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夜晚,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窗外零星炸响的烟花,给锁匠拨去了电话。
我说:“师傅,麻烦上门换个锁芯,最高安全级别的那种。”挂断电话前,我特意嘱咐,“要快。”十分钟后,当那个冰冷的、崭新的C级锁芯带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嵌入我家大门时,我知道,我和江屿川的这十年,也伴随着旧锁芯一起,被彻底抛弃了。
这个家,他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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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夜,晚上七点。
窗外的天空被远处升腾的烟火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江屿川发来的消息:“到妈这儿了,刚吃上。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短短十五个字,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多余的,冷静、高效,一如他项目经理的行事风格。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他母亲家那盏永远过分明亮的白炽灯,以及灯下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弟媳,还有刚会走路的小侄子。
而我,舒婧,作为他法律上的妻子,连续第十年,缺席了这张年夜饭的餐桌。
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是我下午忙碌了三个小时的成果。
松鼠鳜鱼的造型已经有些塌了,酱汁也凝固了,旁边的白灼虾冷却后,虾身泛出一种不新鲜的白。
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第一个春节,他握着我的手,满是歉意地说:“婧婧,我妈一个人带大我和我弟不容易,今年是咱们结婚第一年,也是我爸走的第十年,你就让我回去陪陪她,明年,明年我一定在家陪你守岁。”
我信了。
那时的我相信爱情能克服一切。
第二年,他弟弟要考研,他说:“婧婧,我弟压力太大了,妈一个人应付不来,我得回去给他做做主心骨。”
第三年,他弟媳妇第一次上门,他说:“婧婧,这么重要的场合,我这个当大哥的必须在场,给咱们家长脸。”
年复一年,理由换了无数个,从“妈身体不舒服”到“小侄子第一次过年”,每一个都那么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让我无法辩驳。
我从最初的委屈、争吵,到后来的麻木、沉默。
每一次,他都用那双看起来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我,许诺着“最后一次”和“明年一定”。
而我,就像一个温水里的青蛙,在这十年看似体贴的谎言里,慢慢被煮熟了所有对婚姻的期待。
今年,他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到妈这儿了”,就宣告了我再一次的缺席。
我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慢慢地站起身,将一桌子几乎未动的饭菜,连同盘子,一个个倒进了厨余垃圾桶。
倾倒松鼠鳜鱼时,那酸甜的酱汁溅在了我的手背上,黏腻得让人恶心。
回到客厅,我从玄关的抽屉里翻出了小区门口那个24小时开锁公司的名片。
电话接通得很快,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问我地址。
“师傅,我想换个锁芯,现在能来吗?”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年三十的……要加钱的哦。”
“钱不是问题,”我打断他,“我只要最高安全等级的,还有,我希望你能在半小时内到。”
挂了电话,我走进书房,打开了那台已经很久没用于工作的笔记本电脑。
熟练地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屏幕上跳出了我曾经最熟悉的审计软件界面。
灰色的表格,冷冰冰的数据,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十年了,江屿川,你大概从来没想过,你那个看似温柔顺从、每年春节都独自等待的妻子,本职工作,是法务会计。
我的专业,就是从最不起眼的数字里,剥离出被粉饰的真相。
门铃在二十分钟后响起。
锁匠师傅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到我一个人,眼神里有些许同情。
他手脚麻利,拆卸,安装,调试,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美女,”他递给我一串封装在塑料袋里的新钥匙,“C级锁芯,防技术开启超过270分钟,暴力开启也基本不可能。这是你的钥匙,一共五把,收好。”
我接过那串冰冷的钥匙,道了谢,用手机支付了三倍于平时的价格。
关上门,我没有立刻反锁。
而是将那串新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然后,我走回书房,将江屿川的那把旧钥匙,从我俩的钥匙串上,轻轻取了下来。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远处的夜空中,又一朵巨大的烟花“砰”地一声炸开,绚烂如白昼。
我松开手,那把承载了十年归家希望的黄铜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抛物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
然后,我回到门口,将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关上。
“咔哒。”
反锁旋钮转动时的声音,清脆、决绝。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02
大年初一的清晨,没有拜年的喧嚣,没有亲戚的寒暄。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痕。
我睡了十年来最安稳的一个觉,醒来时甚至有些恍惚,仿佛过去那些辗转反侧的除夕夜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江屿川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往年,我总会在初一的早上给他打个电话,假装大度地问候他母亲,提醒他少喝点酒。
而他,也会在那头语气轻快地应着,仿佛我的懂事是天经地义。
