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上的中国历史——历代帝王庙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

尊崇先祖、祭祀圣贤是中国古代历朝历代沿袭的政治传统。

早在商周时期，祭祀就是国家最重要的政治活动之一，今天人们能看到的当时遗留下来的青铜器等重要文物，相当多一部分都是祭祀用的礼器。

成书于战国时代（前475/403—前221）的重要典籍《礼记·祭法》中明确提出祭祀先代有功绩帝王的标准，这不但为后世奠定了理论基础，更将这一活动发展成为中华文明延续的重要标志。

不过，官方将祭祀制度化则要到隋代才正式确立。当时在京城长安有专门祭奠三皇五帝的庙宇，历代君主的肇迹之地也会有相关庙堂祭祀。

到唐代，都城集中祭祀与地方陵庙分散祭祀成为常态化格局。如在唐昭宗时，于涿州（今河北省涿州市）建汉昭烈庙，祭祀蜀汉建立者刘备。

宋代后，黄河流域及以北地区长期被少数民族统治，但祭祀仍然不断。金朝有规定，对前代帝王三年一祭，对伏羲（太昊）、神农（炎帝）、轩辕（黄帝）在不同州县予以祭祀。

元代中央政府一直延续对历代帝王的祭祀，如在仁宗延佑三年（1316）下令修缮位于今河南卫辉附近的殷商王墓并每年祭祀。

然而，这时候对于历代帝王的祭祀级别因地点不同而不统一。

明朝建立后，洪武七年（1374），御史答禄与权上书请统一祭祀三皇五帝，并建祭祀历代帝王之庙，经礼部议处后获准。

也正是在此期间，历代帝王庙在应天府（今南京）建立，供奉三皇五帝、夏禹、商汤、周武王、汉高祖、汉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共十七帝（洪武二十一年（1388）废祭隋文帝）。

唐昭宗李晔（867—904），原名杰，继位后更名晔，888-904年在位。唐懿宗李漼第七子。五岁获封寿王，九岁授开府仪同三司、幽州大都督、幽州卢龙节度使。888年，兄长唐僖宗李儇死后，被宦官矫诏拥立。他继位后招募军队，讨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等强势藩镇，并驱逐拥立自己的宦官，但在之后战事中被击败。此后诸藩镇与中央持续对抗，后者势力遭到极大弱化，在此环境下，894年日本停止了遣唐使者派遣。他随后任用宗室对抗藩镇的努力也告失败，在胁迫下册立唐代最后一位皇后。他在不断的宫廷变乱中被各方挟持，被迫奔波于长安洛阳之间。904年被权臣朱温弑杀。他的第九子李柷被朱温拥立为帝，3年后朱温废帝自立，唐朝自此灭亡，享国289年。唐昭宗在位十六年，先后被宦官、藩镇控制。他一度力图夺回权柄，求才若渴，用人操切，先后拜相二十五人，与明末崇祯年间情况颇为相似。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1285—1320），1311—1320年在位。出生于上都路龙庆州（今北京延庆沈家营镇附近）。父亲是元世祖忽必烈太子真金次子，母出身于蒙古弘吉剌部。他早年助兄长海山（元武宗）登位，此后兄弟相约兄终弟及，被册封为皇太子（元朝皇位继承人不论血缘关系一律称皇太子）。他自幼熟读儒学典籍，师从多位儒学名师，著名书画家赵孟頫也是其中之一。他本人不仅能读写汉文，了解中原历史，还对汉字书法绘画有鉴赏力。他曾命人将《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尚书》、《孝经》等翻译成蒙文并刊行，下令蒙古人、色目人诵读。他于1313年下令恢复科举，并以《四书》、《五经》为科举指定用书，这一规定确定了此后600年程朱理学在国家的地位，明清时期科举制度基本沿袭元朝，在此基础上不断完善。之后科举三年一次，到1368年元顺帝北遁、蒙元垮台为止，元廷共举行16次科举考试，诞生进士1139人，加上国子监生积分生员总计1423人。元仁宗于1314年还下令在江浙、江西、河南清查田亩，以增加国家税收，但由于各级执行不力，百姓深受其害，他一年后被迫下令停止。他还下令编修监察官员风纪的法规《风宪宏纲》，制定《大元通志》，并裁减冗员，整顿吏治，推行“以儒治国”。此外他还曾在西北用兵，击败察合台汗国。不过，他违反与兄长约定的叔侄相传约定，将兄长海山之子徙居云南，立自己儿子为皇太子，这导致后来宫廷长达二十年的政治内斗。此外，他的早逝（35）也与其过度饮酒有关。

答禄与权，字道夫，蒙古人。元朝进士，早年任河南北道廉访司佥事。明朝开国后，寓居河南。1373（洪武六年）获推荐担任御史（正七品）。后上书请祭祀历代帝王。转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因事连坐降为典籍（从八品），后复进。1378年（洪武十一年）因年迈辞官。

