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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入关后,百万明朝宗室“朱”姓子孙为何忽然易姓?并非是被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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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清朝入关后,百万明朝宗室“朱”姓子孙为何忽然易姓?并非是被迫,而是为了活命,集体做了一个“数典忘祖”的决定

顺治十八年,冬。紫禁城大雪弥天,八旗甲士的铁靴踏碎了琉璃世界。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座僻静的宗祠内,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秘祭,正走向终局。祠堂正中,并无香火缭绕,也无僧道诵经,唯有一口沸腾的铁锅,锅中翻滚的,是无数被熔化的朱红印信。为首的老者,前明宁王一脉的嫡传子孙朱允升,身着素麻孝服,手捧一卷黄绢,面对着数百位从各地死里逃生而来的宗室子弟,神情肃穆如铁。他身后,跪着一名身着二品麒麟补服的满洲大员,此人非但不曾呵斥,反而对朱允升叩首及地,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砖,身躯微微战栗。这一幕,若传扬出去,足以让天下震动。胜者,为何跪于败者之前?



01

夜色如墨,泼满了金陵城的每一寸砖瓦。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长两短,是报平安,也是催人眠。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医馆“济生堂”内,一灯如豆。堂主王升正低头整理着药柜,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干。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之下,藏着一个何等惊天动地的名姓——朱允升。他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国破家亡,他舍了玉牒金册上的名,换了这市井草芥的姓,只为在这新朝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药材的清苦香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今日午后,一队操着关外口音的官兵闯入巷口,将对街的张屠户一家老小尽数锁拿。罪名?私藏龙袍衣角。那不过是张屠户祖上在南京为官时,御赐的零碎布料,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可在这年头,“朱明”二字,便是最大的罪。

朱允升的指尖在当归上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清廷入关十余载,对前明宗室的搜捕从未停歇,近来更是愈演愈烈。他像一只藏在暗影里的孤狼,时刻警惕着猎人的脚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像重锤砸在朱允升的心口。这更深露重的时分,绝不会有寻常病客。

他缓缓起身,将一柄用来切药的小刀收入袖中,这才走到门后,沉声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而沉稳的男声,字正腔圆,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辽东口音:“官府查验户籍,开门。”

朱允升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拨开门栓。

门外站着两名汉子,为首之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绸短打,但腰间悬挂的佩刀刀鞘,却是鲨鱼皮所制,刀柄上嵌着一颗幽绿的猫眼石。此人目光如鹰,甫一进门,便将这小小的医馆上下打量个遍,最后,视线定格在朱允升的脸上。

“你就是王升?”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草民正是。”朱允升躬身垂首,姿态谦卑至极。

那人却不理他,径直走到药柜前,拿起一味朱砂,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尖轻嗅。“上好的朱砂,”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可惜,终究是要被碾成粉末,入药也好,作画也罢,再也回不到丹砂的本来模样了。你说,是也不是?”

朱允"升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了刀柄,骨节发白。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机锋。

丹砂,朱砂也。

这人,是冲着他来的。

02

朱允升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回答:“大人说笑了。草民只是一介郎中,懂得药理,却不解这丹砂背后的大道理。”

那魁梧汉子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将指尖的朱砂粉末吹去,慢条斯理地踱到堂中唯一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

“本官图赖,隶属内务府慎刑司。”他呷了一口茶,眉头一皱,便将茶杯重重放下,“奉旨清查江南前明余孽。王郎中,你这茶,可比你的嘴还淡。”

慎刑司!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朱允升的脑海。这并非寻常的衙门,而是专为大内办理机密要案、手段酷烈的特务机构,寻常人闻之色变。

朱允升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知道,越是此刻,越不能乱。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惶恐的笑容:“原来是图大人,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只是……大人明鉴,草民祖上三代皆是金陵本地人,行医为生,与那……与那前明,实在扯不上半分干系啊。”

图赖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扯不扯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他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通透。玉佩上雕的并非寻常的龙凤麒麟,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梅花鹿,正回首望月。

看到这玉佩的一刹那,朱允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鹿回头”的纹样,是宁王一脉独有的宗族徽记!寻常人绝不可能认得,更不可能拥有。此物乃是他三年前逃离江西时,赠予一位舍命掩护他出逃的家将之物。那位家将,后来据说被清兵所擒,下落不明。

图赖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朱允"升的心上。“此物的主人,临死前很是硬气,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此物的主人,是位悬壶济世的‘王先生’。我们查了很久,才在这金陵城里,找到了你这么一位。”

朱允升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让那致命的丝线缠得更紧。

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死路一条。

“大人,这……这或许是甚么误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天下姓王的郎中何其多,此物……草民从未见过。”

图赖的脸上,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逼问,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朱允升面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王先生,别急着否认。有时候,是朱砂还是粉末,并非自己能够决定。明日午时,城西乌衣巷,尽头的画舫,有人想见你。记住,你只有一个人的机会。”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另一名手下,转身走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门外寒风倒灌,朱允升却浑身燥热,冷汗湿透了内衫。他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冰冷的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图...赖留下了玉佩。

这不是抓捕,是邀请。或者说,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圈套。

乌衣巷的画舫,等待他的,究竟是龙潭,还是虎穴?