今年,这份懂事,我不想再给了。
简单地吃过早餐,我将自己锁进了书房。
这里曾经规划为我的家庭办公室,但结婚第二年,江屿川说他打游戏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于是我的专业书籍和文件被塞进了储藏室,这里变成了他的“电竞房”。
后来他弟弟来我们这儿小住,又变成了客房。
如今,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我昨天搬进来的简易书桌和我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我昨晚打开的审计软件。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目标很明确:梳理我和江屿川十年婚姻里的共同财产。
作为一名法务会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离婚最核心的问题不是感情,而是财产。
感情的账算不清,但钱的账,可以。
我登录了我们共同的网银账户,将十年来的每一笔流水都导了出来。
数据量很庞大,但我早已习惯。
我设置了几个关键筛选条件:金额超过五千元的单笔转账、特定收款人、高频小额支付。
然后,我泡了一杯浓咖啡,开始了这场迟到了十年的“审计”。
江屿川是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项目总监,收入颇丰,对我也一向“大方”。
家里的日常开销,我的购物,他从不过问。
这也是他和他母亲口中“屿川对媳妇多好”的铁证。
然而,数字不会说谎。
第一个疑点很快出现了。
从八年前开始,每个季度末,都有一笔固定金额为一万五千元的转账,收款人姓名是“江启明”。
这是他弟弟的名字。
备注是“项目款”。
一个还在读大学、后来也只是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的弟弟,能和一家科技公司的项目总监有什么“项目款”往来?
我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继续往下查。
第二个疑a点,是每月一笔三千元的“无痕”转账。
这个转账很隐蔽,它不是直接从我们的主账户出去的,而是先转入江屿川一张不常用的信用卡,再通过那张卡的一个什么“亲情付”功能支出。
我费了些力气,才通过信用卡账单的蛛丝马迹,追踪到最终的收款账户——户主是他母亲,周亚芬。
十年,每个月三千,合计三十六万。
这笔钱,他从未向我提起过。
我的心很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我将这两条线索标记为“高度可疑资金流”,并开始建立模型,测算这些资金如果用于正常的家庭投资,十年来的复利收益。
接下来是更繁琐的工作:核对我们名下的房产、车辆、股票和基金。
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这是他当年为了表达爱意,力排他母亲的众议坚持的。
那时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这个男人是真心把我当成一家人。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站在我这边的决定。
我调出当年的购房合同和银行贷款记录,仔细核算首付构成和这些年的还贷金额。
首付一百二十万,我们俩各出了六十万。
月供一万八,一直是从我们的联名账户里自动扣除。
我将这些数据一一录入表格,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将我们这十年婚姻的空壳牢牢钉在现实的十字架上。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闻推送,标题是《春节档电影票房突破二十亿,〈回家过年〉引发观影热潮》。
回家过年。
多么温暖的词。
我关掉推送,继续埋头在数字的迷宫里。
我需要一份绝对精准、毫无破绽的报告。
这不是写给法官的,这是写给江屿川的。
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所谓的“兼顾”,所谓的“孝顺”,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侵蚀和不公。
我要的不是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而是一场冷静到让他胆寒的清算。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江屿川还是没有联系我。
也好。
这让我有更充足的时间,来准备我的“审计报告”。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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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江屿川在母亲家的沙发上醒来,宿醉的头痛让他皱紧了眉头。
客厅里一片狼藉,瓜子壳、水果皮和空酒瓶堆满了茶几。
弟弟江启明一家三口早就出门走亲戚了,母亲周亚芬正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准备着中午的饭菜。
“醒了?”周亚芬端着一杯蜂蜜水走出来,“赶紧喝了,解解酒。你说你,跟启明喝那么多干嘛。”
“没事,妈,高兴。”江屿川坐起来,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
胃里暖洋洋的,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舒婧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
这太不正常了。
往年的初一早上,她的电话总会准时打来,声音温柔地问候“妈身体怎么样”,提醒他“别忘了给小侄子压岁钱”。
她的懂事和体贴,是他能安心在母亲家过年的最大底气。
可今年,这份联系却中断了。
一种莫名的烦躁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屿川,给舒婧打个电话啊,”周亚芬一边收拾茶几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埋怨,“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主动给长辈拜个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也就是你,这么惯着她。”
江屿川没说话,手指在舒婧的微信头像上悬停了很久。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联系自己,是不是生气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不就是没打电话吗,或许是她也出门走亲戚了,或者手机没电了。
十年都过来了,难道还会因为这点事闹别扭?
