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业元年,仁寿宫,地底玄宫。
四壁的鲛人油长明灯,光芒幽微,映得一池玄水黑如深渊。沉重的龙纹石棺正缓缓没入水中,冰冷的液体从棺椁的缝隙间渗入,漫过陈婤的凤鞋,浸透她身上那件为先帝“侍疾”而未及换下的素色宫装。
她是大隋文帝的宣华夫人,亦是前朝的亡国公主。此刻,她却成了一个殉葬品。
绝望如水,将她灭顶。可就在石棺即将完全沉没,口鼻被冰水淹没的刹那,棺底传来“叩、叩”的轻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地宫中清晰得令人心悸。紧接着,是金石凿击之声!
一束光刺破了棺底的黑暗,碎石溅落。一双手,骨节分明,沾满石粉与泥水,有力地伸了进来。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却无比熟悉的青年声音穿透水声,传入她耳中:“是我,娘娘。您救过的那个小木匠,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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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仁寿四年,夏。
大行皇帝杨坚的病榻之前,熏香缭绕,药气苦涩。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宣华夫人陈婤跪在榻前,素手为皇帝掖好被角。她一身白衣,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江南水色养出的清丽脱俗。只是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明眸,此刻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她能感受到,殿外那看不见的暗流,比殿内弥漫的死亡气息更加冰冷刺骨。
太子杨广侍立在侧,他身形伟岸,眉目间英气逼人,望向病榻的眼神却深不见底。当陈婤起身,欲退至一旁时,杨广恰好也上前一步,两人手臂若有若无地一触。
那触感一闪即逝,却像一星炭火,烫得陈婤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后退,垂下眼帘,避开了太子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悲戚,有欲望,更有某种不加掩饰的占有。
“夫人劳累了,”杨广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半分异样,“父皇这里有孤看着,您去偏殿歇息片刻吧。”
“多谢太子殿下体恤,妾不累。”陈婤的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丝疏离。她知道,在这座深宫里,任何一点不清不楚的善意,都可能成为日后勒紧脖颈的绳索。
杨广微微一笑,不再勉强。他转身,对榻上的文帝柔声道:“父皇,儿臣已按您的旨意,将兵符交由杨素大人,京中防务绝无疏漏。”
病榻上的皇帝喉间发出一阵模糊的声响,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陈婤,枯槁的手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陈婤连忙上前,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那只曾经挥斥方遒、定鼎天下的手,此刻只剩下皮包骨的冰冷。
“婤儿……”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叫……叫勇儿……”
勇儿,废太子杨勇。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固。陈婤感到杨广投来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她的后颈。她握着皇帝的手,指尖冰凉,一动也不敢动。她明白,皇帝在弥留之际,终是后悔了废长立幼的决定。可这句话,在此刻的杨广面前说出,无异于催命符。
杨广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孝子模样,俯身柔声对文帝说:“父皇安心,大哥他……一切安好。您龙体要紧,莫要再为俗事烦心。”
他口中说着“安好”,可谁都清楚,杨勇早已被软禁,形同废人。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是对皇帝最后一点念想的无情封杀。
陈婤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感到皇帝的手在她掌中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彻底失去了力气。
殿外,蝉鸣声声,燥热得令人心慌。而殿内,一场牵动天下的风暴,已在无声中悄然酝酿。陈婤知道,皇帝的生命烛火一旦熄灭,她这片被风雨飘摇的残叶,又将落向何方?