03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光由墨色转为鱼肚白,再到一片亮金。朱允升坐在桌前,那枚“鹿回头”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一夜之间,仿佛吸尽了他所有的体温,变得冰冷刺骨。

他没有选择。图赖的话语中,威胁与机会并存。“一个人的机会”,意味着他若带帮手,或是试图逃跑,都将引来雷霆之击。对方显然已经掌握了他的底细,昨夜的试探,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今日清晨传来的消息。城东另一家姓朱的远亲,一家十七口,被发现在家中自缢。官府的告示上写着“畏罪自尽”,但街坊邻里都说,昨夜曾有黑衣人闯入,满院都是凄厉的惨叫,天亮后,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警告。是图赖用十七条人命,为昨夜那句“是朱砂还是粉末,并非自己能够决定”做下的血腥注脚。

朱允升闭上眼,那十七具悬梁的尸身仿佛就在眼前摇晃。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散落在江南各处,数以万计的朱氏宗亲。他们像惊弓之鸟,躲在暗处,而他,作为宁王一脉地位最高的嫡系子孙,是他们仅存的希望与主心骨。

若他倒下,这片最后的血脉,便会彻底断绝。

“不能再等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午时将近,朱允升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灰色布衣,将医馆的门板合上,独自一人,朝着城西的乌衣巷走去。

金陵城依旧繁华,秦淮河畔歌舞升平,仿佛那些暗夜里的杀戮从未发生。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歌舞,与阴影里的血腥,构成一幅荒诞至极的画卷。

乌衣巷,昔日王谢堂前燕,如今也只是寻常百姓家。巷子尽头,一条小河静静流淌,河边泊着一艘小小的画舫,船头挂着一盏素白色的灯笼,在白日里也亮着,显得格外诡异。

朱允升走上跳板,船身微微一晃。他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船帘,走了进去。

船舱内,陈设雅致,焚着上好的龙涎香。图赖并未在内,只有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正背对着他,凭栏远眺。

那青年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间,朱允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青年,眉眼之间,竟与他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忧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悲悯。这不是寻常的相像,而是同宗同源,血脉相连之人才会有的神韵。

“九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青年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朱允升嘴唇翕动,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冲口而出:“允……允炆?”

眼前之人,竟是他的堂弟,崇祯皇帝第四子,本应在十多年前李自成破京之时,便死于宫中大火的永王朱慈炤!他本名朱允炆,后改慈炤。民间皆传他与太子、定王一同失踪,生死不明。

“是我。”朱慈炤,如今的“青年”,微微颔首,眼中是一片化不开的哀凉。“看来,九哥还记得我。”

朱允升的大脑一片空白。永王未死?他不仅活着,还出现在这里?是图赖将他带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数个疑问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朱慈炤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苦涩一笑:“九哥不必惊慌。我今日请你来,并非是要与你叙旧,而是要与你商议一件……关乎我朱氏百万子孙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清廷的‘梳篦之策’,已经开始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梳篦之策?”朱允升心头一紧。

“对。”朱慈炤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用篦子梳头,一梳到底,务求干净。他们要将我朱家血脉,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一根不留!”

04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龙涎香的气味变得沉重而压抑。

朱允升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永王朱慈炤死而复生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翻江倒海。当年宫中那场大火,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他又是如何活下来,并与慎刑司的图赖搅在一起的?

“你……是如何……”朱允升的声音沙哑干涩。

“如何活下来的,又是如何与清廷的人有了瓜葛,是么?”朱慈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说来话长。当年李贼破城,父皇赐死宫眷,母妃将我藏于密道,侥幸逃生。后来一路南下,颠沛流离,见惯了人间惨状。至于图赖……他并非我的敌人,也非我的朋友。我们,只是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朱允升的眉头紧锁。与虎谋皮,焉有善果?