他把这丝不安归结为宿醉的后遗症。
“妈,她可能忙。”他为舒婧辩解了一句,听起来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忙?她一个不上班的,能忙什么?”周亚芬撇撇嘴,“要我说,女人就不能太闲,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你看启明媳妇,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就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江屿川心里有些不舒服。
舒婧不是不上班,她只是前几年为了支持他的事业,从一家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辞职,转做了自由顾问,工作时间更灵活而已。
这些事他跟母亲解释过很多次,但母亲似乎永远记不住,或者说,不愿意记住。
“行了妈,不说这个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江屿川躺在自己少年时代的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朋友圈里全都是晒年夜饭、晒全家福、晒旅行的。
他滑到一个同事发的九宫格,其中一张是夫妻俩穿着情侣睡衣,头挨着头在自家客厅看春晚的照片,配文是:“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退出去,再次点开和舒婧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除夕夜发的那句“到妈这儿了”。
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漫长的“嘟嘟”声后,电话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是舒婧发的:“在忙,不方便接。有事?”
她的头像换了,不再是他们俩在海边的合影,而是一个纯黑色的色块。
江屿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回拨过去,这次,响了两声就被直接掐断。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怎么回事?
这完全不是舒婧的风格。
她再生气,也从不会这样挂断他的电话。
他想立刻开车回家,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晚,现在回去,明天一早还得再赶回来给亲戚拜年,实在太折腾。
“可能……是真的在忙吧。”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他决定再等等。
等到明天,明天她总该消气了。
十年的夫妻,他了解她,舒婧心软,只要他回去好好哄一哄,买个她喜欢的包,或者带她去吃一顿大餐,一切都会和好如初。
他对自己这份判断,充满了盲目的自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会心软、会妥协的舒婧了。
而是一个冷静、理智,并且已经做好了全部切割准备的法务会计。
04
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江屿川一大早就告别了母亲,驱车返回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家。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到一家有名的甜品店,买了舒婧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他想,无论她生多大的气,看到这个蛋糕,气也该消了一半。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专属车位上。
江屿川提着蛋糕,哼着小曲,心情轻松了不少。
几天不见,他竟然有些想她了。
他盘算着,进门后要先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把蛋糕递过去,再用最温柔的语气跟她道歉。
他相信,没有什么是夫妻间的拥抱和美食解决不了的。
电梯停在21楼。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转不动。
江屿川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插对。
他拔出来,重新对准,再次尝试。
钥匙只能插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抵住了,根本无法转动分毫。
他脑子“嗡”的一声。
换锁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否定。
不可能。
舒婧怎么会换锁?
她连灯泡都不会换,怎么可能自己找人换这么复杂的智能锁?
他用力拍了拍门:“婧婧!开门!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拍了几下,声音更大了些:“舒婧!你在家吗?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回声在盘旋。
邻居家的门缝里,似乎有眼睛在窥探。
江屿川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焦躁和羞恼一齐涌上心头。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舒婧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喂。”舒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舒婧!你搞什么鬼?为什么我进不了家门?你把锁换了?”江屿川压抑着怒火,质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的,我换了。”
“你……”江屿川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凭什么换锁?那是我的家!”
“江屿川,”舒婧的语气依然没有波澜,“在我们讨论这个房子的归属权之前,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另外,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在没有你的允许下,我确实无权更换门锁,阻止你进入。这一点,我承认是我的疏忽。”
江屿川被她这番话搞懵了。
什么叫“疏忽”?
这是疏忽的事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吼道。
“不想干什么,”舒婧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斟酌词句,“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有家不能回的感觉。你觉得,这种感觉怎么样?”
江-屿川彻底僵住了。
有家不能回……
这十年,每一个除夕夜,舒婧是不是都是这种感觉?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我那是为了陪我妈……”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换了一把锁,让你暂时进不来而已。比起你让我十年不能‘回家’过年,我这样做,是不是显得很温和?”
