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兰香、黄枝香和鸭屎香 | 陈佳勇

凤凰单丛是广东潮汕地区的名茶，主产区位于潮州凤凰山，这种茶胜在香气浓郁却不霸道，不似生普那般张扬，又不像肉桂那样老沉。总体而言，凤凰单丛很优雅，入口的感觉和和气气的，挺像世俗标准下35岁男士该有的那种样子。如果一定要以年龄来做比照，我自己的一个体会，30多岁时喝凤凰单丛，处处都觉得妥帖，到了45岁左右，就不一定那么留恋凤凰单丛了，明显感觉喝肉桂更对路。到了50岁，则大概率会喜欢老枞水仙，再到了60岁，陈化了的熟普或许会变成首选。当然，这些纯粹是我个人体会而已。想起好多年前，杭州西湖天地有一家“茶酒人生”，每次我去杭州都会到那里坐坐，觉得这个店名取得真好。后来年岁渐长才晓得，其实茶就是茶，酒就是酒，人生就是人生，这三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如果有联系，也多半是人们硬要套上去的“说辞”。

我第一次遇到凤凰单丛，是在上海的天山茶城里误打误撞遇到的。那时候，桐木关金骏眉突然冒出来变成众人追捧的“明星茶”，尤其以“正山小种”最受人待见。我那时候出差开会，最喜欢碰到福建的昊哥，因为他每次都会带好茶。那天在昊哥房间，他给我沏了一杯热茶，闻香是红茶，但一股甜甜的香气跟江南人熟悉的宜兴红茶不一样。我问昊哥，这是什么茶？昊哥说，这是银骏眉，金骏眉太贵了买不起，喝喝银骏眉其实已经很好了，至少不会像金骏眉那样真假难辨。回到上海后，我就上网查资料，想看看还有什么好喝的红茶可以选择。无意中发现天山茶城有一家店铺，专卖福建产的另一款红茶，名叫坦洋工夫。

坦洋工夫源自福安市坦洋村，历史悠久，据说在1915年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拿过金奖。我每次看到这个“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就好奇，中国的各种名烟名酒名茶，到底在那次展销会上拿了多少奖？反正有一种说法是，各类中国产品总共拿了1200多块奖章，而整个大会大概发了20000块奖章，墙外开花墙内香，100年后仍旧挺管用。我好不容易在天山茶城三楼的拐角处找到了这家店铺，指名要尝尝坦洋工夫。店主何小姐斯斯文文的，好奇我怎么会知道坦洋工夫，她说上海喝这个红茶的人并不多。我那时候有一种心理，觉得小众且好的东西方能衬出自己的不同。听了这番话后，我便真的喝上了坦洋工夫，还买了不少。再后来，随着买坦洋工夫的次数增多，何小姐又向我推荐了凤凰单丛，那是她老家的茶，她说上海喝凤凰单丛的人也不多。这句话显然再次点到了关键处，加之茶也真的好喝，我便从此喜欢上了凤凰单丛，想来也有十多年了。

蜜兰香、黄枝香和鸭屎香，是我最早接触的凤凰单丛香型，也是比较经典的三款香型，其中鸭屎香是这三种里价格最贵的。为什么叫“鸭屎香”这个名字，据说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惦记这个茶，所以取了这么一个难听的名字。其他品种，如大乌叶、杏仁香、姜花香、八仙、兄弟、宋种等，大家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喜好以及财力来选择合适的“香型”，各取所需，没有定式。就我个人喜好而言，蜜兰香更柔和入口，黄枝香则稍微有些“霸气”，当我喝凤凰单丛想稍微有点劲道，但又不必太有劲时，我就会选择黄枝香。至于鸭屎香，好喝是真的好喝，但实际喝得并不多，价格要两三倍于蜜兰香和黄枝香，真心喝得“肉痛”。

