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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年我暗恋女老师,结果被她发现,她娇嗔: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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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粉笔灰与白衬衫

一九九五年,我们县城高中的夏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知了在教学楼后面那排老樟树上,扯着嗓子,把阳光都喊得黏糊糊的。

风扇在教室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转,扇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叫张志强,高二(三)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成绩中不溜秋,个子不高不矮,长相丢人堆里就找不着。

那时候,我们男生的世界很简单。

课间在走廊上推推搡搡,聊的是刚出的《灌篮高手》,争的是乔丹和奥拉朱旺谁更牛。

或者,就是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楼下哪个女生又换了新裙子。

我的世界,从那年九月开学的第一天起,多了一束不一样的光。

那束光,叫林舒。

她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教我们班。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样子。

她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衬衫,不是我们这儿常见的涤纶料子,是那种有点纹理的棉布。

一条浅蓝色的长裙,一直盖到脚踝。

她不像学校里别的女老师,烫着大波浪卷,或者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的头发就是简简单单的齐肩发,黑得发亮,在走进教室的时候,发梢轻轻地晃了一下。

她站在讲台上,先是冲我们笑了笑。

那一下,整个闹哄哄的教室,好像瞬间就安静了。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特别大,但是特别亮,像含着一汪清泉。

“大家好,我叫林舒,从今天起,担任大家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里流出来的小溪水,清清亮亮的,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那一刻,我手里的篮球杂志,忽然就变得索然无味。

从那天起,我的眼睛就像长在了她身上。

我开始盼着上语文课。

我会提前把课桌擦得干干净净,把语文书和练习本摆得整整齐齐。

上课的时候,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讲鲁迅还是巴金,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我喜欢看她写板书时,粉笔灰轻轻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冬天的第一场小雪。

我喜欢看她用指节,轻轻敲着某个走神同学的桌面,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

我喜欢听她念课文,那些印在纸上干巴巴的文字,从她嘴里出来,就变成了有画面有感情的故事。

她有一个习惯,讲到动情处,会下意识地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那个动作,我能在脑子里回放一百遍。

我们班在二楼,她的办公室在三楼。

课间十分钟,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装作去厕所,然后偷偷绕到三楼的走廊。

办公室的门,夏天总是开着。

我能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批改作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有时候,她会端着一个印着小碎花的搪瓷杯子去水房接水。

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但很轻快。

那条浅蓝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子,有很好看的韵律。

走廊上那些打闹的男生,看见她过来,都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会冲他们点点头,笑一笑。

我觉得,她就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我们那个年代,县城里的姑娘,好看的不少,但大多是那种张扬的、带着点土气的漂亮。

林老师不一样。

她的好看,是安静的,是干净的,是带着书卷气的。

我同桌李磊,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

他不止一次用胳膊肘捅我:“哎,志强,发什么呆呢?又看林老师呢?”

我脸一红,赶紧把头埋进书里。

“别装了,全班男生,哪个不偷看她?”

李磊嘿嘿地笑,“不过说真的,林老师可真好看,比挂历上的明星还好看。”

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得意得不行。

好像林老师的美,是我一个人发现的秘密宝藏。

我开始做一些现在想起来很傻的事。

我知道她喜欢看书,我就省下早饭钱,去县里唯一的新华书店,买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文学名著。

《安娜·卡列尼娜》、《飘》、《红与黑》。

我把书皮包得整整齐齐,故意放在课桌最外面,希望她走过的时候能看到。

我知道她不喜欢太吵闹,每次轮到我值日,我都会把教室的桌椅拖得悄无声息,把地扫得一尘不染。

我甚至开始写日记。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带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那是我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我不敢在日记里写她的名字。

我用“L”来代替她。

“今天,L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她站在讲台上,像一朵迎着风的向日葵。”

“今天上课,L提问,我紧张得站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有批评我,只是让我坐下,让我多看看书。她的眼神很温柔。”

