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哥打来的。
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震动时,我正盯着屏幕上的一张设计图,眼珠子都快烧出两个洞。
“喂,哥。”
“小峰,你……你这周末有空吗?”
李伟的声音,永远是那副德行,温吞,犹豫,像一杯泡了半天忘了喝的温水。
我捏了捏眉心,“有事说事,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嫂子王丽娟清脆又尖利的声音,显然是抢过了电话。
“李峰!你什么态度!你哥关心你,你还不耐烦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嫂子,我没不耐烦,我就是忙。到底什么事?”
“什么事?你妈的事!你这个做儿子的,一年到头回几次家?现在妈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饭都不会自己吃了,你倒好,在外面当你的大设计师,家里的事全扔给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老年痴呆,我知道。但上次我回去,她还只是记性差点,怎么就到饭都不会吃了?
“严重到这个地步了?”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可不!”王丽娟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伺候老的,现在小的也要上学了,我一个人是铁打的吗?你哥那个锯嘴葫芦,指望得上他?”
我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跟你哥商量了,我们也是为了妈好。我们看好了一家养老院,环境特别好,真的,比家里都强。有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比我们在家照顾得周到多了。”
养老院。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一下子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我脱口而出。
“什么不行?”王丽娟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李峰,你搞搞清楚!现在是我们在照顾!你动动嘴皮子当然容易!有本事你回来伺候啊!”
“我这周就回去。”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细微的嗡鸣。
我盯着那张废掉的设计图,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此刻像我心里的乱麻。
周五下午,我跟老板请了假,提前走了。
高铁三个小时,再转一个小时的公交,摇摇晃晃地回到那片熟悉的老城区。
我们家是那种老式的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五楼,站在家门口,那扇熟悉的墨绿色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福”字,边角已经起翘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饭菜馊味、药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这不是我记忆里家的味道。
客厅里,王丽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稀客啊,大设计师回来了?”
我没理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我妈呢?”
“房间里睡觉呢。”她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把包扔在玄关,径直走向妈的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很暗。
妈就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瘦得只剩下一小团。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她睡得很沉,呼吸微弱。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惊醒她。
手悬在半空,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就是我妈。
那个以前能一个人扛着煤气罐上五楼的女人。
那个我小时候发烧,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的女人。
现在,她像一片枯叶,安静地躺在这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哥李伟下班回来。
他看到我,一脸的惊讶和局促。
“小峰,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们把妈送走吗?”我站起来,声音很冷。
李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不是……小峰,你听我们解释……”
“解释什么?”王丽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框,“解释我们不想再当牛做马了?李峰,我跟你说,这事没得商量。要么送养老院,要么你辞职回来自己照顾。”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不容置喙。
我看着她,又看看我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哥,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
“王丽娟,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这几年都是我在照顾!凭我给你妈端屎端尿!凭我每天累得像条狗!”她一连串地吼出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小峰,丽娟她……她也不容易。”李伟在一旁小声地帮腔。
我简直想笑。
“不容易?谁容易?妈把我们两个拉扯大,她容易吗?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供我们上学,她说过一句不容易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王丽娟尖叫道,“现在是什么社会?讲究的是生活质量!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老糊涂,搭上我自己的下半辈子?”
“老糊涂?”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她现在不是老糊涂是什么?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妈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浑浊,茫然地看着我们。
“吵……吵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王丽娟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过去:“妈,您醒啦?没事没事,我们说小峰呢,他回来看您了。”
妈的目光转向我,看了好半天,才迟疑地叫了一声:
“……小峰?”
“妈,是我。”我赶紧走过去,握住她冰冷干枯的手。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小峰……回来了……”她喃喃着,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晚饭是王丽娟做的。
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盘子里零星几块鸡蛋,剩下全是西红柿汤。一盘炒青菜,黄得像秋天的草。还有一盘,是中午剩下的咸菜。
汤是紫菜汤,清汤寡水,飘着几片紫菜叶子。
侄子小宝扒拉了两口饭,就嚷嚷着不好吃,王丽娟立刻从冰箱里拿出香肠,给他煎了两根。
我哥李伟默默地吃饭,头都不抬。
我给妈盛了一碗饭,夹了点鸡蛋,喂到她嘴边。
妈张开嘴,很顺从地吃了。
但她咀嚼得很慢,很费力,像一头年迈的牲口。
王丽娟瞥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哟,真是孝子回来了。你喂得了一时,喂得了一世吗?明天你走了,还不是我来?”
