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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52岁四川女人,还想找个男的搭伙,亲戚说我丢人,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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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点余温

罗秀英今年五十二了。

儿子张宇凡上个星期刚搬走,去跟女朋友在城南租了个小两室。

搬家那天,罗秀英忙前忙后,把儿子的锅碗瓢盆、四季衣裳,塞满了三四个大号的编织袋。

张宇凡嫌她啰嗦,说那边啥都有,不用带。

罗秀英嘴上应着“要得要得”,手底下却没停。

她总觉得,儿子离了家,就像一棵树挪了个窝,根上的土总要多带点,才扎得稳。

等儿子开着他那辆二手小车,载着一车家当消失在街角,罗秀英回到三楼的家里。

门一关,整个世界都静了。

房子是以前纺织厂分的,两室一厅,住了快三十年。

丈夫老张走了八年,这房子就她和儿子两个人住。

儿子在家的时候,屋里总有点声音。

游戏里的打杀声,跟女朋友打电话的腻歪声,半夜起来开冰箱找东西吃的窸窣声。

那时候罗秀英觉得吵。

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只剩下墙上那只老掉牙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得人心慌。

罗秀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夕阳从没安窗帘的阳台照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在空气里飘。

她突然觉得,这屋子不是空,是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整个家打扫了一遍。

床单被套全换了,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做完这一切,才早上九点。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手指停在“小姑子”三个字上,又默默地滑开了。

最后,她给楼下的王嬢嬢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菜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她做的饭越来越简单,早上是稀饭咸菜,中午下面条,晚上把中午的剩面条热一热。

一个人,开火都觉得浪费。

她开始频繁地去楼下的小花园。

那里总有些跟她差不多年纪的退休老头老太太,扎堆摆龙门阵,或者打长牌。

罗秀英融不进去。

她还没退休,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三班倒。

别人摆龙门阵的时候,她要么刚下夜班,困得睁不开眼;要么马上要上中班,心里惦记着事。

她就像个局外人,站在圈子边上,听他们说笑,自己却笑不出来。

那天她上早班,下午两点就下了班。

回家路上,经过人民公园。

正是太阳好的时候,公园里热闹得很。

有跳坝坝舞的,唱卡拉OK的,还有围成一圈下象棋的。

罗秀英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她看见一棵大榕树下,有个男人在拉二胡。

拉的是《二泉映月》。

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心里有话没说出来,全从那两根弦上淌了出来。

罗秀英站住了脚。

拉二胡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

他闭着眼睛,完全沉在自己的音乐里。

一曲拉完,周围有人叫好。

他睁开眼,冲大家憨厚地笑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

罗秀t英没走,就那么站着,听了一下午。

从《二泉映月》听到《赛马》,又听到《良宵》。

她不懂音乐,但她听得出来,那琴声里有故事。

后来,只要是下了早班,罗秀英都会绕到人民公园来听一会儿琴。

她从不走近,就隔着十几米,找个石凳坐下。

那个男人好像也注意到她了。

有时候一曲拉完,会朝她的方向望一眼,还是那种憨厚的笑。

有一次,天突然下起雨来。

人群“呼啦”一下就散了。

罗秀英没带伞,正准备冒雨往家跑,头顶上突然多了一把黑色的旧布伞。

她一回头,是那个拉二胡的男人。

“没带伞?”他问,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温和。

罗秀英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送你一截嘛。”他说。

雨下得很大,伞很小,两个人挨得很近。

罗秀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股肥皂的清香。

“你喜欢听二胡?”他没话找话。

“嗯,拉得好听。”罗秀英小声说。

“我叫李建军,以前是锅炉厂的。”他自我介绍。

“我叫罗秀英,在超市上班。”

“罗秀英,好名字。”李建军笑起来,“我以前厂里有个女同事,也叫秀英,做事麻利得很。”

一路送到公交站台,雨还没停。

李建军把伞塞到罗秀英手里。

“你拿着,我屋头近,几步就到了。”