她缓缓松开手,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敢再看杨广一眼,仿佛那人的目光,能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都看得一清二楚。
02
子夜时分,丧钟长鸣。
大行皇帝杨坚,崩于仁寿宫大宝殿。
消息如水银泻地,瞬间浸透了整座宫城。宫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这死寂中的新主。
陈婤被软禁在自己的寝殿——宣华殿。殿门外,站着两名陌生的内侍,面无表情,如两尊石像。他们是太子的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残月。月光清冷,照得庭中花木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她没有哭,眼泪在这样的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只是在想,自己的命运,从陈国灭亡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先是被当作战利品送入隋宫,凭借美貌和才情,小心翼翼地在文帝身边博得一席之地。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或许能在这深宫中得一个善终。然而,她忘了,帝王之家,最容不下的就是“安分”。
大行皇帝临终前那句“召勇儿”,已将她推上了绝路。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送膳的宫女,而是太子杨广身边最得宠的宦官,李公公。他面白无须,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陈夫人,”李公公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陛下……哦不,是新君,有口谕。”
陈婤缓缓起身,依礼福了一福,并未言语。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继续道:“新君感念夫人侍奉先帝劳苦功高,情深意重。先帝骤然西去,想必夫人心中也是万般不舍。新君体恤夫人,特下恩旨,准夫人……为先帝‘殉节’,以全主仆之义,夫妻之情。”
殉节!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陈婤的耳中。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花梨木的桌面,传来一阵刺痛。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公公,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公公,你说什么?殉……节?”
自前朝以来,后妃殉葬的旧俗早已废止。这“恩旨”,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杨广,他甚至不屑于用一杯毒酒,一方白绫,而是要用这种最古老、最残忍的方式,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正是。”李公公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夫人能追随先帝于地下,继续侍奉,这是何等的荣耀。新君已经下令,着司天监择了吉时,三日后,便请夫人‘上路’。一应礼制,皆按古法,务必风光大葬。夫人,您该叩谢皇恩了。”
叩谢皇恩?谢他赐予自己死亡的“荣耀”?
陈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她看着眼前这张谄媚又狰狞的脸,终于明白,杨广要的,不仅仅是她的命。他要用她的死,来抹去文帝临终前的那句遗言,来震慑所有可能心怀异志的旧臣,来向天下宣告——他杨广的时代,不容许任何忤逆。
而她,就是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
“我……知道了。”许久,陈婤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哀求,没有歇斯底里。因为她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李公公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夫人是聪明人。这三日,好吃好喝,安心等着便是。咱家告退了。”
殿门再次被关上,殿内重归死寂。陈婤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她将脸埋在双膝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但她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
03
三日期限,如流沙逝于指掌。
陈婤被囚于殿中,不见天日。每日有宫人送来精致的膳食,她却粒米未进。支撑着她的,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一股不甘的怨气。她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成为别人权谋棋局上一颗被弃掉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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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黄昏,她被带离了宣华殿。换上了一身繁复的宫装,那是为殉葬者特制的“吉服”。衣衫华美,却沉重得像一副枷锁。
她被押送着穿过幽深的宫巷,沿途的宫人纷纷跪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一眼。她知道,他们是在畏惧,畏惧她这个“活死人”,更畏惧那背后看不见的皇权。
恍惚间,她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去年冬天,宫中正在修缮一座楼阁。她路过时,恰逢一名监工的太监正用鞭子狠狠抽打一个年轻的木匠。那木匠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衣衫单薄,背上已是血痕累累,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住手!”她当时出声喝止。
那监工太监回头见是她,连忙谄笑着请安。她问起缘由,太监说这小木匠干活慢了,耽误了工期。她看了一眼那少年冻得发紫的双手和脚上单薄的草鞋,心中一软,便对那监工说:“天气严寒,难免手脚迟缓。你且饶他这次,误了工期,本宫自会向陛下分说。”
她当时不过是随口一句话,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小木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像两颗星星。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后来,她听宫人说,那小木匠名叫阿七,手艺极好,是工部从民间招来的匠人里最出色的一个。
她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宫中的日子,每一天都如履薄冰,哪有闲心去记一个素不相识的匠人。