我没理她,继续喂妈吃饭。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平静地说。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王丽娟的筷子停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回来照顾妈。”
李伟也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
“小峰,你别冲动!你的工作多好……”
“再好,有妈重要吗?”我打断他。
王丽娟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冷笑一声。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可想好了,你回来,住哪儿?吃什么?你那点存款,够花多久?”
她一针见血。
我一个搞设计的,这些年是攒了点钱,但坐吃山空,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这不用你操心。”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能不操心吗?”王丽-娟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这房子是我跟李伟的!你回来住,算怎么回事?我们一家三口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
他们不是嫌照顾妈累。
他们是嫌妈碍事,嫌妈占了地方。
他们想要的,是把妈这个“包袱”甩掉,然后舒舒服服地过他们的小日子。
我哥的工资不高,王丽娟在超市当个收银员,他们早就想把妈这间朝南的大卧室腾出来,给他们儿子小宝当书房。
我以前回来,就听王丽娟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
“哥,”我转向李伟,“这也是你的意思?”
李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闷声说了一句:
“丽娟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好一个“为了这个家”。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吃完饭,王丽娟摔摔打打地收拾碗筷。
我扶着妈回房间。
给她擦了脸和手,安顿她躺下。
她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小峰……别走……”
“妈,我不走,我陪着你。”我坐在床边,轻声说。
她好像安心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夜里,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沙发还是我上大学时买的,旧了,弹簧都有些塌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爸还在世时的情景。
这房子,是爸妈一辈子的心血。
那时候我们家住平房,爸在建筑队干活,妈在街道工厂。两人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钱。
后来单位盖楼,他们拿出了所有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才买下这套房子。
搬家那天,爸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圈。
他说:“儿子,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楼房了!你看这窗户,多亮堂!”
我记得,妈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好看。
爸很早就看出来,我哥李伟,性格软弱,没主见,容易被人拿捏。
而王丽娟,从她第一次上我们家门,爸就看透了她。
精明,算计,眼睛里只有钱。
爸私下里跟我说过:“小峰,以后这个家,要靠你。你哥,靠不住。”
我当时还不懂。
直到爸因为工伤,突然离世。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我。
他说:“这里面的东西,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记住,照顾好你妈。”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很重。
爸走了以后,我把那个牛皮纸袋,藏在了我房间书柜最顶层的一个旧铁盒里。
这么多年,我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
是王丽娟和李伟。
“李伟,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今天必须让他把话说明白!他要留下来可以,让他自己出去租房子!这个家,没他住的地方!”
“丽娟,你小声点,小峰还在呢……”
“在又怎么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一个大男人,回来跟我们挤在一起,像话吗?再说了,他照顾妈,他会吗?他有那个耐心吗?到时候还不是嘴上说说,活儿都得我干!”
“他……他毕竟是小峰啊,是我弟……”
“弟弟?弟弟就能白吃白住啊?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解决,我带着小宝回娘家!”
这是她的杀手锏。
每次吵架,只要她一说回娘家,我哥立刻就蔫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他们面前。
“嫂子,你说完了吗?”
王丽娟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
“说完了!李峰,既然你醒了,那我们正好把话说开。你要孝顺,我们不拦着。但是,你不能影响我们的生活。这房子,现在是我们住着,你妈住一间,我们一家三口住一间,已经很挤了,没你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带着妈,搬出去?”