罗秀英想推辞,李建军摆摆手,转身就走进了雨里,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罗秀英捏着那把还有余温的伞柄,心里头,好像也跟着暖和了一点。

从那天起,两个人算是认识了。

罗秀英再去公园,就会走近一些,有时候还会跟他聊几句。

她知道了他也是一个人过,老伴前几年病走了,女儿嫁到外地,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退休了没事干,就天天来公园拉琴,算是个念想。

有一天,李建军拉完琴,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

“尝尝我做的醪糟粉子。”

饭盒一打开,一股甜酒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粉子是手工搓的,小小的,糯糯的,卧在滚烫的醪糟汤里,上面还撒了点桂花。

罗秀英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

“嘿嘿,我就会弄这些。”李建军有点得意,“你那么瘦,要多吃点。”

罗秀英心里一暖。

自从老张走了,儿子又忙,好久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那碗醪糟粉子,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肚子暖了,心也跟着暖了。

她开始给李建军带点自己做的小菜,有时候是泡菜,有时候是凉拌三丝。

李建军每次都吃得特别香。

他会跟她讲以前厂里的趣事,讲他年轻时怎么学拉二胡。

罗秀英就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

她发现,自己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那天,李建军拉完最后一曲,收起二胡,对罗秀英说:“秀英,要不,我们搭个伙过嘛。”

罗秀英愣住了。

李建军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凑到一起,好歹是个家。我给你做饭,你累了有人给你捏捏肩。生病了,身边有个人递杯水。总比两个人对着墙壁说话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得啥子钱,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二,都给你管。我就是想,老了,身边有个伴。”

罗秀-秀英的心,咚咚地跳。

她看着李建军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诚恳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家。

想起了无数个夜里,一个人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的凄惶。

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要得。”

第二章 风言风语

跟老李“搭伙”的事,罗秀英没敢声张。

她心里是虚的。

就像偷吃了糖果的小娃儿,既觉得甜,又怕被大人发现。

李建军也没搬过来,两个人还是各住各的。

只是李建军来罗秀英家来得勤了。

他会提着刚从菜市买的新鲜排骨,或者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罗秀英的厨房,又重新有了烟火气。

李建军的手艺是真好。

一个普普通通的番茄炒蛋,他能炒得汤汁浓郁,蛋又滑又嫩。

一条豆瓣鱼,烧得色泽红亮,肉质鲜美。

罗秀英的饭量都变大了,以前半碗饭都吃不下,现在能吃扎扎实实一大碗。

吃完饭,李建军抢着洗碗。

罗秀英一开始还跟他抢,后来就由他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有时候,李建军会把二胡带来。

吃完饭,他就坐在阳台上,慢慢地拉。

还是那些曲子,《二泉映月》、《良宵》。

但在家里听,感觉完全不一样。

琴声不再是公园里的那种孤单和凄清,而是多了一份温暖的底色。

它在屋子里流淌,钻进沙发缝里,贴着地板,把整个家都填满了。

罗秀英觉得,这才是过日子。

这天,李建军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

排骨炖得稀烂,萝卜入口即化,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碧绿的葱花。

两个人正吃得香,门铃响了。

罗秀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会是谁?

她透过猫眼一看,是住对门的刘嫂。

刘嫂这人,嘴碎,东家长李家短的,是整个楼里有名的“广播站”。

罗秀英有点慌,下意识地想把李建军藏起来。

可往哪儿藏呢?

就这么一犹豫,刘嫂在门外喊起来了。

“秀英!开门哦!我晓得你在屋头,闻到你屋飘出来的肉香了!”

罗秀英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门。

“刘嫂,啥事哦?”