可此刻,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这件小事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或许,那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出于本心的善意。也或许,是因为那少年眼中的光,让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东西——比如,希望。
思绪被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打断。她已经被带到了目的地——皇陵地宫的入口。
这里灯火通明,却比任何地方都显得阴森。文武百官列于两侧,神情肃穆。杨广没有来,他派了礼部尚书主持这场“荣典”。
尚书上前,展开一卷黄绫,高声念诵着歌功颂德的祭文。那些华丽的辞藻,在陈婤听来,句句都是催命的符咒。她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洞开的地宫入口。那里,黑得像一只巨兽的嘴,正等着将她吞噬。
一口巨大的龙纹石棺停放在入口处,棺盖敞开着,里面铺着厚厚的锦缎。
“吉时已到!”司天监的官员高喊一声。
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那力道,不容她有任何反抗。
她被引向石棺。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她看到了百官眼中或怜悯、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神情。她看到了人性的百态,在这场盛大的死亡仪式中,展露无遗。
她没有挣扎,平静地躺入了石棺。当她躺下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安宁。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夜空,那轮残月依旧挂在天上。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是礼官高亢的唱喏,和百官山呼“恭送夫人”的声音。
然后,是“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的石棺盖,合上了。
04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石棺合上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离了。声音、光线、空气,一切都在迅速变得稀薄。陈婤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
她平躺在锦缎上,双手交叠于腹部,身体因为本能的恐惧而微微僵硬。那件华美的“吉服”此刻像铁衣般裹着她,让她动弹不得。鼻息间,是棺木的朽气、锦缎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自己的、绝望的气息。
她试图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胸口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幽闭的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咔哒,咔哒……”
石棺外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沉重而规律。她知道,这是他们正在将石棺吊起,准备送入地宫的深处。
身体随着石棺的移动而轻微晃动。她想象着自己像一件货物,被悬吊在半空,正一步步接近最终的归宿。她曾是陈国的金枝玉叶,也曾是隋宫里最受宠的妃子,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兄,在国破家亡时的悲愤与无奈。想起了母亲临别前,含泪叮嘱她“定要好好活着”。可她终究还是负了母亲的期望。
不,她没有负。她努力地活过,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她用尽了所有的智慧和心力,去周旋,去迎合,去求得一线生机。只是,她终究敌不过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敌不过人心最深处的贪婪与凉薄。
铁链的声音越来越响,石棺下降的速度似乎在加快。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迅速降低,一股阴冷的潮气从棺木的缝隙中丝丝缕"入。
这是地宫的寒气。
她知道,地宫深处,仿照传说中的蓬莱仙境,挖掘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水池,名为“玄冥池”。她的石棺,最终将会被沉入池底,永世不得见天日。
多么周到的“恩典”。不仅要她死,还要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被囚禁在冰冷的池水之中。杨广,你好狠的心。
石棺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铁链绞动的声音消失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的黑暗更加令人窒息。
她知道,这是已经到达了地宫的指定位置,悬于玄冥池的正上方。接下来,便是最后的步骤——斩断铁链,让她和这口石棺,一同坠入深渊。
她等待着。
等待着那最后的、毁灭性的坠落。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棺外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为她送行的更漏。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这一生,起于繁华,终于死寂。见过最极致的荣宠,也尝到最刻骨的凄凉。如今,在这口狭小的石棺里,等待着被水淹没,倒也算是一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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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心如死灰,准备迎接最终命运的时候,石棺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铁链断裂的声音。
也非石棺坠落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撞击着地宫的石门。
一声,又一声。
是谁?
0.5
撞击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另一阵嘈杂所取代。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声音隔着厚厚的石棺和地宫的墙壁,听不真切,但那份急切与慌乱,却隐隐透了进来。
陈婤的心,又被重新悬起。
发生了什么?难道是有人来救她?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自己掐灭了。不可能。在这普天之下,谁有胆子,谁又有能力,在皇家陵寝中,从新君的“恩旨”下救人?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一切重归死寂。
希望的火苗,刚一燃起,便被现实的冰水无情浇灭。
她自嘲地笑了笑。陈婤啊陈婤,你还在期盼什么呢?