“下午体育课,我们打篮球,我看到L在操场边散步。我拼了命地抢断、上篮,进了一个很漂亮的球。我朝她的方向看过去,她好像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那些酸涩的、甜蜜的、患得患-患失的少年心事,满满地写满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本子越来越厚。

我对她的迷恋,也越来越深。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对一个漂亮老师的喜欢。

她成了我的一个梦。

一个关于美好、关于温柔、关于我所向往的,所有诗意世界的化身。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藏在我的心底,藏在那个上了锁的蓝色笔记本里。

直到那个燥热的午后,一切都被打乱了。

第二章 丢失的日记本

那天是周五,轮到我和李磊值日。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呼啦”一下就跑光了。

李磊一边把扫帚立起来当吉他,一边鬼哭狼嚎地唱着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

“周末,终于到了!”

他把扫帚往我怀里一扔,“你扫地,我擦黑板,速战速-决,我还约了人去录像厅看《赌神》呢!”

我没理他,默默地开始扫地。

教室里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满屋子飞扬的灰尘,都染成了金色。

我扫得很慢,很仔细。

因为我知道,林老师通常会在这个时候,还在办公室里备课。

等我值日完,从三楼经过,或许又能偷偷看她一眼。

李磊三下五除二擦完黑板,看我还在慢吞吞地扫着,不耐烦了。

“我说张志强,你是不是属蜗牛的?快点快点!”

他跑过来,抢我手里的扫帚。

我不给,两个人就在教室中间闹了起来。

“你小子,最近神神叨叨的,是不是有情况啊?”

李磊一边抢,一边坏笑着打量我。

“别胡说!”

我急了,伸手去推他。

他脚下一滑,没站稳,直接撞到了我的课桌上。

我的书包本来就挂在课桌的挂钩上,被他这么一撞,直接掉在了地上。

书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书本、文具“哗啦”一下,全洒了出来。

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也从一堆书本里,滑了出来。

它不偏不倚,正好滑到了旁边一排课桌的桌子腿下面。

那个角落,光线很暗。

我和李磊都没注意到。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

李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没心情跟他闹了,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书包里塞。

“行了行了,我帮你。”

李磊也蹲下来帮忙。

我们很快就把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起来。

“走了走了,再不走录像厅没位置了!”

李磊抓起他的书包,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我背上书包,最后检查了一下教室的门窗,也跟着锁门离开。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藏着我所有心事的蓝色本子,还静静地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整个周末,我都过得心神不宁。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翻遍了整个书包,检查了家里的书桌,都没发现少了什么。

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像一根小刺,一直扎在我的心口。

周一早上,我到学校特别早。

天刚蒙蒙亮,校园里还空无一人。

我走到教学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三楼,我们年级的办公室,那个靠窗的位置,灯竟然是亮的。

那么早,会是谁?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是林老师。

她有时候会来得很早。

我的心,没来由地“怦怦”狂跳起来。

我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离办公室越来越近,我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我像个小偷一样,踮着脚,悄悄地挪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果然是林舒。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她的位置上。

晨光熹微,她的身影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她的手里,好像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的本子。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血液,瞬间就冲上了头顶,然后又在刹那间,凉到了脚底。

是我的日记本。

是我的日కి本!

它怎么会在她手里?

我记起来了。

周五,和李磊打闹,书包掉了……

一定是那个时候掉出去的。

她一定是早上来开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那把小小的黄铜锁,根本就是个摆设,用一根发夹就能轻易捅开。

她看到了。

她一定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那些幼稚的、狂热的、见不得光的爱慕。

看到了我把她比作向日葵,比作星星,比作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看到了我像个变态一样,记录她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用什么牌子的香皂。

天啊。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羞耻、恐惧、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罩住。

我想逃。

立刻,马上,从这个地方消失。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林舒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们的目光,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她的眼睛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或者鄙夷。

那里面,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脸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只想死。

或者,让一道雷劈下来,把我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终于动了。

她把那个蓝色的本子,轻轻地合上,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她站了起来,朝我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

我们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香气。

我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在等。

等她的审判。

等她说出“无耻”、“下流”、“滚出我的班级”。

等她把我交给教导主任,然后被开除,成为全校的笑柄。

我的手,在身侧,攥得死死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空气,安静得可怕。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个像溪水一样清亮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沙哑和颤抖。

她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瞬间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第三章 办公室里的审判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汪清泉,此刻起了波澜。

她的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愣住了。

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

什么?

