“没有谈判余地。”
“没有感情筹码。”
“只有规则。”
“和遵守。”
他点头。
“我明白了。”
声音干涩。
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天晚上。
我们分房睡。
他睡次卧。
我睡主卧。
门关着。
像两个世界。
半夜,我听到次卧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低。
很沉。
像受伤的野兽。
我没动。
只是睁着眼。
看着天花板。
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
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我找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
姓陈。
干练。
犀利。
她看了我们一眼。
没多问。
直接拿出协议草案。
“条款已经根据沈女士的要求拟好了。”
“你们看看。”
“有异议,现在提。”
周明轩接过协议。
一页一页翻看。
手指在抖。
我看到他喉结滚动。
额角有汗。
协议很详细。
财产划分。
债务承担。
忠诚义务。
违约责任。
尤其是出轨的条款。
写得很清楚。
一旦发现。
净身出户。
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五十万……”
周明轩抬头。
“是不是……太多了?”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多吗?”
“根据《民法典》和相关司法解释,婚姻中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五十万,是基于周先生您的收入水平、婚姻存续时间、以及过错程度综合评估的。”
“如果觉得不合理,可以协商。”
“但沈女士明确表示,这是底线。”
周明轩看向我。
“念念……”
“签,还是不签。”
我说。
“给你一分钟。”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痛苦。
有挣扎。
有哀求。
最后,都归于沉寂。
“我签。”
他说。
拿起笔。
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很用力。
像在刻墓碑。
我也签了。
字迹平稳。
没有颤抖。
陈律师收好协议。
“我会尽快安排公证。”
“公证后,协议生效。”
“祝你们……好运。”
她说。
眼神里有同情。
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冷静。
走出律师事务所。
阳光刺眼。
周明轩站在台阶上。
背影有些佝偻。
“念念。”
他叫住我。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回不去了。”
我说。
“但可以往前走。”
“如果你愿意遵守协议。”
“我们可以试着,重新建立信任。”
“但需要时间。”
“很长的时间。”
他沉默。
然后,轻声说。
“好。”
“我等。”
“等多久都行。”
我没接话。
转身离开。
日子恢复了平静。
表面上的平静。
周明轩搬回了主卧。
但我们在床中间放了条被子。
作为分界线。
他不越界。
我也不越界。
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
客气。
疏离。
他每天按时回家。
做饭。
洗碗。
拖地。
主动汇报行程。
手机密码告诉我。
随时可以查。
我查过几次。
很干净。
没有“小安”。
没有可疑的聊天记录。
没有深夜的行程。
他确实在改。
在努力。
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比如,我不再等他回家。
不再问他累不累。
不再主动抱他。
不再说“我爱你”。
我们之间,只剩下必要的对话。
“饭好了。”
“嗯。”
“明天我加班。”
“知道了。”
“水电费交了。”
“好。”
像机器。
精准。
冰冷。
一个月后。
安悦辞职了。
周明轩把辞职报告截图发给我。
附言:“她走了。”
我没回。
只是删掉了截图。
又过了一个月。
周明轩换了工作。
离开了那家公司。
去了一个更忙,但收入更高的地方。
他说,想多赚点钱。
给我更好的生活。
我说,随你。
他眼神暗了一下。
没再说话。
秋天来了。
树叶开始变黄。
一片一片往下落。
像褪色的记忆。
周末,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爱情片。
很俗套的剧情。
男女主分分合合。
最后在一起。
周围的情侣依偎着。
小声讨论。
我和周明轩并排坐着。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没碰谁。
电影散场。
走出影院。
夜风很凉。
他脱下外套。
想披在我肩上。
我侧身避开。
“不用。”
我说。
“我不冷。”
他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默默穿回去。
“念念。”
他轻声说。
“你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
我停下脚步。
看向他。
“这不是惩罚。”
“这是后果。”
“你做了选择。”
就要承担后果。
他苦笑。
“我知道。”
“我只是……有点难受。”
“难受?”
我问。
“比我知道你出轨的时候,还难受吗?”