“哗啦——”
这一次,是铁链松动的声音。石棺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她的身体被狠狠地抛起,又重重地摔回棺底,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棺木上,一阵剧痛袭来。
“扑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石棺坠入了玄冥池。
冰冷刺骨的池水立刻从棺木的缝隙中疯狂涌入。它们像无数条毒蛇,迅速缠上了她的脚踝,向上蔓延。那件华美的吉服在水中变得愈发沉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剥夺着她最后一点体温。
石棺在水中翻滚、摇晃,然后开始缓缓下沉。
光,最后的一丝光,从棺盖的缝隙中消失了。她被彻底地拖入了黑暗的水底世界。
水,很快漫过了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脖颈……
她屏住呼吸,身体因为寒冷和缺氧而剧烈地颤抖。死亡的窒息感,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人。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溺毙于此,魂归九泉的时候。
“叩。”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她的身下传来。
不是错觉。
“叩,叩,叩。”
那声音变得规律起来,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节奏。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击在石棺的底部。
在这绝对的死寂与黑暗中,这声音,不啻于天籁!
陈婤混沌的意识被瞬间惊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侧耳倾听。
是谁?是谁在棺材底下?
紧接着,那敲击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凿击石头的声音。
“铿!铿!铿!”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一次凿击,都仿佛敲在她的心上。她能感觉到身下的石板在微微震动。
有人……在凿她的棺材底!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震惊,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水已经快要没过她的口鼻。她努力地仰起头,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铿——嚓!”
一声脆响,她身下的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冰冷的池水伴随着碎石的粉末,从裂缝中倒灌进来,但与此同时,也有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这无边的黑暗!
光!
陈婤的眼睛被那光芒刺得生疼,却舍不得移开分毫。
那道裂缝被迅速扩大,凿击声变得愈发急促。终于,“砰”的一声,一块方形的石板被从下方整个撬开!
混杂着泥沙的池水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她的脸。但在她被呛得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双手,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穿过那洞口,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双手带着凿石留下的粗糙触感,却温暖得让她想哭。
紧接着,一个被水流搅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的青年声音,从下方传来。那声音压抑着激动与喘息,穿透了死亡的帷幕:
“是我,娘娘。您救过的那个小木匠,阿七。”
他用力一拉,将她从那狭窄的洞口向下拉去。然而,就在她半个身子脱离石棺的瞬间,地宫的顶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无数的巨石和断梁从穹顶坠落,狠狠砸入玄冥池中,激起滔天巨浪。
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塌了。
06
冰冷的池水兜头盖脸地灌入,陈婤的意识在溺水的痛苦和被拯救的狂喜之间剧烈摇摆。阿七的手臂如铁钳般紧紧箍着她,不容她有半分挣扎。他将她整个人从石棺的破口中拽出,拉入一个更加幽暗狭窄的空间。
这里是石棺的正下方。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从石棺破口处透下的一点点微光,映出阿七那张沾满泥水的年轻脸庞。他的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
“娘娘,得罪了!”他低喝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扛在肩上,转身就朝一个方向猫腰前行。
陈婤被他扛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呛出的水和着苦涩的胆汁,狼狈不堪。但她顾不上这些,头顶传来的轰鸣和脚下空间的剧烈震动告诉她,他们正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这是……哪里?”她虚弱地问道,声音沙哑。
“皇陵的泄洪水道!”阿七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作响,他一边飞快地移动,一边解释道,“小人参与过地宫建造。这玄冥池下,连着一条专为疏浚池水、以防暴雨倒灌而修的暗渠。小人……小人斗胆,在修建时,对着您石棺落点的正下方,预留了一个薄弱处。”
陈婤心中剧震。预留一个薄弱处?这意味着,他从很久以前,就在策划这件事!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话被颠簸打断。
“小人无意中听到了李公公和他手下的谈话,”阿七喘着粗气,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放缓,“他们说,新君要您‘殉节’。小人……小人这条命是您救的。您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简单质朴的话语,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陈婤冰冷的四肢。她想起那个在冬日里挨打的少年,想起他磕头时沉默而倔强的眼神。她从未想过,当日一念之间的善举,竟在今日,换来了自己的新生。
头顶的坍塌声渐渐远去,脚下的震动也趋于平缓。阿七带着她,在这迷宫般的黑暗水道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个岔口停了下来。
他将她轻轻放下,扶着她靠在湿滑的石壁上。自己则摸索着,从石壁的缝隙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娘娘,您先换上这个。”他将包裹递过来,自己则转过身去,面朝石壁,以示回避,“您的宫装太显眼了,而且湿衣贴身,恐染上风寒。”