机会?

什么机会?

我一定是听错了。

或者,我还在做梦,一个荒诞离奇的噩梦。

我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似乎被我这副傻样子给逗笑了,但那笑意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那种复杂的表情。

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

像黄昏时分的火烧云。

“你……”

她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日记里写的那些……那些诗,是你自己写的吗?”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她觉得我有点文采,我确实模仿着泰戈尔的《飞鸟集》,写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句子。

比如,“我的眼睛是两扇窗,只为你一个人敞开。”

现在想来,简直羞耻到想钻进地缝里。

“写得……还不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我。

“就是……有点太直白了。”

我的脸,“轰”的一下,烧得比她还厉害。

完了,这是公开处刑。

“那个……”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一样,“林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错了,您……您别告诉学校,求您了。”

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在自己暗恋的老师面前,因为最私密的想法被窥破,而吓得快要哭出来。

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林舒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她叹了口气。

“我没想过要告诉学校。”

她说。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反问。

我摇了摇头。

确实,她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但是,”

她话锋一转,“这件事,我们得谈谈。”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办公室里,和她面对面地坐着。

桌子上,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像一颗定时炸弹,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的视线,根本不敢碰它。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开始传来其他老师陆陆续续上班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张志强。”

她叫了我的全名。

“到。”

我像个被点名的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老师和学生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吗?”

我低下头,小声说:“知道。”

“那你现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说我们是师生关系,那日记本里的内容怎么解释?

我说我喜欢她,那不是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大逆不道吗?

我沉默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林舒的声音,放缓和了一些,“你的文字,很有灵气。虽然现在还很稚嫩,但能看出来,你有一颗很敏感,很细腻的心。”

她竟然在夸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但是,你把这份敏感,用错了地方。”

她指了指那个日记本,“你把我,当成了你幻想中的一个形象。你喜欢的,可能并不是真实的我,而是你想象出来的那个‘L’。”

“不是的!”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喜欢的就是她,是那个穿着白衬衫、会温柔地笑、会在讲课时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林舒。

不是什么想象出来的符号。

我的激烈反应,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你现在可能不明白。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张志强,你今年十七岁,对吗?”

我点了点头。

“你明年,就要高考了。”

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是你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它决定了你以后会去什么样的城市,上什么样的大学,遇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懂了。

她这是在劝退我。

用一种很委婉,很“老师”的方式。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原来,她说的“机会”,是这个意思。

一个让我改过自新,回归正途的机会。

是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难道她还会喜欢上一个比她小好几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吗?

我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傻瓜。

一阵巨大的失落和羞愤,攫住了我。

眼泪,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哭。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林老师,我明白了。”

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我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方。

“站住。”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那个机会,你还没听完。”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僵住了。

还有?

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我知道,我现在跟你讲大道理,你可能听不进去。”

她说。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是吗?”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是在哪里上的大学吗?”

我摇了摇头。

“我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在上海。”

上海。

一个对我们这种县城孩子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名字。

“那是个很美的城市,有高高的东方明珠,有外滩的万国建筑,有梧桐树下很漂亮的老洋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那里的大学,图书馆大得像宫殿,你可以看到全世界的书。那里的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每个人都很有趣,很有想法。”

我的心,被她的话,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你日记里说,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魔力。

“现在,机会来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

“你不是觉得,我很特别,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她走到了我的身后。

“那是因为,我见过不一样的世界。”

“如果你真的想……靠近我,甚至……超越我。”

“那就去考一个比我更好的大学,去看一个比我见过的更广阔的世界。”

“用你的成绩,用你的未来,来证明给我看,你今天的这份心情,不是一时冲动的荷尔蒙,而是一股能让你变成更好的人的力量。”

她的气息,就在我的耳边。

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你敢不敢,接受这个挑战?”