“宝剑赠英雄”“惺惺惜惺惺”这些话，是人情社会里经常要派上用场的经典说辞。当我喝上凤凰单丛之后，有一回在成都碰见一位新朋友，他请我吃火锅，席间喝的茶是他自带的凤凰单丛。我一看是凤凰单丛，便觉得这位朋友挺特别的，便对他说，没想到你也喜欢这款小众好茶啊。这位朋友顿时眼睛放光，与我熟络起来。我猜想，或许他本以为这就是一顿平淡无奇的商务火锅，没想到遇到了懂行的，可见这种拉近距离的“说辞”，在人情社会里真的很管用。将心比心，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我有时候觉得，那些能够正视自己并承认自己是“普通人”的人，交往起来都不会太累，至少他们在交往之初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挺正常、挺真实的。

这些年茶饮市场特别红火，各种品牌的奶茶都强调产品里的茶含量，我前段时间就看到一款奶茶的外包装上印着硕大的“鸭屎香”三个字。再后来，又看到一款萃取茶饮料，也是“鸭屎香”。我想着，凤凰单丛鸭屎香这下终于出名了，但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在大江南北流行开来。唯一的疑惑是，鸭屎香那么贵，这一杯奶茶里，或者这一瓶茶饮料里能有多少鸭屎香呢？

这边流行了，那边却冷落了。我自己也好久没去茶城买茶了，一来家里的存茶还有不少，二来送来送去的机会也少了，许多非必要的支出都减少了。有时候开车经过延安路高架，眼见一座大厦上面矗立着一个醒目的奶茶品牌，据说已经是此地的纳税大户，短短几年就做成了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看来生意是真的好。何小姐的店铺这几年也经历了许多变化，最早去的时候在三楼拐角处，后来生意好了，便搬到了一楼市口更好的地方。最近她跟我说，为了节约成本，准备搬到二楼去了。生意总有起伏，但我每次去那里喝茶买茶，何小姐总是斯斯文文、和和气气。她儿子嘉木也逐渐长大，最早见到的时候还睡在婴儿车里，现在小朋友都可以自己沏茶招呼客人了。

每次看到嘉木招呼客人的情形，我都会很动情，不禁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我母亲是商店营业员，小时候家里没人照顾了，我就会被她带到店里，也就从小耳濡目染了商店里的人来人往。再后来自己家里承包了一家店，做些烟酒杂货的小生意，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常趴在柜台上，一边做功课一边看店卖东西。现在都说要让孩子多接触社会，要社会实践，那时候小孩子帮家里做事情都是天经地义的。当然，自己为人父母之后，总说“我小时候如何如何”其实也挺没趣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这话我是相信的。

因为自己喜欢喝茶，我便总想着把这些茶的知识、茶的故事讲给孩子听。记得我家小朋友刚上幼儿园时，为了教他认字，我还专门写了一张纸条贴在门上。纸条上面写着周一喝什么茶、周二喝什么茶，一周七天，每天都写清楚了。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凤凰单丛，而且特意安排了两天，一天喝蜜兰香，另一天喝黄枝香。那时候，我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家小朋友就会照着单子上的字，关照我今天应该喝什么茶了，甚是有趣。后来他上了小学，这种对话就越来越少了，只剩下我每天叮嘱他“多喝点水”，但这种叮嘱收效甚微。小朋友上了初中，功课是越来越难，彼此之间的闲谈更少了。

如今我下班回到家，茶还是要喝的。但喝肉桂的次数明显超过了喝凤凰单丛的次数，感觉肉桂的韧劲较之凤凰单丛的和顺，更适合现在的自己，潜台词就是更加“中年感”了。而且喝法也不一样了，过去还喜欢用紫砂壶、公道杯、各种小茶杯，现在是直接一个750毫升的“飘逸杯”玻璃壶，茶水也直接倒在马克杯里，真正变成了大口喝茶。照这个趋势，感觉自己离亲近老枞水仙也快了。岩茶界有个讲法，叫作“始于水仙，终于老枞”，意思就是只要喝上了水仙，从普通到高级，最后的归宿一定是“老枞”。反正，时间最公平，拭目以待吧。

原标题：《蜜兰香、黄枝香和鸭屎香 | 陈佳勇》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陈佳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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