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失控的真心话
公司团建,去的郊区一个轰趴馆。
说是轰趴,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喝酒。
吃到后半场,酒意都上来了,市场部那个最会搞气氛的瑞贝卡,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空啤酒瓶。
她说,玩真心话大冒险吧,瓶口对到谁,谁就选一个。
一群刚放下筷子的年轻人立马嗷嗷叫着起哄。
我心里其实挺烦这个的。
都是一个公司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能有什么真心话。
无非是问问工资多少,谈过几个对象,这种不痛不痒的破事。
可我是项目组长,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不能显得不合群。
我也跟着拍手,喊了声好。
酒瓶子在铺着廉价桌布的圆桌上开始转。
第一圈,转到了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
她选了真心话。
瑞贝卡问她,公司里最想和哪个男同事谈恋爱。
小姑娘脸红扑扑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个隔壁技术部的名字。
大家一阵哄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第二圈,转到了我们组一个刺儿头。
他选了大冒险。
瑞贝卡让他去隔壁桌,亲一下他们总监的地中海。
那哥们儿也是个狠人,端着酒杯就去了,在那个油光锃亮的地中海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
全场都笑疯了。
我们这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酒瓶子第三次转动。
这一次,它慢悠悠的,带着所有人的目光,最终稳稳地停下。
瓶口对着的,是温未晞。
我们部门的总监。
我的……上司。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温未晞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没平时在公司那么凌厉。
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挽着,有几缕垂在耳边。
灯光下,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指向自己的酒瓶。
“温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瑞贝卡问得小心翼翼,没了刚才的咋咋呼呼。
温未晞嘴角动了动,像个礼节性的微笑。
“真心话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我抓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指节有点发白。
我能感觉到身边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大家都在好奇,瑞贝卡敢问出什么问题。
没人敢得罪这位空降不久、战绩斐然的冰山总监。
瑞贝卡估计也犯难,她捏着酒瓶,眼珠子乱转。
最后,她像是豁出去了,笑着问:“温总,您……初恋是什么时候啊?”
这个问题很安全。
既满足了八卦,又不会过分冒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温未晞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大学。”
她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就两个字,再没多的。
瑞贝卡干笑着,不知道该不该追问。
“哦……哦,大学好,大学的恋爱最美好了。”
她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然后她拿起酒瓶,准备开始下一轮。
就在这时,我们这桌的副总,谢亦诚,忽然开口了。
他今天就坐在温未晞旁边。
“光问什么时候多没意思。”
谢亦诚笑着,他长得人模狗样,家里也有钱,公司里不少小姑娘都迷他。
他也是温未晞最公开的追求者。
“要问就问点劲爆的。”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没理他。
我只是盯着温未晞。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眼神很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学图书馆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我们窝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的样子。
还有毕业前那场大吵,她说,陆临渊,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她说,我要回南方了,你留在你的北方吧。
酒劲“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谢亦诚还在那儿添油加醋。
“比如问问,温总的……第一次?”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话说得轻佻,但眼睛一直瞟着我,充满了挑衅。
他知道。
他肯定是从哪儿听说了我和温未晞的过去。
桌上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问题太出格了。
瑞贝卡的脸都白了。
温未晞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她看着谢亦诚,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谢亦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玩脱了,讪讪地笑了笑。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大家别当真。”
他举起杯子,“这杯我自罚。”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没人接他的话。
瑞贝卡只想快点把这篇翻过去,伸手就要去转瓶子。
“我来问吧。”
一个声音说。
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
可能就是那股酒劲。
可能就是谢亦诚那个挑衅的眼神。
也可能,就是温未晞刚刚看我的那两秒。
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讨厌她这个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我身上。
有惊讶,有错愕,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最好的哥们儿,坐我旁边的程承川,在桌子底下死死踹了我一脚。
我没理。
我端起酒杯,朝温未晞举了举。
“温总,既然是真心话。”
我的声音有点飘,但我尽量让它听起来很稳。
“我也想问。”
温未晞看着我。
还是那种眼神,静得让人心慌。
我一字一句地,把谢亦诚刚才那个混账问题,又问了一遍。
“你的第一次,给了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已经晚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
咚,咚,咚。
我看见程承川的脸都绿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看见瑞贝卡的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看见谢亦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看好戏的笑。