陈婤接过包裹,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裤,虽然简朴,却干燥温暖。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麦饼和一小囊清水。
他竟然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这份心思的缜密,让陈婤对这个年轻的木匠刮目相看。他不仅仅是有一身蛮力,更有一颗玲珑心。
她迅速换下湿透的宫装,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那套象征着荣华与禁锢的“吉服”,被她毫不留恋地扔进了脚下湍急的暗流中。
“我好了。”她轻声说。
阿七这才转过身。他看着换上布衣的陈婤,虽然面色苍白,却少了几分宫廷的华贵,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弱。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将水囊和麦饼递给她:“娘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水道的出口,在骊山背后的一处废弃矿洞里。从那里出去,才算真正逃离了京畿范围。”
陈婤接过麦饼,狠狠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划过喉咙,有些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努力地往下吞。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宣华夫人,只是一个叫陈婤的逃亡者。她必须活下去。
“阿七,”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郑重地说道,“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娘娘’。我叫陈婤。是你……救了我的命。”
阿七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在黑暗中,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陈……姑娘。我们走吧。”
07
逃亡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暗渠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水藻和泥土的腥气。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石路,布满滑腻的青苔。阿七在前面引路,一只手举着从油布包里取出的火折子,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陈婤,生怕她在黑暗中滑倒。
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哗哗作响的水流声。这声音在地宫中是死亡的伴奏,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指引。
陈婤从未走过这样的路。她的双脚早已被粗糙的石子磨破,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自己的任何一点软弱,都可能成为阿七的拖累。
“前面有个风口,姑娘小心。”阿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股寒风从岔道口灌入,吹得火折子上的火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阿七急忙用身体护住火光,将陈婤拉到自己身后。
两人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等那阵风过去。陈婤能清晰地感觉到阿七背上传来的体温,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这绝境之中,这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阿七,”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不怕吗?若是被人发现,这可是灭族的死罪。”
阿七沉默了片刻,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坚毅。
“怕。”他老实地回答,“但小人想,若是眼睁睁看着姑娘您被他们害死,小人这辈子,夜里都睡不安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爹娘死得早,我了无牵挂。烂命一条,能换姑娘一条命,值了。”
陈婤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她见惯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算计不休。何曾见过这样纯粹的、不计后果的善意?
“你的命,不是烂命。”她认真地说道,“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阿七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前方的水流声渐渐变小,地势也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快到了!”阿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悦。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着他们前进,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阳光!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陈婤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温暖的感觉,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她贪婪地呼吸着洞外新鲜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洞口外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杂草丛生,人迹罕至。阿七扶着她走出洞口,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骊山北麓,离官道很远。”他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我们得翻过这座山,去蓝田县。那里人多,方便我们混入人群,再想办法南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两人脸色骤变。阿七一把将陈婤拉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死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透过岩石的缝隙,陈婤看到一队身穿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骑士,正沿着山脚下的土路疾驰而来。他们的装束,她认得——那是大隋最精锐的禁军,骁果卫!