江屿川哑口无言。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在舒婧面前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得他体无完肤。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给我开门!”他的耐心耗尽,语气又强硬起来。
“我不在家。”
“那你把新钥匙放哪儿了?或者告诉我密码!”
“江屿川,”舒婧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疲惫,“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把钥匙能解决的。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什么意思?你让我去住酒店?舒婧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很清醒。”舒婧说,“你检查一下你的邮箱,我给你发了封邮件。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还要不要进这个家门。”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江屿川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盒已经开始融化的栗子蛋糕。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里的邮箱应用。
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发件人是舒婧。
邮件的标题,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那标题写着:
05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江屿川被包裹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死灰。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充满了攻击性和冰冷的秩序感。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句话:“江屿川先生,请查收附件。文件密码是你的生日,8位数字。”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图标是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方块,但此刻在江屿川眼里,它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红色警报。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文件应声打开。
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没有翻旧账的争吵,甚至没有一句带有感情色彩的话语。
映入眼帘的,是堪比上市公司年报一样规整、专业的报告。
报告的扉页,用小四号宋体清晰地列出了报告的结构:
一、 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总览
二、 个人资产贡献与家庭贡献价值量化分析
三、 存疑资金流向追踪与法律性质界定
四、 财产分割方案建议
五、 附件:相关财务凭证索引
江屿川的心跳开始失控。
他不是没见过报告的人,作为项目总监,他每天都在和各种报告打交道。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有一天会成为一份报告的主题。
而这份报告的撰写人,是他的妻子。
他点开第一部分,“共同财产总览”。
房产:XX小区XX栋2101室,当前市场估值1250万元。
车辆:奥迪A6L,当前残值约28万元。
股票及基金:A账户市值约156万元,B账户市值约89万元。
银行存款及理财:联名账户余额72万元。
每一项都清晰明了,估值精确到了万元。
比他自己对他家的资产状况还要清楚。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舒婧,那个在他印象里只懂得买买买和追剧的女人,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第二部分,“个人资产贡献与家庭贡献价值量化分析”。
报告里用一个复杂的公式,将他十年来的薪资收入、奖金,和舒婧辞职前后的收入、以及她作为全职主妇的“家庭劳动价值”全部进行了量化对比。
报告引用了某市家政市场的平均时薪,将舒婧十年来的家务劳动、家庭关系维护等折算成了一个具体的经济数字。
那个数字,让他触目惊心。
如果说前面还只是震惊,那么第三部分,“存疑资金流向追踪”,则让他感到了恐惧。
报告里用可视化的图表,清晰地展示了两条资金流。
一条流向了他弟弟江启明。
报告列出了从八年前开始,每个季度末那笔一万五千元的转账,并附上了一段说明:“经查证,收款方江启明在此期间并无与付款方江屿川存在任何真实商业项目往来。该资金流向在未取得夫妻另一方同意的情况下,已构成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单方面处置。累计本金12万元,按年化5%复利计算,侵占共同财产价值合计约15.8万元。”
另一条流向了他母亲周亚芬。
报告用更隐晦但更确凿的证据链,揭示了那笔每月三千元的“亲情付”。
“该笔款项持续时间120个月,累计本金36万元,按同等方式计算复利,侵占共同财产价值合计约47.5万元。”
江屿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蔽,他以为舒婧永远不会知道。
他以为这只是他作为儿子和兄长,尽的一点“孝心”和“责任”。
可在舒婧的报告里,这被冷酷地定义为“侵占”。
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第四部分,“财产分割方案建议”。
报告建议,总价值约1600万的共同财产,在进行分割时,应首先扣除江屿川单方面处置的资金本息合计约63.3万元,作为对另一方的补偿。
剩余财产,考虑到江屿川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的“持续性家庭责任缺位”以及“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建议在平分的基础上,由过错方江屿川向无过错方舒婧进行额外30%的经济赔偿。
报告的末尾,是一个加粗的、鲜红的数字。
那是根据这套方案计算后,舒婧要求分割的财产总额。
那个数字,几乎抽空了江屿川全身的力气。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他不仅会失去房子,甚至还会背上债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不是离婚,这是清算。
一场由他最亲密的妻子,对他发起的,精准、致命的财务清算。
他终于明白,舒婧挂断他电话时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还要不要进这个家门。”
这个家,他或许还得起月供,却已经付不起进门的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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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江屿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走廊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车里,那盒专门为舒婧买的栗子蛋糕被他遗忘在了门外,奶油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融化,变得黏腻不堪。
他坐在驾驶座上,反复看着那份PDF报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灼热的锥子,刺穿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想给舒婧打电话,想质问,想咆哮,但拿起手机,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报告里所有的数字和证据都无懈可击,任何情绪化的反驳在这些冰冷的数据面前,都显得像个笑话。
最终,他拨通了那个他现在最不想,却又不得不拨的电话。
“喂,妈。”
“屿川啊,到家了吧?舒婧给你做好饭没?你跟她说,初六让你弟弟一家过去吃饭啊。”周亚fen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江屿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艰难地开口:“妈……我问你个事。我每个月给你转的那三千块钱,你……”
“那钱怎么了?”周亚fen的语气立刻警惕起来,“那不是你孝敬我的吗?怎么,舒婧知道了?她跟你闹了?”