他怔住。
然后摇头。
“没有。”
“那忍着。”
我说。
转身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脚步沉重。
又过了两个月。
冬至。
按照惯例,我们会回我父母家吃饭。
今年也是。
周明轩买了礼物。
大包小包。
很周到。
我妈在厨房忙活。
我爸在客厅和他下棋。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
心不在焉。
“明轩最近瘦了。”
我妈端菜出来,小声对我说。
“工作太累了吧。”
我说。
“你多关心关心他。”
“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
我嗯了一声。
没接话。
饭桌上,我爸给周明轩倒酒。
“来,喝点。”
“谢谢爸。”
周明轩双手接过。
恭敬。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
“忙点好,年轻人,拼事业。”
“是。”
“孩子的事,不急。”
我爸拍拍他的肩。
“身体要紧。”
“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周明轩点头。
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
“我会对念念好的。”
“一辈子。”
他说。
声音很轻。
却坚定。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饭。
回去的路上。
周明轩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们打车。
他靠在后座。
闭着眼。
呼吸里有酒气。
“念念。”
他突然开口。
“我今天说的,是真的。”
“我会对你好。”
“一辈子。”
“不管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只是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后退。
像流逝的时间。
一去不返。
到家后。
他吐了。
在卫生间。
吐得很厉害。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趴在马桶边。
背影单薄。
肩膀耸动。
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
递给他一杯水。
“漱漱口。”
他接过。
抬头看我。
眼睛通红。
“谢谢。”
他说。
声音沙哑。
我没应。
转身要走。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很紧。
“念念……”
“别走。”
“陪陪我。”
“就一会儿。”
我低头。
看着他的手。
骨节分明。
曾经,这双手牵着我走过很多路。
现在,却让我觉得陌生。
“松开。”
我说。
他没松。
反而握得更紧。
“我不松。”
“松开。”
“我不。”
他固执得像孩子。
眼泪掉下来。
砸在我手背上。
滚烫。
“我知道我错了。”
“我知道我伤透了你。”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可是念念……”
“我真的好爱你。”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哭出声。
压抑的。
痛苦的。
像要把心掏出来。
我站在那里。
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任由他握着。
任由眼泪,一滴滴落下。
凉的。
热的。
分不清。
那天晚上。
我们第一次越过了那条被子筑成的分界线。
他抱着我。
很紧。
像怕我消失。
我僵硬着。
没有回应。
也没有推开。
只是睁着眼。
看着黑暗。
听着他的呼吸。
从急促,到平稳。
最后,变成均匀的鼾声。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
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滑落。
浸湿了枕头。
日子还在继续。
周明轩依然努力。
每天回家做饭。
周末打扫卫生。
记得我的生理期。
煮红糖姜茶。
笨手笨脚,但眼神认真。
像回到了恋爱的时候。
只是,我不再心动。
不再因为他的一点好,就感动得稀里哗啦。
我学会了观察。
学会了验证。
学会了,把感情放在天平上称量。
左边是他的付出。
右边是我的信任。
天平始终倾斜。
因为信任,太轻了。
春天来了。
阳台上的花开了。
周明轩买了几盆多肉。
说是好养活。
不费心。
他每天浇水。
小心翼翼。
像呵护什么珍宝。
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想起,以前他也这样。
对我。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是他永远的珍宝。
原来,珍宝也会蒙尘。
也会被替代。
也会,被放在角落里积灰。
四月底。
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周太太,我是安悦。”
“我能见你一面吗?”
“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看着屏幕。
想了想。
回了一个字。
“好。”
我们约在咖啡馆。
下午三点。
人不多。
安悦比上次见时,瘦了很多。
脸色苍白。
眼睛下有黑眼圈。
她看到我,局促地站起来。
“周太太……”
“坐。”
我说。
她坐下。
双手捧着咖啡杯。
指尖发白。
“我……我要走了。”
她说。
“去南方。”
“换个城市。”
“重新开始。”
我点点头。
“好事。”
“走之前,我想跟你道个歉。”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泪。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
“不该……爱上他。”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那么自私。”
“后悔伤害了你。”
“也伤害了……他。”
她哽咽。
“我看到他换了工作。”
“看到他拼命加班。”
“看到他在朋友圈发你们的合照。”
“配文是‘这辈子唯一’。”
“我知道,他是在赎罪。”
“也是在……惩罚自己。”
“周太太。”
她看着我。
“你能原谅他吗?”
“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沉默。
咖啡凉了。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像隔阂。
“安悦。”
我说。
“原谅这个词,太轻了。”
“轻到,承载不了伤害的重量。”
“我不恨你。”
“也不恨他。”
“但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你没办法,忘记爱过他一样。”
她怔住。
然后,苦笑。
“是啊……”
“忘不掉。”
“但我会努力。”
“努力往前走。”
“不回头。”
她站起来。
对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愿意见我。”
“祝你们……幸福。”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单薄。
却挺直。
像一棵努力生长的小草。
我坐在咖啡馆里。
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突然想起陈律师的话。
“婚姻就像合伙开公司。”
“感情是本金。”
“信任是利润。”
“出轨,就是挪用公款。”
“就算还上了,账目也不干净了。”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抹平账目。”
“而是重新记账。”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直到,账目比本金还厚。”
“那时候,或许才能谈原谅。”
我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很苦。
但回味,有点甘。
晚上回家。
周明轩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
是红烧排骨。
我最爱吃的。
他系着围裙。
额头有汗。
看到我,笑了笑。
“马上就好。”
“先去洗手。”
我放下包。
走进厨房。
站在他身边。
看着他翻炒。
动作熟练。
“安悦找我了。”
我说。
他手一抖。
锅铲差点掉地上。
“她……找你干嘛?”