为首的一名校尉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们刚刚钻出的那个废弃矿洞口。
“校尉,这里有个洞!”一名士兵指着洞口喊道。
那校尉翻身下马,缓步走向洞口。他蹲下身,捻起洞口地面上的一点湿泥,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地宫里的水腥味。”他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从这里出来了。传令下去,封锁所有下山的路口,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婤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08
长安,大兴宫。
新君杨广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殿下,礼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几名心腹重臣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废物!”杨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一群废物!朕让你们办一场‘风光’的殉葬,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办的?”
殿下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一个时辰前,负责封堵皇陵的工部官员惊慌失措地来报——玄宫之内,发生了大规模的坍塌。更要命的是,在清理现场时,他们发现,本应沉入玄冥池底的宣华夫人的石棺,竟然……是空的!
石棺底部,被凿开了一个大洞。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杨广的脸上。
他精心设计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殉节”大典,既能除掉陈婤这个知道他“弑父”真相的隐患,又能震慑朝野。可现在,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陛下息怒!”礼部尚书颤声说道,“此事……此事太过诡异。皇陵守卫森严,外人绝无可能潜入。或许……或许是那陈氏,懂得什么妖法……”
“妖法?”杨广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一枚玉如意狠狠掷于地上,摔得粉碎,“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这世上若真有妖法,朕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他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他知道,这绝非鬼神之说,而是人为。一场处心积虑的、针对他的阴谋。
有人在地宫里救走了陈婤。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是谁有这样的能力,能在皇陵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一切?
杨广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废太子杨勇的余党?汉王杨谅的死士?还是那些对文帝忠心耿耿、对自己心怀不满的旧臣?
陈婤的逃脱,就像一颗埋在他身边的炸雷。她知道的太多了。若是让她落入政敌之手,将自己弑父夺位的真相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
“查!”杨广停下脚步,眼中杀机毕露,“给朕查!从修建皇陵的工匠,到当日所有参与典礼的官员、宫人,一个一个地给朕查!就算把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陛下,”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进言,“此事……不宜声张。宣华夫人‘殉节’之事已昭告天下。若是大张旗鼓地搜捕,岂不是等于告诉天下人,您连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这于陛下的威严……有损啊。”
杨广的眉头紧锁。他知道大理寺卿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一旦传开,不仅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更会让他刚刚登基的政权,显得摇摇欲坠。
他必须把陈婤抓回来,而且,必须是悄无声息地。
“宇文述。”杨广唤道。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将军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臣在。”
此人正是杨广的心腹大将,左卫大将军宇文述。
“朕命你,亲率一千骁果卫,不必知会三省六部,即刻出城。”杨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朕封锁所有通往南方的关隘、渡口。他们刚逃出来,必定人困马乏,走不远。记住,朕要活的。若是遇到反抗……格杀勿论。但陈婤,必须给朕带回来。”
“臣,遵旨!”宇文述重重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杨广重新坐回龙椅,看着宇文述领命而去,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骁果卫是他一手打造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将,由他们出手,陈婤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小小的同党,插翅难飞。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婤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他想起父皇病重时,她守在榻前,那份从容与淡定。想起自己试探她时,她那双清冷又倔强的眼睛。
一个有趣的女人。可惜,她知道得太多了。
等你回来,朕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归宿”。杨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09
山风呼啸,草木皆兵。
陈婤和阿七蜷缩在岩石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骁果卫的搜山行动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也严密得多。士兵们排成一条散兵线,手持长刀,拨开草丛,探查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阿七压低声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婤的心跳得飞快,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多年的宫廷生涯,教会了她在绝境中如何保持镇定。她迅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陡峭的山坡,岩石下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林。
“往林子里去。”她果断地说道,“林中树木繁茂,便于隐蔽。而且……”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要下山了,入夜之后,他们在林中的搜寻会更加困难。”
“好。”阿七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正在逐渐逼近的搜兵,对陈婤说,“陈姑娘,跟紧我。我们从那边的断崖绕下去。”