然后,我看见了温未晞。
她没看别人。
她就那么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么看着我。
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又好像,要把我看穿。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KTV包厢里嘈杂的音乐,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们这一桌,被抽离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她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我手里的酒杯,开始抖。
酒洒出来一点,冰凉的液体落在我手背上。
我忽然有点清醒了。
我好像,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02 冰封的职场
第二天上班,我头疼得像要炸开。
不是因为宿醉。
是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我记得我问了那个问题。
记得温未晞是怎么看着我的。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了起来,对所有人说了句“我累了,先回去”,然后就走了。
一场团建,不欢而散。
我成了那个亲手引爆炸弹的人。
一进办公室,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假装在忙。
但他们的眼角眉梢,都在偷偷往我这边瞟。
那种眼神,混合着同情、鄙夷,还有纯粹的八卦。
程承川从茶水间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老陆,你完了。”
我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昨天温总走的时候,脸都白了。”
程承川说。
“谢亦诚那个孙子,后来还假惺惺地送温总下楼,我看他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我一张憔悴的脸。
我寻思着,该怎么收场。
道歉是必须的。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
对不起,温总,我昨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被嫉妒和不甘烧坏了脑子。
上午十点,温未晞还没来公司。
这很不寻常。
她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平时都是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部门里的微信小群已经炸了。
“温总今天是不是不来了?”
“昨天被陆组长气跑了吧?”
“我觉得陆组长这次悬了,敢当众那么问温总,还是那种问题……”
“活腻了呗。”
我没眼看,关了微信。
十点半,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温未晞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
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她目不斜视地从大办公室穿过,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她径直走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了门。
百叶窗,“唰”地一下被拉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程承川又凑过来。
“看见没,战斗形态。”
他说。
“老陆,你自求多福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死就死吧。
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过了大概十几秒,里面才传来她冰冷的声音。
“进。”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头也没抬。
“温总。”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有事?”
她一边说,一边用红笔在文件上飞快地批注着。
完全没看我。
“昨天晚上的事……”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昨天晚生的事,是私事。”
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
眼神比昨天晚上更冷,像隔着一层冰。
“上班时间,我不谈私事。”
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陆组长,你手上那个‘星梦’的项目,方案我看过了,很多地方逻辑不通,数据支撑也不足。”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给你两天时间,重做。”
“如果周五下班前,我看不到一份能让我满意的方案,这个项目,我会交给B组。”
我愣住了。
“星梦”这个项目,我跟了快两个月了。
之前的方案,她看过初稿,还提了几个细节的修改意见,当时明明是认可的。
现在,她说逻辑不通?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还有事吗?”
她问。
“没事就出去工作。”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道歉和解释,结果人家根本不给你这个机会。
她用最职业的方式,在我俩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拿起那份被判了死刑的方案,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陆临渊。”
她叫了我的全名。
我身体一僵。
已经很多年,没听她这么叫过我了。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极度失望和疲惫混合在一起的情绪。
“下次,别再那么幼稚了。”
她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像在地狱。
白天,我要顶着全部门异样的眼光,疯狂地修改方案。
晚上,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加班。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我去茶水间冲咖啡,路过她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鬼使神差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她还在。
她没在工作,只是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桌上的台灯照着她,身影显得特别单薄。
我看到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很旧的诺基亚手机。
蓝色的外壳,已经被磨得有些掉漆了。
我瞳孔一缩。
那款手机,我认识。
当年,我们用的是情侣款。
我的是黑色,她的是蓝色。
她把那个手机握在手里,静静地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原来,她还留着。
就在这时,谢亦诚捧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
“未晞,还没走?”
他声音温柔。
“在想什么呢?”
他很自然地走进她办公室,把咖啡放到她桌上。
温未晞像是被惊醒了,迅速把手机收回了抽屉里。
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疏离。
“谢总,有事?”