“不错,交易。”朱慈炤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九哥,你以为凭我们这些散兵游勇,东躲西藏,真能逃过清廷的天罗地网么?‘梳篦之策’一旦全面推行,江南将血流成河。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时的苟活,而是一条能让整个宗族延续下去的活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锥心。朱允升何尝不知这个道理。这些年,他联络各地宗亲,建立暗线,耗尽心血,也不过是勉力维持,如同在狂风暴雨中守护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灯。

“你的活路,就是与清廷交易?”朱允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与不信。

“是,也不是。”朱慈炤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朱允升倒了一杯茶,动作沉稳,全无半分皇子的娇气,倒更像一个历经风霜的江湖客。“清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皇叔多尔衮与两黄旗,同豪格留下的两白旗,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如今顺治亲政,急于收拢皇权,更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图赖的主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内大臣之一,索尼。”

朱允升的瞳孔再次收缩。索尼,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是辅政四大臣之首,满洲正黄旗的顶梁柱。

“索尼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安定’。”朱慈炤缓缓道来,“我朱明宗室,虽已国破,但‘朱’这个姓,本身就是一面旗帜。只要这面旗帜还在,天下那些心怀故国之人,就永远不会安分。这对急于稳固江山的顺治和索尼来说,是个心腹大患。但赶尽杀绝,又恐激起更大的民变,得不偿失。”

朱允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一个能让‘朱’姓,从这世上‘名正言顺’地消失的法子。”

“九哥果然一点就透。”朱慈炤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们,就是那个法子。我与索尼的交易便是:由我们出面,召集天下所有宗室子孙,集体放弃‘朱’姓,改从他姓。从此,世上再无前明宗室,只有一个个普通的张王李赵。我们‘自绝’于天下,换取清廷对我们这些‘新人’的赦免与庇护。如此一来,索尼向皇帝献上了一份‘天下安定’的大功,而我们,则为子孙后代,换来了一条活路。”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朱允升的脑中炸响。

集体改姓!

这不啻于数典忘祖,自掘根基!太祖高皇帝若地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孝陵里跳出来。



“荒唐!”朱允升一掌拍在桌上,茶水四溅,“我朱家子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岂能行此大辱之事,换取苟活!”

朱慈炤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哀:“九哥,玉碎之后,便是一地齑粉,风一吹,就散了。瓦全,至少……瓦还在。只要血脉尚存,根就断不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么?”

他走上前,握住朱允升的手腕,那只手冰冷而有力:“九哥,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看看城东那十七口人!再看看这些年我们东躲西藏,死了多少族人!你我个人的荣辱事小,百万宗亲的性命事大!做出这个决定,我比你更心如刀割。我父皇,我母妃,我全家,都死在国难之中!若非为了这最后的血脉,我恨不得引颈就戮,随他们而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哽咽,眼中泪光闪烁。

朱允升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金枝玉叶,如今满面风霜的堂弟,心中的怒火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是啊,活下去。

比什么都重要。

05

画舫内的沉寂,比死亡更加磨人。

朱允升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坐回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飞速闪过:太庙里的列祖列宗牌位,父亲临终前的殷殷嘱托,族人被屠戮时的惨叫,还有朱慈炤那双饱含血泪的眼睛。

尊严与生存,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在国泰民安时,根本不成问题。但在此刻,却是一道用鲜血和生命写就的,无比残酷的选择题。

“索尼……能信么?”许久,朱允升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他没有再斥责“数典忘祖”,而是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这代表着,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索尼是政治家,不是屠夫。他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只要我们能让他看到‘朱’姓的彻底消亡,他就会履行承诺。因为一个稳定的江南,对他,对顺治皇帝,利益更大。何况,他还需要我们这股‘消失’的力量,去制衡朝中其他的满洲权贵。我们放弃了姓氏,却也因此从一个‘政治符号’,变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棋子,只要有用,就不会被轻易丢弃。”

“棋子……”朱允升咀嚼着这两个字,满口苦涩。从天潢贵胄,到亡国之奴,再到仇敌的棋子,这命运的落差,何其讽刺。

“那图赖……又是怎么回事?”他追问。

“图赖是索尼的佩刀,负责执行。他既是监视我们的人,也是未来保护我们的人。”朱慈炤解释道,“昨夜他去找你,是我安排的。我需要你的帮助,九哥。我在北方流亡多年,对江南的宗亲势力鞭长莫及。只有你,宁王一脉的嫡系,德高望重,才有能力将散落在各地的族人召集起来,说服他们接受这个……不得已的计划。”

朱允升沉默了。他明白,朱慈炤说的是事实。这件事,非他不可。他若是不点头,这个计划便无从谈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站起身,神情疲惫。

“我给你三天。”朱慈炤也站了起来,神情凝重,“三天后,城东那十七口人的头颅,就会挂在城门上。若是我们再不做决定,下一次挂上去的,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朱允升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朱慈炤一眼,掀开船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才适应过来。秦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画舫上的歌女依旧在吟唱着靡靡之音,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回到济生堂,朱允升关上门,将自己锁在屋内。

三天。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来决定百万族人的命运。

是选择抱着“朱”这个荣耀而沉重的姓氏,走向可以预见的灭亡;还是选择抛弃祖宗之名,换取一条屈辱的生路?