“道歉。”
“说要走了。”
他沉默。
然后,继续翻炒。
“哦。”
“你没什么想说的?”
我问。
他关掉火。
转身看我。
眼神认真。
“有。”
“说什么?”
“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你……让我还能在这个家里。”
他说着,眼睛又红了。
“念念,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
“但我真的……很感激。”
“感激你,还在这里。”
“感激这个家,还在。”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吃饭吧。”
我说。
“排骨要凉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头。
“好。”
“吃饭。”
那天晚上。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了部电影。
在沙发上。
他坐左边。
我坐右边。
中间没有分界线。
但也没有靠在一起。
只是,手偶尔会碰到。
凉凉的。
温温的。
像试探。
又像,和解的前奏。
电影很无聊。
看到一半,我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身上盖着毯子。
他坐得笔直。
一动不敢动。
像尊雕塑。
“怎么不叫醒我?”
我问。
声音有点哑。
“看你睡得香。”
他轻声说。
“不忍心。”
我坐直身体。
毯子滑落。
他弯腰捡起来。
重新盖在我腿上。
“还看吗?”
他问。
“不看了。”
我说。
“睡觉吧。”
“好。”
他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淡淡的一层。
像纱。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他站在床边。
有些局促。
“我……我睡地上吧。”
他说。
“床给你。”
我没说话。
只是掀开被子。
躺进去。
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他愣住。
“念念……”
“上来。”
我重复。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床。
躺下。
身体僵硬。
像块木板。
我转过身。
背对着他。
“关灯。”
“哦。”
他伸手关灯。
黑暗降临。
寂静里,只有呼吸声。
他的。
我的。
交织在一起。
像某种旋律。
缓慢。
沉重。
但,渐渐同步。
过了很久。
我轻声说。
“周明轩。”
“嗯?”
“协议还在。”
“我知道。”
“如果你再犯……”
“我不会。”
他打断我。
“死也不会。”
我沉默。
然后,闭上眼。
“睡吧。”
“好。”
他应着。
手悄悄伸过来。
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
像怕碰碎。
我没有挣开。
只是,反手握了回去。
他身体一颤。
然后,握得更紧。
紧到,指节发白。
紧到,像要把彼此嵌进骨血里。
窗外,月光如水。
静静流淌。
照在床上。
照在两个相拥而眠的人身上。
像一幅画。
安静。
温柔。
却也,满目疮痍。
但至少。
今夜。
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至少。
还有明天。
可以期待。
可以努力。
可以,一点点修补。
那些碎掉的。
裂开的。
残缺的。
部分。
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睁开眼。
周明轩还在睡。
眉头微蹙。
像在做梦。
我轻轻抽出手。
起身。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刺眼。
却温暖。
新的一天。
开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他昨晚和我在一起。”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短信。
关机。
转身。
周明轩醒了。
正看着我。
眼神朦胧。
“念念?”
他唤我。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我应着。
走到床边。
坐下。
“今天天气很好。”
我说。
“是啊。”
他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想吃什么?”
“我去做。”
“随便。”
我说。
然后,俯身。
在他额头上。
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愣住了。
眼睛瞪大。
像不敢相信。
“念念……”
“去做饭吧。”
我说。
起身。
走向浴室。
关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平静。
眼神却深得像海。
海面下。
暗流汹涌。
但至少。
表面。
风平浪静。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
够了。
水龙头打开。
水声哗哗。
像时间流淌。
永不停歇。
也像生活。
总要继续。
不管愿不愿意。
开不开心。
都要继续。
而我。
选择继续。
带着伤。
带着痛。
带着怀疑。
也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继续。
走下去。
直到。
走不动的那天。
或者。
走到,真正放下的那天。
whichever comes first.
我擦干手。
打开门。
周明轩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牛奶。
热气腾腾。
“趁热喝。”
他说。
眼睛亮亮的。
像有星星。
我接过。
喝了一口。
很甜。
“谢谢。”
我说。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
像月牙。
像很久以前。
我们初见时那样。
干净。
明亮。
只是。
眼底深处。
多了一层。
我看不透的阴影。
像乌云。
随时可能。
卷土重来。
但我没问。
只是低头。
继续喝牛奶。
一口一口。
直到见底。
“我去换衣服。”
我说。
“好。”
他接过空杯子。
指尖相触。
温热。
却也。
冰凉。
阳光洒满客厅。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那么正常。
像千万个普通家庭的早晨。
丈夫做饭。
妻子洗漱。
平淡。
温馨。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
不一样了。
就像那杯牛奶。
喝完了。
杯子空了。
但味道。
还留在嘴里。
甜的。
也苦的。
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就这样吧。
我想。
就这样。
过下去。
直到。
过不下去的那天。
或者。
过到。
真正释怀的那天。
whichever comes first.