“她不止知道了这个,”江屿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她还知道我给启明打钱的事。她……她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周亚fen尖锐的声音像爆炸一样传来:“什么?离婚?!这个女人疯了!她凭什么!吃我们江家的,喝我们江家的,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你把电话给她,我来跟她说!”
“她不接我电话,家也回不去,她把锁换了!”
“反了她了!”周亚fen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显得异常刺耳,“屿川你别怕,这事有妈在!她就是吓唬你,想拿捏你!你别上她的当!房子是你的名字,她凭什么不让你进门?你现在就去报警,说她非法侵占!”
“妈!”江屿川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房子是我们俩的名字!她那份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我给她和她弟的钱,叫‘侵占夫妻共同财产’!她要我赔偿!”
吼完之后,他感到一阵虚脱。
他从未用这种语气和母亲说过话。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周亚fen似乎被儿子的失控吓到了。
过了一会儿,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怎么会……那不是你挣的钱吗?你挣的钱,给你妈、给你弟花一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她怎么能算得这么清楚……这个女人,心太狠了!”
“她就是干这个的,妈!”江屿川痛苦地说,“她的工作就是查账!我们结婚十年,我从来没让她碰过家里的账,我以为这是对她的保护,结果……结果她比谁都清楚!”
周亚fen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不再叫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哭腔:“那……那怎么办啊,屿川?不能离啊,离了婚,你弟弟怎么办?你怎么办?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听到母亲的哭声,江屿川非但没有感到心疼,反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
就是这样。
每一次,当他和舒婧之间出现问题,母亲总是第一时间将问题归咎于舒婧,然后把所有事情都揽到她自己和弟弟身上。
孝顺,责任,脸面……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舒婧,用一份报告,把这张网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江屿川看了一眼,鬼使神差地接了。
“您好,是江屿川先生吗?”一个冷静的男声响起,“我是舒婧女士的委托律师,姓王。关于您收到的那份报告,舒女士希望和您约个时间,就财产分割问题进行一次正式沟通。”
律师……
江屿川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一股寒气掀开了。
他以为这只是夫妻间的内部矛盾,没想到舒婧已经直接启动了法律程序。
“我……我……”他张口结舌。
“江先生,如果您暂时不方便,我们也可以通过邮件沟通。我的当事人舒婧女士希望我转告您,她希望以最高效、最体面的方式解决此事,不希望将事态扩大到需要对簿公庭的地步。但前提是,您需要正视报告中提出的问题。”王律师的语气职业而疏离。
“我明白了。”江屿川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四个字。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不是他母亲口中的“吓唬”,也不是他以为的“哄一哄”就能解决的了。
这是一场他不得不独自面对的,硬仗。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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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屿川和舒婧约在了她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
这是舒婧指定的地点。
一个公共的、人来人往的、绝对无法发生任何失控争吵的地方。
江屿川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用这种外在的体面来掩饰内心的狼狈。
这几天,他住在酒店,找了两个律师咨询,得到的答复都如出一辙:他妻子准备的这份材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典范,滴水不漏。
如果真打官司,他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律师建议他,态度放软,争取和解。
下午三点整,舒婧准时出现。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利落的白衬衫和烟管裤,脸上化着淡妆。
她看起来瘦了些,但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
那种光芒,江屿川从未在她身上见过。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任何东西,只是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想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在寒暄上。”她开门见山,语气和那个王律师如出一辙。
江屿川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怀旧和温情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
“婧婧,我们非要这样吗?”他艰难地开口,“十年夫妻……”
“十年?”舒婧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江屿川,你知道我们结婚十年,你一共在家过了几次生日吗?”