第二天夜里,他秘密召集了潜伏在金陵城内的几位宗室长者。这些人都是各支的耆老,辈分极高。当朱允升将朱慈炤的计划和盘托出时,密室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捶胸顿足,“我等乃太祖血脉,岂能自断香火,改从他姓!死亦何惧!我宁死,也不做这忘祖的罪人!”

“正是!允升,你糊涂啊!这分明是清廷的奸计,要我们自取其辱!”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朱允升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直到所有人都说累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叔伯,你们说的,我都懂。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死了,一了百了,对得起祖宗。可我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他们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要因为一个‘朱’姓,而被斩草除根么?”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一一凝视着他们的眼睛。

“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今日之辱,是为了来日之兴。只要血脉不断,只要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读汉家书,传汉家礼,那我们今日的牺牲,便不是耻辱,而是功德!”

他的话,让原本群情激奋的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可以死,可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呢?

密室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痛苦而挣扎的脸。

最终,朱允升取出一卷黄绢,正是他日后在宗祠秘祭上所持的那一卷。他将其在桌上铺开,提起笔,蘸满了墨。

“我意已决。”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我朱允升,愿为宗族存续,担下这千古骂名。诸位叔伯,若有愿随我者,请于此黄绢之上,签下名来。若不愿,允升也绝不强求。”

说罢,他第一个在黄绢的顶端,写下了“朱允升”三个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三日之期已到。江南各地,凡是接到密信的朱氏宗亲代表,尽数汇聚于金陵城外那座早已废弃的宁王宗祠之内。祠堂内,烛火通明,气氛肃杀。朱允升与朱慈炤并肩立于高台之上,面对着下方数百张或疑惑、或愤怒、或悲怆的面孔。那卷签满了名字的黄绢,就铺在他们面前的供桌上。

朱允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后定格在众人脸上。他知道,从他说出下一个字开始,朱明的历史,将彻底改写。他将成为家族的罪人,也将成为家族的救星。

他缓缓展开另一卷空白的圣旨——那是索尼通过朱慈炤,秘密给予他们的“凭证”。

“奉……天承运。”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宗祠中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我朱氏一脉,自今日起,感念新朝浩荡之恩,为求子孙万代安稳,自愿……弃旧姓,改新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此,我族上下,无论嫡庶,无论南北,皆以新姓为号,入籍编甲,永为大清顺民。此姓取‘三王合一,一统归心’之意,更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

他提起笔,蘸满朱砂,在那空白圣旨的中央,即将写下那个将伴随他们子孙万代的全新姓氏。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笔尖的那一点殷红。

然而,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那一刹那,祠堂的沉重大门,被人“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了。

06

门外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吹得祠堂内的烛火一阵狂乱摇曳。数十名手持利刃的甲士蜂拥而入,为首之人,正是慎刑司的图赖。他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如冰,径直穿过人群,走上高台。

台下的宗室子弟瞬间大乱,惊呼声、怒骂声响成一片。有人以为这是清廷的骗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已然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都住手!”朱允升大喝一声,声震屋瓦。他放下笔,转身面对图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此节。

朱慈炤亦是面色一沉,对图赖冷冷道:“图大人,这是何意?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图赖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对朱允升一拱手,沉声道:“王先生,计划有变。有人将你们今夜在此集会的消息,捅到了裕亲王那里。”

裕亲王,爱新觉罗·福全,顺治皇帝的二哥,也是朝中与索尼一派向来不睦的实权亲王。他向来主张对前明宗室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不仅是朱慈炤,连朱允升的脸色也变了。他们这个计划,最关键之处就在于“秘密”二字。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索尼非但保不住他们,连自身都可能被拖下水。届时,迎接他们的,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裕亲王的人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图赖语速极快,“索相让我带话来,事已至此,只有一个法子能救你们,也能救他自己。”

“什么法子?”朱允升追问。

图赖的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名惶恐不安的朱氏族人,又看了一眼那口沸腾的铁锅,一字一顿地说道:“演一场戏。一场……献祭的戏。”

朱允升瞬间明白了图赖的意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是要……”

“对。”图赖打断了他,声音冷酷无情,“裕亲王要的是‘朱明余孽’的项上人头。那我们就给他项上人头。只有用足够分量的鲜血,才能洗清索相的嫌疑,也只有用足够惨烈的牺牲,才能让裕亲王相信,你们这些人,已经不成气候,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扔在朱允升面前:“这是裕亲王手里的宗室名录,上面有三百四十七人。今晚,这里必须死掉至少一百人。用这一百颗人头,换取剩下所有人的活路,以及……索相的绝对信任。”

此话一出,整个宗祠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提议惊得呆住了。用一百名族人的性命,去演一场戏给敌人看?这是何等惨烈的抉择!

朱慈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抓住图赖的衣领,怒吼道:“不可能!我绝不同意!”