我穿上外套。
拿起包。
走到门口。
周明轩追过来。
“我送你。”
他说。
“不用。”
我说。
“地铁方便。”
他顿了顿。
然后点头。
“好。”
“路上小心。”
“嗯。”
我打开门。
走出去。
没回头。
但我知道。
他一定还站在门口。
看着我。
像以前一样。
只是。
眼神里。
多了些什么。
又少了些什么。
电梯门关上。
镜面墙壁里。
我的脸。
平静无波。
像面具。
戴久了。
就摘不下来了。
也好。
我想。
戴着。
至少。
不会疼。
至少。
看起来。
像个正常人。
像个。
没有被背叛过的。
正常人。
地铁站里。
人潮汹涌。
我随着人流往前走。
脚步匆匆。
像所有人一样。
忙着生活。
忙着生存。
忙着。
忘记。
突然。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
是一张照片。
周明轩和安悦。
在酒店房间。
拥抱。
时间戳。
是昨晚。
我盯着照片。
看了三秒。
然后。
删除。
关机。
把手机塞回包里。
抬起头。
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停。
表情没变。
只是。
握紧的手。
指甲嵌进掌心。
很疼。
但。
没流血。
至少。
表面。
没有。
列车进站。
门打开。
我走进去。
找个位置坐下。
窗外。
广告牌飞速后退。
像记忆。
模糊。
破碎。
却又。
清晰如昨。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眼神依旧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条短信。
那张照片。
都不存在。
像昨晚的吻。
今晨的牛奶。
都是真的。
都是。
纯粹的。
美好的。
真实的。
至于其他。
至于阴影。
至于怀疑。
至于背叛。
至于谎言。
都藏在心底。
最深。
最暗。
最不见光的。
角落。
然后。
继续生活。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继续。
爱。
或者。
假装爱。
whichever is easier.
whichever hurts less.
whichever keeps the peace.
whichever looks normal.
whichever feels safe.
whichever.
just.
whatever.
列车到站。
我随着人流下车。
走出地铁站。
阳光依旧灿烂。
天空依旧蔚蓝。
一切如常。
世界照旧运转。
不会因为谁的痛苦。
而停止一秒。
我抬头。
看了看天。
然后。
低下头。
快步走向公司。
脚步坚定。
背影挺直。
像所有。
坚强的。
成熟的。
理智的。
成年人一样。
把情绪关进笼子。
把伤口藏在衣服下。
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然后。
微笑。
对每个人。
包括。
自己。
手机在包里沉默。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
它就在那里。
那条短信。
那张照片。
那些背叛。
那些谎言。
都在。
永远。
都在。
像刺。
扎在肉里。
不拔。
疼。
拔了。
更疼。
所以。
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直到。
腐烂。
或者。
被新肉包裹。
whichever comes first.
whichever.
just.
whatever.
我推开公司大门。
前台小姐笑着打招呼。
“早啊,沈姐。”
“早。”
我微笑回应。
声音平稳。
表情自然。
像千万个普通的早晨。
像千万个普通的职场女性。
像。
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
我还是那个。
被爱着的。
幸福的。
沈念。
至少。
表面上是。
至少。
看起来是。
至少。
在别人眼里。
是。
这就够了。
我想。
够了。
至少现在。
够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电脑屏幕。
发呆。
很久。
然后。
打开文档。
开始工作。
手指敲击键盘。
声音清脆。
规律。
像心跳。
像时间。
像生活。
永不停歇。
也像。
婚姻。
破碎了。
却还要。
继续。
因为。
签了协议。
因为。
说了不离婚。
因为。
习惯了。
因为。
怕孤单。
因为。
还有一点点。
不甘心。
因为。
还有一点点。
舍不得。
因为。
还有一点点。
爱。
或者。
像爱的。
东西。
whatever it is.
whatever it was.
whatever it will be.
just.
whatever.
窗外。
阳光正好。
微风不燥。
一切都那么美好。
那么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爱情。
还在。
像信任。
还在。
像婚姻。
还是最初的模样。
纯洁。
神圣。
不可侵犯。
至少。
表面上是。
至少。
看起来是。
至少。
在别人眼里。
是。
这就够了。
我想。
够了。
至少现在。
够了。
至于以后。
至于明天。
至于永远。
至于真相。
至于谎言。
至于背叛。
至于原谅。
至于遗忘。
至于。
whatever.
就。
whatever吧。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继续工作。
继续生活。
继续。
扮演。
一个。
正常的。
幸福的。
妻子。
直到。
演不下去的那天。
或者。
演到。
成真的那天。
whichever comes first.
whichever.
just.
whatever.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