“我可没这么说。”她假惺惺地摆手,“我的意思是,妈必须去养老院。那是对她最好的安排。至于你,你想留下,也行。把你妈那间房腾出来,你住进去,正好我们把这客厅隔一下,给小宝当个活动间。”
她的算盘,打得真响。
不仅要把妈送走,还要把我也圈禁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顺便把客厅也占了。
我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嘴脸,突然觉得很平静。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只能用她唯一听得懂的语言,来跟她交流。
那就是,现实。
“哥,你也是这个意思?”我最后一次问李伟。
李伟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峰……要不……就听你嫂子的吧……她……也是为了大家好……”
“好。”
我点点头。
“很好。”
我转身,走进我的房间。
曾经的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了储物间,堆满了各种杂物。
我费力地搬开几个纸箱,踩着一张凳子,去够书柜顶上的那个旧铁盒。
铁盒上落满了灰。
我吹了口气,打开它。
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着纸袋,走出去,回到客厅。
王丽娟和李伟都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我当着他们的面,缓缓地,打开了纸袋。
我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红色的,硬壳的本子。
上面有三个烫金的大字:
房产证。
我把房产证,摊开,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看清楚。”
王丽娟和李伟都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清房产证上,“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李峰”时,两个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王丽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房产证明明是你爸的名字!”
“爸去世前,就已经过户给我了。”我平静地说,“他说,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
李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小峰……你……爸他……”
“他什么都想到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他怕他走了以后,妈没个依靠,所以,他把唯一的依靠,交给了我。”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李伟的心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王丽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一把抢过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上面看出个花来。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李峰,你好大的胆子,敢伪造房产证!”她尖叫起来。
“真假,你去房管局查一查就知道了。”我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或者,我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鉴定一下?”
听到“报警”两个字,王丽娟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不傻,她知道,我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
她的脸色,从涨红,到铁青,再到煞白,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响倒计时。
过了很久,王丽-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走到茶几前,把那本房产证,郑重地收回牛皮纸袋里。
然后,我站直身体,看着他们。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第一,妈,哪里也不去。她就住在这儿,住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由我来照顾。”
“第二,”我的目光,落在王丽-娟的脸上,“这个家,不欢迎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客厅的地板上。
“房子,是我的。我不想看到的人,就有权让她离开。”
王丽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李峰!你敢!你别忘了,我是你嫂子!是李伟的老婆!”
“所以呢?”我看着她,眼神冰冷,“所以你就可以把我妈当成垃圾一样,想扔就扔?所以你就可以霸占着不属于你的房子,还想把主人赶出去?”
我转向我哥李伟。
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哥,爸临走前说,让我照顾好妈。他没说,让我照顾好一个不孝的儿媳妇,和一个懦弱无能的儿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跟她一起,带着你的儿子,离开这个家。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二,你跟她离婚,留下来,跟我一起,给妈养老送终。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起你做儿子的责任。”
我说完,整个客厅,落针可闻。
李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神,在我、王丽-娟、还有这个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一个残忍的选择。
我知道。
但这是他必须做的选择。
王丽娟也死死地盯着李伟,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李伟!你想清楚!你要是敢选第二个,我……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儿子!”
小宝,他们的儿子,我唯一的侄子。
这是王丽-娟最后的,也是最狠的筹码。
李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一丝怜悯。
路,是自己选的。
苦果,也得自己尝。
最终,他睁开眼,看向我,声音嘶哑。
“小峰……算我……算我求你……别这样……”
“我没怎样。”我打断他,“我只是在清理门户。”
“现在,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收拾你们的东西。”
“明天这个时候,我不想再在这个房子里,看到你们。”
我指着门口。
“滚。”
那个“滚”字说出口,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但同时,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王丽-娟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冲过来想跟我拼命。
“李峰!你这个白眼狼!你!”
李伟总算还有点理智,死死地抱住了她。
“丽娟!别闹了!别闹了!”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这个家,变成了一个战场。
摔东西的声音,咒骂的声音,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王丽-娟把她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那些锅碗瓢盆上。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脏话。
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们。
妈被吵闹声惊动了,我走进房间,关上门,陪着她。
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没事,一切有我。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依赖。
李伟在默默地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
每收一件东西,他都像是在跟一段过去告别。
他好几次想跟我说话,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下午,他们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大包小包,堆在门口。
王丽-娟牵着小宝,小宝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临走前,回头,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看着我。
“李峰,你等着,我们走着瞧!”