图赖一把将他推开,冷笑道:“永王殿下,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么?外面,裕亲王的五百铁甲已经包围了这座山。你们不同意,今晚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允升的身上。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份冰冷的名册,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族人,他的亲人。他仿佛能听到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的山道上,已经隐隐传来马蹄的轰鸣。

朱允升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他拾起那份名册,走到那口熔化了无数印信的铁锅前。

“我朱氏子孙,从不畏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但死,要有价值。今日,若能以我等百人之血,换取宗族万代之存续,死亦何妨!”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众人,深深一揖。

“凡名册上有名,且年过五旬、无子嗣牵挂者,请……出列!”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随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正是前几日在密室中,第一个反对改姓的那位耆老。

他走到朱允升面前,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脱生死的平静。他笑了笑,说道:“允升,你说得对。活着,才有希望。老夫活了七十载,够本了。这条命,就留给孩子们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位又一位年迈的宗亲,默默地走出人群,站到了高台之下。他们中,有的人步履蹒跚,有的人满面风霜,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决绝。

他们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朱允升的眼眶湿润了,他再次深深一揖,泪水,终于滑落。

“图大人,”他转头看向图赖,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颤抖,“请……给他们一个体面。”

图赖看着眼前这悲壮的一幕,一向冰冷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一挥手,身后的甲士端来一盘盘盛着酒的瓷碗。

“这是……三步倒。”图赖的声音低沉,“无甚痛苦。”

朱允升接过一碗酒,亲自送到那位耆老面前。老人接过酒,一饮而尽,随即哈哈大笑:“痛快!老夫一生,从未喝过如此烈酒!允升,记住,告诉后人,我们……不是叛徒!”

说罢,他踉跄几步,颓然倒地,脸上兀自带着笑意。

一个接一个,那些出列的老者,平静地接过毒酒,饮下,然后倒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悲壮的沉寂。

朱慈炤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朱允升站得笔直,如同一尊石像,任由泪水冲刷着脸颊。

他知道,这场献祭,不仅是演给裕亲王看的,更是演给天下人,演给后世子孙看的。

当裕亲王的人马冲进祠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百多具尸体横陈在地,血,并未流淌,但那股死亡的气息却浓得化不开。幸存的朱氏族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为首的朱允升和朱慈炤,更是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裕亲王的人验明了尸身,又在那口铁锅里捞出了熔成一团的“朱”字印信,终于满意地收兵。

一场灭顶之灾,以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化解了。

祠堂内,幸存的人们,看着满地的同胞尸身,悲恸欲绝。

朱允升走到供桌前,重新拿起那支笔。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精神几近崩溃的朱慈炤,又看了一眼那些幸存下来,眼神中充满了悲伤、恐惧与希望的族人。

他蘸饱了朱砂,在那空白的黄绢上,写下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王。

07

王。

三横一竖。三横,代表着太祖高皇帝传下的三大支脉: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如今,这三支的主要后裔,尽在于此。一竖,则将三横贯穿,寓意三支合一,血脉归宗,更寓意着,无论如何,这顶天立地的脊梁,不能断。

当这个“王”字写就,祠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他们活下来了,却是以一种抛弃了祖宗姓氏的方式。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数典忘祖的巨大悲痛。

朱允升放下笔,将那份写着“王”字的黄绢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从今日起,我等皆为王氏族人!‘朱’姓已死,前尘尽忘!尔等需谨记,我等今日之舍,是为了子孙万代之得!这份屈辱,由我朱允升一人承担!后世若有骂名,尽归我身!”

说罢,他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鲜血淋漓。

图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尘埃落定,他才走上前,将一份新的户籍文书交给朱允升。“王先生,这是索相让我转交的东西。从今往后,你们便是金陵王氏一族,世代经商,官府已有备案。这些,是你们新的身份。”

朱允升接过那厚厚一沓文书,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一个曾经的“朱”姓族人,如今变成了王甲、王乙。这纸张,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

“替我多谢索相。”朱允升的声音平静下来,“也请转告他,我们王家,会安分守己。”

图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带着手下,抬着那一百多具尸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会被秘密安葬,墓碑上不会有名字,只会有一个统一的代号。他们是这场残酷交易中,被献祭的牺牲品。

一夜之间,曾经显赫的朱明宗室,在名义上,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个个全新的“王”姓家族,他们像水滴汇入大海,散入江南的各行各业。

朱允升,如今的王升,解散了众人,让他们带着新的身份,回到各自的潜伏之地,开始新的生活。而他自己,则带着精神受到巨大打击的朱慈炤(如今的王炤),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济生堂”。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王升依旧是那个悬壶济世的郎中,只是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寡言、帮忙抓药的伙计。金陵城的人们,谁也想不到,这间小医馆里,竟藏着前明王朝身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

然而,改变是悄然发生的。

凭借索尼在暗中的庇护,以及“王氏”这个不再敏感的身份,朱允升开始利用自己的人脉和智慧,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布局。