他说着,便拉起陈婤,猫着腰,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坡的另一侧移动。那是一处近乎垂直的断崖,只有一些凸起的岩石和虬结的树根可供攀爬。
对于阿七这样的木匠来说,这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陈婤这样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而言,无异于天堑。
阿七先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回过头,向陈婤伸出手:“别怕,踩着我指的地方,我会在下面接住你。”
陈婤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双腿有些发软。但她更清楚,身后是骁果卫的利刃,她没有退路。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纤秀的手,放入了阿七那只粗糙而有力的掌心。
阿七的手,稳如磐石。他一步步地指引着她,保护着她,将她安全地带到了崖底的松林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吹过松涛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骁果卫的点点火把,在他们身后的山坡上,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他们不敢在夜里进这片林子,”阿七喘息着说,“山里有野兽。我们暂时安全了。”
两人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松下,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陈婤的双手双脚都被岩石和树枝划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她却感觉不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阿七,谢谢你。”她由衷地说道。今天若不是他,她恐怕已经死了两次了。
“姑娘别这么说。”阿七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那块麦饼,掰了一半递给她,“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们追得这么快。”
陈婤接过麦饼,却没有吃。她看着远处山坡上晃动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是普通的官兵。”她缓缓开口,“他们的行动太快,目标太明确。这是……皇帝的私兵。”
阿七心中一凛:“皇帝的私兵?”
“嗯。”陈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杨广,他不会放过我的。封锁关隘,沿途设卡,是常规的追捕。但派出骁果卫进行山中围剿,说明他很急,急着要我的命。”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阿七听出了一股寒意。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阿七有些慌了。被皇帝的精锐部队盯上,他们就像两只被猎鹰盯上的兔子。
“不能再按原计划去蓝田县了。”陈婤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所有通往南方的路,肯定都已经被封死了。我们现在往南走,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们去哪?”
陈婤沉默了。她看着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的光芒。
“回长安。”
“什么?”阿七失声叫道,以为自己听错了,“回长安?那不是……那不是送死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婤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拼命南逃,他们会在南下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回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而且……”
她顿了顿,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明黄色丝线串起的玉佩。玉佩的质地极好,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一个古朴的“敕”字。
“这是……先帝的私印。”陈婤看着那枚玉佩,轻声说,“先帝临终前,曾将此物交给我,说若有朝一日,杨广容不下我,可持此印,去寻一个人。那个人,或许能保我一命。”
阿七看着那枚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报恩与逃亡。却没想到,自己竟无意中,卷入了一场关乎皇权更迭的、最顶级的政治漩涡。
10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回到长安的决定,无疑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灯下黑的至理。
陈婤和阿七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渭水河畔的崎岖小径,昼伏夜出,一路向西,再折向北。他们避开了所有的村镇和关卡,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河水。几天下来,两人都憔悴了不少,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在这段艰难的旅途中,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阿七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小木匠,他展现出的野外生存能力和沉着冷静,让陈婤刮目相看。而陈婤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娇弱夫人,她凭借对官府行事风格的了解,数次帮助他们避开了巡逻的兵丁,她敏锐的观察力和决断力,让阿七心生敬佩。他们从最初的拯救者与被救者,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可以相互依靠的同伴。
第七日黎明,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长安高大的城墙。
“我们怎么进去?”阿七看着戒备森严的城门,忧心忡忡。城门口张贴着他们的画像,虽然画得有些失真,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轮廓。
“跟我来。”陈婤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阿七绕到了长安城的西侧。这里有一段城墙,连接着漕运码头,每日有大量的船只和苦力进出,管理相对混乱。
陈婤让阿七用泥土将两人的脸抹得更脏一些,又撕破了本就破旧的衣服。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先帝的私印,紧紧攥在手心。
她领着阿七,混在一群扛着麻袋的苦力中间,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那座决定他们生死的城门。
城门的守卫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目光锐利。陈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手心的玉佩硌得生疼。她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城门时,一名小校拦住了他们。
“站住!抬起头来!”