刘嫂的眼睛跟雷达一样,越过罗秀英,直接扫到了饭桌上的李建军。

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哟,来客人了啊?”她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罗秀英含糊地说。

“老朋友好,老朋友好。”刘嫂一边说,一边已经挤进了屋。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建军,那眼神,像是在估价一头猪。

李建军有点不自在,站起身,冲她点了点头。

“哎呀,秀英,你好福气哦。这大哥看起来就是个会疼人的。”刘嫂的嗓门大得很,“还亲自下厨给你炖汤啊?不像我们家那个死鬼,油瓶倒了都不得扶一下。”

罗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嫂,你找我有事吗?”她想赶紧把她打发走。

“没事,没事就不能来串个门啊?”刘嫂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我就是下来丢个垃圾,看到你屋灯亮着,就上来看看。你儿子搬走了,我怕你一个人闷。”

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罗秀英心里明镜似的,她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刘嫂东拉西扯了半天,眼睛总往李建军和饭桌上瞟。

最后,她终于“不经意”地问:“秀英,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以前没见过嘛。”

“他姓李。”罗秀英简单地回答。

“哦,李大哥。”刘嫂点点头,站起身,“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回去了哈。”

送走刘嫂,罗秀英把门一关,整个人都泄了气。

“完了。”她说。

“啥子完了?”李建军有点不解。

“明天,全小区的人都要晓得了。”罗秀英一脸愁容。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晓得了就晓得了嘛。我们又没偷又没抢,正大光明的。”

话是这么说,罗秀英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果不其然。

第二天她去上班,在楼道里碰到几个邻居。

以前大家见了面,最多点个头。

今天,那几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想笑又憋着,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罗秀英的脸火辣辣的,低着头,走得飞快。

超市里,跟她关系最好的张姐把她拉到一边。

“秀英,我问你个事,你莫生气哈。”张姐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你……耍朋友了?”

罗秀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哪个说的?”

“哎呀,你莫管哪个说的。到底有没得嘛?”张姐一脸八卦。

罗秀英支支吾吾半天,点了点头。

“哎哟!这是好事啊!”张姐一拍大腿,“一个人过是恼火。找个伴,冷了热了都有人晓得。对方啥子条件哦?对你好不好?”

罗秀英简单地说了说李建军的情况。

“退休的?那可以啊!有时间陪你。还会做饭?那你真的是捡到宝了!”张姐由衷地为她高兴。

罗秀英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小姑子张凤琴的电话就打来了。

张凤琴是老张唯一的妹妹,在一家国企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平时眼高于顶,总觉得罗秀英这个嫂子是乡下来的,配不上她哥。

老张在的时候,她还算客气。

老张一走,她就懒得装了,一年到头,除了清明和过年,基本不跟罗秀英来往。

电话一接通,张凤琴那尖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罗秀英,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找了个野男人?”

一句话,把罗秀英问懵了。

“你说啥子?”

“你还给我装!”张凤琴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院坝头的王阿姨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领个男人回家过夜!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阿姨,就是刘嫂的亲家。

罗秀英气得浑身发抖。

“凤琴,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啥子叫野男人?”

“不是野男人是啥子?我哥才走了几年?尸骨未寒!你就这么急着找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张凤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跟我哪个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罗秀英也来了火气。

“没关系?你一天是张宇凡他妈,就一天是我们张家的人!你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想过宇凡没得?他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啷个抬得起头?”

“我做啥子不要脸的事了?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犯法了?”

“搭伙?说得好听!不就是苟合吗!罗秀英我告诉你,你要是还认宇凡这个儿子,还想进我们张家的门,就赶紧跟那个男人断了!不然,有你好看的!”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罗秀英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张凤琴那句“不要脸”。

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找个人陪着,说说话,吃吃饭,过几天暖和日子。

怎么就成了“不要脸”?

怎么就成了“给张家丢人”?