他让族人不再仅仅是东躲西藏,而是积极地融入新朝的社会。有经商天赋的,他便提供启动资金,让他们去经营丝绸、茶叶、盐铁,短短几年内,“王家”的商号便遍布江南,积累了巨额的财富。有读书天分的,他便设立私塾,请来名师,让他们苦读经义,参加科举。虽然清廷对汉人官员多有防备,但总有一些低阶的文书、佐吏职位,向他们敞开大门。

王升(朱允升)深知,武力反抗已是痴人说梦。他要做的,是“文化上的反攻”。他利用王家的财力,大量刊刻前明的经史子集,资助那些穷困潦倒的汉家学者,修建书院,保护那些在战火中濒临失传的古籍。

他要将朱明王朝的文化血脉,以另一种方式,深深地植入这片土地。当旗人的铁蹄可以踏碎山河,却无法磨灭刻在人心里的文字与道统。

这盘棋,下得极慢,也极苦。每当夜深人静,王升抚摸着那枚“鹿回头”的玉佩,都会想起宗祠里那一百多具冰冷的尸体。他知道,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族人的白骨之上。这份沉重的罪孽感,将伴随他一生。

而王炤(朱慈炤),则在经历了那夜的惨剧后,彻底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提复国,也不再提仇恨,而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整理皇家档案和典籍之中。他将自己记忆中的宫廷秘闻、祖宗实录、工艺图谱,默默地抄录下来,藏于密室。他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为那个已经逝去的王朝,保留最后的记忆。

兄弟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着眼于未来,一个守护着过去,用一种奇异的默契,共同支撑着这个新生而又古老的“王”氏家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安全,却不知,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朝他们悄然收拢。

08

康熙三年,春。

距离那场血腥的宗祠献祭,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伤口结痂,也足以让一棵新栽的树苗,长出粗壮的根系。金陵王氏,在王升的苦心经营下,已然成为江南一带不可小觑的豪族。他们的绸缎庄开遍了苏杭,他们的船队通达四海,他们的子弟中,甚至有人考中了举人,在地方衙门里当上了一官半职。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王升预想的方向发展。他们像一张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这个新王朝的肌理之中。

这一日,济生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气度雍容,身后跟着四名神情冷峻的护卫。他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独自面对正在看诊的王升。

“王先生,别来无恙。”中年人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王升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心中猛地一震。他不动声色地为眼前的病人开好药方,将其送走,这才关上店门,转身对那中年人深深一揖:“草民王升,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当朝内大臣,索尼。

六年前,正是他的一句话,决定了朱氏一族的生死。六年后,他竟亲自来到了这里。

“王先生不必多礼。”索尼扶起他,目光在小小的医馆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王炤的身上。王炤正低头整理药材,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

“看来,永王殿下……哦不,王炤先生,还是不愿见我。”索尼叹了口气。

王升沉声道:“索相,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索尼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们,鳌拜……要动手了。”

鳌拜!

这个名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自顺治驾崩、康熙登基以来,四位辅政大臣中,鳌拜的权势日渐熏天,飞扬跋扈,已然不将年幼的皇帝放在眼里。他与索尼,也从昔日的盟友,变成了政敌。

“他要如何动手?”王升追问。

“清查‘漏网之鱼’。”索尼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鳌拜上书皇上,言称江南仍有前明余孽勾结郑成功,意图不轨,请求再次彻查江南大族,凡有嫌疑者,一律先斩后奏。他的真正目的,不是什么余孽,而是你们……王家。”

王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王家这几年发展得太快了。虽然他们行事低调,但如此庞大的财富和人脉,不可能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鳌拜显然是想借着“清查余孽”的名义,将王家连根拔起,剪除索尼在江南的这股重要助力,同时,将王家的巨额财富,尽数收入囊中。

“索相的意思是……”

“鳌拜的奏请,皇上已经准了。钦差不日即将南下。”索尼看着王升,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顶不住这股压力。这一次,我保不住你们了。”

船舱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六年前,他们用一百多条人命,换来了一纸赦免。六年之后,这纸赦免,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竟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升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又要重演一次六年前的悲剧么?

索尼摇了摇头:“逃,是逃不掉的。鳌拜的人,恐怕早已盯上了你们。这一次,他要的是斩草除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解铃还须系铃人。”

“索相请讲。”

“能扳倒鳌拜的,只有一个人。”索尼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紫禁城方向,“当今,皇上。”

王升一愣:“皇上年幼,如何能与权倾朝野的鳌拜抗衡?”

“皇上虽年幼,却极有主见,对鳌拜的专横,早已心生不满。他缺的,不是扳倒鳌拜的决心,而是一个契机,以及……一把足够锋利的刀。”索尼的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你们王家,就是这把刀。”

“我们?”王升和王炤同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索尼缓缓道出他的计划:“鳌拜要查你们,你们就让他查。但是,你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将一份大礼,送到皇上的面前。”

“什么大礼?”