江屿川愣住了。
“三次。”舒婧替他回答,“第一次,是我们刚结婚那年。另外两次,是因为你项目出了问题,需要通宵加班,你干脆就睡在了公司。其余的七年,你都在陪客户,或者在出差的路上。”
她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A3大小的打印纸,上面是一张建筑平面图,是他们家的户型图。
图纸上,家用彩色的记号笔标注着。
“这是我们买房时的设计图,”舒婧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被红色马克笔圈出的房间,“这里,当时说好了,是我的家庭办公室。我所有的专业书籍、证书,还有我准备考的国际注册信息系统审计师的资料,都规划放在这里。”
她的手指移动到旁边,那里用蓝色笔写着“电竞房”。
“结婚第二年,你说你工作压力大,需要一个打游戏放松的地方。于是,我的书被搬进了储藏室,这里装上了最顶级的电脑和隔音棉。”
然后,她的手指又移到了一行用绿色笔写的字上:“客房”。
“五年前,你弟弟来我们市找工作,你说他刚毕业没钱,让我们家先住着。这一住,就是两年。我的办公室,就成了你弟弟的专属客房。”
江屿川看着那张图,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婧婧,我……”
“江屿川,你不用解释。”舒婧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今天给你看这个,不是为了跟你翻旧账。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房子,这十年,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家。它是一个你用来安置我、展现你慷慨、同时服务你所有原生家庭需求的地方。我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只是一个常驻的、没有薪水的、需要自我攻略的物业经理。”
“我负责维护它的光鲜亮丽,负责在你偶尔回来时提供情绪价值,负责在你缺席时为你所有的家人提供便利。而我自己的需求,我自己的空间,我自己的事业规划,在这张图纸上,从一开始就被抹掉了。”
咖啡馆里人声嘈杂,但江屿川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有舒婧那清晰、冷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钢钉,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他一直以为,他给了舒婧一个令人艳羡的家。
一套大房子,一辆好车,一张没有额度限制的信用卡。
他以为这就是爱,是责任。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给的,只是一个华丽的空壳。
而舒婧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是图纸上那个小小的、被他一次次忽略、一次次牺牲掉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所以,”舒婧拿起桌上的文件袋,站起身,“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财产分割方案,我的律师会和你或者你的律师接洽。如果你对方案有异议,我们可以法庭上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江屿川坐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的玻璃门外。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桌上,那张画满了各种颜色标记的户型图,像一张对他十年婚姻的判决书,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罪状。
08
从咖啡馆出来,江屿川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他委托的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我想好了,我接受和解。”他坐在李律师对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颓败和严肃,“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李律师扶了扶眼镜,示意他说下去。
“我不想就这么简单地分钱了事。”江屿川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我想……我想赢回她。”
李律师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他处理过太多类似的案子。
他只是客观地分析道:“江先生,从目前的情况看,你妻子的决心很大,准备也极其充分。她要的不是钱,或者说,不仅仅是钱。她要的是一个彻底的了断。你想要挽回,难度非常大。”
“我知道。”江屿川点头,“我不是要你帮我打赢官司,我是想请你……作为我的项目顾问。”
“项目顾问?”李律师有些不解。
“对。”江屿川的眼睛里,慢慢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他作为项目总监时才有的、面对复杂难题时的光芒。
“我过去十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把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用在了工作项目上,却把我的婚姻当成了一个理所应当、不需要维护的后台系统。现在,这个系统崩溃了。”
“所以,我要把它当成我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一个项目来做。一个……挽回舒婧的‘项目’。”
李律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神情从职业性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丝好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屿川把自己关在了酒店的房间里。
他没有再去打扰舒婧,甚至没有给她发一条消息。
他像他过去面对任何一个棘手的大项目一样,开始进行“项目启动”阶段的工作。
第一步:问题识别与根源分析。