她想给儿子张宇凡打个电话。

想问问他,妈妈找个伴,是不是真的那么丢人。

可她翻出儿子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她怕。

怕听到儿子哪怕一丝一毫的为难和指责。

那比张凤琴骂她一百句“不要脸”还让她难受。

那一整天,罗秀英都魂不守舍。

超市的货架,她来来回回理了三遍,还是摆得乱七八糟。

下班的时候,李建军照例在门口等她。

看到罗秀英红肿的眼睛,他吓了一跳。

“秀英,你啷个了?哪个欺负你了?”

罗秀英一看到他,所有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李建军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眼泪。

“莫哭,莫哭哦,有啥子事跟我说。”

两个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罗秀英把张凤琴打电话的事,哭哭啼啼地说了一遍。

李建军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点了支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很严肃。

“秀英,这个事,是我的不是。”他说,“我不该那么急。我们应该先跟你屋头人商量一下。”

“不关你的事。”罗秀英摇摇头,“是我那个小姑子,她一直就看不起我。”

“那……宇凡那边,他晓得不?”李建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罗秀英的哭声小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

“我不敢跟他说。”

李建军沉默了。

他抽完一支烟,把烟头在地上狠狠地踩灭。

“秀英,要不,我们这个事……就算了嘛。”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罗秀英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李建军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无奈。

“我不想你为难。我一个孤老头子,无所谓。你不一样,你有儿子,有家庭。我不能因为自己,让你跟屋头人闹翻,让你儿子难做。”

罗秀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刚刚才感受到的一点余温,好像瞬间就被这盆冷水浇灭了。

风言风语,原来真的能杀人。

第三章 家宴

李建军说出“算了”那两个字后,罗秀英有好几天没缓过神来。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

李建军没再来她家。

人民公园的榕树下,也再听不到他的琴声了。

罗秀英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不,比以前更冷清。

以前只是空,现在心里头也跟着破了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她做饭又开始凑合了。

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会没来由地掉眼泪。

她想李建军。

想他炖的排骨汤,想他拉的二胡,想他看着她吃饭时那种满足的笑。

一个星期后,张宇凡突然打来电话。

“妈,这个星期天我跟小莉回来看你哈。你多做几个好吃的。”

罗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要得,要得。你们回来嘛。”

她猜,肯定是小姑子张凤琴跟儿子说了什么。

这一趟,是来“兴师问罪”的。

罗秀英一整晚没睡好。

她想了很多。

想自己该怎么跟儿子解释。

是该矢口否认,还是坦白从宽?

她甚至想,要不要干脆听了李建军的话,就这么算了。

可是,一想到以后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她心里就堵得慌。

星期天,罗秀英起了个大早。

她去菜市买了最新鲜的菜,有儿子最爱吃的红烧肉,准儿媳小莉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她把家里又打扫了一遍,换上了干净的桌布。

她想,至少要让儿子看到,自己过得很好,不是一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怨妇。

中午十二点,张宇凡和小莉准时到了。

小莉是个挺乖巧的女孩,一进门就甜甜地喊“阿姨”,还提了一大堆水果。

罗秀英赶紧把她拉进来坐。

张宇凡的表情却有点不对劲。

他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而是有点严肃,进门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罗秀英的心又沉了下去。

饭菜上桌,一家人坐下。

罗秀英不停地给小莉夹菜。

“小莉,多吃点这个排骨,尝尝阿姨的手艺。”

“谢谢阿姨,真好吃。”小莉嘴很甜。

张宇凡却没怎么动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

“妈。”他终于开口了。

“嗯?”罗秀英的心提了起来。

“小姨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来了。

罗秀英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都跟你说了些啥子?”

“她说,你耍朋友了。”张宇凡的眼睛盯着桌面,不看她。

罗秀英看了一眼小莉。

小莉的表情也有点尴尬,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嗯。”罗秀英承认了。

她觉得,在儿子面前,没必要撒谎。

张宇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你怎么回事啊?我爸才走几年?你就……”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罗秀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话,跟张凤琴说的一模一样。

“宇凡,你爸是走了八年了,不是几年。”她纠正道,“妈一个人,也过了八年了。”

“那也不行啊!”张宇凡的声音有点大,“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搞这些东西,你不怕别人笑话啊?”