“一份足以让鳌拜万劫不复的‘罪证’。”索尼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你们,利用王家遍布江南的人脉和财力,去搜集鳌拜结党营私、侵占圈地、贪赃枉法的证据。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同时,我还要你们做另一件事……”

他附在王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升的脸色,一变再变。从震惊,到犹豫,最后,化为一片决然。

“此计……太过凶险。”王升沉声道,“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富贵险中求。”索尼直起身子,冷冷道,“你们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已经不可能了。既然已经入了这盘棋,就只能做执棋的人,否则,就只能做任人丢弃的棋子。如何抉择,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医馆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一次,王升没有再犹豫。他知道,索尼说得对。他们已经没有退路。要么,坐以待毙,被鳌拜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要么,就放手一搏,将自己的命运,与那位远在京城的少年天子,捆绑在一起。

他看向王炤,只见自己这位一向沉默寡舍的堂弟,眼中竟也燃烧起一团久违的火焰。

“九哥,”王炤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父皇一生,受制于权臣,受制于党争,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我不想……我们的子孙后代,再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走到王升面前,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这把刀,我们当了!”

09

一场席卷江南的秘密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王升一声令下,整个“王氏”家族,这部被他精心打造了六年的精密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那些遍布各地的商号,不再仅仅是贩卖丝绸和茶叶,他们的掌柜和伙计,都成了王升的眼睛和耳朵。每一笔与鳌拜党羽相关的生意往来,每一块被他们强占的田地,每一件送入他们府邸的奇珍异宝,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汇集到金陵。

那些在衙门里担任低阶官吏的王氏子弟,则利用职务之便,悄悄查阅陈年的卷宗,寻找鳌拜一党贪赃枉法的蛛丝马迹。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一旦暴露,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就连那些在秦淮河畔迎来送往的歌女,其中也有王家安插的棋子。她们在与达官贵人的推杯换盏、耳鬓厮磨之间,套取着一句句看似无心,实则致命的情报。

而王炤,则将自己关在密室之中,将这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零碎信息,进行整理、分析、串联。他发挥出了惊人的天赋,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他的笔下,渐渐勾勒出一张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贪腐大网。这张网的中心,便是鳌拜。

与此同时,王升则在执行索尼交代的另一项,也是最凶险的任务。

他动用了王家几乎一半的财力,通过秘密渠道,在关外购买了大量的精良战马和兵器。这些东西,并没有运往南方,而是被伪装成商队,一批批地,送往了京城。

接收这些东西的,是索尼的儿子,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鳌拜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少年康熙想要扳倒他,单凭一纸罪证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一股足以在关键时刻,控制住京城局势的武装力量。而这股力量的核心,便是由康熙亲自掌控的善扑营少年,以及由索额图统领的大内侍卫。

王升提供的战马和兵器,正是为了武装这支“天子亲军”。

这是一场豪赌。王升赌的是康熙的魄力,赌的是索尼的信用,赌的是王氏一族的未来。

整个过程,惊心动魄。有好几次,他们的行动都险些暴露。一名在扬州负责转运兵器的族人,被鳌拜的眼线察觉,为了不暴露整个计划,他选择了引火自焚,将自己连同所有的账册,化为灰烬。

王升得到消息的那一夜,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整整一晚。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用族人的性命,换取了计划的延续。

终于,在钦差大臣抵达江南的前三天,王升将两份东西,交到了秘密前来接头的图赖手中。

一份,是厚达数百页的,关于鳌拜党羽的罪证合集,王炤将其命名为《百官行述》。

另一份,是一张京城的布防图。上面详细标注了鳌拜在京中各个亲信的兵力部署,以及……一个王升提议的,擒贼先擒王的雷霆行动方案。

图赖接过这两样东西,神情凝重到了极点。他看着王升,沉声道:“王先生,你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王升惨然一笑:“我们王家人的命,早在六年前,就不属于自己了。只求……此战过后,天下能得真正的安宁。”

图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他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将星夜兼程,人马不歇,务必要在鳌拜对王家动手之前,将这两件“大礼”,送到紫禁城,送到那位少年天子的案头。

江南,风雨欲来。

钦差的仪仗,已经进入了金陵城。为首的,正是鳌拜的心腹,刑部侍郎,穆里玛。

他手持尚方宝剑,杀气腾腾,第一站,便直奔“济生堂”。

然而,当他踹开医馆大门时,里面却已是人去楼空。

桌上,只留了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以及……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

穆里玛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晚了一步。

“给我搜!”他怒吼道,“挖地三尺,也要把王升给我找出来!”