“没事,看你灯还亮着,给你冲了杯咖啡。”
谢亦诚笑着说。
“别太累了。”
我没再看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咖啡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开。
我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那个问题,不只是幼稚。
是残忍。
03 尘封的旧时光
周五下班前,我把新方案放到了温未晞的桌上。
整整两天两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我把整个方案的底层逻辑全部推翻,重新做了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
这不是为了向她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不是一个只会耍脾气的幼稚鬼。
我也可以很专业。
温未晞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方案。
“可以。”
她说。
“就按这个版本去推进。”
没有多余的夸奖,也没有刻意的刁难。
就是公事公办的认可。
我说了声“好”,准备出去。
“陆组长。”
她又叫住我。
“周末好好休息。”
她说。
“下周一,我要看到具体的执行排期。”
我点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家,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房子里空荡荡的。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个城市。
没回我北方的老家。
因为她说,她喜欢这里的梧桐树和湿润的空气。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我留了下来,像个笑话。
我起身,从书架最顶上,搬下来一个落了灰的纸箱。
里面都是大学时候的东西。
我翻出了一本旧相册。
第一页,就是我们俩的合影。
是在学校的迎新晚会上,我作为老生代表发言,她作为新生代表。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条白裙子,扎着马尾。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里面有星星。
那会儿,她还不叫温未晞。
我叫她“未晞”。
她叫我“阿渊”。
我们是所有人眼里最般配的一对。
我会弹吉他,她喜欢听。
每个傍晚,我们都会去学校那片大草坪。
我弹着琴,唱着不着调的歌。
她就靠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听。
她说,陆临渊,你以后肯定会是个大明星。
我说,那我第一个给你写歌。
她说,好啊,歌名就叫《未晞》。
天未亮,晨光未起。
她说这是她名字的意思,充满了希望。
那会儿,我们以为未来就像这个名字一样。
充满了希望。
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里脊。
冬天的时候,我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口袋里。
夏天的时候,我们买一根棒冰,一人一半。
我记得有一次,我俩穷得叮当响,身上所有的钱凑起来,只够买一碗泡面。
我们就窝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头挨着头,吃得津津有味。
她吃面,我喝汤。
她说,阿渊,等我们毕业了,就努力赚钱。
买一个大房子。
房子里要有落地窗,要有大大的书架,还要养一只猫。
我说,好。
我还说,毕业了,你就跟我回北方吧。
我带你去吃我们家那边的锅包肉,带你去看冬天的雪。
她说,好。
我们拉了勾。
相册往后翻,照片的颜色渐渐变得不那么明亮了。
大四那年,找工作的压力,毕业的迷茫,像乌云一样压过来。
她家里人知道了我的存在。
她妈妈来学校找过我一次。
在一个咖啡馆里,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她说,离开我女儿。
她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你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我没要那张卡。
我把咖啡泼在了那张卡上。
我当时觉得,我维护了我的尊严。
现在想想,那只是一个穷学生可怜的自尊心。
从那之后,我和温未晞就开始吵架。
为了一点点小事。
为了工作,为了未来,为了她父母的反对。
我变得敏感,多疑。
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带了点犹豫。
我觉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百分之百地信任。
最后一次争吵,是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
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把所有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吼了出来。
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说,你是不是也想找个像谢亦诚那样的有钱人?
哦,对,谢亦诚大学的时候就追过她。
只不过那时候,她眼里只有我。
温未晞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她哭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陆临渊,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说,我累了。
第二天,她没有出现在毕业典礼上。
她的铺位空了。
手机也关机了。
她就那么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找过她。
去她南方的老家。
她家大门紧闭。
邻居说,他们全家都出国了。
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站了很久。
天上下着雨。
我当时就在想,原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不是所有爱情,都能战胜现实。
我合上相册,把它重新放回纸箱。
很多年过去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可当她再次出现,当她变成我的上司,当她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我才知道。
那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从来没有被拔出来过。
04 裂缝里的光
周一,我把“星梦”项目的执行排期发给了温未晞。
她很快回复了邮件。
只有一个字:OK。
工作回归了正轨。
我和她之间,也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她开会,我汇报。
她提要求,我执行。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会议桌,或者一扇办公室的玻璃门。
眼神偶尔交汇,也立刻错开。
好像团建那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公司里的暗流,并没有平息。
谢亦诚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我。
他分管着市场和渠道。
我的项目要推进,绕不开他。
他要么说预算紧张,要么说渠道排期满了。
各种软钉子,碰得我焦头烂耳。
组里的同事也看出来了。
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工作的时候,明显士气不高。
谁都怕被我这个“瘟神”连累。
程承川私下里跟我说:“老陆,谢亦诚这是在逼你走。”
我当然知道。
“他想让温未晞看清楚,你陆临渊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程承川叹了口气。
“温总那边……就没什么表示?”