“我这个年纪怎么了?”罗秀英的火气也上来了,“我五十二,不是七十二。我找个人说说话,作个伴,犯了哪条王法?”

“你……你这不是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吗?他们要是晓得我妈找了个后爹,会怎么看我?”

罗秀英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儿子会担心她被人骗,担心她受委屈。

她万万没想到,儿子在意的,是自己的面子。

她看着张宇凡。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

从小时候肉嘟嘟的,到青春期长满痘痘,再到现在的英气勃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儿子的人。

可现在,她觉得眼前的儿子,陌生得很。

“我这辈子,一半给了你爸,一半给了你。”罗秀英的声音有点发颤,“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剩下的这一点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有错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宇凡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语气软了下来,“妈,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而且,那个人,你了解吗?他是什么人?靠得住吗?”

“他人很好。”罗秀英说,“他跟你爸一样,是厂里退休的,老实本分。”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罗秀英一愣,谁啊?

张宇凡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小姑子张凤琴,还有她丈夫,以及另外几个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

张凤琴一进门,看到一桌子的菜,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嫂子,整这么大一桌菜,是庆祝啥子好事啊?”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亲戚,也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罗秀英。

罗秀英明白了。

这不是偶遇,这是张宇凡和张凤琴早就商量好的“三堂会审”。

她的心,凉透了。

“凤琴,你们来做啥子?”罗秀英冷冷地问。

“我们来做啥子?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来看看你!”张凤琴拉了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顺便,也想见识一下,是哪个男人,把我哥都比下去了。”

“张凤琴,你给我闭嘴!”罗秀英气得浑身发抖。

“嫂子,你这么大声做啥子?心虚了?”张凤琴翘着二郎腿,“今天我们把话摆到台面上说。宇凡也在这里。我们张家,不同意你干这丢人现眼的事!”

“这是我的家!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的家?罗秀英,你莫忘了,这房子,是我哥单位分的!你一天姓罗,就别想领个外人进我们张家的门!”

罗秀英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儿子。

她希望儿子能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小姨,你少说两句”。

可是,张宇凡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

或者说,一个默许了这场审判的法官。

罗秀英的心,在这一刻,碎了。

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

她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儿子。

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张凤琴所有恶毒的语言加起来,更伤人。

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糖醋排骨的甜酸味,红烧肉的酱香味,混在一起,却让罗秀-秀英感到一阵阵恶心。

她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这桌家宴,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罗秀英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张凤琴,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儿子。

“你们说得都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是我错了。”

“我错在,不该有自己的念想。”

“我错在,以为我养大的儿子,会懂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们走吧。”

“这顿饭,你们不配吃。”

第四章 一碗冷饭

小姑子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宇凡也跟着他们走了,从头到尾,没再看罗秀英一眼。

准儿媳小莉倒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阿姨,你别生气”,然后也追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又安静了。

罗秀英还站在门口,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转过身。

屋子里,一片狼藉。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

红烧肉上的油已经开始凝固,像一层白霜。

糖醋排骨的酱汁流到了桌布上,黏糊糊的一片。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和人的怒气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罗秀英缓缓地走到饭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看着这一桌子菜。

每一道,都是她花了心思做的。

为了这顿“家宴”,她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五花肉,最嫩的仔排。

回来洗、切、焯水、慢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油烟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以为,自己捧出来的是一桌温情。

没想到,端上来的却是一场审判。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已经冷了。

肥肉的部分,腻得人发慌。

她咀嚼着,像是在嚼一块蜡。

没有味道。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

也是冷的。

硬邦邦的,硌牙。

她吃不下去了。

她把筷子放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儿子说的话。

“你不怕别人笑话啊?”