李伟跟在她们身后,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清净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离开时的混乱气息。
但,这个家,终于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安静,祥和。
我走进妈的房间。
她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边。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她回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纯净,像个孩子。
“小峰……家……安静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是的,妈。
家,安静了。
送走哥嫂之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艰难,也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第一件事,就是彻底的大扫除。
我把他们留下的所有东西,能扔的都扔了。
把整个屋子,角角落落,都擦洗了一遍。
洗掉那些不愉快的味道,也洗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然后,我辞掉了工作。
老板很惊讶,劝了我很久,说我很有前途。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前途再好,也没有我妈的晚年重要。
我开始学着照顾妈。
一日三餐,我变着花样给她做。
把菜剁得碎碎的,把汤熬得烂烂的。
她吃得不多,但每次都会很努力地吃完。
我每天扶着她,在屋子里慢慢地走,活动筋骨。
天气好的时候,我用轮椅推着她,去楼下的小花园晒太阳。
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天,看着树。
但有时候,她会突然指着一个方向,说:
“小峰,你看,那只鸟。”
或者,她会拉着我的手,说:
“小峰,今天太阳,真好。”
她的世界,变得很简单。
简单到只剩下一只鸟,一缕阳光。
而我,就是她这个简单世界里的,全部。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不可逆转,只能通过药物和悉心照料,延缓它的进程。
我拿了一堆药回来,每天按时按点地喂她吃。
有时候,她会不认得我。
她会用一种警惕又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会耐心地告诉她:
“妈,我是小峰,我是你儿子。”
我会拿出我们以前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指给她看。
“妈,你看,这是你,这是爸,这是我,这是哥。”
她会盯着照片看很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但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变得很清醒。
她会拉着我的手,问我:
“小峰,你哥……他们……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李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在他们搬出去一个星期后。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很颓丧。
“小峰,我……我们现在住在丽娟她娘家,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她天天跟我吵……”
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小峰,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让我回去看看妈,行吗?”
“你觉得,妈现在这个样子,还经得起你们折腾吗?”我冷冷地问。
他沉默了。
“哥,你是个成年人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不是圣人。
我做不到那么快就原谅。
尤其是,当我想起他默许王丽-娟把妈送去养老院时,那副懦弱的样子。
我的心,就硬得像块石头。
照顾一个失智老人,是一件极其消耗心力的事情。
她会半夜突然惊醒,大喊大叫。
她会把刚吃下去的饭,吐得到处都是。
她会大小便失禁,弄脏床单和衣裤。
我没有请护工。
不是请不起,而是不放心。
所有的事情,我都亲力亲生。
给她擦身,换洗,清理秽物。
一开始,我很不适应,甚至觉得恶心。
但慢慢地,就习惯了。
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为我做着同样的事情。
现在,只是换过来了而已。
这没什么。
这是为人子女,最基本的反哺。
我的生活,变得非常有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
除了照顾妈,剩下的时间,我开始在网上接一些设计的私活。
收入不稳定,但足够我们娘俩的开销。
日子过得清贫,但很踏实。
我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内心如此平静。
没有了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了城市的喧嚣浮躁。
只有这个小小的家,和身边这个需要我的人。
时间久了,邻居们都知道了我辞职回家照顾母亲的事。
有人说我傻,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
也有人对我竖起大拇指,说我是个大孝子。
我都不在乎。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们不懂,每天看到妈安稳地睡着,对我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那种满足感,是签下多大的合同都换不来的。
这天下午,我推着妈在楼下晒太阳。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是李伟。
他瘦了,也憔悴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他看到我们,想过来,又不敢。
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
妈也看到了他。
她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是……是李伟……我的……大儿子……”
她竟然,还认得他。
我叹了口气,推着轮椅,朝他走过去。
“来了?”我问。
“……嗯。”他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妈。
“妈……”他蹲下来,声音哽咽。
妈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去摸他的脸。
“……瘦了……”
李伟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握住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无论他做了什么,他依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可以忘记全世界,却忘不了他。
那天,李伟陪了我们很久。
他跟我说,他和王丽娟,正在闹离婚。
王丽娟嫌他没本事,让她跟着受苦,天天在家里闹。
他受不了了。
“小峰,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就是……想妈了……”
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我只是说:“以后,想看妈了,就过来吧。别让王丽娟知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李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地来看妈。
他会买一些妈爱吃的点心,虽然妈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他会陪妈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
他来的时候,会帮我做些家务,拖地,擦窗户。