他把舒婧那份报告和那张户型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他强迫自己一遍遍地看,不是看那些让他难堪的数字,而是去分析数字背后反映出的问题。
“隐瞒资金流向”= 缺乏沟通与信任。
“家庭责任缺位”= 边界感模糊,原生家庭过度干预。
“牺牲女方个人空间”= 典型的利己主义,未将伴侣视为平等的合作伙伴。
他用笔在纸上写下这些冰冷的词汇,每写一个,都像是在给自己做一次痛苦的手术。
第二步:项目目标设定。
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最终目标:与舒婧重建“平等、信任、互相尊重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他特意用了“战略合作伙伴”这个词,而不是“夫妻”。
因为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传统夫妻关系的范畴,更像是一个合伙企业的崩盘。
第三步:利益相关者分析。
他列出了这个项目的几个关键利益相关者:舒婧、周亚芬、江启明、他自己。
在“周亚fen”这个名字后面,他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并标注:必须进行严格的“风险隔离”。
第四步:制定项目计划。
他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复杂的甘特图。
里程碑一:清偿债务与表明态度。
他计划在三天内,通过律师,将报告中认定的“侵占资金”本息共计63.3万元,一次性转入舒婧指定的账户。
这与最终财产分割无关,这只是他承认错误的第一个行动。
里程碑二:建立沟通渠道。
他不会再用电话或者微信这种私人方式联系舒婧,而是通过双方律师,以正式函件的方式,请求一次“项目沟通会议”。
里程碑三:风险隔离实施。
他要回母亲家,开一个家庭会议。
不是去争吵,而是去宣布他的决定——明确他与舒婧的小家庭与原生家庭之间的财务边界和情感边界。
他甚至准备了一份《家庭成员行为准则》的草案。
他一条条地写下去,从财务、法律、沟通、到未来的生活规划,每一个环节都设定了明确的交付物和验收标准。
这几天里,他母亲打了无数次电话来,哭诉、咒骂、抱怨,但他都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说:“妈,这件事我自己处理,您别管了。”
当他把这份厚达二十页的《“婚姻关系重构”项目计划书V1.0》的初稿摆在李律师面前时,这位见惯了婚姻纠纷的金牌律师,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
“江先生,”李律师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翻阅着文件,“恕我直言,我从业十五年,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项目管理的方法来处理离婚危机。这……很有趣。”
江屿川苦笑了一下:“如果连我最擅长的方法都无法解决问题,那我就真的……彻底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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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在江屿川闭关做“项目计划”的同时,舒婧的生活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搬出了那个承载了十年失望的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巧的公寓。
房子不大,但朝南的窗户阳光充足,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养些花草。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书房。
她把那些在储藏室里积了灰的专业书籍一本本擦拭干净,整齐地摆放在新的书架上。
当指尖拂过《高级审计理论与实务》、《信息系统审计》这些熟悉的书脊时,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正在苏醒。
王律师那边传来了消息,江屿川已经将那六十多万的“侵占资金”打到了她的账上,并且他的律师发来一份正式函件,请求就财产分割方案进行“友好协商”。
舒婧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甚至已经做好了上法庭的准备。
江屿川如此迅速的“认错”,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
但她没有让这些情绪干扰自己。
她告诉王律师,一切按法律程序走,她只有一个要求:尽快。
她需要钱,来启动自己的事业。
她的计划很清晰:成立一家小型的法务会计咨询公司。
专门为那些在婚姻、继承、合伙关系中遭遇财务纠纷,却又无力厘清真相的弱势方提供服务。
她过去的经历,让她深刻地明白,很多时候,情感的伤害背后,都有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而她,就是要去做那个把账算清楚的人。
她注册了公司,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了网站,并通过过去在事务所积攒的一些人脉,接到了第一个案子。
客户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她的丈夫在外面有了人,并试图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海外账户转移共同财产。
案子很棘手,但对舒婧来说,却像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智力游戏。
她一头扎进了工作中。
白天,她在客户公司进行尽职调查;晚上,她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对着电脑分析成千上万条数据,追踪资金的每一次流动。
她不再有时间去想江屿川,不再有精力去回味过去的委屈。
工作填满了她的生活,也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成就感。
当她成功地为客户梳理出一条价值近千万的隐匿财产链时,她拿到了作为咨询顾问的第一笔不菲的佣金。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去买一个名牌包包奖励自己,而是去花市买了一大束向日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看着那灿烂的金色,她第一次由衷地笑了。