“你这不是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吗?”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的面子,比她的幸福重要。

她这大半辈子的付出,原来就是个笑话。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

她在超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两千八。

为了供儿子上大学,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一件外套,穿了七八年,袖口都磨破了。

儿子大学毕业,要买车,钱不够。

她把老两口存的最后一点积蓄,五万块钱,全给了他。

她以为,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

她错了。

人都说养儿防老。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防的不是老了没人养,防的是老了,心里头那点念想,都得看儿子的脸色。

防的是,你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不能为自己活。

罗秀-秀英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可笑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乎别人的看法。

在乎小姑子的白眼,在乎邻居的闲话,甚至在乎儿子的“面子”。

她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嘴里?

她罗秀英,没偷没抢,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说说话,陪她吃顿热饭。

这也有错吗?

她想起李建军。

想起他憨厚的笑,想起他认真的眼神。

想起他说,“我们又没偷又没抢,正大光明的”。

想起他说,“秀英,要不,我们这个事……就算了嘛”。

他是在怕她为难。

一个外人,都比自己的亲儿子,更懂得心疼她。

罗秀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

是醒悟的泪。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拿来一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

她走到饭桌前,端起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手一斜,整盘菜都倒进了垃圾袋里。

哗啦一声。

接着是糖醋排骨。

豆瓣鱼。

凉拌鸡丝。

一盘,又一盘。

她亲手做的,满怀期待的菜,全被她亲手倒掉了。

就像在倒掉她过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倒掉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

最后,桌上只剩下一碗米饭。

是她给张宇凡盛的。

他只扒拉了两口。

那碗饭,已经冷透了。

罗秀英端起那碗冷饭,走到阳台上。

楼下,是小区的花园。

几个老太太正围在一起聊天,声音模糊地传上来。

罗秀英看着那碗饭。

她想,她这大半辈子,吃的,可不就是这么一碗冷饭吗?

看别人的脸色,吞自己的委屈。

她不想再吃了。

她手一扬,把那碗饭,连同那个印着红花的瓷碗,一起从三楼扔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楼下传来一阵惊呼。

罗秀英没管。

她转身回到屋里,找到了手机。

她翻出李建军的号码。

那个她存了又删,删了又存的号码。

她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秀英?”李建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喜。

“老李。”罗秀英开口,声音平静而出奇地响亮。

“是我。”

“你……你还好吗?”李建军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好。”罗秀英说,“我一点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李,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罗秀英问。

“哪句?”

“搭伙过日子的那句。”

李建军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秀英,我……我怕你为难。”

“我不为难。”罗秀英打断他,“我这辈子,为难了半辈子,不想再为难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老李,我想跟你过。现在就想。”

“我过来找你。你把门开着。”

说完,她挂了电话,拿起钥匙和钱包,看都没看屋里的一片狼藉,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很稳。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个旧的世界。

第五章 我请客

罗秀英是在李建军家楼下找到他的。

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二胡的零件,正准备上楼。

看到罗秀英,他愣住了。

“秀英,你……”

“我来了。”罗秀英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亮。

李建军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

“走,上楼。”

李建军的家,比罗秀英的要小一些,也更旧。

但收拾得很干净。

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旁边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那是他过世的妻子和远嫁的女儿。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李建军有点手足无措。

罗秀英没坐。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老李,你这屋子,太冷清了。”她说。

李建军苦笑了一下。

“一个人,可不就冷清嘛。”

“两个人,就不冷清了。”罗秀-秀英接话。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老李,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下定决心了。你要是现在还愿意,我今天就搬过来。”

李建军定定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决绝。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地帮她把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傻瓜。”他说,“我啷个会不愿意嘛。”

“我就是怕……怕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罗秀英摇摇头,“以前我觉得委屈,现在不了。”

“脸面是给外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我过了大半辈子假日子,想过几天真的。”