阿七的身子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防身的短木棍。陈婤立刻按住了他的手,对他微微摇头。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满泥污,眼神却平静如水。
那小校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又对比了一下手中的画像,皱了皱眉。画像上的宣华夫人,珠翠环绕,容光焕发。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简直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小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他们当成了普通的流民。
陈婤心中一松,拉着阿七,快步走进了城门。
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她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几天前,她从这里被当成死人抬出去。几天后,她又以一个流民的身份,重新走了回来。
“陈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阿七低声问。
“城西,大兴善寺。”陈婤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的名字,“去找一个叫了然的僧人。”
大兴善寺是京中名刹,香火鼎盛。了然禅师,更是当世有名的高僧,连文帝都曾数次召见他入宫论法。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位方外之人,会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当陈婤和阿七来到大兴善寺时,却被知客僧告知,了然禅师正在闭关,不见外客。
陈婤的心一沉。难道,连这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了吗?
她不甘心。她对那知客僧说:“烦请小师傅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持‘敕’字玉佩来访。”
那知客僧本想拒绝,但看到陈婤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那知客僧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眉目慈善的老僧。老僧看到陈婤,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陈施主,方丈已等候多时。”
在禅房的幽幽檀香中,陈婤见到了了然禅师。他看起来与普通老僧无异,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陈婤将玉佩呈上,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了然禅师静静地听着,捻着佛珠,面色无波无澜。直到陈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先帝……确有嘱托。他料到新君性刚,恐有今日之祸。他要老衲转告施主一句话。”
“禅师请讲。”
“放下,方得自在。”
陈婤愣住了。她原以为,先帝会留下什么可以制衡杨广的雷霆手段,或是能让她安身立命的万贯家财。却没想到,只有这六个字。
她看着了然禅师,眼中满是迷茫和失望。
了然禅师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施主以为,先帝留下的是复仇的刀剑,或是自保的盾牌。其实,先帝留给你的,是真正的自由。”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两个小小的度牒。
“这是先帝早已备下的。一封是给陛下的信,信中言明,他早已知晓施主与这位阿七施主情投意合,特赐你们脱去宫籍、民籍,准你们远走高飞,做一对寻常夫妻。他‘殉节’之举,是为全先帝体面,而暗中放归,是全你们的儿女私情。另一封,是空白的通关文牒,盖有先帝私印,可去往大隋境内任何地方。”
陈婤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她明白了。先帝杨坚,这位雄才大略又多疑猜忌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她铺下了一条生路。他没有给她复仇的刀,而是给了她一个让杨广无法拒绝、只能顺水推舟的台阶。
杨广可以杀了作为“知情者”的宣华夫人,却不能违背父皇“成人之美”的遗命。否则,他得位的正当性,将再次受到质疑。这是一场阳谋。
“至于这位阿七施主,”了然禅师看向一旁震惊不已的阿七,“你的家人,老衲已派人接出,安置在南方的一处田庄。衣食无忧。”
阿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话。
三日后,一封来自大兴善寺的“先帝遗信”,被送入宫中。杨广看过之后,在御书房内枯坐了一夜。无人知晓他想了什么。
次日,对陈婤和“同党”的秘密追捕令,被悄然撤销。骁果卫全部归营。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半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长安城的南门驶出,汇入了南下的滚滚车流。
车内,陈婤和阿七相对而坐。他们换上了干净的平民衣服,看起来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夫妻。
陈婤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长安城。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牢笼,此刻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她放下了车帘,也放下了心中所有的仇恨与不甘。
“阿七,”她轻声说,“我们去江南吧。我想看看,真正的江南,是什么样子。”
阿七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和不安,只剩下对未来的、满满的希望。
马车,向着南方的烟雨和暖阳,缓缓行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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