永乐十九年（1421），明朝迁都北京，此后一百余年时间，对历代帝王和配祀名臣的礼祭多在郊坛大典时从祀。

嘉靖九年（1530），朝廷下令厘正祀典，废除郊坛附祭帝王之举，按南京样式，于京师建历代帝王庙。

嘉靖十年（1531）正月，工部选址阜成门内保安寺旧址、神武后卫所在地兴建新庙。

三月十七，由工部尚书行祭礼，右侍郎提督工工程。

九月，历代帝王庙建成。同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姚涞上《论元世祖不当与古帝王同祀疏》，请求罢黜历代帝王庙中的忽必烈神位。但礼部覆议后认为：“胡元受命九世，世祖最贤，其一代之治有足称者。所谓夷狄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亦春秋兴言之法。且自古帝王常优崇胜国，以昭忠厚，太祖神谋睿断，必有见于此，载在祀典百余年，于兹矣，宜遵旧制，庙祀如故。”

嘉靖十一年（1532）八月，嘉靖帝亲至躬祭。也是从此时起，南京历代帝王庙正式停祭，北京历代帝王庙成为唯一祭祀历代帝王场所。

嘉靖二十四年（1545）二月，礼部给事中（从七品）陈棐请撤历代帝王庙中的元世祖与蒙元名将木华黎、博尔忽、赤老温、伯颜五人神位，获准。

（为何此时撤掉蒙元君臣祭祀，或与嘉靖十年至二十三年鞑靼对宣府、大同连年不断地入犯有直接关联）

嘉靖中期后的明代北京城，历代帝王庙位于内城阜成门内。

满清入主北京后，到顺治十七年（1660）六月，经过调整后的历代帝王庙入祀帝王25位，配祀名臣39位。

康熙六十一年（1722）四月，康熙帝对此前历代帝王庙入祀帝王只重视开国创业、忽略治国守业提出自己看法：“朕意以为，凡曾在位，除无道被弑、亡国之主外，应尽入庙崇祀。”

当年底（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崩），根据此项指导意见，礼部确定一份最新增加入祀名单，包括上古、夏、商、周、汉、唐、宋、金、元、明历代帝王143位，配祀名臣40位。

到雍正继位（1723）时，共有帝王164位、名臣79位享祀。

雍正七年（1729）开始，历代帝王庙进行重修，到雍正十一年（1733）竣工。

乾隆元年（1736），增祀唐宪宗、金哀宗、明建文帝。

乾隆三年（1738）九月，皇帝亲至历代帝王庙行礼，并手书古韵词。

乾隆十八年（1753），皇帝亲书庙门额匾，并将此前景德殿增加二字为“景德崇圣殿”。

乾隆二十七年（1762），历代帝王庙重修，正殿覆瓦从此前绿瓦改为黄瓦。

乾隆二十九年（1764）三月，重修竣工。皇帝赴庙行祭祀礼，并手书《御制重修历代帝王庙碑》。

乾隆四十九年（1784）七月，汉桓帝、汉灵帝被撤祀，同时增加了两晋、北魏、五代二十一位帝王入祀。至此，历代帝王庙祭祀帝王人数最终确定，再无变化。

2002年10月，经过统计，自明嘉靖十一年（1532）至清宣统三年（1911），历代帝王庙380年历史中，共举办662次祭祀典礼，其中皇帝亲临祭祀有16次。

乾隆年间的北京城，内城西部的正红旗与镶红旗居住区即以历代帝王庙所在的街道（今阜成门内大街）为界。

雍正十二年（1734）二月落成的御制碑。这是历代帝王庙时间最早的一块碑刻。

唐宪宗李纯（778—820），原名淳，805—820年在位。六岁时就颇得祖父唐德宗李适喜爱，十岁获封广陵郡王。其父唐顺宗李诵重用柳宗元、刘禹锡等官员，大力改革，但李诵因中风瘫痪后，不满改革的势力内外联合，拥立李淳，逼迫李诵禅让。继位后他改名纯。李纯决心一改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的局面，任用裴度为相，对藩镇势力展开一系列战争。到818年，全国各地藩镇皆归服中央号令（部分至少名义上），唐朝在安史之乱后实现了号令统一。史称“元和中兴”。819年，他迎奉佛骨入宫，遭到刑部侍郎韩愈的劝谏（之后韩愈被贬）。他当初登基依靠宦官助力，因此继位后重用宦官，命其任各地军队监军甚至直接担任指挥。他还求长生不老术，服食丹药。820年正月突然去世，后世对其死因众说纷纭，多认为是被宦官弑杀。