那天,罗秀英没回家。

她给超市的经理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

然后,她关了机。

她和李建军,就像两个突然获得了自由的孩子,做了一些在旁人看来很“幼稚”的事。

他们去逛了很久没逛过的百货商场。

李建军坚持要给罗秀英买一件新衣服。

罗秀英挑了一件红色的羊毛开衫,打完折三百多。

她觉得贵,李建军眼睛不眨一下就付了钱。

他说:“红色衬你,好看。”

罗秀英穿着新衣服,心里美滋滋的。

他们还去看了场电影,是部爱情片,讲的也是两个老年人黄昏恋的故事。

看到一半,罗秀英哭了。

李建军就笨拙地给她递纸巾。

从电影院出来,天都黑了。

两个人没回家做饭,在路边找了家串串香。

点了一大把串串,要了两瓶啤酒。

罗秀英从没在外面喝过酒。

那天,她喝了一整瓶。

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跟李建军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刚进纺织厂当学徒的事。

那些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李建军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她烫一串毛肚,或者一串藕片。

三天后,罗秀英开了机。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张宇凡的。

还有几十条微信。

一开始是质问。

“妈,你跑哪里去了?”

“你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男人了?”

到后来,语气慢慢软了下来。

“妈,你接电话啊,我跟小莉都急死了。”

“妈,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回来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妈,我知道你在李叔叔那里。地址我问到了。你在家等我,我过来找你。”

罗秀英把手机递给李建军看。

李建军看完,问她:“你想见他吗?”

罗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些事,总要说清楚。”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又从冰箱里拿出菜。

“老李,你去楼下买瓶好点的酱油,再买块豆腐。中午,我请客。”

李建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

“好。”他说。

一个小时后,张宇凡找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

看到开门的李建军,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敌意。

“我找我妈。”他说。

“进来嘛,你妈在厨房。”李建军很平静地把他让了进来。

张宇凡走进屋,看到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罗秀英,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妈……”

罗秀英没回头,只是说:“来了啊?坐嘛,饭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宇凡在小小的客厅里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真的会为了一个外人,离家出走。

很快,菜就上齐了。

三菜一汤。

麻婆豆腐,回锅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三个人,三双筷子。

气氛很尴尬。

还是罗秀英先开了口。

“吃饭嘛,看我做啥子。”

她给张宇凡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尝尝,妈好久没做了。”

张宇凡低着头,扒了一口饭,把肉塞进嘴里。

“妈,你跟我回家嘛。”他含糊不清地说。

“回哪个家?”罗秀英问。

张宇凡噎住了。

“就……我们自己的家啊。”

“那里不是我的家。”罗秀英放下筷子,看着他,“宇凡,那里只是一个我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有你的家,但不是我的。”

“妈……”

“你听我说完。”罗秀英打断他,“以前,你爸在,你也在,那里是家。后来,你爸走了,你还在,那里也算半个家。现在,你也走了。那里,就只是个空房子了。”

“我……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张宇凡急切地说。

“不用了。”罗秀英摇摇头,“你有你的生活,有小莉要陪。妈不能那么自私,把你拴在身边。”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建军。

“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宇凡,今天让你来,不是要跟你吵架。是想把你当个大人,跟你好好谈谈。”

“妈找李叔叔搭伙过日子,不是一时冲动。妈一个人,太苦了。”

“晚上睡觉,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害怕。”

“生个小病,想喝口热水,身边都没个人递,难受。”

“做了个好菜,想找个人分享,只有对着电视机,孤单。”

“这些,你懂吗?”