“这个……才是我想给你的,真正的‘机会’。”

我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没有鄙视我。

她没有践踏我的感情。

她把它,放在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

她把它,变成了一场光明正大的,以未来为赌注的挑战。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但很多年后才明白的,成年人对少年孤勇的,温柔的守护。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感动。

我看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敢。”

第四章 被误解的机会

我的人生,从那天早上起,被按下了快进键。

不,更准确地说,是被拧上了完全不同的发条。

从林舒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的话,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我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羞耻和恐惧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

一个机会。

一个光明正大,可以去“追”她的机会。

虽然这个“追”的方式,有点特别。

是要用成绩,用未来,去证明自己。

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底下最浪漫的约定。

我把她的那番话,在心里咀嚼了一百遍,然后,得出了一个让我激动到发抖的结论。

她没有完全拒绝我。

她甚至,对我有一点点期待。

她说的“如果你真的想靠近我,甚至超越我”,这难道不是一种暗示吗?

她怕影响我学习,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激励我。

等我考上了好大学,成了一个优秀的人,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有可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疯狂生长的种子,瞬间在我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

我把一个老师对学生最真诚的引导,当成了一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的地下恋情的前奏。

我开始了一系列现在想起来,傻得冒泡的行动。

首先,是学习。

这一点,我倒是没有理解错。

我像变了一个人。

上课不再走神,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手里不停地记笔记。

下课不再打闹,抱着一本厚厚的《数理化通解》,从第一页开始啃。

晚自习,我永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周末,李磊他们约我去录像厅,去打台球,我全都拒绝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在一堆山一样的试卷里。

我的成绩,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往上蹿。

从班里二十多名,到十五名,再到挤进前十。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范。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也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和佩服。

只有我自己知道,支撑我这一切的动力,是什么。

每次我学到深夜,头昏脑胀,想要放弃的时候。

我就会想起林舒站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你敢不敢”的样子。

然后,我就像被重新充满了电,又能再战三百回合。

我对她的“追求”,也同步开始了。

当然,我不敢再像日记里写得那么直白。

我开始用一种自以为很“成熟”,很“不动声色”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关心。

我打听到她早上有晨跑的习惯。

于是,我每天五点半就起床,跑到操场上。

假装偶遇。

“林老师,早上好!您也来跑步啊?”

我会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的样子,比在讲台上更添了几分清纯。

她看到我,总是先愣一下,然后笑笑:“是啊,你也很早。”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跑着。

我不敢跟她并排,总是隔着三五米的距离。

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影,听着我们两个人同样有节奏的脚步声。

我觉得,这就像电影里的镜头。

浪漫得一塌糊涂。

我还发现,她有时候会因为备课,忘了吃午饭。

于是,我每天中午,都会多打一份饭。

然后趁着午休,办公室里人少的时候,偷偷地把饭盒放在她的桌子上。

再附上一张小纸条。

“林老师,要按时吃饭。”

落款,是一个我精心设计的,看起来很潇洒的“Z”。

她从来没有当面谢过我。

但是第二天,那个干净的饭盒,会准时出现在我的课桌抽屉里。

这就够了。

我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还干过更傻的事。

有一天下大雨,我算好时间,算好她没有带伞。

放学的时候,我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守在教学楼门口。

看到她走出来,我立刻迎上去。

“林老师,我送您回家吧。”

当时,门口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们身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

“不用了,张志强,我和王老师一起走,她带了伞。”

她指了指身边另一个年轻的女老师。

那个王老师,用一种探究的,带着点暧昧的眼神,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戳穿的小丑。

“那……那好吧。”

我狼狈地收回伞,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两个人,挤在一把小小的花伞下,走进了雨幕。

我一个人,撑着那把大大的黑伞,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但这种失落,很快就被我自己强大的逻辑给治愈了。