我摇摇头。
“她公私分明。”
“狗屁的公私分明!”
程承川有点激动。
“她要是真的一点旧情不念,团建那天晚上就不会是那个反应了。”
“她要是真的想保你,谢亦诚敢这么嚣张?”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这么想。
温未晞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看着我和谢亦诚在底下斗得你死我活。
她不偏袒,也不干涉。
这种冷眼旁观,比直接打压更让我难受。
项目进度被严重拖慢。
又一次周会上,谢亦诚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我。
“陆组长,‘星梦’这个项目,启动快半个月了,怎么市场端一点水花都没看到?”
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质问的姿态。
“谢总,我们前期的内容已经铺出去了,但渠道这边一直没给到核心推荐位,曝光量上不去。”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哦?”
谢亦诚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这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
“我是说,我们需要市场部的资源支持。”
“陆组长,资源是有限的,不是你想要就要的。”
谢亦诚冷笑一声。
“公司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的项目到现在都看不到产出,我凭什么把宝贵的资源倾斜给你?”
“一个连前期数据都做不起来的项目,我很难相信它有什么潜力。”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是故意刁难。
我攥紧了拳头。
“谢总,没有前期的资源投入,哪来的后期数据产出?这是个恶性循环。”
“那是你的问题。”
谢亦诚摊了摊手。
“是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没有能力说服我去投入资源。”
“你……”
我气得血往上涌。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温未晞,开口了。
“谢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你看不到‘星梦’项目的潜力?”
温未晞看着谢亦诚,眼神平静。
“是。”
谢亦诚显然没料到她会插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从目前的数据看,确实不理想。”
温未晞没理他,转头看向我。
“陆组长,把你方案里关于用户画像和社交裂变的部分,再跟谢总讲一遍。”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
我打开投影,调出那两页PPT。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当时做方案时的思路,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我说得很详细,包括每一个数据的来源,和每一个逻辑的推演。
等我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温未晞的目光,从我身上,缓缓移到了谢亦诚脸上。
“谢总,听清楚了吗?”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精准定位高价值用户,通过社交关系链进行圈层传播,前期的数据量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户的互动率和留存率。”
“陆组长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前两周的种子用户留存率达到了45%,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你作为市场负责人,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
她的语气不重。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亦诚脸上。
谢亦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但温未晞的数据和逻辑都无懈可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批的。”
温未晞继续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对它有信心。”
“如果谢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比我更专业,那你可以直接跟CEO提,把我这个总监换掉。”
“如果不是,那就请你配合市场部的工作,把该给的资源给到位。”
“我下周,要看到这个项目的曝光量,翻三倍。”
她说完,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散会。”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谢亦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瞪了我一眼,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温未晞。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才那番话,无疑是救我于水火。
但她的表情,依旧是冰冷的。
全程,她没有给我一个带有温度的眼神。
她只是在维护她的项目,维护她作为总监的权威。
跟陆临渊这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我走过去,想跟她说声谢谢。
“温总……”
“方案做得不错。”
她打断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但执行得太慢。”
“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她说完,拿起电脑,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飘过我的鼻尖。
还是那股清冷的木质香。
和大学时,她身上那股甜甜的栀子花香,完全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那块结了冰的湖面,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照了进来。
05 追寻的真相
温未晞在会议上的那次出手,效果立竿见影。
谢亦诚消停了不少。
“星梦”项目所需的资源,很快就都批了下来。
项目步入正轨,数据也一天比一天好。
我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天会议室里,她维护我的样子。
还有她抽屉里那个旧手机。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我心里那个尘封已久的怀疑,又冒了出来。
当年的分手,真的只是因为我幼稚,因为现实压力吗?