张宇凡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他一直觉得,母亲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

他忘了,她也是个会孤单,会害怕的普通女人。

“妈不是要你同意,也不是要你祝福。”罗秀英继续说,“妈是通知你。从今天起,我就跟李叔叔一起过了。我们不领证,不办酒席,就是两个人,搭个伙,做个伴。”

“以后,这里就是妈的家。你想妈了,就过来看看。不想来,打个电话也行。”

“至于你小姨那边,还有那些亲戚,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妈活了五十二年,不想再为几句闲话,委屈自己了。”

罗秀英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

里面是白开水。

她对着李建军举了举。

“老李,以后,请多关照了。”

李建军也端起杯子,眼圈有点红。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宇凡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红色开衫,气色很好,眼神很亮。

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或者说,他没有资格再留她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建军,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叔叔,我妈……以后就拜托你了。”

第六章 最后一点热

那顿饭以后,罗秀英就正式在李建军家住了下来。

她没有回自己那个家。

张宇凡找了搬家公司,把她的一些常用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搬了过来。

搬家的那天,张宇凡红着眼睛,对罗秀英说:“妈,那套房子,我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住,都行。”

罗秀英摸了摸儿子的头,笑了。

“傻孩子,妈有家了。”

小姑子张凤琴那边,自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骂罗秀英“不知廉耻”,说要跟她“断绝关系”。

罗秀英听了两句,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把张凤琴的号码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的是心情,每天都像有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慢的是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踏实而安稳。

早上,李建军会早早起来,去公园晨练,顺便买回新鲜的豆浆油条。

罗秀英还在超市上班,但她把夜班调了,只上白班。

下午下了班,她就去菜市买菜。

两个人会为晚上吃什么,在电话里“争论”半天。

一个想吃烧白,一个想吃回锅肉。

最后,往往是两个都做。

吃完饭,两个人就一起去楼下散步。

李建军还是会去人民公园拉二胡,罗秀英就坐在旁边,织毛衣。

她正在给李建军织一条灰色的围巾。

公园里还是那些人,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眼神各异。

有羡慕的,有祝福的,当然,也有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罗秀英已经不在乎了。

她昂着头,挽着李建军的胳膊,脸上带着坦然的笑。

她的幸福,不需要别人来评判。

周末的时候,张宇凡会带着小莉过来看他们。

小莉很会来事,一口一个“李叔叔”,叫得比张宇凡还亲热。

她会陪罗秀英聊天,问她织毛衣的针法。

张宇凡则会跟李建军下象棋。

两个人经常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李建军的棋艺比张宇凡高,每次都杀得他丢盔弃甲。

张宇凡不服气,下次还来。

小小的屋子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年三十那天,罗秀英和李建军做了一大桌子菜。

张宇凡和小莉也来了。

李建军远在外地的女儿,还特地打了视频电话过来,给罗秀英和她父亲拜年。

视频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成了一个温柔的妇人。

她笑着对罗秀英说:“罗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爸。你让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爱笑的样子。”

罗秀英的眼睛,湿润了。

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震天响。

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屋子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罗秀英给李建军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香肠。

李建军给罗秀英盛了一碗她亲手炖的鸡汤。

张宇凡和小莉,正凑在一起,抢手机里的红包。

罗秀英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像在做梦。

她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的晚年,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荣华富贵的生活。

有的,只是最平凡的陪伴,最踏实的烟火气。

吃完饭,李建军拿出他的二胡。

他坐在阳台上,缓缓地拉起了一首曲子。

不是《二泉映月》的凄凉,也不是《赛马》的激昂。

是一首很舒缓,很温暖的曲子。

叫《良宵》。

琴声悠扬,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罗秀英靠在沙发上,身上穿着那件红色的羊毛开衫,脖子上围着她亲手织的灰色围巾。

她看着阳台上那个男人的背影,看着客厅里打闹的儿子和准儿媳。

觉得心里头,被一种东西填得满满的。

那东西,叫幸福。

她想,人这一辈子,活得到底图个啥呢?

年轻的时候,图爱情,图事业,图儿女有出息。

老了,才发现,什么都是虚的。

最后图的,不过就是身边有个人,能陪你吃三餐饭,说四季话。

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披件衣裳。

在你病的时候,给你递杯热水。

在你心里觉得荒的时候,用他的体温,给你焐出最后一点热。

这就够了。

罗秀英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绚烂地绽放。

屋内的琴声,一分一秒,在时光里温柔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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