我们兄弟俩,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
谁也不提过去,谁也不提将来。
只是,守着这个家,守着妈。
转眼,两年过去了。
妈的病情,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她会把我错认成我爸。
她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说我爸当年是怎么追她的。
说他们是怎么攒钱买下这套房子的。
说着说着,她就会笑起来,像个怀春的少女。
然后,笑着笑着,又会哭起来。
“……老头子……你怎么……走那么早……你把我一个人扔下……”
每当这时,我都会抱着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妈,别怕,我不是在吗?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开始记录。
用手机,拍下她的日常。
她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晒太阳的样子。
我想,万一有一天,她真的什么都忘了。
万一有一天,我也老了,记性不好了。
这些影像,可以提醒我们,我们曾经,这样真实地,爱过,和被爱过。
这天,我正在给妈喂饭,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王丽-娟。
她比两年前,看起来老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廉价衣服,脸上画着浓妆,也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我堵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李峰,我……我找李伟。”她的声音,没有了以前的嚣张,反而带着一丝怯懦。
“他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这才知道,他们还没有离婚。
只是分居了。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求求你……”她突然哭了,“小峰,我以前是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咱妈……我现在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小宝……小宝天天哭着要爸爸……”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帮不了你。”我说完,就要关门。
她却一把抵住门。
“李峰!算我求你了!你让我……让我进去看看妈,行吗?就一眼!”
我犹豫了。
我不想让她再来打扰妈平静的生活。
可她毕竟,是小宝的母亲。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妈的声音。
“……是……是谁啊……”
王丽娟听到妈的声音,哭得更厉害了。
“妈!是我!丽娟啊!”
我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来了。
王丽-娟走进屋子,看到坐在饭桌前的妈,一下子就跪倒在地。
她爬到妈的脚边,抱着妈的腿,嚎啕大哭。
“妈!我对不起您!我不是人!我混蛋!您打我吧!您骂我吧!”
妈被她吓到了。
她茫然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的女人,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她往后缩了缩,拉住了我的手。
“小峰……我怕……”
我把妈护在身后,对王丽-娟说:
“你起来吧。别吓着她。”
王丽-娟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看着妈,眼神复杂。
“妈……她……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或者不记得,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淡淡地说,“反正,在你心里,她早就不是你妈了。”
王丽-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王丽-娟在我家待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远远地看着妈。
临走的时候,她对我说:
“李峰,如果……如果你见到李伟,你告诉他,我同意离婚了。房子,我也不要了。我只要小宝。”
我点了点头。
王丽-娟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悔悟了。
或许,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又过了一年。
秋天的时候,妈走了。
走得很安详。
那天下午,她难得地清醒了一会儿。
我推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突然对我说:
“小峰,我想你爸了。”
我说:“嗯,我也想他了。”
她说:“你爸以前,最喜欢站在这里,看楼下的那棵银杏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像一把燃烧的火炬。
她说:“他说,等他老了,走不动了,就让我推着他,每天在这里看日出,看日落。”
她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去找他了……你……好好的……”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抱着她,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
阳光,依然温暖。
银杏叶,随风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我没有哭。
我知道,她只是,去赴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会。
妈的葬礼,很简单。
李伟来了。
他和王丽-娟,最终还是离了。
他一个人,带着小宝,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住。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老了,但眼神,却比以前,坚定了一些。
葬礼上,他跪在妈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重重地,砸在地上。
处理完妈的后事,我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屋子里,到处都是妈的影子。
她的轮椅,还停在阳台上。
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药盒。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房子卖了。
拿着卖房子的钱,我分了一半给李伟。
他不要。
他说:“小峰,这钱我不能要。我对不起爸,对不起妈,也对不起你。”
“这不是给你的。”我说,“这是爸妈留给小宝的。让他,好好读书。”
我离开了那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我去了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
租了一间能看到海的房子。
我重新开始做设计,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生活,不紧不慢。
我常常会一个人,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
我会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爸抱着我,在空房子里转圈。
想起妈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好看。
想起那本红色的房产证。
它守护的,从来不是一套房子。
而是一个承诺,一份责任,和一个家,最后的体面。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没有后悔。
人生在世,求的,不过是一个心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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