她一定是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对,一定是这样。

她是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我们之间这个“秘密的约定”。

我真是太鲁莽了,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为难。

我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用更隐蔽,更体贴的方式,来对她好。

我开始注意她讲课时,会引用哪些诗人的句子。

她喜欢徐志摩,喜欢戴望舒。

我就把他们的诗集,翻来覆去地读。

然后在我的作文本里,不经意地,模仿他们的风格,写一些关于“等待”、“希望”和“远方”的句子。

每次作文本发下来,我都会看到她用红笔,在那些句子下面,画上波浪线。

有时候,还会在旁边写上一句评语。

“有进步。”

或者,“意境很好。”

这些简单的字眼,对我来说,就是最高级别的褒奖。

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通信。

我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她一个人转。

我的喜怒哀乐,都系于她的一颦一笑。

她今天对我笑了,我能高兴一整天。

她今天上课没有看我一眼,我就会失落一下午,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

李磊说我疯了。

“张志强,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趁着课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别胡说。”

我眼皮都没抬,继续做我的数学题。

“还装!”

他一把抢过我的笔,“你不对劲,你很不对劲!以前你看到数学题跟看到仇人一样,现在你抱着它跟抱媳妇似的。还有,你看看你这成绩,坐火箭呢?”

“说,到底是哪个班的姑娘,把你给收了?”

我懒得理他。

他不知道,我的“姑娘”,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一个。

这种甜蜜又危险的秘密,我谁也不能告诉。

我沉浸在自己一手编织的,关于“师生恋”的浪漫幻想里。

完全没有察觉到,林舒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复杂。

那里面,有欣慰,有鼓励,但更多的,是担忧。

和一种,我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深深的疲惫。

我像一个执拗的,活在自己剧本里的演员。

卖力地表演着一出,名叫“我爱你,与你无关”的独角戏。

而我不知道,这出戏的观众,已经快要看不下去了。

真正的真相,正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等着我。

它会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穿我所有美丽的肥皂泡。

第五章 走廊尽头的真相

转眼,就到了期末。

我的成绩,已经稳稳地排在了班级前五,年级前三十。

这是一个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所有老师都对我刮目相看。

父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在邻居面前炫耀我这个“突然开窍”的儿子。

我觉得,我离那个“机会”,越来越近了。

我甚至开始幻想,等我考上上海的大学,在一个飘着梧桐叶的秋天,和她漫步在校园里的场景。

为了庆祝我的“阶段性胜利”,我决定,送她一个特别的礼物。

那个年代,最时髦的礼物,莫过于一盘自己录的卡带。

我跑遍了县城所有的音像店,终于找到了一盘林舒提过的,她很喜欢的歌手,陈淑桦的专辑。

然后,我又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精心挑选了里面的歌曲。

《梦醒时分》、《滚滚红尘》、《问》。

每一首歌,我都觉得是在唱我的心声。

我还准备在卡带的开头,录上一段我自己的话。

我想告诉她,这半年来,我是怎么努力的。

我想告诉她,她就是我的光,我的方向。

我想告诉她,我们的约定,我一直记在心里。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压抑了半个学期的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欢呼着,把书本和卷子扔得漫天飞雪。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

我把那盘精心准备的卡带,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我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考试都厉害。

我准备,就在今天,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把礼物送给她。

我打听到,考完试,老师们会在办公室开个短会。

我打算等她开完会,在她回宿舍的路上,把她叫住。

我来到三楼的走廊。

办公室的门关着,能隐约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我不敢靠得太近,就躲在走廊尽头,楼梯拐角的一个柱子后面。

那里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我。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林老师,恭喜你,你的学生没有让你失望。”

不,太自大了。

“林老师,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不,太普通了。

我正纠结着,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师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三三两两地,一边说笑着一边下楼。

我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林舒和那个姓王的,教我们英语的女老师,一起走了出来。

她们没有马上下楼,而是走到了走廊的窗边。

那里离我躲藏的柱子,只有几步之遥。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的对话。

“哎,林舒,总算考完了,可累死我了。”

是王老师的声音。

“是啊,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林舒的声音,听起来也带着一丝疲惫。

“说真的,我真佩服你。”

王老师说,“你们班那个张志强,简直是个奇迹啊。上学期还吊儿郎当的,这学期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次听说考得特别好。”

听到我的名字,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我听到林舒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孩子,是挺聪明的,就是以前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什么没放心思,我看是把心思都放你身上了吧?”