还是说,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
我决定,要去弄个明白。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我第一个想到了程承川。
他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和温未晞恋情的全程见证者。
我约他下班后喝酒。
在一家吵吵闹闹的烧烤店里,我把我的怀疑跟他说了。
程承川啃着鸡翅,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老陆,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俩当年分得蹊奇古怪。”
他说。
“吵架归吵架,但你们那时候感情多好啊,怎么可能说分就分,连个告别都没有。”
“我记得特别清楚,毕业典礼前一天,你俩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温未晞人就没了。”
“你当时疯了一样找她,后来听说她出国了,你就蔫了。”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
“是啊,我当时以为,是她对我彻底失望了。”
“但现在想想,不对劲。”
程承川放下鸡翅,擦了擦手。
“哪儿不对劲?”
“她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
我说。
“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会当面跟我说清楚。她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
“而且……”
我顿了顿。
“我记得,她妈妈找我谈话之后,她跟我保证过,说不管家里怎么反对,她都不会放手。”
“她说,她已经想好了,毕业就跟我回北方,她连去我老家的火车票都看好了。”
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
因为我觉得,那是我们的约定,最后她食言了,说出来像个笑话。
程承川听完,眉头紧锁。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鬼。”
他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大四下学期,温未晞她们宿舍有个叫林晓晓的?”
林晓晓?
我有点印象。
一个挺文静的女孩,跟温未晞关系不错。
“记得,怎么了?”
“我前段时间,好像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结婚请柬,新郎就是我们同学,新娘就叫林晓晓!”
程承川说着,就掏出手机飞快地翻找起来。
“找到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张电子请柬。
新娘笑得很甜,确实是林晓晓。
“她不是温未晞的闺蜜吗?说不定她知道点什么!”
程承川说。
我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这是一个线索。
一个可能揭开所有谜底的线索。
我从程承川那儿要来了林晓晓的联系方式。
加上微信后,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我只是简单地发了一句:你好,我是陆临渊,温未晞的大学同学。恭喜新婚。
对方很快回复了。
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句:谢谢。是你呀,好久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问道:冒昧地问一下,你……还有温未晞的联系方式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发来一句话。
“你还在怪她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愣住了。
我回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发来一个地址。
是市里的一家咖啡馆。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这里等你。”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无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咖啡馆。
林晓晓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她见到我,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陆临渊,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你也是。”
我客套了一句。
坐下后,我们要了两杯咖啡。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林晓晓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想问什么。”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你。”
“这是未晞自己的事,我作为朋友,不该多嘴。”
“但……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觉得,这对你,对她,都不公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当年,她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林晓晓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被她妈妈,强行带走的。”
06 被截留的告别
林晓晓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什么意思?”
我声音都在发抖。
“强行带走?”
林晓晓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个被尘封的下午。
“毕业典礼前一天,你俩不是大吵了一架吗?”
我点点头。
“你走了以后,未晞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她说,她觉得你误会她了,她很难过。”
“她说,她要去找你解释清楚。”
林-晓晓的回忆,把我拉回了那个夜晚。
我记得我当时吼完,就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夜。
我以为,她不会再来找我了。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宿舍楼,她妈妈就来了。”
林晓晓说。
“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看起来很壮的男人。”
“她妈妈什么都没说,直接让那两个男人架着未晞,把她塞进了一辆车里。”
“未晞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她让我们告诉你,让你等她,她一定会回来找你。”
“我们当时都吓傻了,想去拦,但根本拦不住。”
我听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温未晞被两个陌生的男人架着,哭着喊我的名字。
而我,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操场上喝着闷酒,自怨自艾,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那后来呢?”
我艰涩地问。
“后来,我们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林晓晓摇了摇头。
“她的手机被她妈妈收走了。我们给她发消息,打电话,都没有回应。”
“过了几天,我们才听说,她被家人直接送出了国。”
“在她走之前,她拜托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林晓晓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有些磨损。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
“一封信。”
林晓晓说。
“当时,我去找你,但你已经离开学校了。手机也打不通。后来几经辗转,这封信也没能交到你手上。”
“我一直替她保管着。”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还有一张……火车票。
是一张从这个城市,去我北方老家的火车票。
日期,是毕业典礼的第二天。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展开那张信纸。
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迹,清秀,又带着一点力度。
信不长。
“阿渊: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
请你不要怪我,也不要难过。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
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我说过,要跟你回北方,去看雪。
你看,票我都买好了。
但是,我妈妈来找我了。
我可能,暂时走不掉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
你等我。
一定要等我。
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回北方。
你的,未晞。”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印记。
是泪痕。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不成样子。
火车票上那个鲜红的日期,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眼睛。
原来,她没有食言。
原来,她买了票。
原来,她不是不告而别。
她是在等我。
而我,却因为可笑的自尊和误会,错过了她。
我错过了整整七年。
“她那个旧手机……”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林晓晓。
“她抽屉里那个诺基亚。”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那个手机,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当年她的手机被收走后,一直没拿回来。这个,是她出国后,偷偷拜托朋友从国内买的同款。”
“她说,里面存着你的号码。她说,万一有一天,你能打通呢?”