金哀宗完颜守绪（1198—1234），金朝帝九帝，1224年至于1234年在位。初名守礼，金宣宗完颜珣第三子。即位后鼓励农业生产，停止与南宋的战争，并与西夏修好，力图恢复国力。对内革新吏治，铲除奸佞。他重用完颜合达、完颜彝（陈和尚）等将领，连续击败蒙古军队，收复失地。但此时蒙古正处于力量最强阶段，在1232年的河南三峰山之战中，金军主力尽失。蒙古军队围南京（又称汴京，今河南开封），他逃至蔡州，派遣使者赴南宋，欲求联合抗蒙，遭拒绝。1234年，二月初九蒙宋联军攻蔡州，他将帝位传给军队统帅完颜承麟，命其突围延续国祚，之后自缢。完颜承麟指挥守城，听闻完颜守绪自尽消息后追谥他为“哀帝”。随后城破，完颜承麟死于乱军中，成为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不足一日）。1224年正月，完颜守绪即位不久，一天，狂风吹落端门上的屋瓦，一个穿着吊丧麻衣的男子，望着承天门又笑又哭，问其缘故，他说：“我笑，笑将相无人；我哭，哭金国将亡。”这一亡国之兆，史家记之于书，归于五行妖异传内。国亡身死前，金哀宗说了番自鸣不平之论：“我做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也无恨。所恨的就是国家社稷到我而绝，与历来荒淫暴乱之君同样亡国，为此让人愤愤不平！”对此，元代学者郝经有:“天兴（完颜守绪年号）不是亡国君”的评论。

坐落于北京西城区阜成门内大街的历代帝王庙始建于明嘉靖十年（1531）九月，一直到清代都是祭祀传说中三皇五帝（亦是祭祀核心）与历代开国帝王、守业帝王的皇家庙宇。

历代帝王庙到清乾隆（1736—1796）年间主祭帝王188位，另在东西配殿供奉历代功勋文臣武将79人。

祭祀的188位历代帝王从中国460多位帝王中择优而来，包含汉、鲜卑、女真、蒙古各民族帝王，乾隆帝对此帝王谱系评价道：“中华统绪不绝如线。”不过稍加注意就不难发现，这188位帝王中许多其实并不符合如今人们普遍观念中的祭祀标准，许多并非守成有道，甚至治政无方直接导致国祚衰败的帝王也在当中。比如明神宗万历皇帝及其子光宗泰昌帝、其孙明熹宗天启帝三代未能入祀，不难理解，然而与万历皇帝情况颇为接近的辽道宗却获得祭祀，这就不能不让人迷惑了。另外，配祀的名臣选择标准也值得注意，同样一些人们观念中的标杆人物也未能入选。

乾隆二十九年的《重修历代帝王庙》碑

同治四年（1865）四月，增西周散宜生、北魏高允配祀，但此记载仅限《清实录》，不在帝王庙名单中。

1912年清帝逊位，各地皇家庙坛祭祀随之终止。进入民国，历代帝王庙被荒弃。1922年中华教育改进社进驻使用。1929年国民党北平第二区党部占用东院三间房作为办公场所，同年南京国民政府与地方实力派军阀爆发战事，历代帝王庙主殿景德崇圣殿、东西配殿被第五路军指挥部卫队营部占用。同年9月，在天津成立的河北省国术馆（1928年成立）从附近的太仆寺街迁入借用。1931年，北平幼稚师范学校从香山迁至历代帝王庙。同年7月，北平研究院对历代帝王庙进行全面测绘、记录，本组照片即此期间拍摄。1932年7月，河北省国术馆迁回天津。1934年，历代帝王庙被交付北平市政府管理。1941年（日占期间），幼稚师范学校停办，改为北平第三女子中学。

1949年，历代帝王庙被继续作为校舍使用，北京市第三女子中学、第一五九中学（1972年成立）先后在此。1996年，历代帝王庙被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一五九中学迁出历代帝王庙。

当代景德崇圣殿

在2002年的大修中，对景德崇圣殿西墙外乾隆年间的檐枋彩绘保留一段，与周边修复后进行对比。这是依照“不改变文物原状”原则进行的保留。

历代帝王庙在如今北京市位置

距离西四路口不到500米的历代帝王庙东南角，有一株树龄标识为380年的槐树。这棵树的具体栽种时间虽然不详，但根据其所在场所的建成时间、北京市园林部门对古树的统一标识时间等因素综合推算，这株树的栽种不会晚于万历末期到天启初年（1616—1622）前后。也就是说，这株槐树见证了明末清初的一些列风云变幻。其紧邻的西四路口在明代是处决官员的主要场所，尤其是崇祯三年（1630）、十二年（1639）的两场处刑杀尽了这个没落王朝的最后胆气。刑场与祭场的咫尺距离，浓缩了千百年来的历史，更加令人感叹不已。