王老师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我的心,猛地一紧。

“别胡说。”

林舒的声音,沉了下来。

“还跟我装,”

王老师不依不饶,“全校谁看不出来啊?那孩子看你的眼神,都能拉出丝来了。天天早上陪你跑步,中午给你送饭,下雨天给你打伞……哎哟,比我男朋友对我还好呢。我要是年轻十岁,都得被他感动了。”

“你再胡说,我可生气了。”

林舒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愠怒。

王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连忙改口。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说真的,林舒,你到底是怎么把他给‘掰’过来的?教教我呗,我们班那几个臭小子,愁死我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我听到林舒,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吓唬?”

王老师也很好奇。

“那天,我发现了他写的日记……你也知道,里面写的那些东西……”

林舒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我当时真的吓坏了。这孩子,陷得太深了。批评他吧,怕他受不了,做出什么傻事。不管他吧,眼看就要高三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

“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想,这孩子自尊心强,又有点小文青的幻想。硬堵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

“我就跟他打了-个赌。”

“我跟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就去考个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用你的未来证明给我看。我当时想,用一个他够不着的目标,让他把这股劲儿,转移到学习上去。等他忙起来了,眼界开阔了,自然就把这点小孩子的心思给忘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我当时也怕啊,这招要是没用,反而让他更误会了,怎么办?幸好……幸好他听进去了。”

“高啊!”

王老师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林舒,你这招可真是高!釜底抽薪啊!既保护了学生的自尊心,又把他引上了正道。不行,我得拿小本本记下来。”

“你还笑!”

林舒嗔怪道,“我这半学期,过得提心吊胆的。我真怕他哪天又钻牛角尖。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说实话,我躲都来不及。”

“我每天都盼着他赶紧高考,赶紧毕业,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等他真的考出去了,到了上海,北京,见识了那些真正优秀的,和他同龄的女孩子。他回头再看看自己高中的这点事,只会觉得可笑。”

轰——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那个“机会”,不是约定,是圈套。

那个“挑战”,不是激励,是劝退。

她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鼓励,都只是一个老师,出于责任,出于无奈,采取的一种“教育手段”。

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她甚至,觉得我的喜欢,是一种负担。

她躲都来-不及。

她盼着我赶紧离开。

她说,我以后会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可笑……

我攥在手里的那盘卡带,此刻变得无比滚烫,又无比冰冷。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要把我的手心都烫穿。

我为之奋斗了半年的梦想。

我引以为傲的,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在这一刻,被揭穿得体无完肤。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只知道,我在那个柱子后面,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落下,整个走廊都陷入一片黑暗。

我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最后,我慢慢地,慢慢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我走到走廊的垃圾桶旁边。

打开盖子。

把那盘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录制的,承载了我所有幻想的卡带,扔了进去。

“哐当”一声。

很轻。

却好像把我整个青春,都砸得粉碎。

第六章 空白的新本子

那个暑假,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父母以为我是在为高三冲刺做准备,对我这种“废寝忘食”的状态,感到既心疼又骄傲。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在用一种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的愚蠢。

我不再想林舒。

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不去想她。

我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锁进了箱底,再也没打开过。

我把书桌上所有带字的纸条,都撕得粉碎。

我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格式化了。

白衬衫,浅蓝色的长裙,齐肩的黑发,清亮的嗓音……

我把它们,一点一点,从我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支撑我学习的动力,从“为了她”,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里面,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要证明给谁看的执拗。

你说我会觉得可笑?

你说我够不着?