“她就这么一直等,一直等。”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我终于明白了。
团建那天晚上,我问出那个问题时,她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那不是冷漠,不是厌恶。
那是震惊,是伤心,是失望到了极点的平静。
她在等我。
等了七年。
等来的,却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残忍的方式,在她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我真是个混蛋。
我跟林晓晓道了谢,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咖啡馆。
我拿着那封信和那张火车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
我走到了我们公司楼下。
抬头,看到顶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是她的办公室。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还是那把清冷的声音。
“我在楼下。”
我说。
“你下来一下。”
“我在加班。”
她想拒绝。
“温未晞。”
我打断她,叫了她的全名。
“你下来。”
“有些东西,我想,你应该亲眼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我听见她说。
“好。”
07 温总,未晞
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我等着。
晚风有点凉。
我把那封信和火车票,紧紧地攥在手心。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白天的职业装,外面披了一件风衣。
夜色里,她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什么东西?”
她问,目光落在我紧攥的手上。
我没说话。
我只是慢慢地,把手摊开。
把那张泛黄的信纸,和那张过了期的火车票,递到她面前。
她的视线,在触及到那张火车票的瞬间,凝固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封信。
看到了信上,她自己的笔迹。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眼睛里,那层坚硬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碎裂。
“你……”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颤音。
“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晓晓给我的。”
我说。
“她替你保管了七年。”
温未晞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伸出手,想去碰那封信,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仿佛那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
“所以,你都知道了?”
她问,声音很轻,像随时会碎掉。
我点点头。
“对不起。”
我说。
这两个字,我说得无比艰难,又无比郑重。
“对不起,未晞。”
我叫了她大学时的名字。
“我不该问那个问题。”
“更不该,当年不信任你。”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温未晞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七年了。
我第一次,又看到她哭。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温总。
她就是我的未晞。
那个会在我怀里哭,会跟我撒娇的女孩。
她没有去擦眼泪,就那么任由它流下来。
“你是个混蛋。”
她哭着说。
“陆临渊,你就是个天大的混蛋。”
“是。”
我点头。
“我是个混蛋。”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她哽咽着。
“我被带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你会把我抢回来。”
“我等了你好久。”
“后来我回国,我进了这家公司,我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员工名单上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立刻就去见你?”
“但是我不敢。”
“我怕你还在怪我。”
“我只能装作不认识你,装作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
“我以为,只要能在同一个地方看着你,就好了。”
“可是你呢?”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那个问题。”
“你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捶打着我的胸口。
一下,一下。
没什么力气,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躲。
我任由她发泄。
等她打累了,我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我用我的手,把它包住。
“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是未晞,这七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我留在这个城市,是因为你。”
“我一直没回北方,也是因为你。”
“我以为你喜欢这里的梧桐树。”
温未晞怔怔地看着我。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握得很紧。
“那张火车票,还算数吗?”
我轻声问。
“现在去北方,可能看不到雪了。”
“但是,锅包肉应该还有。”
温未晞看着我,哭着哭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却又无比动人。
就像七年前,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她没有回答我。
只是反手,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俩谁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公司楼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静静地站着。
头顶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好像把这七年的空白,都填满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有现实的,也有心里的。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找回了彼此。
这就够了。
良久,她轻声说了一句。
“陆临渊,我饿了。”
我笑了。
“走,带你去吃锅包肉。”
她点点头,眼角还挂着泪。
我们并肩,朝着街角的灯火走去。
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慢慢地,叠在了一起。
我的第一次,给了你。
我的余生,也想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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