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再一次陷入了血雨腥风之中。无数与王家有牵连的商号被查封,无数人被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而此刻的王升与王炤,早已在图赖的安排下,藏身于一艘不起眼的漕运船上,顺着运河,一路北上。

他们的目的地,是京城。

他们要去亲眼见证,这场豪赌的最终结局。

10

康熙八年,五月。

京城的天气,燥热难当,一如这诡谲的政治气候。

鳌拜府邸,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穆里玛从江南归来,虽未抓到王升,却也查抄了王家大量的“逆产”,鳌拜心情大好,召集一众党羽,饮酒作乐。

酒过三巡,鳌拜醉醺醺地对众人说道:“一个小小的前明余孽,也敢跟本公斗?待我将索尼那老狐狸也一并扳倒,这大清的江山,便是我等的天下!”

众人纷纷阿谀奉承,一派歌舞升平。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鳌拜府外,已经被一重又一重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正是索额图。

而在更远处的景山之上,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少年,正手持千里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的图赖。

“皇上,都安排好了。”图赖低声道。

少年皇帝,康熙,缓缓放下千里镜,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峻。

“开始吧。”他只说了三个字。

下一刻,鳌拜府内,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数十名身材魁梧的少年,从宴会厅的四面八方猛扑而出,他们正是康熙训练已久的善扑营侍卫。鳌拜党羽猝不及防,纷纷被制服。鳌拜本人虽骁勇善战,但终究寡不敌众,又兼饮酒过多,一番恶斗之后,被死死地按在地上。

直到被锁链捆住,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嘶吼着:“皇上!皇上为何如此待我!”

回答他的,是索额图冰冷的声音:“鳌拜,你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罪大恶极!皇上早已洞悉一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一场场抓捕正在同时进行。索额图手持那份王升提供的布防图,按图索骥,将鳌拜的党羽,一一擒获。

一夜之间,权倾朝野的鳌拜集团,土崩瓦解。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三天后,康熙亲审鳌拜。索尼当庭呈上了那份来自江南的《百官行述》,罪证如山,铁案如山。鳌拜百口莫辩,最终被判终身监禁,其党羽或杀或贬,无一幸免。

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就此落下帷幕。

紫禁城,养心殿。

康熙单独召见了两个人。

王升和王炤。

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眉宇间的风霜,却无法抹去。他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传来,温和而有力。

二人谢恩起身。王升这才敢抬头,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见他虽然年少,但目光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朕,应该感谢你们。”康熙看着他们,缓缓说道,“没有你们送来的那两份‘大礼’,朕要除去鳌拜,还要费上许多周折。”

“草民不敢居功。”王升躬身道,“此乃索相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康熙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走到王炤面前,轻声问道:“你,就是永王朱慈炤?”

王炤身体一颤,再次跪下:“罪臣……王炤,叩见皇上。”

“起来吧。”康熙扶起他,“大明已是过去。从今往后,你只是王炤。”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朕看过你写的那些东西,很好。前朝的典章制度,有很多值得借鉴之处。朕,不希望它们失传。”

他又转向王升:“王先生,你是个有大才的人。朕身边,正缺你这样的人。你可愿留在京城,为朕效力?”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只要王升点头,他就能从一个“前朝余孽”,一跃成为天子近臣,重获荣光。

然而,王升却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启禀皇上,草民……想回江南。”

康熙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为何?你不想要功名富贵?”

“功名富贵,于草民而言,皆是浮云。”王升的声音平静而真诚,“草民的族人,还在江南。他们经历了太多杀戮与恐惧。草民想回去,守着他们,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经商也好,读书也罢,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便是我等最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皇上圣明,除去鳌拜,天下必将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我王氏一族,愿为皇上,守护好这江南的安定与富庶。这,便是我等对皇上最大的忠诚。”

康熙久久地凝视着他,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康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亲手将他扶起。

“好一个‘守护江南的安定’。”他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朕,准了。不但如此,朕还要给你一道密旨。从今往后,但凡你王氏族人,凭此密旨,可见朕如见官,无人敢欺。”

他看向一旁的图赖:“图赖。”

“奴才在。”

“你,就留在江南吧。替朕,也替王先生,看好这片地方。”

图赖心领神会,叩首领命。

半个月后,王升与王炤,带着康熙的密旨,悄然回到了金陵。

济生堂,又重新开张了。王升依旧是那个温和的郎中,王炤依旧是那个沉默的伙计。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一个秋日的午后,王升正在教自己的小孙子识字。他指着一个字,问:“念什么?”

小孙子奶声奶气地回答:“王。爷爷,我们为什么姓王啊?”

王升抚摸着孙子的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向窗外,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轻声说道:“因为,这个姓,能让我们……一直活下去。活在这片土地上,看日出日落,看春去秋来。”

他的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

那段屈辱而悲壮的历史,被悄然掩埋。朱,变成了王。献祭的鲜血,换来了血脉的延续。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属于一个民族的,韧性与智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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