这笑容,无关乎报复的快感,无关乎离婚的解脱,只关乎她作为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专业人士——舒婧,而不是“江屿川的妻子”——所获得的认可。
她发现,当她不再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时,整个世界都变得开阔起来。
一周后,她接到了王律师的电话。
“舒女士,江先生那边又发来一份很有意思的文件。不是关于财产的,他指名道姓,要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王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
“是什么?”舒婧问。
“一份……项目建议书。”
舒婧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10
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舒婧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收到了王律师派人送来的文件。
那是一个用蓝色文件夹精心装订起来的册子,入手很沉。
封面上没有华丽的设计,只有一行用打印机打出的黑体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版本V2.0
舒婧看着这个标题,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这种公事公办、严谨到近乎刻板的风格,太像江屿川了。
但他从未将这种风格用在他们的关系上。
她犹豫了很久,才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是江屿川用钢笔写的几个字,笔锋有力,和他平时的签名一样自信,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几个字是:“请求立项。”
舒婧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拂过,仿佛能感觉到他书写时复杂的力道。
她继续往下翻。
这已经不是江屿川给李律师看的那份初稿了。
这份V2.0版本,显然经过了更深度的思考和优化。
报告的第一部分,不再是冰冷的根源分析,而是一章名为“历史遗留问题复盘与责任认定”的章节。
江屿川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自我解剖方式,详细罗列了自己在这十年婚姻中的三大核心过失:边界意识缺失、伙伴关系异化、沟通机制失效。
每一条下面,都附上了具体的事件作为案例,包括他如何将书房改成电竞房,如何处理家庭财务,如何在他母亲和妻子之间“和稀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在章节的末尾写道:“项目经理对以上所有过失负有100%的直接责任。”
第二部分,是项目的核心——“关系重构实施路径图”。
他用一张复杂的流程图,展示了一个分三阶段走的计划。
第一阶段:风险隔离与信任重建。
具体措施包括:与原生家庭进行正式的边界谈判;设立独立的家庭信托基金,用于双方父母的养老,资金由第三方机构管理,杜绝任何单方面处置的可能;邀请舒婧作为“独立审计方”,对他所有的个人财务状况进行无限制的季度审查。
第二阶段:伙伴关系修复。
他提议,将那套他们曾经的婚房出售,用所得资金,按照舒婧的意愿,重新购置或租赁一套新的住房。
新家的设计,将完全由舒婧主导。
他还附上了一个附件,是他对本市几个顶级写字楼附近高端公寓的调研报告,报告里详细分析了每个楼盘的优劣,以及离舒婧新公司的通勤时间。
第三-阶段:长期发展与维护。
他建议,双方共同制定一份《家庭章程》,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和未来五年的共同目标。
并且,提议引入“婚姻咨询”作为第三方监理,每半年对“项目”进展进行一次评估。
整份报告,逻辑严密,计划详尽,甚至连可能出现的风险都做了预案。
它不像一封情书,更像一份商业计划书,或者说,一个走投无路的创业者,为了争取最后一次投资机会,所拿出的全部诚意和智慧。
舒婧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表情始终平静。
但她握着纸张的指尖,却在微微泛白。
她看到了江屿川的挣扎、努力,以及他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笨拙的真诚。
她也看到了那个她曾经爱过的、聪明、果决、有担当的项目经理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把她,当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个“项目”。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那是一张空白页,只有中间打印了一行小字:
“以上为项目建议书主体内容。项目是否立项,最终决定权,在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核心利益相关方——舒婧女士。”
没有“我爱你”,没有“再给我一次机会”,只有最冷静的陈述。
舒婧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
她的小办公室里,那束向日葵开得正盛。
她会同意立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换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赢回了自己人生的“立项权”。
而这个决定,将第一次,完全由她自己做出,不为任何人,只为她自己。
她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信息:“王律师,和对方说,江先生的建议书我收到了。我需要时间考虑。在最终决定前,财产分割的法律程序,按原计划,继续。”
放下手机,舒婧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蓝色封面的报告上。
请求立项。
这或许,是这十年里,江屿川对她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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