好。

那我就考给你看。

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我要去你说的那个上海。

我不是为了靠近你,更不是为了超越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错了。

我不是一个可笑的,需要你用手段来“引导”的小屁孩。

我怀着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悲壮的心情,迎来了我的高三。

我变得沉默寡言。

除了学习,我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李磊说我走火入魔了。

“志强,你别这样,考大学是重要,可也别把自个儿逼成个书呆子啊。”

我没理他。

他不懂。

这已经不仅仅是考大学了。

这是我的一场战争。

一场我一个人的,为了捍卫那点可怜的,早已破碎的自尊心的战争。

新的学期,林舒依然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我逼着自己,在课堂上,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会动的教学工具。

我不再看她的眼睛。

不再注意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再期待她的表扬。

我交上去的作文,语言变得冷静、克制,充满了理性的思辨。

再也没有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的句子。

有一次,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张志强,你最近的作文,写得很好,逻辑很清晰,观点也很深刻。”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但是……我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我面无表情地问。

“少了一点……温度。”

她说,“以前的你,文字里是有感情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

感情?

我的感情,不是已经被你当成一个笑话,当成一种需要被“引导”和“规避”的幼稚病了吗?

“老师,高考作文,讲究的是结构严谨,论证有力。”

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的口吻回答。

“感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加分。”

我的话,像一堵墙,把我们隔得远远的。

我看到她愣住了。

她眼里的光,好像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吧,你……继续努力。”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单独找我谈过话。

我们之间,恢复到了最纯粹的,最安全的师生关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会对我点点头。

我也会对她点点头。

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再无交集。

时间,在无数张卷子和不眠的夜晚中,飞速流逝。

高考,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

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欢呼。

我只是平静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像打完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仗。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出成绩,填志愿。

我以全校第三的成绩,毫无悬念地,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

和她,成了校友。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摆了酒席,亲戚朋友都来了。

所有人都夸我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我端着酒杯,笑着,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

心里,却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场战争的结束,也永远地死去了。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我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操场上拍毕业照。

所有人都很兴奋,互相在同学录上写着祝福和联系方式。

我看到了林舒。

她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笑着,在她们的本子上写着赠言。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很漂亮。

但我已经能用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眼光去看她了。

就像看一幅美丽的,但与我无关的画。

典礼结束,大家准备散场的时候。

我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她面前。

周围的同学看到我,都识趣地散开了。

“林老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张志强。”

她笑了笑,“恭喜你,考得那么好。”

“谢谢。”

我说。

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一个崭新的,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和我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它,递给了她。

她愣住了,没有接。

“这是……”

“送给您的。”

我说,“毕业礼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想翻开。

“别现在看。”

我阻止了她。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林老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谢谢你。”

谢谢你,曾经像一道光,照亮我平庸的青春。

也谢谢你,用那样一种方式,让我一夜长大。

虽然,那个过程,很疼。

“谢谢你给我的那个机会。”

“我抓住了。”

说完,我冲她,鞠了一个躬。

一个很深很深的躬。

然后,我直起身,没有再看她的表情,转身,走进了散场的人潮里。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会打开那个本子。

她会发现,里面是空的。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片空白。

我所有的心事,我所有的执念,我所有的爱恨。

都在那个被我扔进垃圾桶的下午,彻底终结了。

这个新的本子,是我给她的回答,也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很多年以后,我因为一个项目,回了一趟老家。

事情办完,我鬼使神差地,开车绕到了我的母校门口。

正是放学的时候。

一群群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嬉笑着,打闹着,从校门口涌出来。

充满了朝气。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学校里走了出来。

她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干净。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男生低着头,跟老师说着什么。

老师耐心地听着,不时地,会抬起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阳光下,她的侧脸,和记忆里的某个影子,慢慢重合。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部老电影的重映。

男生好像有些激动,脸涨得通红。

女老师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笑,对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那个男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像黑夜里,被突然点燃的星星。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苦涩和不甘。

只有释然,和一点点温暖的,怀念。

原来,每一段青春里,都有一场手忙脚乱的喜欢。

也都会有一个,愿意给你“机会”的,温柔的人。

我发动了车子,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那所老旧的学校,那两个年轻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再见了,我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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